马丁转身走向出口时,回头补充了一句:“你不该来伊特岛,这只能怪你自己,你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黄裙子
尼克躺在一棵茂密的橡树下,头很不舒服地枕在突起的树根上,黄豆一样大的汗珠顺着面颊往下淌。他的囚服裹在腰里,黏糊糊的。他在那儿躺了好几分钟,呼吸才逐渐正常。
他四处张望,想通过太阳来估计时间。那天早晨六点,他从囚犯劳动的地方逃出来。现在,他猜至少九十点钟了。监狱里有人告诉他,有一条铁路从这片沼泽的北面经过,尼克相信了这话。他从一开始就是向北跑的,但是,他没有找到铁路。
他坐起身,背靠着树干,用袖子干的部分擦擦流到眼睛的汗水。他再次眯起眼睛,想判断出太阳的位置,但是,透过茂密的枝叶,他只看到一片蓝天。
他气愤地想,监狱里那个人说这儿有铁路,纯属瞎扯,真不该相信。不过,那老头说话时,好像挺认真的,不像是信口胡说。那个人就在这一带长大,在监狱的时间也比别的囚犯长。尼克在心里暗暗地骂娘。四年来,他在高墙里辛勤工作,任劳任怨,就是为了能调到墙外工作,以便借机逃跑,现在他把事情弄砸了!全都因为那个老笨蛋!
他叹了口气,知道现在的形势对自己很不利。监狱方面一定已经在各处设立了哨卡,只要一发现他,就会立刻逮捕起来。如果他呆在沼泽不动,那么监狱的警卫们很快就会到这里来搜索他,一旦抓住他,他知道自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他们会把他带回监狱,关进一个矮小的牢房,把他饿个半死。然后再把他带到采石场,要么把他活活累死,要么让他一直干到刑满释放。现在,因为逃跑,他的刑期又延长了五年。他真恨死那个老家伙了。
他心力交瘁,倒头呼呼大睡起来。
尼克突然醒了,他似乎出于本能地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他警觉地睁开眼,发现附近站着一位女孩。
她很年轻,不超过十七岁,但是,她冷静地看着尼克,那样子非常老练。她穿着蓝色牛仔裤和短衬衫,站在二十英尺之外,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和不安,很镇定地看着尼克。
尼克抬起头,认真打量着她,控制着自己不要吓着对方。他可不想搞得这姑娘尖叫着逃出树林,让人以为他对姑娘做了什么非礼的事。正当他在考虑说什么才好时,那姑娘先开口了。“你一定就是那个逃犯,”她很漠然地说。“爸爸打电话给妈妈,说有个犯人逃走了,让我们留在家里,不要到外面来。”
尼克眨眨眼睛,舐舐嘴唇。
“你好像没有听他的话嘛,”他说,尽量使自己保持镇定,“你和逃犯在一起,他们不担心吗?”
“我才不管他们担不担心呢,”女孩傲慢地说,“我和我爸爸吵翻了,让他担心好了。”
“你在生你爸爸的气?”尼克问。
“这不关你的事。”女孩说。
“那倒是,”尼克点点头,然后慢慢地坐起来,勉强笑笑,“小姐,我这样子一定吓着你了吧?”
“没有,”少女严肃地说,“你的样子并不吓人。如果你洗个澡,换件衣服,那就跟普通人一样了。”
“谢谢,”尼克说,心里考虑着想怎么让这姑娘帮帮他。“你躺在树下干吗?”少女问道,“你为什么不继续跑,免得被他们抓到呢?”
“小姐,我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我一直在找铁路,我本想跳上一列火车,离开这里,可是,我迷失了方向,找不到铁路。”
“我也觉得你搞错方向了,”少女告诉他,“铁路在镇的另一边,”她摇摇头,“现在找到也没有用了,一天只有一列货车通过,每天上午五点钟一班,所以,要赶上那班车可不容易。”
尼克舐舐嘴唇,估计自己能用多快的速度跑过去,抓住这姑娘。用她做人质,警卫们可能会听他的。
“你为什么不起来,找个地方躲一下?”少女厉声问道。
“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尼克回答说,为了让她继续说话。
“我知道一个地方,”她说,她折下一枝野花,开始一瓣一瓣地扯下来。她并不看尼克,哼着歌,好像故意不理他。
尼克皱起眉头问道:“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秘密地方,”她得意地说,“一个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那地方安全吗?”尼克脱口问道。“我可以躲到明天早晨火车来吗?”
“那地方非常安全,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在那里躲一辈子,”姑娘回答说,“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是唯一知道那地方的人。”
“离这儿有多远?”
“啊,不太远,”她含含糊糊地回答说,“也不太近,要过一条小河,不然的话,狗会嗅到我们的气味的。”
“什么狗?”
“你不知道吗?他们要牵着几条狗来找你,”她很惊讶地说,“那是路克先生的三条狗,获得过冠军,只要有逃犯逃出来,他们就会带着这几条狗来搜索,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对狗的事一无所知。我到监狱外工作,才几个星期。”
两人都不说话了。尼克打量着这姑娘,不知道怎么做比较好,是拿她当人质呢,还是让她帮助他?尼克相信她愿意帮助自己,否则她不会提到那个藏身之处。
“喂,”她终于开口问道,“你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那个地方?”
“当然要啊,”尼克小心地说,“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哎,你说话的口气就像我爸爸一样,”她尖刻地说,“我一定要有理由吗?我不能因为高兴而做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
“如果你想知道那个地方的话,最好快点跟我去,因为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她昂首阔步地走上一条通往沼泽深处的小路,尼克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默默地走了十分钟。他们先沿着一条小路走,然后拐进了另一条,每拐一次弯,似乎离沼泽中心更近些。尼克越来越困惑。他发现自己很快迷失了方向。他试着问那个姑娘。
“你的那个秘密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你会看到的,”她嘲弄地回答。
“还有多远?”
“不远了。”她说。
尼克只能默默地跟在她后面。
不久,他们来到一条河边,女孩弯下腰,脱掉鞋子,下了河,她走了几步,回过头,发现尼克仍然站在河边。
“喂,快点跟上,”她不耐烦地叫道,“你总不会是怕水吧?”尼克皱起眉头问:“水里有蛇吗?”
“当然没有。”
尼克连鞋也懒得脱,就下了水,来到女孩身边。女孩走到小河中央,然后向下游走去。
“这样狗就找不到我们了,”她得意地说。
他们继续向下游走了一会儿,然后,那女孩突然转过身,向对面的河岸走去。上了岸,她走到一块草地上,在上面擦干脚,坐下来穿鞋。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她平静地问。
“我做了什么?”
“你犯了什么罪,才被送进监狱的?”少女问。
“哦,因为偷盗,”他说,他没有提到持枪抢劫、强奸等事,他不想让她害怕,最好让她同情自己,直到她没有利用价值为止。“你为什么和你爸爸吵架呢?”他转换话题说。
“因为他是个最固执的人,”她说。
尼克在她身边的草地坐下,倒出鞋里的水,问:“他在什么事上固执呢?”
“什么事上都固执!”她自以为是地说,“比如,镇上的服装店里有一条黄裙子,非常漂亮,售价五十元,我爸爸说太贵了,不愿给我买。”
“也许他没有钱,”尼克说。
“他有钱,”少女很肯定地说,“他是镇上的药剂师,唯一的药剂师。全镇医生的处方都由他来配,怎么会没有钱呢?”
“嗯,他有他的道理,”尼克说,“做父母的总有他们的道理。”
“他就是固执,”女孩从草地上站起来,开始沿着河边走,走了几步后,转过头催他:“喂,快点走啊!”
尼克吐了一口唾沫,站起身,跟着她走。他的两眼露出凶光,他不喜欢受人指挥。
他们又走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进入一条小路,这条小路曲曲折折,但越走越宽,不久,他就可以与女孩并肩走了。来到一块空地时,女孩停下脚,用手一指。
“喏,就是这儿。”
尼克看看眼前这片空地,皱起眉头问道:“这儿是什么?”
“当然是你的藏身之地啊!”
“这里?”尼克说,“我就躲在这块空地上?”
“这正好表明这个地方多么合适,”她得意地说,“连你自己都看不出来!”
她走到空地中间,跪下,扒开一些松散的泥土,移走几块厚厚的青苔,露出了一道活门。
尼克走过去,好奇地看着那个活门。它是用木头做的,上面装着十字型的铁棍,门旁边有厚重的铁门栓,门栓滑到一个水泥凹处。尼克看到门栓上锈迹斑斑。他探头过去,看着下面的黑洞。
“这里过去是个藏赃物的地窖,”女孩告诉他,同时骄傲地补充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没有告诉过男朋友或女朋友?”尼克狡猾地问,“连你爸爸妈妈也没有告诉过?”
“当然没有,”她肯定地说,“从南北战争以来,除我之外,你可能是唯一知道的人。这儿以前可能是有钱人的避难所。”
尼克眯起眼睛,向洞里望去。“下面有些什么?”
“除了我存放的东西外,什么也没有,”她说,“两根蜡烛,一盒火柴。来吧,我带你看看。”
她沿着一个长满青苔的木梯下去。当她进入下面的黑暗中时,尼克听到她不耐烦地说:“嘿,下来啊!”
他非常痛恨她这种盛气凌人的态度。四年来,他一直被人呼来唤去,他已经受够了。
他脚先踏在梯子顶的木板上,试试牢不牢。在他的体重下,梯子仍然显得很稳,他放心地走了下去。他到洞底时,火光一闪,原来那女孩在划火柴点蜡烛。她把蜡烛放在墙边一道天然的泥土架上,固定后,再拿第二根蜡烛去点。
她把第二根蜡烛递给尼克:“如果你想看,可以四处瞧瞧,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
尼克接过蜡烛,仔细查看地窖。它很小,很干燥,比上面的沼泽凉快。他用手指摸摸墙壁,惊讶地发现墙非常坚固。
“这墙好像是水泥做的,”他自言自语道。
“顶上抹了水泥,好让活门更牢固,”她说,“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
“我是注意到了,”尼克说,点点头,同时走到女孩和木梯之间,“现在怎么办?”
“你留在这儿,这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觉得,你必须在这里住三四天,一直到大家认为你已经逃走了。他们停止搜索后,你再趁机溜到铁路边,搭车离开。”
尼克看看阴暗的地窖,说:“在这儿住三四天,时间太长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监狱呢?”女孩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要知道,你住不住这儿跟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尼克心想,我马上就要好好整整你!
“我吃什么呢?”他问。
“吃不存在问题,”女孩很自信地说,“我每天可以给你送一加仑水,带些三明治,以及其他你需要的东西。”
尼克把蜡烛放在架子上,斜倚在墙上,借着烛光,怀疑地看着女孩。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又来了,”她厌烦地说,“就像我爸爸一样,什么事都要有个理由!我不可以做我自己高兴做的事情吗?”
尼克摇摇头:“现在的人不会随便帮助别人的,除非他们有理由。”
“好吧,随你的便,”女孩一副撒手不管的样子,“我当然不会求你让我帮助你,如果你想走,那现在就走吧。”
说着,她向木梯走去。尼克立刻挡住她的去路。
“我没有理由相信你。”他说。
“天哪!”她气愤地叫起来,“我发现你在沼泽里,累得半死,我好心带你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你却说你没有理由相信我!”
“你现在可以跑回镇上告发我。”尼克说。
“要告发你的话,你在河那边熟睡时,我就可以去告发了,”她提醒他说,“如果我不值得信任,我会这么费事地带你来这儿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尼克嘟嘟囔囔地说,“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的话。”
“你和我爸爸一样,”女孩气愤地说,转身对着墙,脸埋在臂弯里。“不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真想找个地方,死掉算了!”说着,她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尼克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他简直希望自己没有遇见她。他知道,她是个有用的人质,但也可能是个很好的帮手,她说得对,如果她想出卖他,早就去报告了。
他考虑着眼前的处境:外面,监狱的警卫们在追捕他,铁路又在镇子的另一头,一天一班火车,而且凌晨五点才有。他看看地窖,这地方不错,是个休息的好地方,她每天还送来食物和水……
“好吧!”他突然说,“别哭了,我说那些话不是有心的。”
“你这个人,”她厉声指责道,“我帮了你忙,你别不相信我!”她哭得更伤心了。
“我是相信你的,瞧,”他说,离开木梯,让开道。“我这就让你走,就照你的意思去做,我们就照你的计划行事吧。别哭了。”
女孩抽泣了几声,站起来,问道:“你的话当真?你不准备伤害我了?”
“是的,我不伤害你,”他脑袋向木梯一摆,“去吧,上去吧!”
女孩急忙爬上木梯,到了地面。尼克从下面看着她抬起沉重的木门,准备盖上。
“顺便告诉你,”她对着下面地窖说,“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的那件裙子?我爸爸不肯给我买的那件?五十块钱的那件?”
尼克抬着头,眯起眼睛说:“记得,怎么啦?”
女孩露出一个微笑,这是尼克见过的最邪恶的微笑。
“啊,告诉你,”她急急忙忙地说,“警方悬赏五十元,给逮到逃犯的人。通风报信而逮到逃犯,只给二十五元。我想那条裙子都快想疯了。”
尼克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门砰地一声关上。他听到门栓插上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又成了囚犯。
人类的天性
戈德警官低头看那女人的尸体。她穿着睡衣,睡衣上披着一件蓝色法兰绒睡袍,躺在厨房地板上,全身扭曲。那个女人三十岁左右,一头棕发,由于头部被打破了,看不出长得是美还是丑。凶器是一根铅管,正放在她身边。厨房桌上有一个袋子,里面放着日常用品,后门开着。
“打电话叫拍照的来了吗?”戈德警官问站在身边的年轻警察威廉。
“叫了,警官,验尸官也找了。”
戈德警官转过身,回到前面的小客厅,死者的丈夫乔伊斯就在那里,双手在膝盖之间揉搓着。一位警察站在旁边,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
“那根铅管,”戈德警官对死者的丈夫说,“是你们屋里的东西吗?”
乔伊斯三十多岁,长得很英俊,现在,他脸色苍白,显得非常悲伤。他看着警官,摇摇头说:“不是,我以前从没见过。”
“我想请你把上午发生的事再说一遍。”
“我和每个星期六上午一样,到市场去购买东西……”
“你购买东西?”
“我妻子在学校教了一星期课了,我……我想让她周末轻松轻松。”
“乔伊斯先生,你上班吗?”
“我?”他惊讶地说,“我推销保险,”停了一下,他又说,“如果你指的是她的工资的话,那我可没碰她的钱,我们靠我的收入生活。”
“那么她为什么要去教书呢?”
乔伊斯点点头,“她喜欢教书,我们结婚时,她不想放弃教师这一工作,我也没有勉强她。”说着,他叹了口气。
戈德点点头,“你星期六上午去买东西,接着呢?”
乔伊斯耸耸肩,低头看着地板,声音哽咽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去市场,买了一星期的日常用品,开车回家,从后门进来,发现她……”
“知道是谁干的吗?”
他慢慢地摇摇头,“不知道。”
威廉插进来问:“你进过卧室吗?”
乔伊斯点点头,“进过,电话在那儿,我是在那儿给你们打的电话。”
“你碰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
威廉对戈德警官说:“卧室被洗劫一空,抽屉、五斗柜和衣橱都被翻过。”
戈德警官说:“你屋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乔伊斯先生?”
“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现金,只有两枚戒指值点……值个百八十块。”
拍照的来了,戈德和威廉领他去厨房,接着,验尸官也来了,他们带他到现场。
戈德回到死者的丈夫那里,问道:“乔伊斯先生,你是几点到市场去的?几点回来的?”
“我大约九点钟左右离开家,准确的时间记不清了。”
“那么,时间应该在八点五十和九点十分之间?”
“差不多。”
“回到家呢?”
“我没有注意,我走进来,看见她躺在那里,我的脑子全乱了。”
“你能说一个粗略的时间吗?”
乔伊斯想了想,“我想大约半小时前,我打电话报警,然后……”他抬起头,“等等,我记起来了。我结帐的时候,市场的钟是十点四十,五分钟搬东西上车,五分钟回到家,那么,我发现她的时间应该是十点五十分。”
“乔伊斯先生,你们结婚多久了?”
“到六月就整整十年了。”
“没有孩子?”
“没有。”
“你知道谁跟她有仇吗?”
“不可能,每个人都很喜欢她。”
“有没有亲戚?”
“她母亲、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住在西海岸。”
戈德警官回到厨房,验尸官告诉他,女人是被铅管击打致死的。拍照的说他已经拍完了,同时问警官,要不要他刷指纹。
“看看铅管上能不能找出指纹,”戈德警官说,“还有卧室抽屉,我知道五斗柜被翻弄过。”
威廉问道:“你相信房间被窃吗?”
戈德警官耸耸肩,“可能有人进来偷窃,可能是乔伊斯杀了她,伪造了被窃现场。也可能是别人杀了她,故意弄成这样。”说着,他转向验尸官,“你认为是什么人杀害了她?”
验尸官说,他不能妄加推论,说着,坐在厨房的桌子边填写表格。
现在,尸体是面朝上的,戈德警官对威廉说:“去找条被单来,把她盖上。”
女警察路易丝走进来,她是一个年轻漂亮的红发女郎,虽然年纪不大,但却很冷静老练,她是戈德警官的女儿。
“嘿,他们要我来检查一具尸体,”接着,她看到地上的尸体,便严肃地问:“是一桩凶杀案?”
戈德警官说:“宝贝,是凶杀案。”
路易丝蹲下来检查尸体的衣服时,戈德来到外面,打量着四周。房子坐落在一个小小的平房区,本身也是用砖头砌的平房,后面有一个车库,中间只有一条车道。乔伊斯的旅行车停在车库前面,距门廊有两步的距离,车后面还有两袋和厨房桌上一样的日常用品。
威廉走出来说:“铅管上没有指纹,看来五斗柜上也不会有,我们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没有证人的时候,我们一般就没有线索,”戈德警官叹了口气,走上门廊的台阶,“嗯,我想接下来就是查访附近邻居,看看有没有推销员、流浪汉之类的陌生人,了解一下乔伊斯家的情况,我想知道,乔伊斯是不是真的很悲伤。”
当他们走进屋时,尸体已经盖上了一条床单,路易丝告诉他们说,死者的结婚戒指和订婚戒指都不见了。
“路易丝,当你检查尸体的时候,有什么看法?有什么女性的直觉?”戈德警官问道。
她说:“如果你的意思是,我是否认为乔伊斯先生说的是真话,那我可不知道,我没有发现什么和他的说法矛盾的东西,也许事情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
戈德警官走进小卧室,拍照的工作人员一边收拾他的设备,一边摇着头说:“五斗柜上有些指纹,但是看上去像是女人的。”
戈德、威廉和乔伊斯走进卧室搜索,乔伊斯检查了各个抽屉,看看他妻子的钱包,发现里面没有钱,她柜子里的珠宝盒也不见了。
“你的珠宝保险了吗?”威廉问。
乔伊斯摇摇头,“那不值几个钱。”
戈德警官拿起电话桌上的一张便条,递给乔伊斯,那上面写道:“社区会,星期二,四点。”
“那是我妻子写的,”乔伊斯告诉他,“我们平常星期一在教会开会,我想那是通知改时间。”
“你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接的电话吗?”
“我不知道,应该是我不在的时候接的。”
“你知道电话是谁打的吗?”
乔伊斯说,可能是社区会的主席玛莎。戈德警官在电话桌的小本子上,找到了她的电话号码。
威廉领着乔伊斯回到客厅时,戈德警官打电话给玛莎。
她说电话是她打的,通知开会时间变了,事实上,她就是在上午打的。
“玛莎,你是在今天上午什么时候打的?”
“大约九点十五,嘿,出什么事了?”
“是出事了,你能肯定是九点十五分打的吗?”
玛莎犹豫了一下,“我不敢肯定说时间一定很准确,但是,我确信我不是九点之前打的,乔伊斯太太是我通知的第四个人,时间不可能在九点一刻之前,这一点我有把握。”
“接电话的是乔伊斯太太本人吗?”戈德问。
“是的。”
“你们谈了多长时间?”
“哦,大约两分钟,一般我们会多聊一会儿的,可是我还要通知别人,所以就没有多聊。”
“她没有提到她丈夫吗?”
玛莎说没有,同时再次问出了什么事。
戈德告诉了她,又问了她一些问题,但是,没有进一步的收获。
挂上电话后,戈德回到乔伊斯那里,让他把发生的事再重述一遍,内容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是多了两件事:他不知道玛莎打电话一事,他不知道谁能证明他不在场。
灵车驶进车道,两个停尸房的工作人员抬着一个担架,从后门进来。戈德看着他们熟练地抬起尸体,抬了出去。他派一位巡警回去巡逻,然后和威廉一起到附近看看,希望能问出一点结果。
他们来到紧邻乔伊斯家车道的那间平房。出来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金发女人,她穿着短西裤和露背上装。戈德警官亮出警徽,解释了隔壁发生的事。
“我看到灵车了,”女人说,“你说她遇害了?啊,这太可怕了。”“你和他们很熟吗?怎么称呼你?”
“我叫戴安娜,我跟他们不熟。”
“你先生呢?”
那个女人大笑起来,“他每个月寄一张支票付赡养费,我只关心支票。”
“哦,”戈德说,“你能告诉我有关今天早上的事吗?你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
戴安娜皱起眉头,想了想,然后说:“我听见他们的汽车九点钟出去,其他就想不起来了。”
“你说九点钟?”
她耸耸肩,“可能不是九点整,可能过两、三分钟。”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呢?”
她笑起来,“我九点醒来时,抬头看看钟,当我起床的时候,听到他们的汽车声。”
“你没有听到或看到别的什么?”
“没有,一直到灵车来。”
“你没有听到他的汽车回来?”
她摇摇头,“我只听见它出去,因为卧室在房子的那一边,窗户是开着的。”
“我明白了,”戈德抿抿嘴唇,“再问一个问题,你知道他们的婚姻状况吗?他们相处得怎么样?打架吗?”
戴安娜说她不清楚,她没听见过他们吵架。
“我明白了,现在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这问题非常重要,你确信他开车出去的时间是九点钟吗?”
“绝对确信,因为我起床时看了钟,我在窗边做了十五分钟的健美操,我记得汽车不在那里。为什么这很重要呢?”
“因为这可以证明他的确购物去了。”
“我知道了,换句话说,我是他不在场的证人。”
“是的,可以这么说。”
“我很高兴我能帮忙。”
“我们也很高兴,我们会请你作证的。”
她微笑着说:“非常乐意。”
戈德和威廉又问了乔伊斯家另一边的那家人,但是,毫无收获,没有人注意到附近有可疑的陌生人,没有人看见乔伊斯去市场。
十二点半后,戈德和威廉回到警察局的办公室,队长在办公室里,戈德的女儿路易丝也在。“我们调查了半天,一点儿线索也没有,”威廉告诉队长,然后解释案情:乔伊斯先生九点到九点五分离开家,九点十五分到二十分之间,乔伊斯太太接到一个电话,九点二十分她挂上电话,十点五十分乔伊斯先生回来,这段时间内有人从后门进去,用铅管打死乔伊斯太太,偷走了一盒不值钱的珠宝和乔伊斯太太钱包里的几块钱。
队长对戈德说:“你们就只知道这些?”
但是,戈德的注意力只落在他女儿身上。
“路易丝,你是一个漂亮的女孩,”他说,“我现在才注意到。”
她笑起来,让他别开玩笑。
“不,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说真的。”
“你要干吗?”
“我们回家吃午饭的时候,你要换上你最漂亮的衣服,然后,让我们看看你的表演。”
路易丝、队长和威廉都感到非常奇怪,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戈德只是很神秘地说:“等着瞧吧。”
那天下午两点半,戈德警官再次来到戴安娜家,他微笑着说,很抱歉再次打扰她,她能不能到局里去录个口供。她说可以,然后穿上外套。
在途中,他对她说,非常感谢她的合作,她说她只是尽自己应尽的义务罢了,她很愿意为一个无辜的男人作证。
戈德警官说:“还有一件事,你听了一定会很高兴,我们另外找到了一个可以证明他不在场的人。”
“哦,”她转头看着他,“谁啊?”
“他认识的一个年轻小姐,她作证说,九点十分时,她看见他走进超市。”
戴安娜很惊讶地又“哦”了一声。
戈德警官带戴安娜走进刑侦队,队长和威廉都在办公室,他向她做了介绍,然后告诉她,一会儿就录口供,请她先在旁边的房间里稍等一下。她领她来到门边,路易丝正坐在里面沙发上,她穿着最漂亮的衣服,显得光彩照人。
“这是玛丽小姐,”戈德介绍说,“就是她在超市看到乔伊斯先生的,对吗,玛丽小姐?”戴安娜站在门边,但是,那位玛丽小姐似乎没有注意到,她高兴地说:“对,九点十分,乔伊斯走进市场,我知道得这么准确,是因为我当时一直看着手表。”
戈德警官微笑着点点头,但是,戴安娜没有笑,她喝道:“她撤谎!”
玛丽小姐脸一扬,说:“我知道乔伊斯什么时候走进市场,我一直在看手表。”
“她撤谎,”戴安娜高声喊道,“因为乔伊斯九点半后才离开家。”
“九点半?”戈德说。
“九点半,”她对他说,“因为那个骗子就是在那时杀了他妻子。他干完后没法立刻去市场,因为他衣服弄上了血渍,他得换衣服,那件衣服现在就在我家洗衣篮里,还包着珠宝盒。”
戈德问:“真的吗?”
但是,戴安娜没有理睬他,她指着玛丽说:“如果你想和他一起逃到维京岛,没门,我要让他进监狱。”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所有的警察,并且录了音,说乔伊斯如何答应跟她结婚,如何让她作伪证。接着,他们把检察官请来,她又说了一遍。然后,他们派两个警察去逮捕乔伊斯。
在刑侦队,队长和威廉都看着戈德,摇摇头说:“真让人吃惊!”
“这没什么,只是人的天性,”戈德回答说,“我估计,她一看到一位比她年轻、漂亮的女孩也在替乔伊斯撒谎,就会嫉恨得忘掉一切,说出真相。”
威廉说:“我感到惊讶的是,你怎么知道她和乔伊斯有瓜葛呢?”
戈德说:“这又是人的天性‘她是一位离了婚的性感女人,他是一个英俊的保险推销员,自由支配的时间很多,妻子又整天工作,不在家,这样的两个人很容易搅在一起的。另外,他妻子有一笔十年未动的积蓄,这很容易导致谋杀。”
“我一看到隔壁那个女人,一看到她的短裤、露背装和金发,就断定是谋杀,我所需要的就是让她说出整个故事。”
小佛像
一轮明月挂在天上。
我非常悠闲地看着报纸,因为酒吧生意清淡,只有一个金发女人,她喝着伏特加酒,忧郁地看着吧台后面镜中的自己,好像希望镜中的影像不是自己一样。
大约半夜时,一个男人走进来,坐到一张凳子上,要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他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黑发,有一张很开朗的脸。桶里的冰有点结在一起了,我用冰锥刺开,然后把锥子放在吧台上,给他倒了酒,双手抱胸,靠在吧台休息。
那人指着冰锥说:“把这玩意儿拿开。”
我把冰锥放到下面。
“对不起,”他说,“这玩意儿叫我不安,我一看见它就神经紧张。”
他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他心里有事,想找个人倾吐一下。我意识到,不管我有没有兴趣,他都是要说的。
“那只是个冰锥啊!”我说。
“对你来说是这样,对我就不同了,”他说,指指空酒杯。
我给他倒满酒。我从来都是顺着顾客的,我说:“这话很新鲜。”
他咧嘴笑笑说:“你也许不想听。”
我指指差不多空着的酒吧,说:“没有关系,我很愿意听你说。”
“你相信运气吗?”
那个女人突然大笑起来,她说:“我相信,三个月来,我的运气坏极了!”
“真为你遗憾,”那人说,“我过去一直有同感,买了这东西后,就不一样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玉做的小佛像,放在吧台上,小佛像刻得很精致,一只手就可以握住。
“啊,”女人叫起来,“真是太可爱了,”说着,伸手去拿。他轻轻地挡住她的手,说:“请你别碰它。”
“真是太好看了,”她说,“我可以买一条精巧的项链,把它系在上面当坠子,你愿意卖吗?”
“这可是无价之宝啊。”他说。
“这值不了几个钱,”我说,“我见过很多这类东西。”
“那些跟这个不同,这是我的幸运符,非常灵验。”
“真是幸运符吗?”女人问。
“真的。”
“我很喜欢这种东西,”她说,“我非常需要一个。你认为它给你带来了幸运,有什么证据吗?”
“自从我在香港买了它之后,便财运亨通,玩扑克、赌轮盘和买马票,无一不赢,不仅如此,还有更幸运的事呢。”
我估计他在胡说,想骗人,只是不知道他想骗谁,骗那女人呢,还是骗我。
“冰锥跟这有什么关系?”
“那和我弟弟尼尔森有关。”
“他出什么事了?”
他指指空酒杯,我再次给他倒满酒。
“你们两位都想听吗?”
“我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她指指我,“他反正要留在酒吧里。”
“那么好吧,我告诉你们,也许你们不相信,但这没有关系,我告诉你们就是了。”
他一进入酒吧,我就知道他会说的。
他开始说。
精神病院的走廊很长,上面吊着日光灯,有一半已经烧坏,不亮了。我左边的墙本来是漆成黑色的,现在已经脱落得成灰色。我右边是装着铁条的窗户,紧紧地关着,看不到外面的草坪。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压抑的地方。
看守来到一道门前,停下脚说:“就是这儿。”
门上,在和眼睛平行的地方,有一个一尺见方的金属网孔,我从那儿望进去,发现房间很小,除了一张低矮的小床外,什么也没有。
坐在小床上的应该就是我弟弟尼尔森,不过,如果在路上遇见他,我可能认不出来了,虽然他是我的亲弟弟。弟弟和我们家所有的人一样,高大挺拔,黑黑的皮肤,一头浓密的黑发。现在,这个穿着褐色衣服的人抬起头,他脸色苍白,毫无生气。
“哥哥,是你?”他声音沙哑地问。
“是我,尼尔森。”我说。
他大步走过房间,把手按在网眼上,我也把手按过去,算是握手,但是,钢条阻碍了我们兄弟的交流。
弟弟嘴一咧,大哭起来。我无能为力,只能站在一边看着。
“哥哥,你来了我很高兴。”他说。
“如果我早点知道的话,我早就来了,”我说,“我出国去了,昨天才回来,他们一告诉我,我马上就赶过来。”
他抬起头说:“哥哥,让他们打开这道门。”
“我已经试过了,但他们不肯,因为他们说你太野蛮了,你把他们打得很惨。”
“难道他们不知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们不相信你,你每时每刻都和他们打斗。”
他擦擦眼泪说:“因为我不该被关在这里。”
“你没法靠打架证明。”
他低头看着地板说:“我真受不了这些墙,他们不该把我送到这儿。”
“他们说你杀了一个女人。你愿意谈谈吗?”
“根本没有那回事。”
“从头说!”我严肃地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你离开后,我干得不错,我找到一份送货工作,做得很不错。你知道,我一向喜欢空旷,喜欢大自然,我无法忍受被关在围墙里。我有一栋小公寓和一辆卡车,我可以每个周末开车到山上露宿。我身体很好,精神状态也很好。有一天晚上,我出门去买啤酒,结果被警察抓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也没有告诉我,只是把我和其他一些人排列在一起,然后,告诉我,公园里有一个女人被害,有人看见一个人逃走,他说那是我。”
“他们说你杀死了那女人?”
“不只杀了一个,已经杀了三个了,都是用同一方式:用一根冰锥把她们刺死,然后用口红在她们额头画一个大大的X。”他低下双眼,似乎要我做出评判。
“一定有很多理由,才会说是你干的,”我说,“他们一定有证据。”
“每一个案子,我都没有不在场的证明,哥哥。”
“他们需要的不仅是这个。”
“有个女孩叫朱迪,上周和我一起上山度假,她有支口红掉在我的卡车里,我捡起来放在口袋里,准备见到她的时候还给她的。结果他们搜到那支口红,说是和凶手做记号的口红颜色相同,牌子相同。”
我觉得有点不舒服,“你把女孩的事告诉他们了吗?”
“我跟他们说了,我的律师也告诉他们了。那种口红到处都可以买到,可是他们不听。”
“那个叫朱迪的女孩怎么说?”
他的头低垂着,“她无法发誓说那支口红是她的,或者她曾把它遗留在车上。”
“还有什么吗?尼尔森。”他的头仍然低垂着,“还有血迹。”
“什么血迹?”
“那女人衣服上的血迹,她一定挣扎过,抓伤了凶手的手。他们说血迹的血型和我的一样。”
“你的手被抓伤了?”
“我在换车胎时弄伤的。”
“整个案情就是这样?还有,动机是什么?”
“他们说,疯子是不需要动机的,有人说我憎恨妇女,因为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我,因此,我憎恨所有的女人。我不懂他们说些什么,但是陪审团知道。他们说我有罪,法官判我到这个地方来,他说,任何喜欢用这种方式杀害妇女的人,都需要治疗。”
我知道还有其他的原因,但是他告诉我的已经够了,一切证据对他都不利,没有一条是可以辩驳的,很容易定罪。
我记得当时我曾摸摸袋中的小佛像,那时候,我真需要某种帮助,但是我不知道上哪儿去求助。
那个看守用手肘碰碰我说:“还有两分钟。”
我点点头。
“哥哥,你会想办法弄我出去吗?”
“我试试看,尼尔森,那个律师的名字叫什么?”
“爱德华,”他说,“他是指定的辩护律师,因为我没有钱。”他告诉我那人的住址和电话号码。然后,扯扯衣领说:“哥哥,我来这儿已经半年了,憋了半年,我想你一定明白,如果我不早点出去的话,我会死在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