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我倒相信。被关押在封闭的监牢里,弟弟肯定受不了。如果不发生这件事的话,或许他现在已经在哪个树林里,或者在一个农场里。
“我会死在这儿的,”他说,“我会发疯死去的,他们说要治疗我,我看他们是正在谋杀我。”
“耐心等候,尼尔森,”我说,“不要再打架,不要再动手,照他们吩咐的做。”
“我尽量试着做就是了。”
“假如你不和他们合作的话,我没办法帮你了。”
“好吧,我听你的话。”
我离开他,心里明白,如果我不弄他离开那个房间的话,他会死在那里面。
我来到医生的办公室。医生是个外貌温和的中年人,叫史劳德,他告诉我的情况和我弟弟告诉我的差不多,但是我要弟弟亲口告诉我。
史劳德医生的白色外衣、厚厚的眼镜和超然的态度,给我一种感觉:他对文书工作的兴趣,远远胜过对病人的兴趣。
我设法说服他,把尼尔森换到看守比较松,空间大些的房间,让他可以走动。他不买账,因为尼尔森在这儿举止粗暴,态度恶劣。我辩解说,尼尔森的行为正是任何无辜者的正常反应,他平白无辜地被逮捕,又被判刑送到这个人间地狱。但医生坚持说,那是因为尼尔森心理不正常,已经有三位精神病医生确诊。我告诉他,正常人被误诊为精神有问题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但是他不理会。我想我是有些冒火了,因为后来他竟然威胁我,要把我也关起来,因为我和尼尔森一样不正常。
接着,我去找爱德华律师。他是个年轻人,留着长发,穿一套昂贵的西装。我认为,凭他的收入,他是买不起这种西装的。他告诉我,曾经提出上诉,但是希望不大。我告诉他,尼尔森一直说他是无辜的。我问他,为什么他和警方不设法找到真正的凶手。他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
他说,在抓到尼尔森之前,凶手每月月圆之时,就会出来作案一次,但是,在抓到尼尔森之后,凶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如果他是无辜的,为什么凶手不作案了呢?我无言以对。
在审判期间,爱德华一直希望凶杀再次发生,那样一来,尼尔森就可以被释放了,但是,凶杀一直没有发生,因此,他和警察一样,认为尼尔森是真正的凶手。
也许尼尔森说他无辜,是因为他不记得自己的行为了,这并非没有先例。
我告诉自己,尼尔森是我的弟弟,我必须相信他的话。
三年前我离开家乡时,什么样的人都认识一些。所以,当我离开律师办公室后,我在公共电话亭打了几个电话,找到了要找的人。我叫了辆出租车去他那儿。
那是城中贫民窟的一栋公寓,又脏又破,不过我并不觉得意外。那人住在三楼,他看到我似乎很不高兴。
我告诉他,我要他帮我安排一个人越狱,据说他是个安排越狱的专家。
他问我是哪一个监狱。
我告诉他,是城边的一家精神病医院。
他大笑起来,说他没有办法安排精神病人出逃,因为精神病人的行为靠不住,再说,他也不愿帮助一个拿着冰锥到处杀人的病人。给他多少钱他也不愿干。
这一下我可没有办法了。
但是,我要他出来,他是我弟弟,我要对他负责,如果他死在医院的话,那么,我也有责任。
我带了一瓶威士忌回到旅馆,边喝边想。想了很长时间,也许是威士忌给了我灵感,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我离开旅馆,找了一家小型超市,我挑了几样宴会用的东西,然后将一把冰锥放在当中。至于口红,为了不引人注目,我偷了一支。
离开超市后,我从袋子中取出冰锥,把其他东西扔进垃圾桶。然后,我一条街一条街地闲逛,一直到深夜。我躲在一个没有人的角落,看到一个少女从公共汽车上下来。
我跟踪她来到一条黑暗的胡同。她是个矮小、瘦弱的女孩,我一只手臂从后面扼住她,另一只手举起冰锥,她惊恐地叫了一声。
但是,我并没有杀掉她。
也许那时我的酒醒了,也许是我潜意识里的良知,不管是什么吧,反正我手中的冰锥没有刺下去。
我放开她,转身就跑,寂静的夜晚里,她的尖叫声非常刺耳。
我跑了不远,就被巡逻车截住了。一搜身,就搜出了冰锥和口红。
警察局的办案人员让我坐在审问室里,他自己则来回踱着步。他是个矮胖的秃顶男人,看上去不像个警察,倒像个商人。
“去年他们在城那头抓到那个傻瓜后,我以为冰锥和口红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他说,“看来,他们抓错人了。”
我露出微笑。不管怎么说,尼尔森没事了。
“不过,也许事情并非如此。”
我不笑了。
他打开我的钱包,打量着身份证说:“这名字很熟。”
他一脚放在椅子上,仔细地看着身份证,“我以前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他说,“我想起来了,你的名字和那个被判杀人罪的人一样,如果不是巧合的话,那就是你们家人有这种杀人癖好。”我没有说话。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坐在这儿,别乱动。”
他出去了。我坐在那里,心乱如麻,事情越弄越糟,不仅帮不上弟弟的忙,连我自己也被拖进去了。
他终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卷宗。他小心地把卷宗放在桌子中间,说:“全在这儿,在州立医院的是你弟弟。”
他探过身说:“我猜想,你以为杀个女人,给她做个记号,就可以使我们认为抓错了人,你真是太幼稚了。我们只要比较一下手法,就知道是不同的人干的。做案手法各有不同。幸亏你没有下手,我们只能以人身攻击的罪名扣押你,不能指控你谋杀,听那位女孩的口气,好像不愿告你,这倒让我很奇怪。”
我想到的是,对不起尼尔森。
搜身时,连我的那个小佛像也搜出来,现在它就被放在桌子中间。我看到它时,心想:这算是什么幸运符啊!
办案人员走到窗前,掀起百叶窗。天已经亮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使你没有下手,”他说,“不过这真是件幸运的事,对你、对那女孩、对你弟弟,都是一个幸运的事,只可惜另一个女人很不幸。”
我忍不住问道:“什么另一个女人?”
“那个在城里遇害的女人,她遇害的时间,和你动手的时间差不多。她被冰锥刺死,而且用口红做了记号,专家说,作案的手法和以前那些是一样的,看来,你弟弟是清白的,而且不用你来帮忙了。”
他说得对,虽然我尽了力,但我与此事无关。
后来呢?
太阳升到屋顶,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小佛像身上,发出亮光,我可以发誓说,它在微笑。
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相信,我的这个幸运符给我带来了运气。
那人轻轻地抚摸小佛像。
“这么说,你认为那一切全是因为这个精美的小玩意?”
“没有别的解释了。”那人看着我问:“你觉得呢?”
我耸耸肩。
那个小佛像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不过,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某种信仰和寄托,他在这个小佛像上找到了自己的寄托。
那个女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小佛像,可以看出,她也相信。
“他们放了你弟弟没有?”我问。
“还没有,办手续需要一定的时间。他出来后,我还要带他去看医生,那些精神病医生的结论并不是完全错的,他的确需要治疗。”
“真奇怪,我怎么没有在报纸上看到对此事的报道呢?”女人说。
“这没什么奇怪的,”那人说,“警方不愿公开承认自己抓错人了。”
“真正的凶手还没有抓到吗?”女人问。
“没有,”那人说,“不过,那只是一个月前的事。如果凶手照他的日程行凶的话,就这几天了。”
女人打了个冷战说:“一想到他仍然逍遥法外,就感到非常可怕。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为什么做做停停呢?”
“除非抓到他,否则我们不会知道的,”那人轻轻拿起小佛像,放在口袋里,扔了一张二十元的钞票在吧台上。“我得走了,这是我们的酒钱,不用找了。”
女人从凳子上溜下来,抱住他,亲吻他的面颊,高兴地说:“非常感谢你,好久没有人请我喝酒了。”
那人点点头,走了出去,虽然他喝了不少酒,但走路仍然很平稳。“再来一杯怎么样?”我问那女人,“他留下的钱足够我们再喝一顿。”
她微笑着点点头。
我给她倒上酒。
“听了冰锥的事,我真怕到外面去。”她说。
“酒吧关门后,我送你回去吧。”
“那真是太好了。”她说。
我关掉酒吧的灯,再回到吧台后面,冰锥仍然在原来的地方,我悄悄地将冰锥和那天下午偷来的口红放进口袋。
今天是满月,是时候了。
谁也救不了她,就像谁也救不了其他那些女人一样。那些女人就像我老婆一样,浓妆艳抹,唠唠叨叨,吵吵嚷嚷。很久以前我就把我老婆干掉了,可是,她不停地回来,以不同的容貌、不同的衣着、不同的声音来骚扰我。一年前,我以为我终于把她赶走了,但是,上个月她又回来了,她骗不了我,今晚更骗不了我,她一进酒吧门,我就认出来了。
我必须再次下手。
星期五吃肉
市长的儿子酒后驾车,被我抓住,这下我可倒霉了。
我们头儿认为我不适合出外勤,把我带到档案室。
“这是你的新工作,”他指着档案柜说,“这里有谋杀、抢劫、强奸、纵火、入室偷窃等案的记录,没有一个是破了的,”他咧嘴一笑,“乔,现在你的工作是重看这些案子,看看能不能破案。”
他走后,我打开档案柜抽屉,随便抽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开始读起来。
谋杀案发生在1941年11月,星期五,时间是六点四十分。
就在那时,丹尼太太的邻居们听到她的尖叫,有一位邻居史密斯太太声称,他曾经看到一条黑影从丹尼家的后门跑出去。她没法描述那人的样子,因为那天晚上没有月光,太阳早在四点四十六分就下山了。
史密斯太太马上打电话报警。
警察到来后,发现丹尼太太倒在厨房地板上,身中三刀,已经死了。没有找到凶器。
在尸体旁边的地板上,警察发现一个镶钻石的手镯,经专家鉴定,价值一万元。
警方拍下照片,测量位置,把尸体送到验尸房验尸。
两位警察留在丹尼家,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时,丹尼先生才回家。
他们告诉他所发生的事,他似乎很震惊。在接受盘问时,丹尼否认自己与凶杀有关,他声称自己整个晚上都在他孪生兄弟亚当斯家。
丹尼被带到警察局问话,但他仍然否认与凶杀有关。
他的兄弟亚当斯也被叫到警察局,他证明丹尼所说属实。
警方在凌晨五点半释放了丹尼,他离开时,派了一个人跟踪他。
丹尼直接到圣约翰天主教堂做弥撒。他似乎每天早晨都去做弥撒,不管发生了什么事。
我继续读下去。
那个卷宗里放着所有的一切:官方的表格、讯问和调查的记录。有描述,有口供,警方能找到的全在这里,但是,案子仍然悬而未决。
我看到警察问史密斯太太的记录。
史密斯太太是个很热心的人,“我不太认识丹尼夫妇,他们搬来这儿才半年。”
“把所知道的尽可能告诉我们。”
“嗯,她总是在星期一洗衣服,她不像一般的邻居,你知道,有些人在其他的时间也洗衣服,时间不一定固定。而且她的晾衣绳上总是井然有序的。”
“井然有序?”
“是的,所有枕头都晾在一起,袜子和裤子分类晾晒,衬衫全晾在同一条绳子上。这附近有些人乱晒一通,你知道,乱七八糟地晾着。”
“是的,你六时四十分听到丹尼太太的尖叫,你就马上到窗前了?”
“是的,灯光不亮,不过我可以看出一条人影跑过后草坪,进入小胡同。”
“是丹尼先生吗?”
“很难说,也可能不是人。”
“丹尼夫妇平常吵架吗?”
“不吵,他们很安静,他们可以说是一对理想的夫妻,除了伏特加酒之外。”
“伏特加酒?”
“对,每隔一天,丹尼太太总会带着一个空酒瓶从她们家后门溜出去,塞到垃圾桶下面,有一次收垃圾的来,我刚好在外面,你知道,收垃圾的现在两星期来一次。我注意到那些酒瓶,每两个星期有八九个瓶子。”
“他们家喝酒吗?”
“我想他不喝,”她微微一笑,“她喝酒,并且瞒着她丈夫。”
“丹尼家的客人多吗?”
“不多,不过,我认为她有一个特殊的朋友。”
“特殊?”
“我妹妹住的地方离这里不太远,我经常去她那里,一星期去四五次。大约八星期前的一个下午,我和我妹妹正在客厅窗边喝茶,我看见丹尼太太从街上走过来,停在一个拐角,我以为她是在等公共汽车,但是好几辆公共汽车都过去了,她还是站在那里。”
“是吗?”
“我对自己说,这真是奇怪!因此我和我妹妹一直注意看着,大约五分钟后,一个男人开着一辆大汽车过来,丹尼太太上了车。”史密斯太太停了一会儿,“那是星期三的事。星期五我和我妹妹坐在那里的时候,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丹尼太太等在那里,上了一辆同样的汽车。因此我和我妹妹决定,每天下午都注意看,我们发现,丹尼太太每星期至少要上那辆汽车两三次。”
“你能描述一下那辆车吗?”
“那是一辆很高大的汽车,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我对汽车很不在行,我也没法描述那个人,他从没有下过车。不过……”
“不过什么?”
史密斯太太的脸有点儿红,她说:“我妹妹恰巧抄下了汽车的车牌号,你知道我以为抄下来并没什么关系,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她把汽车车牌号告诉了警察,警察局查出,那是詹姆士的汽车。
詹姆士将近五十岁,是我们城里最大那家百货公司的副董事长,他结过婚,有两个上大学的孩子。
詹姆士很机警地问:“警官,有什么事吗?”
“你认不认识一位丹尼太太。”
詹姆士皱起眉头想了想,“不,不认识。”
“这张照片也许能让你想起些什么吧?”
他瞥了照片一眼,脸色变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我说过,我不认识什么丹尼太太。”
“有可靠的证人看见你和她约会,她们抄下了你的车牌号码。”
詹姆士舐舐嘴唇问:“出了什么事?”
“丹尼太太昨天晚上被谋杀了。”
詹姆士大惊失色,“你认为我和这个案子有关?”
“昨天晚上大约六点四十分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是在那个时间遇害的?”
“请回答问题。”
詹姆士想了一会儿,然后微笑着说:“昨晚六点四十分我在瀑布公园参加州商业协会的酒宴,那个地方距离这里有三十多英里。”
“你有没有证明的人?”
“当然,将近一百人可以证明,事实上,我是宴会上的演讲者。我提前到达那儿,是六点钟到的,先喝餐前开胃酒。饭菜是七点才上的,我七点半演讲。”
“你和丹尼太太是什么关系?”
詹姆士清清喉咙说:“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需要秘密约会吗?朋友需要买一万元的手镯吗?我们正在调查,这并不难,不过,你能不能让我们省点劲儿呢?”
詹姆士眼睛看着别处说:“没错,手镯是我送给她的。”
“你怎么认识丹尼太太的?”
“在酒吧偶然相遇的,”他微微一笑,“她丈夫不了解她。”
“你有没有向她许过什么诺言?”
“诺言?”
“一个男人不会随便送一万元的手镯给一个女人的,是吗?你会不会让她觉得这不是一般的婚外恋,你们最后可能结婚?”
“不会的,”詹姆士很坚决地说,“绝对不会的,我永远不会向她做出那种承诺的。”他深吸一口气,“警官,能不能别提我的名字?我的意思是,我有家有室,如果我和丹尼太太的关系宣扬开来的话,对我没有什么好处。毕竟我和凶杀案无关。”
“你可能有动机。”
詹姆士的脸白了。
我转头开始看另一叠文件。
丹尼和亚当斯是孪生兄弟,他们俩总是形影不离,不过,要分清他们俩还是比较容易的。他们的父母从一开始就决定让他们独立发展。他们上学时,很少被分在同一班。他们也从不穿同样的衣服。
也许由于这个原因,长大成人后,他们虽然保持着亲密的关系,但却有一些差别。丹尼随他父亲,笃信天主教;亚当斯则随他母亲,成了教友派的信徒。在职业上,丹尼成了会计,亚当斯则当了图书管理员。
我翻开丹尼的口供记录。
丹尼二十来岁,个子很矮小,有点秃头。
“你说你晚上在你弟弟家?”
“是的,我大约六点到的。”
“你待了多长时间?”
“一直到十点三十分。然后我回家,发现警察在等着我。”
“你在弟弟家吃饭了?”
“对,我留在那里吃饭。”
“你们吃些什么?”
丹尼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说:“烤牛肉、炸土豆、罐头豆子、蕃茄和咖啡。”
“你弟弟是独身吗?”
“是的。”
“谁做的饭?”
“房东太太。亚当斯住的是两层楼的房子。房东太太住楼下,她一星期为他做四五次晚饭,并且送上去。”
“晚饭是她现给你们俩做的?”
“不,饭菜早做好了,并且已经送了上去,亚当斯把饭菜放在烤炉上,一直等到我来,然后我们俩一起吃。”
“房东太太看到你了吗?看到你上楼吗?”
“我不知道。”
“你吃过饭后做什么?”
“我和亚当斯下棋。”
“下了一个晚上?”
“对,基本上全是我赢,亚当斯下得不太好,可能他心不在焉吧。”
“他对下棋不感兴趣,却又下了三个小时?”
“对,亚当斯很随和,我是他的客人。”
“你认为是谁杀害了你太太?”
“大概是个流浪汉之类的人吧。”
“你和你太太吵架吗?”
“偶尔吵,我想所有结婚的人都会吵架。”
“你们为什么吵架?”
“没有什么大事情,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认识一个叫詹姆士的人吗?”
丹尼摇摇头,“不认识。”
“你看到我们在你太太尸体旁发现的手镯了吗?”
“看到了。”
“你以前见过了?”
“从来没有见过。”
我翻阅另一组文件,那是房东太太的口供记录。她没有看到或听到丹尼上楼,不过,她认为她听到十点半丹尼离开的声音。
我翻阅亚当斯的口供记录。
“你是不是经常邀请你哥哥来吃饭?”
“不经常,昨晚是恰巧碰上的。丹尼六点钟来,我们一起吃饭,一起下棋。”
“下了多少盘?”
“我记不清了,大约六盘。”
“大部分是你赢?”
“不,都是丹尼赢,他棋下得很好。”
“你开着收音机?”
“没有。”
“你们晚饭吃羊肉?”
“不,吃烤牛肉、土豆、蕃茄、豆子罐头。”
“捣成糊的土豆?”
“不,油煎的。”
“丹尼喝了多少杯?”
“他没有喝酒,我们喝咖啡,加牛奶和糖。”
“为什么你没有连你嫂嫂一块请去呢?”
“一直都是两人一块请的,不过恐怕我让她厌烦吧,所以她宁可呆在家里,当然理由又是头疼。”
我瞥了一眼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我站起身,开始收拾卷宗。
我打个电话告诉姐姐,说我要晚回去一会儿,然后驱车来到亚当斯的住处。
那是一个安静的、树林茂盛的住宅区。我停下汽车,走上门廊,按响楼上的门铃。
几分钟后,通向二楼走道的灯亮了,有人大声说门开着。
楼梯顶上站着一个小矮个儿,五十来岁,花白的头发,不过人还是显得很年轻。
“你是亚当斯吗?”
他点点头。
我犹豫一下,然后掏出警徽,说:“我是警察,名叫乔。”
他朝我身后看看,说:“我以为警察总是两人一组工作。”我回答说:“我是在执行特殊任务,只有一个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哥哥在哪儿?”
他淡淡地一笑,说:“你不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
他邀请我进屋。
我看到一个很整洁的小厨房,厨房过去,是一个书房。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烤牛肉的味道。他一边往烟斗里装烟,一边问:“过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想知道丹尼在哪儿呢?
“你能告诉我吗?”他点点头。“丹尼1944年去世了。”
“1944年?”
亚当斯解释说:“他在二次世界大战的最后一次战役中阵亡。你找他干什么?”我觉得有些不舒服。“有关他妻子谋杀案一事。”亚当斯扬起眉毛,问:“难道你们终于破案了?”
“嗯……是的。”
“你知道是谁杀害她的?”
“知道,你哥哥丹尼干的。”
他很感兴趣地等着我说下去。
“我重新推论这个案子是这样:你哥哥发现他太太和詹姆士有染。我猜,他意外发现手镯,便询问她是怎么来的。他又碰巧撞见她多喝了些伏特加酒,她不仅承认有外遇,而且还为自己辩护。因此,丹尼随手抓起附近的厨房用刀,杀害了她。然后,他逃到这里……可能在途中扔掉凶器——你们俩捏造不在场的证明。”
“真的吗?你为什么认为丹尼不在场的证明不是真的?”
我微笑着说:“从1941年以来,天主教会已经相当的宽大了,但是在那时候,没有一个像丹尼这样笃信的天主教徒会在星期五吃肉,而这天正是案发的日子。你们俩为什么不干脆说那晚你们在钓鱼?”
他也笑了起来,“房东太太做了烤牛肉,在丹尼到来之前就送上来了。你知道她也受到警方的侦讯。假如我们说吃别的,没有吃牛肉的话,他们会立刻知道不对劲。”
“噢,”我说,“你承认做了伪证?”
他耸耸肩,“我想是的。”
我严肃地打量着他,“这个案件有个地方到现在我仍然猜不透,是有关孪生的事。”
他有点迷惑,“什么孪生的事?”
“每当有孪生子牵涉进一个谋杀案,总有什么欺诈的事,比如对调。”
亚当斯眨眨眼睛,“为什么我们要对调身份?这点我看不出有什么意义,再说,许多人可以很迅速地分辨我们兄弟俩。假如你不相信我是亚当斯,你可以在我的出生证明上核对指纹。”
“我相信你是亚当斯。”我说,“只是事情好像有点儿不对头。”
他严肃地打量着我,使我觉得不舒服,“乔警官,假如三十年前,丹尼面对周五吃肉的这件事实,你认为他就会招供吗?”
“唔,不会,不过……”
“你想陪审团会判一位无辜的天主教徒坐终生监禁,只是因为他忘记星期几?”
“可是我不认为他忘记……”
“或许没有忘记,但是我们只能这样说。否则会引起警方的注意。”
亚当斯和善地笑着,“你知不知道丹尼是战斗英雄?”
“不知道,不过我不懂……”
“珍珠港事件后被征召入伍,两个银星奖,三枚紫心勋章,七颗战斗星,还得一枚优秀品行的荣誉奖。三十年后的今天,你要玷污并毁掉一位战斗英雄的名誉?”
“那不是玷污的问题……”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以共同谋害人命的罪名逮捕我?法律上没有时效规定的吗?”
“谋杀案没有。”
“对共犯呢?”
“我不知道,我得看看……”
“你认为现在的陪审团,会因为我当了战斗英雄的哥哥三十年前忘记星期五吃肉,而判我有共同犯罪吗?”
“不过,你刚刚承认……”
“那时我会否认一切。是你诬告我。”
我感觉血在向上涌,真想咬谁一口。
亚当斯拍拍我的肩膀,平静地说:“乔警官,你不认为让死者安息是明智之举吗?”
经过长长的思考后,我叹了口气,然后回家,上床前喝下了三杯白兰地。
我从档案柜里取出一卷厚厚的全是灰尘的卷宗,在办公桌上打开。1862年的?嗯,我想,这可能有趣。
我坐下来,往后一靠,结果……竟然……
黑吃黑
一辆轿车停在卡特面前,下来两位穿着老式西装的男人,一个穿着咖啡色西装,另一个穿着蓝色西装。他们两人看来不像是警察,卡特有一个预感,觉得这两个人不对劲儿。
卡特想要溜走,但是已经太晚了。那两个人像夹三明治一样把卡特夹住,紧接着手枪顶在卡特的腰眼上,穿蓝衣服的叫道:“警察!站到墙边去。站好,我们要搜查。”
卡特探寻地看着他们,但他们不理他。
“快点儿!快点儿!到墙边去。”他们使劲推着卡特,“面对墙,向前趴着,手脚分开,手指也张开。”穿蓝衣服的命令说,然后放回手枪,双手迅速地搜索卡特全身,而另一个拿着枪在旁边,同时叫围观的人走开。
穿蓝衣服的从卡特身上只找到了一盒香烟,他把卡特双手扭到背后,给他戴上手铐,然后把他朝汽车的方向推去,另一个跑上车坐在驾驶座上,卡特被推进汽车的后座。
穿蓝衣服的坐在前面司机的旁边,回头盯着卡特。这时汽车开动了,融入了来来往往的车流当中。这两个穿西装的人动作迅速,很有效率,不过穿蓝衣服的那个人在搜索卡特全身的时候,没有找到他身上的手枪。
从十来岁起,卡特没有一天不带枪的,今天他带的是一把微型手枪,枪就藏在右脚的袜子里,另外,他背面皮带下面有一个特制的口袋,里面放着一套手铐钥匙。卡特花了十五秒的时间,把钥匙取到手,又花了十秒钟找到合适的钥匙,然后解开右手腕上的手铐。
汽车的行驶速度大约是每小时四十公里,车门上的把柄被卸掉,卡特除了等待机会,没有其他的办法。他们开了十五分钟,然后汽车停在一个仓库的门前,仓库有一道很大的电动门,司机轻按了两下喇叭,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两下。大门徐徐升起,卡特看不见什么,不过他知道这不是警察局。
“你们不是警察。”卡特说。
“对,我们不是,”穿蓝衣服的承认说,“不过你也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了不起。”他似乎很得意,他有权得意,要想在街上抓人,又不引起麻烦,那可是需要一些本事的。
司机开车进去,卡特抓紧手里的手枪,打开保险栓。汽车慢慢地开进去,停在两辆大卡车之间。
因为他们不是警察,所以,卡特不知道他们的下一步要干什么,卡特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脱身机会了,以后就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司机探身向前熄火的时候,卡特把手枪顶在穿蓝衣服的人的脖子上,扣动扳机。司机一听见枪声,马上转过身,想要掏出左轮枪,卡特一枪击中他的右眼,他倒在同伴的身上。
微型手枪的声音很小,不比拍手的声音大。卡特探身越过椅背,取下两个死者的武器,然后打开车门下了车。
仓库里唯一的声音就是电动门的马达声,声音很快停止了,门也关上了,这样就堵住了卡特逃出去的路。卡特骂自己动作太慢,小心地走到一个可以看清整个仓库的地方。一道墙边停了几辆卡车,还整整齐齐地堆放着一些箱子。卡特看不见一个人影,不过有人操纵那道电动门,所以库房里绝对不止卡特一个人。
接着,卡特发现了一道木梯,这个木梯通向上面的一个办公室,办公室的窗户有灯光射出,办公室的玻璃门也有灯光,看到办公室,卡特就猜出来,那就是操纵电动门的地方,操纵的人也在那上面。
如果仓库里有很多人的话,卡特也许就会悄悄溜出去,但是,现在这里没有多少人,于是卡特决定上去看个究竟。
他快步跑上楼梯,因为上面的人肯定在等着那两个人上去,所以卡特并不怕发出声音。不过,他的手里紧握着手枪,同时眼睛注视着办公室的窗户。
来到办公室门前,他透过玻璃向里面望去。屋里有几个廉价桌子和铁柜。有一个男人坐在一张办公桌边,正在接电话,那人背对着卡特。
虽然他坐着,但卡特可以看出,他是个小矮个儿,站起来不会超过五英尺,他窄窄的肩膀上套着一件西装,握电话的那只手上戴着一枚很大的蓝宝石戒指。卡特相信那颗蓝宝石是真的,不是人工的,这个人是那种从不携带信用卡,喜欢带大把现金的人。从卡特站立的地方,他觉得可以嗅到钱的气味。
那个人正在说一些黑话,声音很傲慢,颐指气使。几秒钟后,那人挂上电话,转过头来问:“事情进展得怎么样?”
当那人看到卡特时,两眼眯了一下,然后嘴唇微微张开,做出一种微笑的样子,似乎真的很高兴。当卡特看到那个人的脸时,大吃一惊。
那人名叫罗伊,他的脸经常出现在电视或报纸上。二十年来,他经常出现在议会的听证会上,他有一头乌黑的卷发,两眼显得深不可测,他的嘴唇非常薄,下巴方方的,他的微笑总是让人琢磨不定。
卡特向旁边迈了一步,背对着一堵坚固的墙,他说:“一切顺利。”
罗伊翘起二郎腿,背靠着椅子,继续微笑。
“卡特先生,你这人真难找。”
“我不想让人找到。”卡特回答说。
“经过两个星期的寻找,总算找到你了。”
有人一直在全美各地留话给卡特,他对此置之不理,他刚刚在纽约做完一桩活儿,准备好好休息休息。
卡特心中有一种预感,他应该宰了罗伊,但是,卡特的好奇心已经被引起了。从卡特站着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的仓库,那里空无一人,卡特决定听罗伊说完再做出选择。
“现在我来了,你要我干什么?”卡特问。
“我有一份工作给你。”
“我并没有在找工作,”卡特反问道,“你怎么知道到什么地方找我呢?”
“你没有回答我留下的口信,于是我便和每一个和你接触过的人联系,你的一位朋友告诉我,你曾在迈阿密打电话给他,所以我就派手下的人到处找你,两天前,他们就找到你了,但是我们要确信没有找错人。”
卡特在迈阿密只打了一个电话,现在他在心中抹去了那个电话号码,因为这一辈子他也不会再打那个电话了,他最不喜欢多嘴的朋友。
卡特手里仍然握着手枪,“你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我不愿意为别人工作,另外你还犯了一个错误,你派去追我的那两个人已经完了。”
罗伊马上回答说:“我保证你可以得到十五万元,我会全盘计划好,给你必要的信息,然后你自己去动手做。”
卡特并不缺钱花,但是十五万元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卡特从办公桌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手里仍然拿着手枪。
“好吧,你说给我听听。”卡特说。
“这事很简单,”罗伊说,“这是一个好机会,我有那幢大楼的设计图,以及地库图,还有所有电线的线路图,另外我保证,你至少可以获得十五万元,如果你没有得到这么多,我给你补齐。”
“如果我找到的不止那个数呢?”
“那也是你的。我保证,最少十五万,不过你拿到多少都是你的。”
“这听上去很不错,”卡特承认说,“不过这件事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卡特先生,你的目标是一家银行的地库,里面有两个钱柜,还有两百个保险箱。我会给你三个保险箱的号码,那三个箱子里的东西都归你所有,但是我要你给我一份准确的清单,看看每一个箱子里都是些什么,另外,你还要保证不向任何人透露此事的内幕。”
“好吧,”卡特说,“一言为定,如果这件事成功了,我会给你清单的。”
他们俩站起来握握手,算是成交了。
罗伊古怪地看看他,问:“我向你要清单,你不感到好奇吗?”
“当然好奇,我更好奇的是,你手下有很多干这种事情的人,你为什么费这么大力气找我呢?不过,我认为,如果你觉得我需要知道,你会告诉我的。”
罗伊按了电钮,打开电动门,然后他们两人一起下楼梯。卡特把汽车里的两具尸体留给罗伊自己去处理。单从罗伊在这件事上的逆来顺受上看,卡特就明白,他非常需要自己。卡特在两条街外叫了出租车,返回旅馆。
第二天上午,一位信差送来银行的蓝图,看完图样后,卡特感到很意外,因为罗伊要盗窃的银行不在迈阿密,而是在新奥尔良。卡特买了一辆便宜汽车,把衣箱放进去,开车上了路。他每次停车加油或吃三明治的时候,就考虑行动计划,到达新奥尔良时,他已经把整个计划想好了,他认为自己一个人就行,不需要帮手。
卡特住进一家旅馆,开始阅读罗伊给他的一些资料,他认为这些资料非常准确,不过,卡特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去现场看看。卡特花了一周的时间,搞清楚那幢大楼夜里没有值班的人员,他可以准确地指出大部分警铃电线的位置,他还搞清楚了地库的大门是由定时钟控制的,罗伊向他提供了所需的一切资料。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卡特购买了所需的用品。就在卡特准备行动的时候,他接到罗伊打来的电话。自从离开迈阿密之后,卡特一直没有和罗伊联系过,他在旅馆里用的是假名,但是这也瞒不过罗伊。
“卡特,过了两星期了,”罗伊开门见山地说,“这件事你准备花多长的时间。”
“我认为合适的时候就会动手,”卡特回答说,“我记得你没有规定期限。”
“我是没有规定期限,不过你这样是不是太慢了。我希望尽快得到那些清单。”
“好吧,过几天我会打电话告诉你。”
罗伊挂断电话。卡特本来打算当天晚上就去银行,但是他没有告诉罗伊,他不相信任何人。卡特忙碌起来,他洗个澡,刮了胡子,穿上白衬衫,打上领带,穿上黑色的西服,任何看到他的人都不会想到,他真会去盗窃银行的地库。
银行位于城区一幢办公大楼的底层。晚上六点,大楼就关门了,没有留下守夜的人,不过整栋楼装有几个警铃,用来防止小偷进入。
当卡特第一次研究警铃的配置图时,他以为还得特意去请一位专家帮忙,不过经过仔细研究之后,他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对付那些警铃。
卡特跑了两趟,才把所有的应用之物搬到隔壁大楼的楼顶上,然后再把这些东西带到银行大楼的楼顶。卡特手脚灵活,身手矫健,当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上银行的楼顶时,气都不怎么喘。
屋顶有一扇门通到大楼里面,但是门上了两道锁,并且通了电。卡特绕过那道门,到大楼的机房,那儿既没有锁,也没有装警铃,这是银行安全措施最薄弱的地方。
进入机房后,卡特卸下铁皮地板上四颗螺丝钉,找到了通向电梯坑的洞,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打开了电梯坑旁边的金属梯。
三部电梯全停在底层,如果有一部电梯活动的话,警铃就会响。如果通往电梯的门被撬开的话,警铃也会响。为了避免引发警铃,卡特必须限制自己只在坑里活动。不过这并不困难,因为一楼电梯坑的墙也正好是银行地库的墙,他可以直接由电梯坑进入地库。
卡特把工具从屋顶带到电梯坑,放在一部电梯上,然后,他把机房的铁皮重新铺好,再从里面把螺丝拧紧。现在卡特是被封闭在电梯坑里。
电梯通常在顶部留有一个紧急出口。卡特打开靠近地库的那一部电梯的紧急出口,然后将他的工具放到电梯里面,将紧急出口开着,以便通风通气,然后动手干起来。
卡特在电梯里面的控制板上找到电灯开关,打开电梯的电灯。然后,从电梯上卸下一块三英尺宽七英尺长的板,露出地库的水泥墙。接着,他切掉那块板的螺丝钉头,再用万能胶粘上去。
卡特取下电梯里的灯泡,装上一个双线的插头,再照原样装好,这样他就有了一个电源,可以插上电钻,开始钻墙。地库墙有十四英寸厚,但是电钻很容易地钻了进去,他在墙上钻了许多洞。卡特不能钻透地库,因为墙的里侧装有四分之一英寸的厚钢板,不过水泥墙是可以钻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