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侦探
他们在我的公寓里等我,一共两个人,一高一矮,高个子长得瘦骨嶙峋,穿着粗呢大衣,坐在皮面转椅上,一条腿搁在扶手上。矮个子很结实,靠在窗边的墙上,面无表情。
我从没见过这两个人,不过我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也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我随手关上门,盯着他们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高个儿耸耸肩,说:“门没有锁。”
“是啊!”我跨过房间,顺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酒吧前,给自己调了一杯酒。
“胖老大要见你。”高个儿站在我身后说。
“等一等,”我说,“我要冲个澡,换件衣服。”
“现在就走。”高个儿很不耐烦的说。
我转头看着他,“如果我现在不想去呢?”
高个儿又耸耸肩。
我淡淡地一笑,“我敢打赌,你们两个人的外套口袋里都装着手枪。”
他掏出外套里的手枪。我一口喝完酒,说:“走吧。”
从我住的地方到胖老大的游乐场,需要三十分钟。他的游乐场坐落在本市北面的海边,我们从后楼梯来到他的办公室。胖老大体重三百五十磅,他身穿淡黄色的丝质西服,里面是淡蓝色的衬衫,系着漂亮的领带。
胖老大名叫巴尔克,他是个赌徒和鸡头。不过很奇怪,他非常喜欢猫,听说他养了二十多只纯种猫,实际上,有一只就蹲在他书桌的角落上。那只猫又肥又胖,正在舔胡子。胖老大请我坐下,然后对我说:“夏洛克,我不想说废话,你知道我找你来干什么。”
“是的,我知道。”我说。
“那个妞儿在哪儿?”他问。
“哪个妞儿?”
“就是朱莉娅。”胖老大说,“她在哪儿?”
“我昨晚就告诉你了。”
“再说一遍。”
“这种事,你应该记下来,”我说,“你的记忆力不太好。”
“别跟我耍贫嘴,”他说,“我问你,那个妞儿在哪儿?”
我叹了口气,“她在加州边界,一个叫狄福的小镇,住在白金汉旅馆9号房。”
胖老大摇摇头,“你再想一想。”
我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他一脸凶相,“昨天你打过电话后,阿尔和伍德就乘一架私人飞机去了狄福镇。”他说,“她不在那儿,她从来没有去过那儿。”
“我不想和你争辩”,我说,“不过,她确实是在那里,我亲眼看见的,我亲眼看见她在饭店餐厅吃午饭,当她走到拐角的药房时,我一直在后面跟着她。”
“别瞎说了。”胖老大说,“你想骗谁?”
“我谁也不想骗,”我说,“昨天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她是在那儿,她的房间号还是总台服务员告诉我的。”
“总台服务员没有见过她,伍德拿照片给他看了。”
“他撒谎!”
“他干什么要撒谎呢?”
“也许他被买通了。”我说,耸耸肩。
“从昨天到现在,你在哪儿?”
“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写出时间表。”
“别跟我东拉西扯的。”胖老大恶狠狠地说,“你在哪儿?”
“从这儿到狄福镇,开车需要六个小时,”我告诉他,“我很累,我在汽车旅馆休息。”
“哪一家旅馆?”
“牛津镇外的玫瑰旅馆。”
“我可以去查。”
“请便吧。”
“你打电话给我之后,为什么不在狄福镇等着呢?”
“你没有要我等。”
“那不是理由,”胖老大说,“你应该等。”
“为什么?”我问,“你请我的目的是找到她,我找到她,就已经完成任务了。”
“他妈的,”胖老大说,“她不在那儿,你拿我来寻开心啊。”
“她昨天是在那儿。”我说,“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胖老大说,“我认为也许你在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
“也许那个妞儿买通了你,”他回答说,“也许她把钱分给你一部分,叫你替她撒谎。”
“是啊,”我说,“她分了一半给我,我把钱存在外套的夹层里。”
“我已经听够了你的油腔滑调,”胖老大说,“你要我让这位伍德修理你吗?”
我看看在屋里的伍德,他就是那个矮个儿,他的手臂有一般人的腰那么粗。我转向胖老大,“不要,”我说,“我可不喜欢。”
“那么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我已经快没有耐心了。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妞儿,我要找回五万块钱。如果你爱惜你的身体的话,你最好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我说,“你瞧,如果她买通我,要我骗你的话我不会编一个更可信的故事吗?我会说她已经到加拿大或墨西哥,让你找不到她。”
他仔细考虑我的话,他那个大脑袋想问题是很吃力的,不过他总算想明白了。
“你说的对,”他说,“夏洛克,你在本市的信誉还不错,所以我认为你说的是真话。你还能再次找到朱莉娅那个妞儿吗?”
“可以。”
“我要你今天就出发,”胖老大说,“我们不能浪费时间。”
“很好,”我说,低头打量着我的手指,“我们把一件小事谈好后,就出发。”
“什么事?”
“我的费用。”
“你的费用?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照你的意思给你一千五了。”
“那是第一次找她的费用,”我说,“我一找到她,完成了任务,那么我们的合约就算终止了,服务报告一提出,服务费就付清。”他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想敲诈我?”
“哎呀,你这话真让我吃惊,我们是在谈生意,你必须重新雇用我,这是做生意的规矩。”我停了一下,“你知道,我也要赚钱啊。”
他咬着一根粉红色的香肠,皱皱眉,说:“好吧,夏洛克,我再给你一千五,不过我警告你,这次最好找到她,别让她又溜了,懂吗?”
“懂。”
他挥挥大手,让我离开。我站起身,桌上的大黑猫恶毒地看着我,叫了一声。
胖老大看看猫,对站在门口的伍德说:“伍德,给咪咪弄点牛奶,它饿了。”
“是,老板。”伍德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话,我还以为他不会说话呢。
他走到冰箱那边,取出一瓶牛奶,倒了一点在盘子里,端过来,放在桌子上。咪咪伸了个懒腰,嗅一嗅,然后开始舔牛奶。
“乖咪咪,”伍德说,拍拍咪咪的头。
“乖咪咪。”胖老大说,拍拍咪咪的屁股。
我向门口走去,那个叫阿尔的瘦子看看我,翻了翻眼睛,我冲他点点头。
到了外面,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我的公寓。
我冲了个澡,换了件衣服,然后开车向北驶去。
那天晚上九点,我到达狄福镇,那是一个小渔村。我直接到白金汉旅馆,总台服务员是个瘦小的男子,我不认识。我问他,值日班的查尔斯在哪儿。服务员说,他可能在旅馆的休息室。
果然,我在旅馆的酒吧找到他,他正在喝酒,我在他身边坐下,要了一杯酒。
“你好,查尔斯。”我说。
他转过头,眯起两个小眼睛,说:“噢,是你。”
“是我。”
他向我咧嘴一笑。“你说对了,昨天晚上有两个男人来这里找那个女孩,我把你教我的话告诉了他们,我做得还可以吗?”
“你做得很好,”说着,我从夹皮取出一张二十元的钞票放在吧台上。“我想她已经结账走了吧。”
他用食指的指尖碰碰钞票上的人头,“是的,在你走后的半小时,她就走了。”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我问她去哪儿,但她没有回答。不过,她让我给她叫出租车。”
“你知道出租车把她带到哪儿去吗?”
“知道。我认识送她的那位司机,今天早上一见到他,我就问了”。
“去哪儿了?”
“他送她去了普士顿。”
“那是什么地方?”
“在东南方向,距这儿十公里。”
“在普士顿的什么地方?”
“不知道,”查尔斯说,“他只送她到那里的火车站。你知道,我们这儿没有火车站。”
“好了,查尔斯,这二十元是你的了。”
他小心冀翼地把钱摺起来,塞进衬衫口袋里,说:“我不是好管闲事,不过,这妞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问。”我说。
“为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我说,就转身离开他。
那时已经很晚了,但是我决定开车到普士顿。她昨晚六七点钟到达那里的,火车站有日夜班,现在去,很可能是同一个售票员。
通往普士顿的公路,实在是需要好好修修。
火车站是一栋木屋,孤零零地立在郊外。我把车停在车站外面,走了进去。
售票员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留着一头长发,一副傲慢的样子。我走过去,他问:“你有什么事?”
“昨晚六七点是你值班吗?”
他抿了一下嘴唇。“干嘛?”
我从口袋里掏出朱莉娅的照片,放在他面前。“昨晚六七点钟,你卖票给这个女孩了吗?”
他看看照片,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出他认出来了,但是,他狡猾地舐舐嘴唇,很傲慢地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我以为他想要钱,就也很傲慢地说:“真的吗?”
“真的,老兄。”
“为了你自己,你最好别撒谎,小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老大可不喜欢撒谎的人,”我说,“他会很不高兴,当他不高兴的时候——”我故意不说完,盯着他。
他的傲慢收敛了一点。“老大?”
“是的,老大,”我说,“我记得那次老大发现彼得撤谎,”我告诉他彼得悲惨的下场。其实,根本没有彼得这个人,是我瞎编的。
他脸都吓绿了。“听我说,”他的口气软了下来,“这不会是真的吧?”
“信不信由你,”我说,探过身,抖开外套,让他看见我身上带的手枪。
他的脸更绿了。“嘿,”他说,“嘿,我……”
我耸耸肩。“我只希望你没有撒谎,小子。”
“我……我刚刚记起来,”他很快地说,“是的,是的,我记起来了。她是从狄福镇开来的出租车上下来的,个子很高,金发。不错,我想起来了。”
“你的记忆不错,”我说,“她买车票了吗?”
“买了,当然买了,买了到波士顿的,她乘八点钟的对号车。”
“她带行李没有?”
“一个行李箱,一只褐色的旅行袋。”
“下一站去波士顿的火车是几点?”
“半夜。”
“我买一张往返票。”
“好,一张往返票,”现在,他急于讨好我。他递给我车票,我拍拍他的头,朝门口走去。“嘿,先生,”他在我身后喊道,“请别告诉那……那个老大,好吗?我的意思是,我没有撒谎,我只是忘记了。”
“我不会说的。”我说。
他咽了一下口水。“谢谢,谢谢你,先生。”
我走到外面,在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点东西,然后挂了对方收费电话给胖老大,告诉他我的进展情况。
“波士顿?那个大城市?夏洛克,你认为你可以在那里找到人吗?”
“办法很多,”我说,“可能得花两天时间,不过总会找到的。”
“好吧,不过,记住,别骗我。”
“胖老大,你对我没有信心了?”
“事关五万美元,我是没有什么信心。”
“别担心,向咪咪问好。”
我乘半夜的火车到达波士顿,然后住进城里的一家旅馆,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然后打电话给当地的一位联络人,告诉他我在做什么。一年前,我帮过他的忙,所以他同意帮忙。不久,他来到旅馆,我把朱莉娅的照片给他看,答应送他一百元作为酬劳。
他花了四天时间,才帮我找到朱莉娅。
那天,我正在旅馆看报纸,他打电话过来报告说:“她住在光明路的伊比公寓六号。”然后告诉我怎么去那里。
我向他表示谢意,并告诉他,一星期之内,我就会把支票寄给他,然后挂断电话。我乘市内公共汽车来到伊比公寓。
那是一栋半西班牙式的房子,找到六号后,我敲敲门。没有人回答。
我看看锁,在半分钟内就把它撬开了。公寓里面空荡荡的,我打开壁橱,里面有一只箱子,形状和普士顿火车站那个小家伙说的一样,但没有旅行袋的影子,显然,她对钱是很当心的。
我点了一支烟,在客厅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二十分钟后,我听到她的钥匙插进钥匙孔的声音。她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旅行袋。她一看见我,就睁大两眼,向外跑去。
我已经先堵住了大门,一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床上。我从她手中夺过旅行袋,打开看看,然后看着她。
“你好,朱莉娅小姐。”我说。
她大约二十三岁,身材修长,一头金发乱蓬蓬的。她长得很漂亮,有一对褐色的眼睛,显得既惊恐又柔顺。
“你就是狄福镇的那个人,”她凝视着我说。
“是的,”我微笑着说。
“你想干什么?”
“我认为这是明摆着的。”
“胖老大?”
“对,胖老大。”
她舐舐粉红色的嘴唇,叹了口气。“我真不该拿他的钱。”她说。
“是的,你不该拿他的钱。”
“那一天,”她轻声说,“我在找一些文件,无意中发现一本小册子,那上面写有保险箱的密码。”
“胖老太太粗心了。”我说。
“有一天晚上,他离开之后,我打开保险箱,看到里面有许多钞票,我想我是疯了,我用牛皮纸信封装好,直接从游乐场到了汽车站。我以为自己可以跑得远,不会被抓住。”
“你为什么去狄福那样的小渔村?”
“我认为,胖老大只会在大城市找我,不会到小地方。”
“我花了两天时间找到你,”我说,“你留下了不少痕迹。”
她耸耸肩。“对这种事我不太在行,”她抬头看看我,“你是私人侦探吗?”
“你怎么知道?”
“你看上去像个私人侦探,另外,胖老大的手下我都认识。”她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很容易发现你的行动,你没有注意到吗?”
“我?”
“我在狄福镇就老是看到你,我吃午饭时,你在监视我,我到药房时,你跟踪我,你就像是故意要引起我的注意。”
“为什么我要引起你的注意呢?”
“我也不知道,”朱莉娅说,“你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
“那时你为什么不走近我呢?”
我微微一笑,“生意问题。”
“反正,这些都无关紧要了,你又找到我了。”
“是的,我又找到你了。”
“现在怎么办?”她问。“你要把我交给胖老大?”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胖老大只想追回他的钱。”
“你不是在骗我吧?”朱莉娅说,“我在他那里工作了很久,我知道他的想法,他想要我的命。”
我悲伤地摇摇头。“你真会幻想。”
“你不打算把我交给胖老大?”
“是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放我走?”
“为什么不呢?”我说。“不过,我要忠告你,不要回原来的那个城市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朱莉娅小姐,”我说,“别问那么多了。”
“好吧,”她说,“不过,我不明白……”
我咳了一声。“你从哪儿来?我的意思是,你的家乡在哪儿?”
“佛罗里达州。”
“在那儿有亲戚吗?”
“有。”
“如果你愿意听我的劝告的话,”我说,“回到你的家乡去吧,找个办公室秘书干干,别动老板的东西,明白吗?”
“明白。”
“好,”我拉开旅行袋,看看里面。“钱全在这儿吗?”
“全在,只是少了两百元,”朱莉娅说,“是我用掉的。”
我从袋子里拿出三百元,放在她身边的床上。“这些够你坐飞机回佛罗里达了,”我说。
她张大嘴巴,然后又闭上,一脸的迷惘。
我拉上袋子的拉链,夹在腋下,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转身对她说:“向你的家人问好。”她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
我乘出租车,直奔火车站,搭五点钟的火车,回到普士顿火车站,领回我放在那里的汽车,匆匆吃过晚饭,赶回城市。
我在游乐场办公室找到胖老大。这回,他穿着淡紫色西装,阿尔也在那里,和平常一样,一脸的不耐烦。伍德和咪咪不在。
走进办公室,我把旅行袋扔在胖老大面前。
“这是什么?”他惊讶地问。
“你的钱。”我说。
他眨眨眼,摸摸鼻子,愣了一会儿才弄明白。“我的五万元?”
“不完全正确,”我说,“四万元左右。”
“另外那一万元呢?”
“那个妞儿拿去了。”
“她去哪儿了?”
“现在已经到欧洲了。”
“欧洲?”胖老大冒火了。“夏洛克,你最好赶快解释一下。”
“通过波士顿的联络人,我很容易地找到朱莉娅。我到了她的住所,想确定她仍然还住在那儿。”
“是吗?”
“可是她已经走了,很匆忙地走的。她一定已经知道我们在追她,没有时间收拾零星东西,所以我到达时,在她房间找到一把汽车站存物间的钥匙,我到了汽车站,发现了这个装有四万元的袋子。显然,另外的一万元,她带在身上。”
“很好,可是她人呢?”
“我正要告诉你,”我说,“我要当地联络人去查一下,他了解到,同一天下午,她乘飞机离开波士顿,她乘的是国际航班,直飞伦敦。”
“英国的伦敦?”
“是。”
他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夏洛克,你他妈真该死!”他吼道,“她带走了我一万元!”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说,“我可以乘飞机去追,试着找找她。不过,我无法作出保证,欧洲很大,只能说是试试。”
胖老大凝视着我,慢慢地点点头。“是啊,如果我再雇用你,付你费用的话,你可以乘飞机到那儿,对不对?”
“不全是那样,”我说,“这是她第二次躲过我,所以我要自费到欧洲找她。毕竟,除了使你高兴之外,我还要维持我的信誉。”
他没有料到这一着。“你会那样做吗?”他问,神情语气都带着不解。
“那是我起码应该做到的。”我说。
他带着赞许的神情,说:“你这个人真是死心眼,夏洛克,我原先把你看扁了,我原来以为你是一个狡猾的人。”
我装出很愤慨的样子。
胖老大咬咬嘴唇,想了一会儿。“实际上,”他说,“你为我做得很不错,你给我带回四万元,天知道,你完全可以说那个妞儿全部卷跑了,而把那些钱占为己有。”
“胖老大,”我说,“你真让我伤心。”
当然,我可以吞下那四万九千五百元,不过,你知道,贪婪的下场都不好……何况我不是一个贪婪的人。此外,我喜欢生活简单愉快,我不知道如何去花四万九千五百元。
当然,我一直也很想到欧洲度个假,然后,我在心里迅速盘算一下:第一次找朱莉娅的一千五百元加上第二次的一千五百元,再加上旅行袋里少给胖老大的九千五百元一共一万二千五百元,够一个人在国外舒舒服服地玩乐一阵了。听说法国南部的里维耶拉这个季节最美不过了。
我意识到胖老大在说话。“你知道,夏洛克,我喜欢你,也许你回来之后,我们可以再做些交易。我偶尔要用用像你这样的人。”
我强迫自己做出一副正直的表情。“我希望如此。”
“是啊,”胖老大说,“你很不错,大部分私人侦探都是无赖,但你不是,你知道你有其他无赖所没有的东西吗?”
“是什么?”我问。
“道德,”胖老大说,“现在的人,很难找到有道德的了。”
我忍不住笑着说:“真的吗?”
锁匠的一天
这一天,在特里·怀特的生命中,可算是比较快乐的一天,虽然如此,但也不能说是最快乐的。因为怀特天生就不是个快乐的人。他生性小心谨慎,做事昧良心,而且贪得无厌,一有利益一定抓住不放。就是因为这最后一点,他最近弄到了一个情妇,这位情妇年轻得可以做他的女儿,至于容貌嘛,说得上是美丽可爱,起码能够吸引上打的男士。
怀特长得并不英俊,应该说离英俊的距离还很远。他削肩缩腮,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总是湿漉漉的,一张没有血色的嘴很少微笑,如果有的话,也是狡猾的笑。对于这张脸,有位顾客曾经说过:“没有人会相信他多久,而那张脸本身也不相信任何人。”
因此,特里·怀特之所以能够占有雷切尔,不是因为他的外貌,而是因为他的钞票。
这天早晨,想到万能的钱时,怀特狡猾地笑了。想到多年来秘密积攒下来的钱,他的笑又变得古怪了。
表面上,特里·怀特是个锁匠。当然,他还做些别的事——一些合法的事——诸如出租房屋、买卖股票、放高利贷等。但是他的这份家当都是从当锁匠挣来的。他从年轻时起,一直到现在五十三岁,一直都守着这份老本行。
他在高街上有一个小小的门面,右边是一家破落的小店,经营油漆和壁纸,左边是一家生意不怎么兴隆的熟肉店。这儿是城中的一个没落地区,像挂在锁匠店门肮脏门帘上面的招牌一样饱经风霜。那招牌是三十一年前创业时做的,一直沿用至今。整个城市中,只有五家锁店是登上电话簿的,特里·怀特就是其中之一。所以,虽然店铺的地理位置不好,却有固定的老主顾。
这天上午七点,他像往常一样,腋下夹着报纸,来到他的店铺。他推开前门走进店里,随手又锁上门。他来到后面阴暗的小办公室里,打开落地灯,灯光从圆球形的白色灯泡里射出来,照出一张有爪形脚的圆桌,和两把配套的、摇摇欲坠的椅子。椅子上铺着深色的漆皮垫子,从一个破洞里露出塞在里面的草。在这些东西的下面,是一块沾满咖啡和食物的破地毯。特里·怀特把帽子和报纸放在桌子上,走到一个小水槽前。他取出一只塘瓷盘子和一个塑料杯,在水龙头下洗干净,然后接了一锅水放在电炉上。他打开电炉后,回到桌边,在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小心地坐下。几分钟内,他就可以冲咖啡喝了。正当他要打开报纸时,前面传来敲门声。
特里·怀特叹了口气,走到前面。外面站着一位年轻人,只有头部露在挂了半截的门帘上面。
特里·怀特没有开门。他开门的时间是八点整。他对着外面的人耸耸肩,指指墙上的钟。年轻人似乎很着急,拼命地推门。
特里·怀特又耸耸肩,转身就走。年轻人开始使劲敲打玻璃。
这时候,任何店主也许都会打电话叫警察,但是,特里·怀特从来不叫警察,他站了几秒钟,听着窗户上的声音,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什么事不能等到八点啊?”开门后,他冷冷地问。
“我有急事,老人家。”年轻人回答说。
“知道,”年轻人什么事都是急匆匆的,特里·怀特心中暗想,他们总是鲁莽冲动,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雷切尔就是这样,不过,幸亏她遇上了他。“好吧,年轻人,告诉我有什么急事,说完我好喝咖啡。”
年轻人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小心地放在玻璃柜台上。打开后,里面是一块旅馆用的小肥皂。
“这个,”他问,“够清楚吗?”
特里·怀特眨眨眼睛。“我今天早晨已经洗过澡了。”
“嗯,老人家,你看都不看,仔细瞧瞧。”
特里·怀特弯下腰,鼻尖距肥皂不到两英寸。
“你看到那印子没有?”年轻人问。
特里·怀特点点头。肥皂上是一把钥匙的模子。他从凹线和刻痕上看出,那是典型的耶鲁牌筒型钥匙。第一和第三齿比其他的长一点,这种钥匙通常是住宅和公寓房子大门用的。
年轻人拍拍特里·怀特的肩头问道:“够清楚吗?”
特里·怀特直起身子说:“清楚得够干什么?”
“照样子再打一把啊。”
“那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找的人的技术。”
“不是钱?”
“不是钱。因为钥匙本身的打造费用并不高。”
“多少?”
“只要十美元。”
“十美元?老人家,你简直在敲竹杠。一把这样的钥匙,顶多要两块钱,而且到处都可以打到。”
“那么你到别处去打两块钱的好了,”特里·怀特不耐烦地说。
“五块怎么样?”
“十块。”
“你真逼得我没有办法。”
“年轻人,是你自己逼自己,不是我。”
“好吧,十块就十块吧。多长时间可以打好?”
“中午。”
“不能早点吗?”
“不能,别走,”特里·怀特说着,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张卡片,“写下姓名和住址。我给你开一张预付十块的收据。”
“你不太相信人?”
“我相信上帝。”
特里·怀特回到他阴暗的办公室,冲好咖啡后,坐下来看报纸。最吸引他的新闻是一则盗窃案。一位实业家和妻子参加音乐会回来时,发现家中价值十万元的珠宝被盗。他们出门这段时间,家里只有一位女仆。她睡在二楼,屋里没有任何强行进入的迹象,所有能进入屋子的门窗全都好好地锁着。这对夫妻回家时,是用自己的钥匙打开车库,通过地下室进屋的。报道说,警方正在调查。
八点整,他开门营业。他所做的只不过是把门闩解开而已。二十分钟后,第一位顾客上门了。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她手中拿着一把汽车钥匙,说是打不开车门。特里·怀特卖给她一管石墨,并告诉她用法,然后打发她走了。不到九点钟,电话铃响了。特里·怀特伸手到柜台下接电话。
“怀特锁店。”
“是特里·怀特吗?”
“是我。”
“我是戈登·特里,一切顺利。”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我应该分些利润给你。”
“赃物我不碰,把钥匙寄还给我就行了。”
“已经寄出了。现在,再来一把钥匙怎么样?”
“几个月后,也许可以。你应该休息一下,那样会长寿些,别太急。”
“那就几个月以后吧。”
“打电话就行了,人别来。”
十点钟,特里·怀特来到隔壁的饮食店,买了杯柠檬茶和一块樱桃饼。当他在后面房间吃完点心后,又一位顾客走了进来。
忙过一阵后,他瞄了一眼挂钟:十一点十七分。接下来干些什么呢?哦,对了,早晨那个年轻人的钥匙。他找出那人留下的肥皂和资料卡。那人叫乔治·杜邦,住在首都大道1444号,没有电话。特里·怀特从玻璃板下面拿出一张最新的地图,在上面查找这个地址。1444号是一家纪念碑公司。
中午,这位杜邦出现了。和早晨一样,他仍然显得很紧张。他睁大眼睛问道:“准备好了吗?”
特里·怀特默默地将按肥皂模子打出来的钥匙递了过去。他打了两把,自己留了一把。
“肥皂呢,老人家?”
“我用来洗手了。”
“你真是个聪明的老头。”
“像首都大道上的纪念碑一样,我认为沉默是金。”
杜邦摇摇头,离开了店铺。
特里·怀特从桌子旁边的一台小型压力机那儿取回肥皂,连同那把多打的钥匙一起,放进了他的资料柜。他总觉得按杜邦那块肥皂做出的钥匙,有点儿……
这时,电话铃响了。
特里·怀特拿起电话。
“我是丘比。”一个大嗓门说道。
“是的,丘比先生。”
“一个叫鲍勃·巴林的人,在瓦尔登湖那儿有幢别墅,你知道我在说谁吗?”
“当然。”
“我早料到你知道。听说你曾为他做过事?”
“是的,丘比先生,帮他做过事又怎样?”
“你有没有他船库的钥匙?”
“可能有。”
“好极了,我想租二十四小时。”
“一级还是二级租金?”
“特里·怀特,你在开玩笑吧?”
“不,一点儿不开玩笑,丘比先生。过去,你向我租东西,一直是二级租金——也就是一天一百美元,对不对?”
“我洗耳恭听。”
“你租一把钥匙只不过是去开一扇门。锁一打开,你便可以为所欲为,要什么就拿什么。那些我不管。但去开一个船库,我很怀疑。丘比先生,你要一条船做什么?去钓鱼吗?”
大嗓门发出一阵大笑,但丝毫没有笑意:“如果我只是想修理一个朋友的船,好让他用的时候……”
“我对细节不感兴趣。丘比先生,一级租金,你觉得怎么样?”
“一级租金是多少?”
“五百美金。”
“很公平。一小时内,我就把钱寄出。”
“我会把钥匙寄到你平常的那个地址。”
挂上电话后,他心想,这一天的收获已经不错了,何况才过了半天。他要买一瓶酒到雷切尔的公寓吃晚饭。一瓶酒,也许还带一些花。这是第二次去看她,还是应该带点东西,使她觉得他比上次好。
他不得不承认,他第一次去她那儿,是一次彻底的失败。他的行为就像一个放高利贷的。可是,这年头,谁能相信谁呢?也许可以在短时间内相信一个男人,可是,永远不能相信一个女人,尤其是像雷切尔那样美丽的女人。在她生下一个不明来历的孩子后,连她的亲生父母都不再理睬她。这样的女人,你能相信她吗?
特里·怀特雇用的那个收租人可能占过她的便宜,否则,为什么她三个月没有交房租,他还不采取任何行动呢?当这个消息传到特里·怀特的耳朵时,他亲自出马了。他来到那个贫民窟,看到了她真实的处境,听了她的遭遇,然后,他向她提出了一个建议。有什么别的办法呢?他没有结婚,年纪这么大了,难免有些寂寞,他攒了些钱,在康力特大道上有幢高级公寓,雷切尔愿不愿意单独住在那儿,偶尔接待一个孤独男人的拜访?
好,既然这样,那么有些条件:绝不向任何人提起特里·怀特的名字;明天就搬家,不准留下新住处的地址;除了身上的衣服外,什么都不要带,因为他会给她买最好的;不准再见过去的任何朋友,特别是年轻的,当然,更不能见那个让她怀孕的流氓;要对他忠心耿耿,百依百顺,能做到吗?
婴儿,你要那个婴儿?好,可以,但有个条件:先照刚才所说的那样表现表现,一个月后我们再谈婴儿。来,亲一下,不行?雷切尔,你真固执,二十年来,我还没有吻过任何人。想到这里,他发现自己来到电话机旁。有一阵儿,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给她打个电话,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为什么要说那么多呢?今晚就见面了——而且可以带着酒,可以把酒言欢。
他站起身,毫无目的地在店里踱来踱去。忽然,他的视线落在那块粉红色的肥皂上。潜意识里某种想法让他吃了一惊。他拿起肥皂,又放下,然后摘下眼镜,慢慢地擦拭,擦干净后再小心地放到鼻梁上。他左手拿起肥皂,右手伸进裤口袋,慢吞吞地、几乎是不情愿地掏出一串钥匙。他一把一把地看着,直到第八把。他仔细地打量着这把钥匙,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肥皂上:钥匙与印模完全相符。他将多打的那把钥匙拿出来,仔细地比着,脸越来越阴沉。
最后,他来到电话旁,给雷切尔五天前搬进去的公寓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他担心拨错了电话号码,放下电话重拨。还是没有人接。
无奈之中,他拨通了公寓管理员的电话。
“拉里,”特里·怀特说,“告诉我今天下午的电视节目怎么样?”
“什么?哦,怀特先生,我刚刚进来拿一把钳子。”
“钳子?你的那双眼睛是干什么的?我不是告诉你要留心雷切尔小姐的一举一动吗?”
“我是留心着呢。”
“那么为什么还有年轻人去找她?她搬进去不到五天,怎么就会发生这种事?”
“怀特先生,这我都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本来打算晚些时候向您报告的。昨天下午四点过后,有一个年轻人来按她的门铃,当然,就像您安排的那样,我的门铃也响了。所以,我便上楼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他是个黑发男人,大约六英尺高……”
“我知道他的长相。”
“嗯,总之,小姐不让他进去,但他硬要进去。后来,她大约让他进去呆了十分钟,就是这样。”
“那就够了。”
“他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小姐说,她永远不会再见他。我把这些都记下来了,怀特先生。”
“好。现在,你马上到楼上去,敲雷切尔小姐的房门,如果没有回答,你用你的钥匙把门打开。我二十分钟内赶到。”
特里·怀特又打电话给出租汽车公司,叫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开到雷切尔住的公寓大厦附近时,司机说:“先生,那边好像出事了,又是警车,又是救护车。”
“就停在这儿吧,”特里·怀特命令说。
付完车费,特里·怀特好奇地向出事地点走去。有十多个人围在公寓大楼门口。他小心地走过去,站在两个胖女人和一个老头儿后面。
“担架出来了,”一个女人说。
“连头带脚都盖住了,”老头儿说,“那只意味着一件事。”“太可怕了,”胖女人说。
“瞧那儿,”另一个胖女人说,“哦,不!”
特里·怀特从两个女人的肩头望过去,看到两个警察抬着另一付担架从大门出来。
“和刚才那个一样,”老头儿幸灾乐祸地说,“连头带脚都盖住了。”
“他们怎么啦?”一个女人问道,“我是说他们怎么会……”
一个手抱书本、满脸雀斑的女孩抬头望望两个女人,说:“有人说那男的先杀了那个女的,然后自杀了。用切肉的刀。”她静静地补充说。
“他们干嘛要这样呢?”特里·怀特自言自语道,“这么年轻,太可惜了!”说着,他转身走开了。他一边慢慢地走,一边想:现在的年轻人总是这么鲁莽,事到临头,只有一死了之!
丈夫的赌注
这家汽车旅馆外观豪华、气派,有两层楼,U字造型,二楼有一大排阳台,可以俯瞰下面的一个巨大的游泳池,房屋全由红木、铝和玻璃建成。
罗伯特夫妇下午一点钟,从机场乘出租车来到这里。莉莎抓住他的手臂。“罗伯特,这儿真美,对不对?”她微笑着说。
“是的,非常美。”罗伯特比莉莎大二十岁,他们结婚已经八年了,莉莎现在是三十二岁。十年前,罗伯特的第一位妻子去世后,他就独自养育两个儿子,一直到和莉莎结婚。他欣赏她的开朗活泼,一看到她,他就感到非常高兴。
他们在房间里换上游泳衣,他亲吻她说:“这回又对了,我很高兴我们来这儿玩。”
他们的婚姻,一开始就遭到许多人的反对。他的那些朋友说:“罗伯特,你不会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吧?”
在一个下雨的晚上,罗伯特开车从一个桥上经过时,看见莉莎正爬越桥的栏杆,准备跳河自杀。那时,她二十四岁,心中充满创伤,厌倦人生,想一死了之。
但是,罗伯特拦住了她,他费尽口舌,打消了她自杀的念头。他告诉她,自己是个很寂寞的男人,希望她能跟他结合,让他的生活充实起来。
罗伯特的爱,给了她温暖和安全感,终于使她又变得充满生机。他们愉快地过了八年。他认为,她比刚结婚时更加可爱。
过去几个月里,莉莎看出,他丈夫工作上压力很大,因此坚持要出来度假。那种紧张是有原因的,他已经五十二岁了,总担心自己会破产,他的生意做得不是很好,在这种时候出门去玩,似乎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但是现在,他很高兴听从莉莎的建议出来玩,莉莎的乐观开朗感染了他。他们离开房间,朝游泳池走去,这时,在旅馆二楼的阳台上,出现了一位金发男子。他高大魁梧,有着健美先生一样的身材。他高声喊道:“莉莎,亲爱的!”喊完后,向游泳池跳下去。在那个瞬间,罗伯特发觉,莉莎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