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吞了一口,差点把我呛着,他微笑着说:“我身边总带点白兰地,它是恢复体力的好东西。你觉得怎么样?”
“头昏。”说着我想坐起来,但他又把我按下去。
“躺一会儿,”他劝告我说,“平躺是最好的恢复方法。我因为预知未来,所以没有受伤。”
我大声问道:“你怎么预知的?”
“现在别问这个问题。”他回答说,“你躺在这儿,我要去救别人了,过一会儿就回来。”他走开了,我看到他去别的车厢救人。我全身无力,过了很久,我被抬上担架,抬离车祸现场,那位黑头发的朋友对我说:“你没事儿,你身上没有伤,只是受了惊吓。”
“嘿,”我说,“我欠你一份情,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取出皮夹,递给我一张名片。
“你最好忘掉这一切。”他对我说。
但是,我忘不了。
我很快痊愈了。我在医院只呆了一天,就回家了,我只是受了点惊吓,其他还好。我很想再见到那个人,他给我的名片上的名字是:白朗宁,没有住址,只有俱乐部的名字。我刚好知道那个俱乐部,我的一位律师朋友请我在那儿吃过两次饭。那个俱乐部的人都有点儿古怪,他们的职业大多与法律有关。那个俱乐部会员给人的印象是:年纪大,脾气大,性格乖戾。他们之间很少谈话,那是我见过的最安静的俱乐部。
我决定写信给白朗宁。三个星期后,才接到他的回信,回信正式而冷淡。
“亲爱的先生,”信中写道,“来信收到。对于那类事情,我从不指望别人的感谢,一般我是不屑有这类事情的。有些人认为,预知未来是件好事,我则认为这是一种痛苦,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但是我不能到此为止,我必须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又给白朗宁先生写了一封信。
这一次,他过了一个月才给我回信。
“亲爱的先生,”他写道,“我早知道你会追问的,这是我自作自受。我不喜欢写信,所以你可以找个时间,到俱乐部和我一起共进午餐,下面的日子任你选择……”他列出了五个时间。
两个星期之后,我坐在俱乐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和他共进午餐。
“我们先吃饭,吃完饭,我再回答你的问题。”他说。
饭后,他请我抽一支上等雪茄,但是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问他问题。最后,我打破沉默。
“我想你有一般人所说的那种预知力吧。”
“那是一种痛苦。”他不太高兴地说。
“痛苦!”我大叫道,“它有它的好处……”
他打断我的话,说:“那是一种疾病。”
记得小时候,我读过一篇文章,题目叫《一个有疾病的人》,讲的是一个能够预知未来的人,那是一个可悲的令人难忘的故事。
“你难道听说过一位预言家会很快乐吗?”他继续说,“你当然没有听说过,他们预言的,都是不幸和灾难,他们预知未来,知道未来要发生的事,对他们来讲,未来是无法改变的。”
“可是……”
“别打岔,”他说,“我确切地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不知道,人类总是害怕未来的事情,如果他们确知会有什么事发生,他们一定会惊慌失措的。”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觉得他说的那些很不可思议。
“我并不想说服你,”他说,“如果你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话,可能会过得更好一点。”
我对此表示异议。“预知未来可以给你带来好处,你可以乘机发财。”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会儿。
“我已经那么做了,”他说,“但是,财富并不能给一个人带来心灵的宁静、希望或信心。有那么几分钟,我忘记了将会发生什么事,又成了一个正常人,那时候我觉得真幸福,但那种时刻太短暂了。偶尔,我也忘记对自己的能力保持沉默,就像上次在火车上,我警告你一样。”
“这表明你能改变事情的发展,”我说,“如果你能警告我,那么当然也能警告别人。”
“是的,我可以那么做,”他同意说,“但我没有那么做。我早知道你我会在那次车祸中生还的,如果我知道你会死去,那我就会保持沉默。我不能改变天意。”
“这么说,那次车祸你警告我,并没有什么意义?”我说。
他微微一笑,说:“我不是告诉你,我有时会变成正常人。”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也许觉得我的问题很讨厌,不过,我是一位凡人,希望能多问一点。首先,你能预知多远的事呢?”
“这问题我不想回答。”
“可是,你至少可以说是不是可以预知很远呢?”
“不能超过我自己的生命。”
“那么说,你知道自己会活多长时间?”
“是的。”
“多长时间?”
“比你活得要长得多,要长好多年。可是,我不想说出具体时间和会发生的事。先生,我已经说够了。”
可是,我觉得还不够,我坚持问道:“那些阿波罗神父,也具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吧?”
“是的。”他同意说。
“还有伟大的希伯来预言家?”
“当然。”
“可是你没有利用这种预知未来的能力……”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要问的是一个愚蠢的问题。显然,他已经利用这种能力来获得财富,这一点他已经承认了。我犹豫了一下,继续问,“你刚才说,你不警告任何人,难道你连朋友也不警告吗?”
“我没有朋友,”他回答说,“现在没有。当你知道人们将要做什么,是什么动机迫使他们行动的,那么,你就会蔑视他们的自私与琐屑。我不再尊重那种人,当然不认为他们是朋友,我一般找陌生人做朋友,希望能找到一些心理平衡、公正无私的人。当我找到的时候,我就必须断绝那种友谊,因为我的天赋使我知道,几年内朋友会发生什么事,新朋友会怎么改变,变成叫人讨厌的人。你,先生,是我新认识的一个人,今天我们在这里见面,主要是因为你坚持要见面,我只好同意。还有,你的心理相当平衡,虽然不是绝对的公正无私。你很关心未来,甚至为此而感到忧虑。你是应该为未来感到忧虑。”他突然停下来。
我发现自己很不愿问这个问题,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他说:“我不该向你提及未来。
“啊,你已经提到了,那么你最好说下去。”我说。
他摇摇头说,他不会那么残忍。
“你不说,让我担心,这也不见得就是仁慈。”我说。
他瞄了一眼壁炉上的钟。
“你当然可以告诉我,我还可以活多久,”我坚持说。
“我是可以告诉你的,但我不准备那么做。”他回答道。
那顿午饭是七个星期前吃的,从那天以后,我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我不怀疑白朗宁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我已经受够了。写完这篇文章后,我发现自己轻松多了,因为我是以写作为生的人。不过,这篇东西是我今生最后一篇文章,我复印了两份,一份给我的律师,一份寄给白朗宁。
所以,你怎么称呼这篇文章都可以,你可以说它是我的最后一篇小说,也可以说它是一份报告,或者照验尸官的说法,说它是一份自杀的遗书。
红包
我的工作是向客人推销印有画廊名画的明信片,安格尔的工作是接过客人的外套、雨衣和帽子,存放到衣帽间。从我工作的地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是怎么工作的。
我是一位大学生,暑假出来打工赚学费。我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才搞明白安格尔是怎么回事。
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觉得他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
那天,一群顾客离开我的柜台,我发现他掀开柜台的板,冲进大厅。
“先生!等一等!这东西一定是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说着把一个皮钥匙袋递给满脸惊讶的客人。
“天哪!我的所有钥匙!没有这些东西,我的麻烦可大了!”
“我很高兴及时发现,物归原主。”
客人伸手从外套口袋,掏出一张钞票。“这个……”
安格尔朝墙上一面“不收小费”的牌子一指,“我们不准……”
“胡说,诚实必须受到奖赏。”那人说。
安格尔谦恭地接过钞票,那张钞票的面额好像是五元。
我们上班时间不完全相同,不过,三天后,我又看到一次同样的情景。这一回,对象是一位衣着入时的女人,她是来他那儿领回一只塞满东西的手提袋。当她正向门口走去时,安格尔从存物间冲出来,手里拿着一只亮晶晶的打火机。
“夫人,这东西一定是从你袋子里掉下来的!”
“哦,天哪!太感谢你了。”
“不用谢,我很高兴物归原主。”
“这是我丈夫送给我的,丢了这东西,回去真不好交代。”
“那我太高兴了,”安格尔鞠了个躬,然后搓着双手,突然我明白了,他在暗示人家。果然,她明白了,给了他一些钱。
我又看了两次这种事情,才认定那是他自导自演的把戏。当然,这跟我无关。但是,一天晚上,下班后,我在隔壁一家酒吧休息,安格尔进来,看见我,立刻走过来。
“我可以坐下吗?”
“请便。”我猜他是来找我的,果然切入正题。一杯酒和一些客套话后,他切入正题。
“我猜你已经注意到我的小把戏了。”
“把戏?”
“就是丢了又找回来的把戏。别装了,我知道你看见了。那是我的发明,我让一件外套或皮夹里掉个东西出来,然后在客人正要走开时找到。我们的薪水太少了,又不能收小费,我们有什么办法?”
我们?他把我也包括进去,这使我很不高兴。我是靠微薄的打工收入维持生活的,同时又要存钱交下学期的学费。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因为他说:“我想你要分一点?”
“分什么?”
“分一点,让你保持沉默,不告诉老板。”
“算了!”我说。他以为用钱可以收买我,这使我感到厌恶。
“这么说,你要告发我?”
“别担心,”我说,“我不是贼,也不是告密者。”
暑假工作结束的前一星期,我目击了安格尔的许多次表演。那几次他都得到了小费。无疑,还有许多我没有看到的。他归还人家皮夹、照相机、有价值的书、汽车钥匙等,而他总是得到一笔小费。我估计,他每年这种不法收入,总在千元以上,还不用交所得税。
我工作的最后一天是星期六。那天下午,明信片部门生意非常好。有一位相貌平平的女人进来,她和安格尔说了几句话,我听到她问安格尔:“有没有要送银行的?”他点点头,从身上掏出一只信封,交给她。
那时正好有客人要买明信片,所以我转而接待客人,客人走后,刚刚和安格尔说话的那个女人走过来,说她要买两套明信片。我接待她,在和她说话时,我发现她有点醉醺醺的。她离开后,我在柜台上发现了一只信封。毫无疑问,这就是安格尔交给她的那个信封。
我转过身,拿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有一叠十元的钞票,看来不下二百元。我悄悄把它放进我的口袋里。
几分钟后,她脸色灰白,折回来找安格尔。他们在一起很快地说什么。
然后,两个人一起向我走来。
“这是我妻子。”安格尔说,“她认为十分钟前,把一只信封忘在你的柜台上了。”我旁若无人地继续算账。
“我记得她,”我说,“不过,她没有落下任何东西,如果有的话我会看见的。”
安格尔凝视着我,足足有五分钟,我勉强回看着他,那是我打工的最后一天,以后我再也不会来了。至于他妻子,我根本不去看她。
那天下午,我离开打工的画廊,身上带着足够付下半年学费的钱,我把那笔钱当成是画廊给我的红包。
小村怪妇
高蒙是个很小的村子,村上只有五十三人,十二匹马,九辆小货车,没有汽车,除非你想把老约翰那部1955年的福特汽车算上。实际上,那辆车从1963年到现在就从来没有发动过。村上的每一户人家都务农,其实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可做,除非你想经营加油站,可是加油站已属于威廉了,他在业余时间经营;或者你想当村子里的牧师,但这个职位已经由罗德士兼了将近十二年了。
村民们买日用品都到四十二英里外的L镇。并不是村民需要多少额外的食物,因为村上八户人家全部务农,每隔一周的周六,他们都会集合在柯比家的大院子里,可以互相交换他们的产品。
每个家庭互相交换需要的食物。比如,十磅的洋葱直接交换十磅的马铃薯;八加仑容器的红萝卜换三加仑的牛奶;两只鸡换八加仑容器的玉米。
高蒙村有一条狭窄的路,沿着路走大约四英里,可以到达一幢小小的白色木屋。那幢木屋已经空了二十多年了。房子最后一任主人叫安娜,村里人把她称作“女巫”,她在二十二年前,由于年迈死去。只要认识这位老妇人的人,都不会很快忘记她。
安娜唯一的亲戚住在另外一个州,从来没有使用过那幢木屋。假如哪个人对这幢房子感兴趣的话,可以以相当便宜的价钱买下。二十二年来,有很多年轻夫妇想自立门户,单独住幢小屋,但本地的居民没有一位想住老“女巫”的那幢房子,村民们认为那房子闹鬼。
但是,有一天,一位陌生人出现在L镇,他自称来自州北一百英里的克雷堡,他正在找一幢僻静的小屋。这个名叫乔治的男人走遍了L镇的房地产中介公司,最后来到高蒙村唯一的房地产公司。
霍氏房地产公司是由霍特个人经营的,他既是老板,又兼职员。这天,当他向客人逐项说明他这个小公司的诚实与公正时,乔治先生打断他,希望办事效率高些。乔治说他很忙,他是个律师,在克雷堡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现在,让我看看我是不是把事情说明白了,”霍特说,心中有点迷惑。他不常有顾客登门,他希望再有十分钟来说明。“你正在找一幢小屋,一个房间就可以,不要有人吵,租买均可。乔治先生,我可不可以大胆冒昧地问,为什么一位年轻人……你看来不会超过三十岁……要单独住在一幢小屋里?”
“第一,霍特先生,我三十三岁,所以,你是看走眼了;第二,我从没有说,我自己要住一幢房子。这些事本来与你无关,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我是想找一个安静清雅的房子给我姑妈住,我姑妈年纪大,又有风湿关节炎,我要她静享余年。她不喜欢人们的打扰或人们的怜悯。现在,我似乎是在浪费时间……”
“不,等一等,乔治先生,我认为我有一个合适的地方介绍给你。”
三个星期之后,高蒙村外的小木屋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只等着乔治的姑妈来住了。乔治亲自来打扫、修理、油漆。
有一天,他开着一辆租来的小货车来到木屋,卸下一个老式的炉子、一个小冰箱、一张床和几个小箱子。三天之后,他又开一部绿色的轿车回来,后面塞了好几袋杂货。
他的一举一动,高蒙村的村民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要霍特知道有关乔治的事,那么全村的人都会知道,因为派特的二儿子和威廉的小女儿相好,霍特家的人是不可能守口如瓶的。
村子里唯一的一条道路弯弯曲曲,经过八户人家,外加加油站和教堂。这也是安娜木屋进出的唯一的道路。所以,高蒙村的居民都知道乔治的来去。他们估计,乔治先生留下杂货之后,会返回州北去接他的姑妈。村民还从装杂货的纸袋上的图案,知道他的杂货是在L镇的温森特开的超级市场购买的。那是L镇唯一的超市,村民都在那儿购物。
总之,除了杂货袋之外,高蒙村的村民们还留心注意乔治开来的绿色小汽车,想看看坐在车中的老姑妈。然而,从来没有人看见,至少白天是没有人看见过。乔治开车回北部后大约一个星期,村民又看见他了,可是,看见的是他朝北行驶。每个人都猜想,这对姑侄一定是在某个晚上,村民都熟睡时搬来的。
葛拉夫家四十二岁的孪生姐妹,决定带一块腌肉、一个烤饼和一些腌制的食品,到木屋去欢迎这位高蒙村第五十四位居民。事实上是五十五位,因为可怜的洛林小姐在六天前生下第十一个孩子。这对孪生老姐妹怎么也弄不明白,洛林没有丈夫,是如何生出孩子的。
当葛拉夫姐妹驱车前往木屋时,正是中午。她们步下小货车,各携带一些自制的东西,刚要踏上石砌的小路时,一声低低的狗吠声使她们停下脚步。原来木屋外,用链子拴着一条很瘦的、看起来非常饥饿的牧羊犬。她们姐妹没敢留下来试试狗的威力。
这两位老小姐被吓坏之后半小时不到,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木屋有一条凶猛的看门狗。当各户年长的人在猜测,乔治和他姑妈养狗用来干什么时,村里的三个小孩子已经出发到安娜的木屋,他们要亲自瞧瞧牧羊犬长什么样子。因为纯种狗他们只在图片上见过。
那三个孩子……罗切特、贝赫德和洛林小姐家的巴克……他们都是十三岁,都很好奇。他们爬到贝赫德家的骡子身上,骑了四英里路。他们把骡子拴在距木屋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然后潜进木屋的院子,尽量不惊扰那只牧羊犬。
牧羊犬躺在一棵老榆树的树荫下。不错,它是最凶狠残暴的狗,甚至连睡觉的神情都很难看。
“假如它不这么瘦的话,一定是只很漂亮的狗。”一个男孩大声说,他的声音吵醒了那只狗,在他们没有来得及发出尖叫之前,狗已经在铁链的末端。它吓坏了三个孩子。当他们慌慌张张朝拴骡子的地方跑过去的时候,他们都感谢幸运之神,幸亏他们没有多往前走近两英尺。从那一天起,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对木屋的神秘老妇人有兴趣,也不敢有兴趣了。他们都希望,她和那个会吃人的狗快乐相处。
以后的几个月里,乔治每星期穿过村子,带着L镇超市的那种杂货袋,来探望姑妈。这成了例行公事,就像每星期天早上到教堂做礼拜一样的平常。
就像三年多前,她住进高蒙村一样,乔治的姑妈在一个夜晚悄悄离开了。和以前一样,没有人看见她,不过,他们看见乔治先生开车进村子,稍晚又出去,用的是和三年前租来的同型号的小货车。
为什么?这位老妇人原先说来木屋度余生的,怎么现在又离去?村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也没有人可以查出,也没有人真正关心。
“看看这个,福莱尔。”L镇超级市场的老板温森特对着伙计说,“报纸上说,克雷堡有个人一夜间成了百万富翁!”
售货员似乎不太相信,露出怀疑的表情。
“哎,真的,”温森特继续说,“好像这个人……嗯,让我看看,他叫乔治……他有个有钱的太太,真正有钱的富婆。但是,他们结婚的时候,他签了一张字据,说假如他们离婚,他得不到她的钱。假如她先他死亡的话,钱全归和她前夫一起生活的儿子。
“福莱尔,你听懂没有?好,现在,报道上说,三年多以前,这位富有的妇人失踪了,她的丈夫说她有外遇,可能跑去与情夫同居了。这种事不新鲜吗?福莱尔。
“嗯,现在是最妙的一部分。昨天,这位百万富婆出现了,赤身裸体,午夜走过克雷堡警察局前的大街,她是真的疯了!她不知道她是谁?住在哪里!她皮肤上的污垢就像很多年没有洗澡。她瘦弱得路都快走不动了。唯一能问出她的话,只是一条狗的事。
“总之,他们把她送走了,可能把她送进哪个疗养院的一个房间里。现在,这个叫乔治的人发了。不过,读读这个,福莱尔。这是那个家伙唯一能获得那笔钱财产的唯一的方法,那个老妇人言明,如果她首先发疯的话。
“这种事发生得多怪呀?哎,福莱尔,这个叫乔治的真是好运气啊!”
福莱尔看看报纸上的照片,觉得照片上的人似乎在哪儿见过。
丘比特公司
哈利刚把死者的照片平铺在桌上,敞开的窗户外吹进一阵风,把好几张照片都吹到地板上。哈利叹了口气,这一星期真是事事不顺。
事情是从星期一开始的。上面派了一位叫华生的年轻警探给他当助手,两人一起出去逮捕一名盗窃犯,那个盗窃犯拒捕,华生缺乏经验,害得哈利的右脸挨了一拳,留下一个锯齿形的伤口,疼得不得了,眼睛也肿得眯起来。哈利本来长得就不是很好,这一下活像一个恶魔。星期二,一个叫麦琪的少妇被掐死在她的公寓,案发后二十四小时,哈利仍然找不到一点线索。麦琪二十二岁,独居,没有什么朋友,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秘书。在她住的那幢花园式的公寓里,没有一人看见什么或听见什么。
现在,星期三,又有一个女人被掐死,组长因为人手短缺,又把这个案子交给哈利来办。因为他曾经在公园那一带工作过,而尸体是在公园边的一条路上发现的。有证据表明,尸体是从一辆汽车上扔下的,穿过公园的那条路很少有人走,深夜里更是渺无人迹,路边没有车轮的痕迹,哈利不知从何下手。
哈利拉下窗户,重新整理桌上的照片,看着照片,他心想,这一个比另一个更糟,我们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打量着照片,他们暂时把这个女人叫做玛丽。从外表上看,她和麦琪有许多相似之处,她们两人都很年轻,一头长而直的金发,两人都不很漂亮。哈利觉得,这两桩谋杀案应该是有联系的。对玛丽的初步报告中指出,她被杀害的手法和麦琪相似。
华生的圆脸上挂着微笑,手里拎着一只女用皮包走了进来,他小心翼翼地把皮包放在照片上。“瞧,他们在公园那儿找到什么?”
哈利说:“在尸体附近发现的?”
“大约半里路外的田野上,好像也是从汽车上扔出来的。”哈利问:“皮包检查过了吗?”
“没有检查,皮包上也许会有指纹,要不要送到化验室?”
“现在就送,”哈利低声说,“我可不想在这儿打开皮包。”
化验室的沙特只花了几分钟,就找到了一个清楚的指纹。“即使有了,也没什么用,”他说,“在法庭上永远用不上。”
“我不觉得意外,”哈利说,“我们找一找,看这皮包是谁的。”
沙特带上一副手套,把皮包里的东西倒在桌子上。在妇女常用的一些用品中,有一只塑料的身份证,那是中心城百货公司的职员证,还有一个钱包。
沙特小心地捡起职员证,“如果这是属于你的玛丽的话,那么她的真实姓名叫安妮。”说着又检查皮夹里面的东西,“这不是抢劫,钱包里的钱还在。”
“钱包里有身份证吗?”华生问,沙特点点头,“安妮,住在南12街127号。”
“我知道那个地方,”哈利说,“一家卖熟食的店铺,楼上有公寓。”
“你认为它是我们的玛丽小姐的吗?”华生问。
“肯定是她的。我们拿张照片对一对。”
“我把这些东西贴上标签,找一下指纹。”沙特说。
“仔细查一下,我们需要所有的指纹。”
关于那个住址,哈利说对了。那幢房子很旧,熟食店夹在一个车库和一家旅馆之间,走道上的一个信箱上面有“安妮”二字,从那里可以知道,那女人住在后栋二楼。
他们发现熟食店的老板正在柜台前。
“你好!老板。”哈利挥挥手说。
老板是个驼背的老人,他含笑说:“你好!哈利先生,好久没见你了,谁把你的脸打成这样?”
“说来话长。”哈利向他介绍了华生,然后掏出照片问,“这是你的房客吗?”
“这是安妮小姐,”老板眯起眼睛仔细瞧瞧,“她死了?”
“是的,也许你可以到停尸间指认一下。”
“不,”老板说,“我很愿意帮忙,可是我走不开,我想你能理解。她是怎么死的?”
哈利告诉他。
老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哈利先生,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她是个好女孩。”
“她有没有亲友?”
“有几个朋友,都是和她一样大的女孩。没有男人。亲戚?我就不太清楚了。”
“昨天晚上你看见她没有?”
“没有,不过她可能没有回家。平常回家之前,她总到店里来买点东西,昨晚没有来买。”
“我们想看看她的公寓。”华生说。
哈利想了一下,决定把华生支开。“我来检查公寓,你开车去她工作的地方,看看她的人事记录。同时,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朋友。我们仍然需要有人来认尸,如果你能找到自愿者,就把他带回办公室。”
华生点点头,“我尽力而为。”
公寓很小:一个客厅、卧室、浴室和小厨房,家具可能是买的二手货,可以看出用了许多年。
安妮想让那公寓显出她的个性,但没有成功。窗子上的窗帘,墙壁上的印花都没有什么特色,只显得很俗气。
哈利心中一动,这个公寓和麦琪的公寓没有什么不同。孤单的少妇的生活方式,一定是相同的,单调的公寓也是她们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他走进卧室,屋里收拾得很整齐。哈利打开衣厨,用手摸摸衣服,卧室里什么也没有。
浴室和厨房,他各停留一分钟不到。大体说来,安妮是个整洁的人。
回到客厅,他不自觉地摸一下受伤的脸,疼得他不禁低叫一声。假如公寓里有什么线索可找的话,一定是在这里。
沿着一面墙,有一张破旧的沙发,一台小型电视机对面一张安乐椅,靠另一面墙,有一套音响,角落有一张小写字桌。写字桌旁边有一个书架,上面全是小说和杂志。哈利心想,另一个相似之处:麦琪的公寓里,也有许多读物。
哈利走到书桌前,桌子有两个抽屉。上面的抽屉里,有一个没有锁的现金柜,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本银行存折和一本支票簿。哈利翻翻支票簿的存根。支票都是签付房租和日用品,有几张是开给百货公司的,几张是兑换现金用的。其中有一张让哈利很迷惑,一张二十五元,注明“丘比特”。看完他把支票放在一旁。
从存折看来,安妮差不多每星期存二十元。
哈利咬咬嘴唇,这些东西和他在另一个公寓里发现的差不多。私人支票,有少量的剩额,一本存折,有固定的存款。这相似的情况让他不安。这两个遇害的女人,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就好像她们两人互相认识,决定共同遵守某种约定一样。
他合上存折,打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档案袋,全是作废的支票,没有什么新线索,只有一点,那张注明“丘比特”的支票还没有回来。哈利记下银行名字和支票号码。他关上抽屉,希望在邻居那里能打听到什么东西。
调查邻居的时间花得不多。住在对面的是个老女人,她和安妮是点头之交。前天夜里,她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哈利看了一下手表,决定以后让华生再来查一遍。
下午天气变坏了,冷风吹在他脸上的伤口,非常疼。
哈利决定走回总局。当他经过安妮小姐开户的银行时,他才想起支票存根上注明的那个“丘比特”。他走进去,见到一位副经理,副经理非常合作,马上打电话到银行的记录室。
“它是开给一个叫丘比特的公司的。”副经理说。
哈利皱皱眉,“从来没有听说过。”
副经理微笑着说:“据我所知,丘比特公司是一家电脑择偶公司,男人和女人寄出申请表,付了费用,公司就依据所填的资料给你选择对象。现在这种电脑择偶很盛行,城里有好几家公司刊登了这类服务的广告。”
哈利记下了名字,“这张支票被兑现了吗?”
“三个星期前就兑现了。”
哈利向他道谢,心想,安妮小姐一定很寂寞,所以才会花二十五块,请公司代为择偶。
当他回到办公室门前时,突然停下脚,心里暗骂自己是个傻瓜。
华生坐在办公桌边,正和一位美丽的少妇谈话。“这位是朱莉亚,安妮小姐的朋友,她已经在陈尸间认了尸。”
哈利对朱莉亚笑笑。她看起来好像一直在哭,而且准备再次大哭。“你和安妮小姐很熟吗?”
“很熟,我们是同事。”
“知道她昨天晚上到哪儿去了吗?”
“她提到什么约会,但没有提到男人的名字。她很兴奋,因为她不常出去。”
“对那位男士,她说了什么?”
“她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她还不认识对方呢。”
“他是到她公寓去接她的吗?”
“不,她是下班后,和他在‘老鹰’那儿见面。”
哈利知道,在安妮小姐工作的百货公司的一楼中央,有一个铜制的老鹰,那是一个约会的地点。多年以来,有无数的人在那里约会,购物的人很多,没有人会注意的。
“你知不知道是谁安排的这个约会。”
“她没有说。”她回答说。
“她提到过丘比特公司吗?”
“没有提到过。”
她说不出什么别的来了,哈利有一种碰壁的感觉。
他看着她走出去,办公室的男士们个个都向她行注目礼。他心想,至少她找对象不需要别人帮助。
“你在百货公司还找到了其他什么没有?”他问华生。“人事记录卡上有亲戚的名字,她有一位姑妈住在州北,我已经请人通知她了。你呢?”
哈利提到丘比特公司。
“你认为是那个公司安排她进行这个约会的?”
“值得查一查,看一下地址,我们去瞧瞧。”
丘比特公司在市中心一幢新办公大厦的十五层。
当他们走出电梯时,华生扬起两道眉毛,“我没有想到寂寞还这么值钱。”
哈利咧嘴一笑,“这是一个大城市,许多人老死不相往来。”说着,亮出警徽给接待小姐看。“我要见负责人。”
“有什么事?”她问。
哈利突然变得很不耐烦,说:“你给我叫出来就行了。”
女接待的笑容消失了,她拿起电话,讲了几句,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鲁斯先生一会儿就出来。”
对于鲁斯先生,哈利唯一能形容的就是,漂亮整洁。他看上去就像从橱窗里走出来的模特一样。
“有什么事吗?”鲁斯彬彬有礼地问。
哈利解释说:“你的顾客中有叫安妮的吗?”
鲁斯请他们走进里面的办公室。“我必须查一下。”他按了一下办公桌上的对讲机,另一个女孩进来,他告诉她要找什么,然后那女孩退出去。
“你的服务工作是怎么进行的?”华生问。
鲁斯微微一笑,“很简单,人们提出申请,填写资料,我们把资料译成电码,送进电脑贮存,然后用电脑打出性格、条件和你相似的异性的姓名和住址,就这么简单。”
“对那些条件不合适的人呢?”哈利问,“你们会接到精神病者的申请书吗?”
“我们的申请书是经过科学设计的,可以排除那类人。”鲁斯说。
“我相信是这样的。”哈利干巴巴地说。这时,刚刚出去的女孩又走进来,递给鲁斯一张卡片。
“安妮小姐是介绍给一位名叫华莱士的人。”鲁斯说。
“你们把她的名字给华莱士了?”哈利问。
“是的,我们的工作程序就是那样。我们给参加者一个名字,以后的交往就看他们自己了。”
“我想请你把华莱士的卡片拿出来。”哈利小心地说。
鲁斯盯着他,“你有理由吗?”
“有。”
鲁斯向那个女孩点点头,后者马上离开了。“我们的资料应该保密的。”鲁斯说。
“我很容易取得法院的许可。”哈利说,“不过,这样大家都省点事。”
“我希望能找到你所要的东西。”
哈利耸耸肩,“看看再说。”
女孩带着另一张卡片回来了。
鲁斯看了一眼说:“我们给了华莱士先生三个名字,一个叫麦琪,一个就是安妮小姐,还有一个叫苏菲。”
华生一听,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哈利则觉得自己找到线索了。
“你们已经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鲁斯问。
“那三个女人中,有两个已经被掐死了。”哈利说,“这未免太巧了。”
鲁斯往椅子背上一靠,“是有点儿怪。”
“我们需要华莱士和第三个女人的住址。”哈利说。
“我想我是别无选择了。”鲁斯说。
“是。”哈利严肃地说。
“华莱士先生的住址是,第7街和南街交汇处的新月旅馆。苏菲小姐是洛比亚街1417号。”华生把两地址写下来,他说,“我很奇怪,为什么给这位华莱士介绍了三位小姐,而给安妮小姐却只介绍了一位男士?”
“当然是费用问题。”鲁斯说,他的声音和态度都很僵硬,“华莱士先生付的钱多,女孩付的钱少。”
“这三个女人,你们是不是也介绍给其他的男士?”
鲁斯很不情愿地说:“没有那么复杂,你们知道电脑是……”
哈利已经向门口走去。
华生追上哈利,“你结束得太匆忙了。”
“我受不了那个人。”哈利平静地说,“那个狡猾的家伙,他一直想告诉我们,这是科学,而且是合法的,可我宁愿去找乡下的媒婆。不过,他至少知道,他在跟谁打交道,没有开口要预付金。我总觉得,他们这种方式不对头。”
“我们现在去哪儿?”
“旅馆,如果今晚华莱士真的和苏菲小姐有约的话,现在时间还早,她可能要五点才下班。”
“对这位华莱士,我们至少知道一件事,”华生说,“如果他住在新月旅馆的话,那么他不会是很有钱的人。”
“别急着下结论,也许住址对他并不重要。”
新月旅馆的总台服务员是个肩膀窄窄的小矮个儿,一头短短的黑发,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正在阅读一本封面很不雅的廉价的书籍,柜台上有一牌子,标明他叫鲍勃。
哈利向他打听华莱士。
鲍勃放下手中的书,犹豫了一下,摘下眼镜,慢慢地擦着,“华莱士先生已经不住在这儿了,他今天结了账,走了。”
“真倒霉。”华生说。
“他有没有留下地址?”哈利问。
“住这儿的人从不留地址。”鲍勃含笑说。
华生取出笔记本,问:“他长得什么样?”
鲍勃把眼镜挂在耳朵上,“那很难说。”
“你不是见过他吗?”
“只见过几次,我的意思是说,这位华莱士先生没有什么突出的,和大部分男人都一样。”“不用评论,照实说就行了。”哈利说。
“中等身材,”鲍勃急急忙忙地说,“棕色长发,二十五岁左右,宽肩膀,看上去像个运动员。”
“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鲍勃微笑着说:“我从不注意男人眼睛的颜色。”
哈利笑着说:“你记得他身上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
“没有,我告诉过你,他很平常,一点也不突出,像大部分其他男人一样。”
“他是自己有车还是租车?”哈利说。
鲍勃摇摇头,“我这个人太爱看书了,如果客人不到我的柜台来,我什么也看不见。”他指指眼镜,“我不戴眼镜什么都看不见。”
“也许我会再来找你的。”哈利说,“你什么时候下班?”
“五点,我就住在旅馆,我很乐意帮忙。”
华生熟练地驾着车。“今晚也许是她第一次和他约会,也许她已经和他约会过了。”
“那样的话,她就能告诉我们,他长得什么样,不过,我想他们没有约会过,如果约会过了,她恐怕已经死了。他一连和另外两个女的约会,我相信,他今晚一定会约第三个的。他搬出旅馆,可能是想离开此地,这倒是很聪明。”
“如果他就是凶手的话,那么他计划得很好。你认为,这会是他第一次吗?”
“谁知道呢?他似乎憎恨某种类型的年轻女子。这个丘比特公司刚好向他提供了便利。”
华生看看手表,“如果苏菲小姐五点下班的话,现在到她家去,是早了点儿。”
“她也可能搬家了。”哈利说。
洛比亚街铺着鹅卵石,街面不宽,这里从前是一条很时髦的街,现在已经破落了。两层的房子改成了公寓,苏菲就住在二楼。
哈利按了门铃,没有人回答。他想,她可能不回家。
他按了一楼的门铃。
一位瘦削的少女开了一条门缝,从门缝里小心地向外窥探。
哈利举起警徽让她看。“我们在找苏菲小姐。”
“我听见你们在按门铃,她很晚才会回来。”
哈利紧张起来。“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她吗?”
“不知道她到哪儿跟人约会。”
哈利看看手表,差不多快五点了。“你知道她在哪儿上班吗?”
少女点点头。
“你能为我们给她挂个电话吗?”
“我不知道,”少女怀疑地说,“我不能让人进来。”
“你可能会帮苏菲小姐一个大忙。”
“在这儿等等。”少女说着关上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