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警察可真有信心。”华生讽刺地说。
“我们没有穿制服,”哈利说,“这个警徽可能是假的,我现在的这个样子,换了你,你相信吗?”
门再次打开,少女说:“她已经下班了。”
“你真不知道上哪儿找她吗?”哈利问,“好好想想,她有没有提到在哪儿约会?”
少女摇摇头,“我告诉过你,我不知道。”
“告诉我们,她长得什么样子?”华生说。
“她比我高一点儿,头发梳成马尾巴。”
“金色、棕色,还是红色?”
“金发,棕色的眼睛。”
哈利哼了一声,心想,这早该知道。“他今天穿什么衣服?”
“我没有看见她出去。”
哈利向她道谢,示意华生上车。
“现在怎么办?”华生问。
“如果你是那个华莱士,你会在哪儿和她见面?”
“这是个大城市,再说,我们还不知道,她是不是去和华莱士约会。”
“你想不想冒个险?”
“不想。”华生承认说,“我认为,我们必须先找到她,问题是怎么找到她。他可能在某个餐厅预订的一张桌子和她在那儿见面。”
“我认为,他不想那么引人注目的。”哈利慢吞吞地说,“他会和她在某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见面的。如果这是第一次约会,他首先得先把她认出来。”
华生没有说话。
“又是老鹰?”华生终于开口道。
哈利微微一笑,“我想是的,他以前利用过那个地方,它符合他的作案方式。”
百货公司很大,那只青铜色的老鹰端坐在一楼大厅的中央,周围的空间很大,挤满了人,有些路过的,有些是在那里等人。
哈利看看四周,二楼有一个低低的回廊,有一部分改成了廉价书店。他和华生一起走了上去,穿过一排排的书架,来到栏杆边,从那里,他们可以监视下面,既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也可以随时跑下去,拦住嫌疑犯。
他们打量着人群,等候着。
“我想我们等对了。”华生说,用手一指。“瞧,那个穿紫色外套的。”
哈利仔细打量着那个女人,她跟安妮很像。“我想是的。”
“我们可以下去问问她。”
“这没有什么好处。如果他在暗中注意的话,我们只会吓走他。”
“这事情真是荒唐,”华生说,“我们在监视一位我们认为是苏菲的女人,而她在等候一位我们没有见过的人出现。”
哈利哼了一声,“我们不会老是犯错误吧。”
“如果我们错了的话,今天晚上可能又会有个女人死掉。”
“我和你一样清楚。”哈利说,“那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告诉我。”
华生眼睛不看哈利,却落到书店那里。他碰碰哈利的手肘,“瞧,谁在那儿?”
哈利转身一看,原来是新月旅馆的鲍勃。他整个人几乎躲在书架后面,正在看一本书的目录。
哈利看看下面的空地,又打量了一会儿鲍勃,然后迈大步走过去。“你在这儿干什么?”
鲍勃手里的书差点儿掉到地上。“我在找书看,这地方的书是全市最好的。”
哈利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我们正在寻找华莱士,你可以帮个忙,你见过他,我们没有。”鲍勃试图摆脱他,“我可不想卷入。”
“你已经卷入了。”哈利把他拉到栏杆边,指指下面。“你要做的就是,当你看到他的时候,就告诉我们是哪一个。”
鲍勃扶扶眼镜,向下望去,“我看不太清楚。”
“使劲儿看。”哈利严厉地说。
那位留马尾辫、穿紫色外衣的女人,不耐烦地从老鹰的这一边走到那一边。哈利看看手表,他们来这儿已经半小时了,没有人接近她。
一位宽肩膀,穿茶色外套的年轻人站在老鹰的另一边,偶尔瞄那女人一眼。
哈利指着那人问鲍勃:“那是华莱士吗?”
“太远了,我看不清楚。”鲍勃抱怨说。
哈利再次抓住他的手臂,“那么我们走近去看看。”
他领着鲍勃走下楼梯,来到下面大厅,站在那个宽肩男士的附近,“你现在能不能看见?”鲍勃眯着眼睛,“可能是他,这儿的光线不太好。”
宽肩膀的男人慢慢走近那个女人。
“这儿光线很好,”哈利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你给我好好瞧瞧。”
“他戴着帽子,”鲍勃怀疑地说,“我从来没有看见他带帽子。”
哈利犹豫不决。那男人正对着那女人说话。
“我们怎么办?”华生问,“如果他们走出去,我们可能就找不着他们了。”
哈利作出决定,“那个华莱士该出面了,除了他,还有谁会走近她。”说着,两人一起向那个年轻人围拢过去。
哈利举起警徽,“苏菲小姐吗?”女孩点点头,一脸茫然。哈利松了一口气,转向那位年轻人,“你是华莱士?”
年轻人茫然地摇摇头,“什么事?”
哈利对那女孩说:“你是不是在这儿等一位叫华莱士的男人?”她一脸惊讶地点点头。
“你以前见过他吗?”
她摇摇头。
“那么你不知道这位是不是华莱士先生?”
她睁大两眼,“他可能是。”
年轻人想摆脱华生。“放开你的手!”
“别紧张。”哈利训斥道,“你的麻烦大了。”
“为什么?我只不过想和她说几句话。”
“不仅因为这个,华莱士。”
“我不叫华莱士。”
“瞧,”哈利说,“她今晚和一位没有见过面的华莱士先生有约,而你出现了,开始和她说话,然后,你又说你不是华莱士,你能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吗?”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我看见她站在那儿,我心想,能套就套上,套不上也没什么关系,这有什么错的?”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这的确没什么错,不过,你必须证明。”
“如果他是华莱士,”苏菲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有约。”
“不,我们没有!”那个年轻人叫了起来,“我以前从没见过你!”
她眼含泪水,对哈利说:“瞧,看你们干的什么好事。”
哈利看看围观的人群,叹了口气,“我们不准备在这里解决问题,我们到局里去谈。”他对华生说,“把鲍勃找来,我们带他一起回局里。”
华生在人群中寻找,“他不见了。”
哈利有一种可怕的感觉,觉得事情又搞错了。他凝视着华生,“我们一回到局里,立刻通知逮捕他。”
两个小时后,那个年轻人仍然坚持说,他不是华莱士,他要找律师,他在报纸上读到过麦琪和安妮的事,他没有向丘比特公司申请择偶。星期一和星期二的晚上,他有不在场的证明。哈利向苏菲解释为什么要找华莱士,就放她回家了。不过,苏菲很不高兴,她觉得哈利毁了她一个晚上。她说华莱士给她打过电话,他的声音低沉悦耳。
“他的谈吐很文雅,像是受过教育的人。”她说,叹了口气。
这显然与眼前这位年轻人不符,所以,当华生带着那个年轻人的哥哥回来时,哈利并不觉得意外。
那位年轻人和他的哥哥走后,哈利很气愤地坐着,凝视着窗外,他的头和脸又疼起来。华生端了一杯咖啡给他,“我们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
“我不饿,没有胃口。”
“至少我们救了苏菲的命。”华生安慰他说,“我们仍然可能会抓到华莱士。”
“我们本该抓到他。”哈利说。
“他可能永远不会出现了。”
哈利摇摇头,“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他会出现的,他一定目睹了那个场面,趁着人多,溜走了,我们动作太快了点儿,如果我们稍等一会儿,苏菲一发现那年轻人不是华莱士,就会打发他走开的。”
“我们不能冒那个险。”华生说,“鲍勃应该更帮忙才对,真遗憾,他的眼睛不好。”
“我越想越奇怪,瞧他看书的样子,他的眼睛不该那么坏。”哈利板着脸说,“你还没有找到他?”
“他不在旅馆里,我已经派人四处找他去了。”
“他真是个怪物。”哈利说。两人互相望着。
“你和我想的一样?”华生问。
“他可能用华莱士的名字和旅馆的地址,因为信都是他自己拿着。”哈利慢慢地说。
“而且也太巧了,华莱士要出现的时候,他恰巧也在百货公司里。”
“那个矮个儿可能就是华莱士。”哈利说。
华生站起来,“问题是,他现在在哪儿?一个像他那样的人会去哪儿?你认为他会出城吗?”
“没有理由出城,就他所知,我们并没有怀疑他是华莱士,他还不至于离开这里。”
“他可能正坐在什么地方嘲笑我们。”
“不会的,像他那样的人没有幽默感,他一定觉得很沮丧,因为我们破坏了他和苏菲小姐的好事。对他来讲,那是未完成的事。”
“我记得以前有个类似的案子,”华生说,“他那种人,总是一条道走到底,事情没有办好,他绝对不死心的,他一定会再试一试。”
“也许这一个也会再试一试。”哈利说着,把椅子往后一踢,“我们现在就去苏菲小姐那里看看。”
洛比亚街晚上非常安静,安静得有点荒凉。
哈利按了按苏菲公寓的门铃,虽然窗子里有昏暗的灯光,但没有人回答。他轻轻推她的门,门开了,一个楼梯通到二楼,楼梯口的灯光很暗,哈利快步上楼,来到一道门前,他转动门把手向里一推,门没有锁。
他看到昏暗的房中有两个人
苏菲瞪大眼睛,绝望地盯着哈利,眼睛下面是一只大手,正捂住她的嘴,男人的另一只手,横抱着她的腰,他的半边脸被她的头挡住。她用力挣扎,踢翻了茶几上的一盏灯,屋里顿时一片漆黑。
哈利向旁边一闪,但动作还是慢了一步,脸上挨了一拳,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他身后的华生喊了一声。
哈利右拳猛击那个男人的腹部,紧接着是一记左勾拳,那一拳用尽全力,把他三天来的怨气都打出来了。当他的拳头击中对方时,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那个男人跌倒在走廊上。
华生把电灯打开。
哈利靠在墙上,握住麻木的左手,低头看倒在地上的男人,原来是丘比特公司的鲁斯。
苏菲全身发抖地走过来,“他说要和我谈退费的事,我不知道……”
“另外两个女孩也不知道。”哈利说。华生看看他,“我们也不太聪明。”
一切办妥后,哈利和华生两人坐下来吃当天的第一顿饭,哈利的食欲大增,他的左手包扎着,右脸比以前肿得还厉害,眼睛也眯起来了。哈利坐在那儿,凝视着女服务员为他送来的牛排。
“怎么了?”华生问。
“我认为我的运气已经变了,我点的是三明治,结果送来的是牛排。”
“退回去?”
“算了。”
“我们干得不错,”华生说,“我们抓到了凶手,而且及时解救了一位少女。”
“我们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哈利讽刺地说,“我一点也没有怀疑鲁斯,他坐在办公室里,可以接近每一个申请择偶的女人,选谁都可以。”
“我仍然不懂,”华生说,“一个那样的男人……”
“算了,”哈利说,“抓到就行了,别去分析他们,不然你会发疯的。”
“奇怪的是,他选了三个介绍给华莱士的女人。”
“这并不奇怪,他利用华莱士作掩护,结果我们相信了。有一件事他不知道,那就是根本没有华莱士这个人,那名字是鲍勃用来择偶用的,因为他认为,华莱士这个名字要比他的本名浪漫。当然,丘比特公司从来没有给他介绍过女人,鲁斯没有把那些材料寄出去。”
“鲁斯的胆子也太大了,他知道我们在找华莱士和苏菲小姐,可是他还是照样到老鹰那儿去,如果我们没有去,他约会成功的话,苏菲小姐就死定了。”
“我告诉过你,这些人的思维和我们不一样。”哈利切着牛排,“我太忙了,没有空去了解那些人。不过,在哪儿找到鲍勃的?”
华生笑着说:“在图书馆找到他的。他坦白说,当我们去找华莱士时,他差点吓昏了,所以他把书上人物的长相跟我们说了一遍,后来,当我们在百货公司要他指认华莱士的时候,他只能说视力不好,一有机会就溜了,因为根本没有华莱士这个人。”
哈利痛苦地嚼着牛排,“我想苏菲小姐对丘比特公司已经受够了,她可能会当一辈子的老小姐。”
“别那么说,也许那个电脑生效了,我最后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和鲍勃手拉着手在讨论书呢,我没见过比那一对更不般配的夫妇。”
哈利叹了口气,把盘子推开,绑纱布的左手,连切牛排都不方便,而嚼牛排又搞得他右脸非常疼,这三天真是不好过。
“这种事不常发生。”哈利说。
“什么事?”华生问。
“苏菲付了一点钱,经历了一场紧张刺激的事件,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她真值得。”
监狱黑幕
新监狱长劳森,星期一中午上任,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下着毛毛细雨。
上任后一个小时,他就举行了一次会议。
参加会议的有副监狱长、警卫队长和三个有官衔的警卫。
“诸位,”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说,那张办公桌是上午前任监狱长才腾出来的。“你们知道我是谁,为什么来这儿。我是州长指派来接替前任监狱长的,州长授权我处理本监狱的一切事务。”
劳森站起来,转向椅子后面的窗户,看着外面的大院,由于四十八小时前的一次暴乱,院子烧得黑乎乎的。
“两名囚犯死亡,”劳森冷静地说,“十六名受伤,其中五名是警卫,还有,”他转回头,“损失了好几万元公款。”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烟斗,小心地从一只皮袋里,拿出烟丝塞进烟斗里。装好烟斗后,他把烟斗咬在嘴上,然后划火柴点着,吸一口,吐出来,灰色的烟在屋里慢慢散去。“州长向我提出了三项任务,”他说着,把火柴摇灭,扔进烟灰缸。“第一,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我必须恢复监狱中的秩序。第二,我必须加强和维护内部的安全。第三,我要深入调查这次暴乱的原因,找出主谋。现在,”他往椅背上一靠,“我想听听大家对完成第一项任务的意见,也就是说,如何彻底恢复监狱中的秩序。”
“我可以回答这一问题,”雷蒙回答道,他是警卫队长。“实际上,我可以告诉你,如何完成这三项任务。把弗兰克关进洞里,永远不放出来。”
“弗兰克?”劳森想了一下这个名字,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打着。“弗兰克?是不是那个专门收购赃物的?他已经在这儿服了十四五年的刑了吧?”
“十六年,”雷蒙队长说,“他被判二十年,他会在这儿服到期满的。三个月前,保释委员会驳回他的申请,他们给他一个四年的期限,所以,他必须服完二十年。”
“你的意思是说,弗兰克是关键人物?监狱的暴乱就是他引起的?”
“是的,”雷蒙坦率地说,“正是如此。”
“嗯,”劳森说,吐了一口烟,缓缓地点点头。“你们其他各位的意见呢?你们同意雷蒙队长的说法吗?”
房间沉默了一会儿。三位警卫互相看看,但是没有说什么。最后,年轻的副监狱长说话了,他叫吉尔德,他对劳森说:“监狱长,虽然我们很尊敬雷蒙队长的地位和经验,但是,我很冒昧地说,我不赞成他的说法。我认为雷蒙队长夸大了弗兰克在囚犯中的重要性。我认为他的影响并不像雷蒙队长说的那么……”
“影响?”雷蒙队长吼道,“整个监狱里,每次闹事,他都是幕后主使者,他控制了每一个有职位的囚犯。”
“不是这样的,”吉尔德说,“他并没有控制每一个辅导班的老师……”
“什么老师!”雷蒙队长不屑地说,“谁想控制他们?他们在那些囚犯的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我说的是控制那些举足轻重的人……那些在监狱教堂、餐厅、洗衣间有影响的人。我指的是那些想花点钱,吃得好、过得好的人。”
“你在暗示说,那一切全是由弗兰克控制的?”劳森问。
“是的,可能还不仅如此,”雷蒙队长说,“我并不是在暗示,我是在陈述事实。”
“一种没有事实根据的意见,不能称之为事实。”副监狱长平静地说。
“吉尔德说得有理,”新监狱长对雷蒙队长说,“队长,你有没有什么证据?有没有什么确切的指控?”
雷蒙队长瞥了副监狱长一眼,愠怒地说:“没有。”
“囚犯中有没有愿意跟我们合作调查弗兰克的人?”劳森间。
雷蒙摇摇头。
“你们一定有一两个告密者,”劳森说,“我从没见过没有告密者的监狱。”
“当然有,”雷蒙承认说,“我们是有内线,他们会把任何一位囚犯的事告诉我们……弗兰克除外。”
“那么说,我们对此无能为力了?”
“除非你接受我的意见,把他孤立起来,否则就没有,”雷蒙的语气有些僵硬地说。
劳森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打起来。然后他说:“这件事让我考虑一下,我得熟悉这里的事情,在我做出最后的决定时,我会和你们商量的。同时,我想我们最好快点动手,恢复整个监狱的秩序。目前情况怎么样?”
“安全上,没有什么问题,”雷蒙回答说,“AB两栋都在我们的控制中,C栋的一号到五号牢房,也都在控制中。C栋的六号牢房,囚犯都被锁在里面,他们在绝食,从上星期六早晨起就没有进食。”
“你认为他们能熬多久?”
雷蒙摸摸下巴,沉思地说:“最多到星期二中午吧。”
“好,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暴乱分子中,有八个人仍然占据着鞋厂,他们都没有武装……”他意味深长地看看副监狱长……“不过,我们受到指示,不要用武力逼他们出来。”
劳森转向副监狱长,探询地扬起眉毛。
“那个厂里,有价值四千元以上的制鞋设备,”副监狱长解释说,“如果我们用武力逼他们出来的话,他们就会毁坏那些设备,我已经派神父进去沟通,我想他们会自动出来的,”他扫了雷蒙一眼,“这样就不必遭受损失了。”
“好,”劳森说,又转向雷蒙,“还有什么吗?”
警卫队长耸耸肩。“大致就是这样。隔离囚房一半是满的,医务室也差不多满了。三栋牢房都早早上锁,暂停各种娱乐活动。”
“很好,”劳森说,“现在,我们这么办:继续早早地锁上牢门,但是恢复听收音机和阅读书籍,绝食的那个牢房除外。今天晚餐的时候,推两辆有热腾腾饭菜的餐车过去,给每个绝食者一盘吃的,不论是谁,先吃的人就可以回到餐厅吃饭。至于在制鞋厂的那些人,让神父去劝说。”说到这儿,他扫了雷蒙的三位部下一眼,“明天中午之前,我要每栋牢房的主管,写一份对各牢房情况的报告,附上采取什么步骤的简单意见。关于弗兰克的事,我们以后再研究。”他停了一下,“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了。”雷蒙回答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三位部下也跟着站起来,四个人一起走出去。
屋里只剩下劳森和吉尔德两个人。年轻的副监狱长说:“对刚才的意见我很抱歉,我希望你的第一次会议顺利一点。”
“别把这事放在心上。”劳森微笑着说,“说句实话,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也不指望事事顺利。”他站起来,把烟斗塞进嘴角,“我们到餐厅喝杯咖啡,聊一聊。”
囚犯的餐厅很宽敞,不过,现在除了工作人员外,没有其他人。劳森和吉尔德取过金属杯,自己动手倒了两杯咖啡,然后走到附近的一张桌子边,坐下来。劳森默默地喝了一会儿咖啡,然后盯着年轻的副手。
“我们才认识,我真不愿这么快就找你来谈话,”他坦率地说,“不过,你知道我也是没有办法,我想尽快了结此事。你对雷蒙这个人有什么看法?”
吉尔德勉强一笑,“你倒是很直率。”
“我一般不这么开门见山,不过,我现在没有时间了。”
“好,”吉尔德喝了一口咖啡,“雷蒙队长很能干,他两天就平息了监狱的暴乱,要在别的地方,起码要拖两个星期以上。还有,他在这儿十六年,没有一个越狱的。但是在囚犯教育、职业训练和心理重建方面,雷蒙队长是个彻底的失败者。他认为,监狱的功能就是惩罚犯人,我认为那是错误的。”
劳森抿了一下嘴。“你不喜欢雷蒙?”他脱口问道。
“不喜欢,”吉尔德说,“不过,也没有什么不喜欢的,我们只是志向不同,成不了朋友。”
“是的,”劳森点头说,“我很感谢你的坦率。”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打起来,他似乎有敲打的习惯。“弗兰克这个人怎么样?他是这儿的囚犯头吗?”
吉尔德耸耸肩,“雷蒙认为是,我并不这么认为。”
“雷蒙不仅仅认为是,”劳森更正说,“他坚信他就是囚犯头,为什么?”
“我不知道,”年轻的副监狱长说,“我承认,弗兰克可能参与过一两次,他在这儿已经十来年了,为了使生活好过一点,任何老囚犯偶尔都会参与。不过,我根本不相信他控制着所有囚犯。”
“你认为,雷蒙是不是由于某些原因而和弗兰克过不去?”
吉尔德摸摸下巴,“有可能,他们两人在这儿都很长时间了,他们可能很久以前有过什么过节。”
劳森想了一会儿,说:“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吧,明天我就找弗兰克问话,问他有关改进监狱的看法。”
吉尔德皱起眉头,“你要向弗兰克征求改进监狱的意见?”
“对,向弗兰克和每一个在这儿的老囚犯征求意见。我在别处当监狱长时,用过这个方法,他们会提出许多建设性的批评意见。”
“我非常赞成你,”吉尔德回答说,“这种做法很开明。”
“我希望会有些好结果。”劳森说,“这件事就由你来安排,明天上午九点开始,每一位囚犯十五分钟左右,今晚六点之前,把他们每个人的资料放到我桌上,我晚上要先看看。”
“是,我会照办的。”
“好极了,”劳森喝完咖啡,“我们回去吧。”
第二天上午九点,劳森监狱长开始和监狱中的老囚犯谈话。他很专业地问问题,刺探那些人的心理和思想,那样子,就像一位高明的外科医生在病人的身上刺探肿瘤一样。
劳森在和六位老囚犯谈过话以后,才轮到老弗兰克。
劳森看到弗兰克时暗暗吃了一惊。这位曾经显赫一时的收赃者,在坐了十多年牢后,外貌大变。他有点驼背,头发全掉光了,眼睛水汪汪的,皮肤灰白,很不健康,根本不像一个能煽动囚犯暴动的人。
“弗兰克,”劳森开口说,“我请狱中所有的老人来谈话,是想征求一下意见,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你有什么建议吗?”
弗兰克坐在椅子边,愁眉苦脸地抓着一顶便帽,耸耸肩,“我……我……关于监狱……我什么都不知道。”
“弗兰克,你不要害怕,”劳森说,“你说的话绝对没有人知道,请你坦白地说,说出你的想法。”
他再次耸耸肩,“当然有,监狱长,我的意思是说,有很多方面可以改善。食物方面可以改善,星期天放的电影都太老了。”
“这都是一般的意见,”劳森对他说,“我要找的是比较特别的意见,尤其是会引起暴乱的问题。”他漫不经心地打开弗兰克的资料,“比如说,警卫对某些囚犯好,对某些囚犯不好,你说这种情况会不会有?”
弗兰克双手扭着便帽,同时避开劳森的眼睛,“也许有,也许没有。”他说,“我不知道。”
劳森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弗兰克,如果你觉得某个警卫虐待你的话,你会向我报告吗?”
“当然会。”弗兰克抬起头,然后又垂下来,“为什么不呢?我在这儿已经很长时间了,一直规规矩矩的。”
“这么说,如果有警卫或者警官和你过不去,你愿意来报告。”
“是的,先生,我会的。”弗兰克很明确地说,“我在这儿一直很规矩,我也希望获得公平的待遇。”
“我明白,”劳森点点头,“你和雷蒙队长相处得还好吗?”
弗兰克摇摇头,“队长不太喜欢我。”
“为什么?你和他有什么过节吗?”
“是的,监狱长,有过一次。不过,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什么事?什么时候发生的?说出来让我听听。”
弗兰克拉拉一只耳朵,“让我想想,大约五年前,我在洗衣厂当核对员,我的工作是确定某天收某栋某牢房的床单。那一个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雷蒙队长来对我说,洗衣厂的值班人员没有去收B5和B6的床单,我告诉他,那两个牢房要下星期二才收来洗,队长说,牢房外面全是床单,我说那天不是他们洗床单的日子,他说我不负责任,就解除了我的工作。”
劳森点点头,“然后呢?”
“我认为那不公平,所以我就去找副监狱长,他是吉尔德先生的前任,他调查了这件事情,发现我没有错,错的是雷蒙队长。”
“你怪不怪他?”劳森问。
“我不怪他。”
“你向副监狱长申诉之后,结果怎么样?”
“副监狱长恢复了我的工作。”
“你认为,这件事使得雷蒙队长对你产生成见了吗?”
“不,先生。那只是一件小事,当天就解决了,除了我、雷蒙队长和副监狱长之外,没有人知道。”
劳森微笑着说:“你的意思是说,你没有向其他囚犯吹牛,说你战胜了警卫队的队长?”
“没有,先生。”弗兰克说,“我才不去惹麻烦呢。”
劳森坐着想了一会儿,盯着眼前这位瘦弱的犯人,他认为那件事并不是一件小事,雷蒙队长可能因此对弗兰克产生了成见。“弗兰克,我想就这样了,我感谢你的坦率,谢谢你。”
星期三快下班的时候,监狱长召开了第二次会议,参加会议的还是上次那些人。
“我不会耽误大家很长时间,”劳森说,“我已经看过各栋牢房的报告,写得很好,大部分意见都可以采纳。”说着将报告搁在一边。“鞋厂的那八个人怎么样?”
“他们都出来了,监狱长。”吉尔德报告说,忍不住扫了雷蒙一眼,“他们是自动出来的,工厂的机器完好无损。”
“这八个人现在在哪儿?”
“隔离房。”
“好,”劳森转向雷蒙队长,“我知道,C6的绝食已经解决了。”
“是的,监狱长,”雷蒙说,“你那个用热菜的主意很好。今天早餐时,只剩下三个人拒绝吃,我们已经把那三个人送到隔离房,所以现在C栋完全恢复正常了。”
“牢房气氛怎么样?”劳森问。
“很平静,”雷蒙自信地说,“暴乱的火花已经全部熄灭了。”
“你认为它不会再燃起吗?”
“那除非发生大事。”
“哪一类大事?”
雷蒙耸耸肩,“警卫杀死囚犯这一类的事。”
“我想不会发生那种事的。”吉尔德干巴巴地说。
“我可不敢那么肯定。”雷蒙说,冷冷地看着吉尔德,“去年一年里,在四个不同的监狱发生过四次。一个囚犯和监狱官在办公室,那个囚犯突然扑向监狱官,监狱官用枪打死了他。这种事情随时可能发生。”
“让我们假定不会发生这种事,”监狱长插进来说,“不要谈那种意外的事。”
“是,先生。”雷蒙平静地说。
“很好,”劳森转向三位警卫官,“如果今晚和明天一切顺利,从明晚起,就不必早锁牢门,可以恢复娱乐,包括体育馆、电视。但是,所有警卫留在控制室里,各牢房门没有上锁之前,警卫不要在通道上走,明白吗?”
“是,监狱长。”三位警卫官说。
“好,”劳森的手指又在敲了,“至于隔离房的那些人,把他们留在那儿。”他看看手表,“今天就到这儿吧。雷蒙队长,你多留一会儿,好吗?”
吉尔德和三位警卫官站起来,离开了办公室。雷蒙板着脸留了下来。
“雷蒙队长,”劳森说,“关于你对弗兰克的看法,我作了一些调查,坦白地说,我找不到任何证据……”
“你不可能找到,”雷蒙队长说,“弗兰克是个聪明的歹徒。”
“他可能是全监狱里最聪明的歹徒,但是,他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你是说我需要证据?证明为什么要把弗兰克那样的坏蛋扔进洞里?”
“对,这就是我的意思,队长。”
雷蒙靠在椅背上,“我以为你是来加强安全防范的,可是你的谈吐好像要姑息这些坏蛋。”
“我不打算姑息任何人,囚犯或警卫都不姑息。”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手提箱。“队长,如果你没有充分的证据,请你对弗兰克和其他囚犯一视同仁,你告诉你的部下,绝不能虐待犯人,明白了吗?”
“明白了,监狱长。”雷蒙也站起来,看着劳森锁上手提箱。
“雷蒙队长,”劳森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你再过四年就可以合法退休了,你最好考虑去干别的工作。”他停了一下,拍拍雷蒙的肩膀,“我不是无情,队长,只是有些人不能适应变化。你是一个看守人的人,而我和吉尔德是改造人的人。你在你的那个时代是很有价值的,可是,我想你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当作我们俩的私人问题。”
“不会的。”雷蒙平静地说着,随着监狱长走出办公室。他们走出行政大楼,走下台阶,来到监狱长的私人停车处。劳森把手提箱往汽车里一放,上了汽车。
“队长,你还是放聪明一点儿,”他警告说,“别再和弗兰克那种人过不去了,他们有什么问题,有我和吉尔德来处理,你只要把这四年混过去,然后领退休金就是了。”
劳森倒车,向工作人员专用的门开去。
雷蒙站在空空的停车场旁,目送他离去。一位警卫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这位警卫官是值夜班的。
“队长?”警卫官的声音有些不安。
“什么事?”雷蒙问,眼睛没有看他。
“你认为新监狱长的说法对吗?你认为暴乱已经结束了吗?”
“可能,”雷蒙回答说,“除非发生囚犯被杀这类的事件。”
警卫官点点头,显然松了一口气,“那种事不太可能发生。”
“不,”雷蒙说,“那种事很可能发生。”他看看警卫官,“你巡视过了没有?”
“正准备去。”
“今晚的次序是怎样的?”
警卫官从衬衫口袋掏出一张卡片,“今晚是先B栋,然后A,最后是C。”
雷蒙队长看看手表。“你巡视完之后,我在餐厅等你,我们一起喝杯咖啡。”
“好的,队长。”那个警卫说。
雷蒙转身走上水泥台阶,而警卫官开始朝院子走去。雷蒙慢慢地爬上台阶,重新进入行政大楼。沿着走廊行走时,他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察看是不是还有办公人员在。他发现他们都下班了。他没有理会监狱长的办公室,因为他知道里面没有人。经过副监狱长的办公室前,他停了一下,轻轻敲门,然后推开门探头进去,发现吉尔德已经下班了。行政大楼只剩下他一人。
雷蒙队长继续向前走,进入自己的办公室。他在办公桌前坐了十五分钟,一直到他肯定值日的警卫官巡逻过B栋,然后他挂电话找B栋的警卫官。
“我是雷蒙队长,”他说,“把弗兰克带到我办公室。”
带弗兰克进来的,是一个新来的人。他和弗兰克见面后,站在办公桌前,雷蒙队长扫了弗兰克一眼,然后,伸手接过警卫手中的签收条。
“不用等了。”签好收条后告诉警卫,“等一会儿我自己带他回去。”
“是,队长。”年轻的警卫接过签收条,敬了个礼。
“出去的时候,请顺便把门关上。”
“是,队长。”警卫离开办公室,随手关上门。
在静悄悄的办公室,雷蒙队长和弗兰克对看了一会儿,然后,雷蒙队长漫不经心地打开底层抽屉,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一个酒杯,倒了点酒进酒杯,往桌面上一推。弗兰克急切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跌坐到椅子里。
“我需要酒。”他说。
“我知道。”雷蒙队长说,盖好瓶盖,放回抽屉。
弗兰克探身向前,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紧张地说:“好了,我们谈吧。”
“你可以放心了,”雷蒙队长说,“我们的新监狱长是一个改革家,他忙于改造人,不会注意监狱的欺诈行为。”
“真的吗?”弗兰克问。
“当然是真的。”雷蒙队长轻松地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可以看见点着灯的牢房、警卫的守望塔、院子和墙壁,他知道这是他的王国。他点着一支昂贵的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我们这儿有两千名犯人,每天至少有一半人,在某件事上多花两三毛钱,比如把裤子烫平,多给一张日用品供应条,图书馆为他保留某本书,一封额外投寄的信,星期日晚餐多给一份甜食。”
雷蒙队长转身对着弗兰克,微笑着说:“一天两三毛钱,听上去很少,可是整个监狱那么多人,那可是不少啊。”
弗兰克耸耸肩,“我们平均一天可以搞到二百八到三百元钱。”
“对了,你我每天分一百元,其他的付给那些需要打点的人。不过,首先我们俩要先拿到我们的那一份,对不对?”
“当然,”弗兰克说,耸耸肩。“我们该拿那钱,这是我们想出来的计划。”
“完全正确。”雷蒙说,“弗兰克,你知不知道我们在瑞士银行存有多少钱?超过五十万了!告诉你,单是利息,每个月就有一千多。弗兰克,再过四年你就刑满释放了,我申请退休,那时候,我们就可以享受了。”
“如果这位新监狱长不放聪明一些,是不是也要像过去一样整他?”
“对,”雷蒙队长的微笑消失了,“我们就像对付上一任那样,干掉他。我们再策划一次暴动,那些和他合作的人,趁着暴乱一块干掉,就像我们干掉那两个多嘴的人一样。弗兰克,这地方我们经营了十四年了,绝不能让人来破坏我们的心血。”说着拿起弗兰克的酒杯放进抽屉里,“走,我带你回牢房。”
两个男人离开办公室,他们走到院子里,雷蒙队长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天空。
“美丽的夜晚。”他说。
“是啊,”弗兰克说,也抬起头,“繁星满天,这样满天星空的夜晚真是太妙了。熄灯之后,还有东西可看。”
“真有意思。”雷蒙队长说。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一直到只剩两个黑黑的影子,从那两个影子分不清谁是谁。
密探
报纸头条新闻以显著的标题标出:“囚犯黑夜越狱,当场被击毙!”一阵从沙漠吹过来的微风,吹动旅馆房间破旧的窗帘。一个年轻人在旅馆房间里,把手中报纸倚放在镜子前,注视着报纸上的两张照片。这位年轻人没有理会第一张照片,他关注的是另一张年轻的、表情严肃的照片,那张照片旁边注明“在逃”。他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皱皱眉,做出严肃的表情,然后,又试着笑了笑,做出一副明朗、友善的面孔,再和报纸上的照片核对一下效果。
他向镜子里的影子点点头,打开报纸,匆匆忙忙读完新闻。报道中说,一位名叫毛勒的囚犯,是两年前抢劫一家储蓄公司的两名匪徒之一,在那次抢劫中,有一位职员和一位顾客遇害。毛勒被判终身监禁,今天凌晨在企图越狱时被击毙,死前没有说出当年的同案犯的姓名和藏钱处。新闻报道中提到和他一起越狱的同犯,名叫约瑟,此人已经逃脱了。一位监狱警卫认为,他击中了约瑟,但他不能肯定。
年轻人把报纸卷起来,塞进一只破旧的垃圾筒里。他走到窗前,稍稍拉开窗帘,朝外观看。一部暗蓝色的小汽车停在街的对面。外面有些微弱的灯光,可以看见方向盘前坐着一个人,正拿起一张地图观看。年轻人一直注视着车上的人,直到把地图放下,露出蓄八字胡的粗糙脸孔。脸上那双冷冷的小眼睛,向旅馆闪动一下,然后又把地图拿高。
年轻人把窗帘放回去。然后,从腰带上掏出一支沉甸甸的暗蓝色手枪。他检查一下枪膛和扳机,然后把枪放回原处,再将风衣下摆拉好盖住枪柄。他扫视一下房间,走出房子外,轻轻关上门。
他绕过吱吱作响的电梯,独自走下狭窄的楼梯。在他穿过小走廊正要进人前厅时,听见有人在谈话,他停下来,侧耳聆听。
“这儿没有像那样的人,究竟谁想打听?”
“这枚警徽想打听,”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你再瞧一次照片,认真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