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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尔弗莱德・希区柯 当前章节:1477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35

在码头上,他重新穿上潜水装备,把狗的尸体拖过来,扔到水里。他估摸了一下罗塞蒂船的方向,然后轻松地游过去。当他靠近那条船时,他可以看到罗塞蒂夫妇正坐在船尾。

“是科斯塔吗?”罗塞蒂喊道。

“是我,”科斯塔回答说。他把脚蹼和潜水镜递给他们,爬上船尾,正落在罗塞蒂夫妇的脚边。“干完了,”他说。

罗塞蒂太太看着他,她的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中让人难以捉摸。

“没什么麻烦?”

“没什么麻烦。”

“脱掉这些湿衣服,你会被冻死的。”

科斯塔走进船舱,脱掉橡皮上衣,擦干头发,穿上裤子和上衣,回到罗塞蒂夫妇那里。

罗塞蒂太太坐在椅子上,她的双手又开始织毛衣了。罗塞蒂不知从哪儿拿来了一瓶葡萄酒。“来,庆祝一下,”他对科斯塔说,倒了三杯酒。

他们干了杯。罗塞蒂太太久久注视着科斯塔的脸。“一切都很顺利,是吗?”她说。

“非常顺利,”科斯塔说。“没人看见我,没人知道我在这里,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除了你们和我。”

“你用枪干掉他的?”罗塞蒂问。

“我不用枪,”科斯塔说。“这就足够了。”他举起一只手,指指手掌坚硬的边缘。

罗塞蒂站起身,走到船舱门口。“我累了,孩子他妈。”

她看着他,脸上充满了关切之情。“盖好被子,孩子他爹。睡个好觉。”她转向科斯塔。“科斯塔先生,你也去好好睡一觉吧。”

科斯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船边。“美妙的夜晚,是吗?”他微笑着对她说。

“是的,”她说,从毛衣下面抽出一把小手枪。“一个非常美妙的夜晚。”她朝他心口开了两枪。科斯塔的身体被打得从栏杆上翻过去,落到水里。罗塞蒂太太手里握着枪,靠着栏杆向下面看看,看到尸体慢慢地被潮水带走了。

“现在该干什么了,孩子他妈?”罗塞蒂的头从船舱门探出来。

她严肃地转过身。“什么也不干,”她把手枪扔到水里。“盖好被子,孩子他爹,别着凉了。”

第三个电话

下午一点二十分,我打电话给斯蒂文森中学校长莫里森。

我说话时,用手帕捂住话筒。“这不是开玩笑。十五分钟之内,一个炸弹将在你的学校里爆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莫里森生气地问道:“你是谁?”

“这你别管。我这次不是开玩笑。一个炸弹将在十五分钟之内爆炸。”

然后我挂断电话。

我离开加油站,横穿过马路,回到警察局。然后乘电梯上到三楼。

我走进值班室时,我的搭档彼得·托格森正在打电话。

他抬起头。“吉姆,斯蒂文森中学又接到一个那种电话。莫里森又把全校人都撤出来了。”“你跟爆破小组联系了吗?”

“我正在联系。”他拨通了121房间的电话,把详情告诉他们。

斯帝文森中学共有1800名学生,我们到达学校时,所有的人都撤出来了。上两次学校接到这类电话时,我们告诉过学校老师,遭到这种事应该怎么办,这次,他们按照我们吩咐,把学生疏散到离大楼至少二百英尺之外。

莫里森校长身材高大,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无边眼镜。他离开聚集在拐角的那群老师,迎了上来。“电话是一点二十分整打来的。”他说。

爆破组和另两个小组的汽车紧跟着也到了。

我儿子大卫和他的五六个同学趴在铁丝围栏后面,他挥挥手。“怎么回事,爸爸?又一次炸弹恐吓?”

我点点头。“但愿这次也只是一次恐吓而已。”

大卫咧嘴一笑。“我才不在乎呢。我们正准备考历史呢。”

莫里森摇摇头。“大部分学生都很喜欢这件事,他们乐得休息一下。”

又有几个总部来的小组到了,我们开始搜索全楼。

两点三十分搜索结束。

我回到莫里森身边。“这又是一次恶作剧。我们没有发现炸弹。”

莫里森命令学生们回去上课,然后带我和彼得到他的办公室。

“你听出是谁的声音了吗?”彼得问。

莫里森坐在他的办公桌后。“没有。像前两次一样,声音很含混,听不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叹了口气,“我马上让人去拿考勤记录。你们确信是其中的一个学生干的?”

“这种事一般都是学生干的,”彼得说。“一个学生因为自己考试不及格,就痛恨某个老师或学校,于是用这种方式进行报复。也可能他就是开开玩笑而已。”

有人把考勤记录送到莫里森手上。他瞥了一眼,然后递给我们。“九十一个缺勤。”彼得和我浏览着缺勤的名字。

我知道鲍勃·弗莱彻会在那上面,但这没关系。我希望莱斯特·贝恩斯下午已经回到学校。“有弗莱彻的名字,”彼得说,“当然,可以排除他。”他的眼睛又回到名单上。“莱斯特·贝恩斯也缺勤。”他匆匆看完剩下的名字,抬起头,微微一笑。“就是莱斯特,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莫里森让人把莱斯特的记录送来。他一边看一边摇头。“他十七岁。没有受过处分,但他经常缺勤。他的成绩很差。上学期他两门课不及格。”

彼得从莫里森的身后望过去。“你认识他吗?”

莫里森疲倦地笑笑。“不认识。任何一位老师认识的学生都比校长多。”

彼得点着一根雪茄。“吉姆,这事看来马上就要解决了。你应该高兴起来。”

我站起身。“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孩子被牵扯进去。”

我们开车去贝恩斯家。那是一栋两层楼的房子,和街区里的其他房子没有什么两样。

贝恩斯先生个子很高,眼睛蓝蓝的。他开门后一看到是我们,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你们又来了?”

“我们想跟你儿子谈谈,”彼得说,“莱斯特今天没有上学。他病了?”

贝恩斯的眼睛闪了一下,他说:“为什么?”

彼得淡淡地一笑。“和我们上次来的原因一样。”

贝恩斯勉强让我们进去。“莱斯特去药店了。他很快就会回来。”

彼得坐到长沙发上。“他没有生病吗?”

贝恩斯盯着我们。“他感冒了,所以我没有让他去上学。但他的感冒并不严重,他还能到药店去买瓶可乐。”

彼得的态度很和气。“今天上午十点半时,你儿子在哪儿?”

“他就在这儿.”贝恩斯说。“他没有打过电话。”

“你怎么知道?”

“今天我休息,我整天都和莱斯特在一起。”

“你妻子在哪儿?”

“她出去买东西了。但十点半时她就在这儿。莱斯特没有打过任何电话。”

彼得微微一笑。“但愿如此。一点二十时,莱斯特在哪儿?”

“就在这儿,”贝恩斯说。“我妻子和我可以作证。”他皱起眉头。“今天有两个电话?”彼得点点头。

我们坐在客厅等待。贝恩斯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扭来扭去,然后他站起身。“我去去就来,我要去看看楼上的窗户关了没有。”

彼得看着他离开客厅,扭头对我说:“吉姆,你一句话也不说,尽让我一个人问了。”

“彼得,这种事一个人问就行了。”

他点着一支雪茄,“好啦,这事看来很快就要解决了。”他拿起旁边桌子上的电话听着,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捂着话筒。“贝恩斯在用楼上的分机。他到处打电话。他不知道他儿子在哪儿。”

彼得又听了一会儿,微微一笑。“他在跟他妻子说话。她在超市。他告诉她我们来了,要她见了我们时,说莱斯特整天都在家,没有打过电话。”

我向窗外望去,刚好看到一个金发少年向这里走来。

彼得也看到了那孩子,他放下电话。“莱斯特来了。我们抓紧时间,在他父亲下楼之前盘问他。”

莱斯特·贝恩斯晒得红扑扑的,腋下夹着一条卷起的浴巾。他走进屋子,一看到我们,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莱斯特,今天你去哪儿了?”彼得问道。“我们知道你今天不在学校。”

莱斯特咽了口唾沫。“今天我身体不舒服,所以就在家里,没去上学。”

彼得指指他腋下的浴巾。“那里面是不是裹着湿游泳裤?”

莱斯特脸红了。“呃——今天上午九点左右,我身体又好了。也许我没有感冒,也许我只是有点过敏,它很快就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于是我决定去游泳,晒晒太阳。”

“一整天?你不饿吗?”

“我带了几个汉堡包去。”

“你跟谁一起去的?”

“没跟谁,就我一个人,”他不安地摇来摇去。“是不是又有人打那种电话了?”

彼得笑笑。“如果你觉得身体好了,那你为什么下午不去上学呢?”

莱斯特双手扯着浴巾。“我本来想去的。但是等我想起来时,已经过了一点钟,来不及了。”他轻声补充了一句,“所以我决定干脆多游一会儿。”

“如果你本来只想游一个上午,那你为什么要带着汉堡包呢?”

莱斯特的脸更红了,最终他决定说实话。“今天我没有感冒。我就是不想去学校。妈妈和爸爸不知道这事。今天早晨考公民课,下午考历史课,我知道自己考不好。我以为,如果今天晚上我好好复习一下,那么就能通过明天的补考。”

我们听到下楼的脚步声,就等着。

贝恩斯一看到我们和他儿子在一起,就停下脚步。“莱斯特,什么也别跟他们说,让我跟他们说。”

“太晚了,”彼得说。“你儿子已经承认今天他不在家。”

莱斯特惊慌地说:“那些电话不是我打的。真的,不是我打的!”

贝恩斯走到他儿子身边。“为什么老找莱斯特的麻烦?”

“我们没有找莱斯特的麻烦,”彼得说。“但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些电话是一个学生打的。但是,那些电话打来时,学校正在上课,这意味着,打电话的是一个缺勤的学生。”

贝恩斯不为所动。“我确信莱斯特今天不是唯一缺勤的学生。”

彼得承认这一点,但他继续说道:“第一个电话是十八天前打的。那次我们检查了斯蒂文森中学的考勤记录,发现有九十六个学生缺勤。其中六十二个是男生,我们跟他们全部谈了话——包括你的儿子。你儿子那次感冒在家……而且是一个人。你在上班,你妻子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去了。但是,你儿子否认他打过电话,我们只能相信他的话。”

莱斯特恳求他父亲说:“爸爸,我没有打过那种电话,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贝恩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我们,脸上毫无表情。

彼得继续说:“第二个电话是今天上午十点半。我们又检查了考勤记录,发现只有三个男孩这次和上一次都缺勤。”

贝恩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希望。“你们查过那两个男孩吗?”

“我们正准备去查,但接着今天下午又有一个电话打来,这就省了我们的麻烦。我们再次检查考勤记录。三个嫌疑人中的一个下午回学校上学了,所以不可能打电话。”

“另一个呢?”贝恩斯问。

“他在医院。”

贝恩斯马上反驳说:“医院也有电话。”

彼得微微一笑,“那孩子上个周末和他父母到州外玩时,得了猩红热。他住在五百英里之外的医院,而那几个电话全是当地的。”

贝恩斯转向他的儿子。

莱斯特脸白了。“爸爸,你知道我从来不对你撒谎的。”

“你当然没有撒过谎,儿子。”但贝恩斯脸上露出了怀疑之色。

前门开了,一个棕色头发的女人走进来。她脸色苍白,但态度坚决,她停下喘了口气。

“我刚出去了一会儿,买点东西,除此之外,我一整天都在家里,我完全清楚莱斯特的行踪。”

“妈妈,”菜斯特可怜巴巴他说,“没用了。今天我逃学,他们全知道了。”

彼得伸手拿起他的帽子。“我希望你们俩晚上和你们的儿子好好谈谈。我相信你们能做得比我们更好。”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明天早晨十点,希望你们三个人都到警察局来。”

来到外面后,彼得开车转过拐角,他说:“如果他们决定继续为他们儿子撒谎,那我们就难办了。”

“会不会是学校外面的人干的呢?”

“但愿如此。但你我知道,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学生干的。”彼得叹了口气。“我不喜欢看到这种结局。炸弹恐吓电话已经够糟了,但这对那个家庭的影响更糟。”

下午五点我离开警察局,五点半到家。

我妻子诺娜正在厨房里。“我从报纸上看到,今天上午斯蒂文森中学又接到一个恐吓电话。”

我亲吻她。“今天下午又有一个。太晚了,报纸来不及登。”

她揭开锅盖。“你们发现是谁打的吗?”

我犹豫了片刻。“是,我认为我们已经发现了。”

“是谁啊?”

“一个学生,名叫莱斯特·贝恩斯。”

她脸上露出怜悯之色。“他干嘛要做这种事呢?”

“我不知道。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承认是他干的。”

她仔细打量着我。“吉姆,你看上去很疲倦。这种事是不是很糟糕?”

“是的,非常糟糕。”

她的眼睛中流露出关切之情,但她微微一笑。“晚饭马上就好了,你去叫一下大卫吧。他在车库里修他的车呢。”

大卫把化油器放在台子上。他抬起头。“你好,爸爸。你看上去热坏了。”

“今天很累。”

“发现打电话的人了吗?”

“我希望发现了。”

大卫的眼睛和他母亲一样,是灰色的。他皱起眉头。“是谁打的?”

“一个叫莱斯特·贝恩斯的男孩。你认识他吗?”

大卫盯着面前的零件。“认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卫耸耸肩。“我跟他是泛泛之交。他看上去是个不错的人。”他仍然皱着眉头。“他承认那些电话是他打的?”

“没有。”

大卫拿起一个螺丝刀。“你们怎么找到他的?”

我告诉他我们的方法。

大卫似乎不会拧螺丝。“他的麻烦是不是大了?”

“看来是这样。”

“你认为他会受到什么处罚?”

“我不知道。他没有前科,有可能被从轻发落。”

大卫想了想。“也许他这么做只是开玩笑。我的意思是说,没有人因此受到伤害。他只不过让学校停了一会儿课。”

“很多人可能受到伤害,”我说。“如果人们惊慌失措的话,那可就不是开玩笑了。”

大卫显出固执的神情。“我们演习过火灾时怎么疏散,不会出什么事的。”

是的,我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敢打电话的。

大卫放下他的螺丝刀。“你认为是莱斯特打的吗?”

“有这种可能性。”

是的,前两个电话有可能是莱斯特·贝恩斯打的。而第三个电话则是我打的。

大卫沉默了一会儿。“爸爸,当学校接到第一个电话时,你找所有缺勤的学生谈过吗?”

“我没有,但我们局里的人找他们谈过。”

大卫咧嘴一笑。“爸爸,那天我也缺勤。没有人找我谈话。”

“我认为那是不必要的,儿子。”

别人的孩子可能会做那种事,我的孩子不会。但现在我等着他说下去。

大卫吃力地说:“今天早晨我也缺勤。”

“是的,”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最后追查到几个孩子身上?”

“三个,”我说。“但我们发现,其中一个不可能打电话。他在另一个州的医院里。”我打量着大卫。“那就只剩下两个嫌疑人了。莱斯特·贝恩斯——还有你。”

大卫勉强一笑。“很幸运,是吗?今天下午第三个电话打来时,我在学校,那就只剩下可怜的莱斯特了。”

“对。可怜的莱斯特。”

大卫舔舔嘴唇。“莱斯特的父亲站在他一边,是吗?”

“当然,父亲总是这样的。”

大卫似乎在冒汗。他一言不发地摆弄了化油器,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抬头盯着我的眼睛。“爸爸,我想你最好把我带到警察局。莱斯特没有打那些电话。是我打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那么做是想开开玩笑,闹着玩,没有任何恶意。”

我不想听到这些话,但现在我还是感到骄傲,我的儿子不愿别人代他受过。

“但是,爸爸。我只打了两个电话。今天下午不是我打的。”

“我知道。那是我特意打的。”

他的眼睛瞪大了。然后他明白了。“你想掩护我?”

我疲倦地笑笑。“我不应该做那种事,但是,当牵扯到他的儿子时,一个父亲并不总是很清醒的。我希望也许最终真是莱斯特。”

大卫用破布擦擦手,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我应该告诉他们,那几个电话都是我打的,爸爸。”大卫说。“没有必要把我们俩都卷进去。”

我摇摇头。“谢谢,儿子。我会告诉他们我的所作所为。”

当大卫看着我时,我觉得他也为我感到骄傲。

“我们先吃晚饭,”我说,“然后我们打电话给莱斯特的父亲。晚半个小时没有关系。”

大卫咧嘴一笑。“对莱斯特和他父亲可是关系重大啊。”

我们一回到屋里,我就打了电话。

最后一搏

布莱克是个警察。他当警察已经很长时间了。他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的警察身份,所以等于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就像现在这样,今天他休息,于是他坐在电视机前看球赛,身边放着一杯啤酒,照理说他应该放松一下了,可是他下意识中仍然在工作。

所以布莱克从电视机屏幕上认出了那个人。

布莱克以前因为工作忙,错过了许多场橄榄球比赛,这次他以为自己也会错过的,没想到,职业橄榄球决赛那天,刚好他休息,他觉得自己真是运气太好了。但他没有想到,好事还在后头呢。

那场比赛非常激烈,精彩纷呈,布莱克看得津津有味。比分交替上升,现在又打成平局了。电视镜头推向观众席,解说员说:“观众看得如痴如醉,兴奋不已。”

就在这时,布莱克看到了他。

布莱克身材高大魁伟,他自己在高中时也打过橄榄球,虽然他很想上大学,却没有上成。那时,橄榄球奖学金还很少。他一直想上大学,然后当一名职业橄榄球运动员。但是,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他希望的那样,相反,他成了一名警察。

他是一名出色的警察。他一开始分在交通科。在那些日子里,每天早晨上班前,他都要看看失窃汽车名单——它们的牌子。

型号和车牌号,这成了一种习惯。他虽然是个新手,但他发现的失窃汽车比谁都多。

他的记忆力非常惊人,名字、号码和面孔,他几乎能过目不忘。他现在还能记得第一个跟他约会的姑娘的电话号码,记得战争中他的一系列编号,记得他逮捕的第一个犯人的面孔。他离开交通科后,经常去局里的照片室,看那些通缉犯的照片。他每年都会发现几个通缉犯——在街上、在人群中、在游艺场、在电梯中,以及在买热狗时。他从没认错过,所以这次他也很自信。

布莱克的脸色总是很苍白,他的生活很简单。他一直过着单身生活,从没结过婚。他那神话般的记忆力,他的吃苦耐劳,他的特立独行,这一切赢得了他的同事们的尊敬。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的职位也逐渐升上去,就他的教育和能力而言,他现在的职务算是已经到顶了。

布莱克站起来。他很自然地记住了那个人旁边的出口,这样他就知道他是坐在哪一区的。那是FF区。如果届时比赛还没有结束的话,那么从出口进去,向左拐,他就会坐在那里。

现在比赛快结束了。布莱克穿上鞋,把枪套挂到肩膀上,考虑着这一难题。

如果比赛按时结束了,那么他就赶不到体育馆。只有出现平局,需要进行加时赛,他才可能赶到那里。最好的办法就是打电话给那个地区的警察,告诉他们有一个通缉犯在体育馆,让他们封锁体育馆,把他搜出来。

他抿紧嘴唇。

布莱克了解那个人,了解他的全部历史,虽然他只看过一张望远镜拍的照片。他愿意冒险,把赌注押在加时赛上。这个人是属于布莱克的,不属于警察局。布莱克一向是单枪匹马,这次他也要单枪匹马。如果比赛按时结束,那个人走了……他耸耸肩。他愿意冒这个险,再说,既然那个人在城里,他会注意寻找的。

想到这里,他走出自己两居室的公寓,连电视机也没关。他下了楼,钻进汽车,马上打开收音机,收听比赛的实况转播。他把车退到街道上,向橄榄球体育馆驶去。

他拼命超车,尽力在比赛结束前赶到那里。他对城市的交通线路了如指掌,知道哪条路最近,哪条路车最少。

收音机里,比赛仍在进行,时间快到了,仍然是平局。观众的叫喊声非常大,布莱克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在跟着喊。也许他感到不安,已经离开赛场了?不会,他只会随着人群一起离开,不会独自一人先走的。另外,他应该是一个狂热的橄榄球迷。

布莱克遇到红灯,不得不停下车。

他听到观众的吼叫声和解说员兴奋的声音。平局打破了,有一个球队领先一分,但那不是布莱克喜欢的球队。他气得直咬牙,在心里喊道:加把劲,小伙子们,扳回一分,再打成平局,进行加时赛。

红灯一变,他马上飞快地开起来,同时倾听着观众的吼叫。他喜爱的球队发起进攻,他默默祈祷他们能扳回一分,但是,这次进攻失败了。布莱克骂了声。比赛只剩下一分钟了,他要赶不及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他喜爱的球队又发起了一次进攻,布莱克紧张得不得了,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他应该打电话,而不是自己亲自去。他差点闯了红灯。突然,进攻得分了!平局!就在这时,结束的哨声响了。

布莱克身体向后一靠,高兴地吹了一声口哨。那个人逃不掉了,是他布莱克的囊中之物了。他虽然只见过一次那个人的照片,但刚才他在电视上一看到那个人的脸,就断定那个人是属于他布莱克的。

他松了一口气,继续向体育馆驶去。

现在不用着急了,有的是时间。加时赛开始前他就能够到达。他开始考虑到达后该怎么办,怎么对付那个人。六个星期以来,整个东海岸都在搜寻他,警察唯一的依据就是那张模糊的照片。所以难怪他这么大胆自信,居然跑来看橄榄球决赛。布莱克第一次看到那张模糊的照片时,就断定照片室没有那个人的照片。他是那种最难捕获的罪犯,一向独来独往,没有前科,没有坐过牢,没有被拍过照,没有留下过指纹。他要么是运气非常好,要么是精心筹划,做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大买卖。

布莱克不得不佩服那次绑架行动。

被绑架的那个人非常有钱,而且不想跟警察合作,不想让警察或联邦调查局深入了解他自己做的那些事,因为那些事也在违法的边缘。绑架活动进行得非常顺利,赎金也很快谈妥,甚至在赎金支付前,被绑架的人就被释放了,地点是在一个偏远的森林。绑架者拿到赎金,溜之大吉。警察唯一得到的,就是在付钱时用望远镜照相机拍的一张模糊的照片。布莱克很欣赏干净利落的绑架行动,而这是最出色的一次。绑架者带着钱跑了。交钱后六个星期了,连他的影子也找不到,警察束手无策。但是,绑架者没有料到布莱克有那么出色的记忆力。

布莱克把车停在体育馆停车场,下了车,赶向出口。他亮出证件一挥,走了进去,一直来到FF区观众席边的过道。走到那里时,他已经气喘吁吁,观众的狂呼震耳欲聋,加时赛开始了,观众们非常激动,全都站了起来。

布莱克随着几个小贩走出过道。他向左一拐,上了两级台阶,站在那里,望着赛场,观众席上已经没有空座位了,所以他靠近一排座位站着,尽量混在人群中。一个运动员正带着球奔跑,跑着跑着,他就被绊倒了。

布莱克转过头,寻找那个人。布莱克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那个人他还是感到震惊。布莱克扫了那人一眼,眼睛又落到赛场上。只那么一眼,就足以使他记住所有的细节。

那个人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身体苗条结实,那张脸很平常,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对罪犯来讲,这非常有利。他穿着一件蓝大衣,是很普通的那种大衣,里面是一件蓝西装。那个人戴着一副皮手套,看球赛看得非常兴奋。他看上去自己也曾经打过橄榄球。

比赛仍在继续进行,用的是突然死亡法,但布莱克对它已经没有兴趣了。他希望比赛现在就结束。他从事的是比橄榄球还让人兴奋的比赛。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异常镇静,充满信心,确信自己一定会胜利。他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现在他突然有了,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一方的进攻奇迹般的成功了,比赛结束了。观众又喊又叫,往赛场扔东西。布莱克从眼角中看到,那个人开始向出口走去。

布莱克下了台阶,抢在那人前面走向出口。他随着第一批观众走出去,没有回头看,因为他知道没有别的出口。他迅速上了他的车,然后转过头,注视着人群,寻找那个人。

看到了,那个人正快步走向停车场。布莱克探过身,发动了汽车。这是最容易出差错的时候,因为人多车挤。如果在这儿不出问题的话……

那个人进了一辆小卡车,向出口车道驶去,就在布莱克的前面。这真是幸运。没有别的车插在他们之间。布莱克今天运气真是好。他非常镇定和自信。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顺利。

他的一生总是不顺。他先是认真学习打橄榄球,高中毕业后,突然不打了。他进了警察局,又从头开始干起、慢慢学习,慢慢向上爬。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却没有爬到顶峰,而他的年龄却已经很大了,他知道自己在这方面已经到头了。再过三个月,他就到退休年龄了。他跟着那辆小卡车穿过大街小巷,那个人车开得很稳。他像布莱克一样,也是独往独来的人。他们俩是单对单,个对个。结局会怎么样呢?

那个人在一个安静、朴素的住宅小区停下车。这很聪明。那个人显然不想和犯罪团伙有任何联系。这就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被拍过照,为什么他的绑架那么成功的原因。在取得赎金后,他没有试图改变自己的生活,而是继续过一种表面平静的生活。

那个人把车停在一栋不是很大的公寓楼前。布莱克把车停在那人后面,下了车,向那人走去,同时打量着公寓门牌号,好像在找某个号码。那个人非常仔细地锁好汽车,检查一下汽车的窗户是否都关好了。当那个人走上人行道时,布莱克刚好跟他面对面。

布莱克突然把那人推到汽车边。“别动,”他说,“你被捕了。”

那个人想挣脱,但布莱克用手枪顶着他的肋骨,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臂。

“不许动,”他说,“动一动我就毙了你。”

那人脸色惨白。布莱克迅速向四周扫了一眼。没有人注意他们。

“快进大楼。”布莱克说。

他们快步走进走廊,布莱克的大手紧紧抓着那人的手臂。

“你住在哪一层?”

“五层。”那人说。

他们走进电梯,布莱克按了五层的按钮。门慢慢关上,电梯吱吱地开始上升。布莱克把那人挤在电梯墙上,手伸进那人的西装中,掏出一支手枪,看了看,把它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那人靠着电梯墙。在安静的电梯中,他们的呼吸听起来很响。

“你是警察?”那人问道。

“对,”布莱克说,“我是警察。”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过道。

“哪个门?”

“七号。”

他们沿着铺着地毯的过道走下去。楼上有人说话的声音,但过道空无一人。他们在七号前停住脚。

“里面有人吗?”布莱克问。

那人摇摇头。

“如果有人,那你就死定了,”布莱克说。“记住这话。现在我再问你一遍。”

“我一个人住,”那人说。“屋子里没有人。”

“开门。”

那人慢慢地伸手到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门,他们走了进去。那人试图用门撞布莱克,但布莱克一拳把他打倒在地。那人翻了个身,呻吟着,然后坐起来。

“你想干什么?”他说。

布莱克不理他。“把大衣脱掉。”

那人挣扎着脱掉大衣,布莱克一脚把它踢到旁边。他探过身,拎起那人,猛地摇了几下,掏出手铐,把他铐上。然后他退后几步,直直地盯着那个人的脸。

“钱在哪儿?”布莱克说。

“瞧,”那人提高声音说,“你的举止可不像警察。你是——”

“我是警察,”布莱克平静地说,“是个干了三十年的警察,但是,我不想把你带到局里去。”

那人吃了一惊,布莱克自己也是一惊。从他在电视上看到那人起,这想法就一直在他内心深处涌动,现在终于脱口而出了。

布莱克一动不动地站着,仔细思考他刚说过的话,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在他的一生中,他都在寻找发财的机会。开始,他以为在橄榄球中能找到,后来他以为在警察这一行能找到。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这念头和欲望逐渐湮没在日常生活中,湮没在当一个好警察的骄傲中,湮没在他出色的记忆中。但是,这念头一直隐藏在他内心深处。

人的一生中,不知哪一天就会做出让自己惊讶的事情。布莱克以为过去的野心已经消失了,就像他想当职业橄榄球运动员的愿望一样,他喜欢看橄榄球比赛,也喜欢阅读有关那些运动员巨额薪水的报道。那些巨额抢劫案让他连续几个星期都激动不已,就像其他人为女人而激动一样。

那个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脸和整个态度都变了。“我明白了,”他缓缓地说,“我明白了。”突然,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再不是警察和罪犯的关系了,而是男人对男人的关系,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布莱克微微一笑。“你那次行动非常出色,”他说。“你筹划了很长时间,是不是?就像一场橄榄球比赛一样,筹划得非常精心细致。你没有前科,第一次出手就玩大的。我很佩服你。”

“谢谢。”那人干巴巴地说。

“现在我要那笔钱。”

这是毫无疑问的。自从他挎上枪套,从公寓出发后,这一点就是毫无疑问的了。在内心深处,布莱克非常佩服自己。他突然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他以为过去的欲望已经消失了,人们都以为他这辈子已经完了,但他没有完。三个月后,当他退休时,他会觉得这么多年的辛苦和失望是很值的,他最终还是胜利了,打败了比他官运好的那些人。

那人摇摇头。布莱克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别跟我顶嘴,小子,”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也等了很长时间,比你等的时间要长得多。”

“你到底是什么警察?”

“我是个好警察,”布莱克说。“我进入警察这一行后,就一直是个好警察。我一直是清白的。我从不接受贿赂。我从不搞歪门邪道。他们对我进行了无数次的调查,从没发现一点问题。”

那人点点头。“现在你找到一个发财机会了。”

布莱克也点点头。“就像你一样,小子,”他说。“你从约翰尼那里得到的那二十万元,现在该是我的了。”

“瞧,”那人说。“我为那些钱花了很长时间。我花了五年时间筹划,寻找适当的机会。当我发现他陷入困境时,马上抓住机会,绑架了他。我那些钱是我辛苦挣来的。”

“我也等了很久,”布莱克说。“我等待的时间,比你想象得要长得多。我一直在等。为了得到一个真正的发财机会,我放弃了无数次机会,我不能因小失大。我们俩很相像,小子。唯一的不同,就是现在我主动。钱在哪儿?”

那人摇摇头。布莱克把他推到一张椅子上,探过身。“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头怒视着他。布莱克提起他的上衣衣领,看看里面的标签。然后他又拎起大衣,看了看。他环视屋内,发现了一张桌子,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通讯簿,看看里面,然后看着那人。

“罗纳尔德·奥斯廷,”他说。“你是不是打橄榄球的?”

奥斯廷没有说话。

“不错,”布莱克说,“几年前,你是中西部队的左边锋。打得非常好。”他停住脚,看着奥斯廷。“我也打过橄榄球。”

奥斯廷抬头看着他,耸耸肩。“你说得对,”他说。“我的确在那儿打过橄榄球。”

布莱克仔细打量着他。“打橄榄球不是很赚钱吗?”他说。“你比我运气好,我连大学都没有上成。”

奥斯廷嘴一歪。“我太轻了,当不了职业橄榄球运动员,”他说。“毕业那年,我试图成为职业运动员,但他们把我淘汰了。”

“于是你就去寻找别的发大财的机会。”

“对。”

“钱在哪儿?”

“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会告诉我的,”布莱克平静地说。“就在这屋子里吗?”

奥斯廷没有回答。布莱克等着。

“好吧,”他说。“我先自己去找。如果我找到了,那就行了。如果我找不到,那我就还得问你,直到你说出来为止。”

他打开一只手铐,拉奥斯廷站起来,把他带到床边,脸朝上推倒在床上,把手铐铐在床柱上。他扔下他在那里,开始有条不紊地在屋里搜起来。

他一言不发地搜了很长时间,奥斯廷在一边看着他。当他搜完后,屋里一片混乱。他把奥斯廷从床上拉起来,把床挪开,搜了一遍,然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好吧,”他最后开口道。“看来咱们该来硬的了。”奥斯廷抬头看着他,脸上显出畏惧的神情。“别以为你能熬得住,”布莱克说。“我是一位专家,奥斯廷。为了那笔钱,我会亲手杀了你的。你知道这一点,因为你也会为此杀了我的。”

“喂,”奥斯廷说,“你为什么不把我带到警察局去呢?这样你会成为一个英雄的。对你来讲,那也很不错啊。”

布莱克摇摇头。“不,”他说,“我已经太老了,再过三个月,我就要退休了。如果我是个年轻人的话……但我不是。”他走向奥斯廷。“好了,”他说。“我们开始吧。”

他的手非常重,奥斯廷咬紧牙关,疼得直哼哼。布莱克知道,他可能要带奥斯廷出去取钱,所以他没有动他的脸。奥斯廷昏过去时,他停下手,找到浴室,喝了一杯水,又拿着满满一杯水回来,把它泼在奥斯廷脸上。奥斯廷呻吟着醒过来。

布莱克盯着他。奥斯廷是条硬汉,很少人能忍受得了布莱克这一套的。

“你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子,”布莱克说。

奥斯廷嘴角歪了一下。“谢谢。”

“你这么硬挺着有什么意义呢?”布莱克说。“你知道,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这么折腾你一晚上。”

奥斯廷开始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身体一动,脸就疼得乱扭。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看着布莱克。

“我不会完全放弃那笔钱的,”他说。“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全部放弃的。我费了大多的精力,我非常需要……”

布莱克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好吧,”他说。“我跟你平分。我们一人十万。我拿一半就够了。”

他们彼此紧盯着对方。他们的关系又变了。从他们相遇那一刻起,他们的关系就一直在不停地变。先是警察和罪犯,然后是男人和男人,然后是拷打者和被拷打者。现在他们的关系,则变得谁也说不清了。

布莱克从奥斯廷脸上看出,他下了决心。

“好吧,”奥斯廷说。“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我们俩对半分。”他试图笑一下,但笑得非常勉强。“我真希望你在拷打我之前,就提出这一建议。”

“我必须看看你是否熬得住,”布莱克冷冷地说。“就像你必须看看我是否坚持得下去一样。在那之前,我们无法达成妥协。”

奥斯廷点点头。他们相互之间非常了解。

“钱在哪儿?”布莱克问。

“在一个保险柜里。”

“钥匙在哪儿?我一直在寻找一把钥匙。”

奥斯廷微微一笑。“它在一个信封里,放在楼下我的信箱中。”

“那么我们只有明天才能拿钱了,”布莱克说。“银行现在已经关门了。”

“对。”

“我们要等了。”

“你能整夜不睡觉?”奥斯廷说。“我一有机会,就会杀了你。你知道这一点。”

“我可以整夜不睡。”布莱克冷冷地说。

他们在一片狼籍的公寓中,等待着漫长的黑夜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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