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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尔弗莱德・希区柯 当前章节:1471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35

“你是玛丽小姐吗?”

“是,可是他不在这里。”

“事情很重要,我必须找到他。”

“我说,你赶快滚开,否则我要叫警察了,我可不是吓唬你!”

“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必须找到马克,我需要他帮忙。”

“当然,每个人都需要帮忙。”但是,她冷静了一些,也许她以前见过像他这样的来客。“他是来过这里,但现在已经走了,半夜前走的。”

“他会到哪儿去呢?”

她耸耸肩,将门缝开大些。“也许回家了,他偶尔回去一次。”

“他家在哪儿?”

“在他太太那里,她是一头老肥猪。”

“我是说地址。”

“他不喜欢人家去找他,他化名住在那里。”

哈迪灵机一动,问:“他是不是化名布朗?”

“不,”她哈哈大笑起来。“不是布朗。是他派你来的吗?”

“是的。”

她叹了口气:“好吧,我告诉你。马克和他太太在河边有栋房子,就是十六号码头对面棕色石头砌的那栋,你不会弄错的。他化名罗宾。”

“谢谢。”

“不要告诉他是我告诉你的。”

他向十六号码头走去,心想,总算快找到了。这里没有警车巡逻。他知道他们正在搜索他,但是,他不再害怕。马克会听他说,马克会答应帮助他,天亮前会让他上船,远离那些巡逻的警察。

隔着一条街,他就看到那栋房子,因为现在是凌晨,那栋房子却灯火通明,马克还没有睡,他是在等候像哈迪这样的人。

棕色的大门口,有一个带枪的门卫。他打开门,对哈迪皱起眉头。

哈迪说:“是马克先生家吗?”

“你找他?”门卫问。

“事情很重要,我已经找了他大半夜了。”

门卫做了个手势:“走道尽头。”

哈迪走进黑暗的走道,他看见前面有灯光,也有低语声。灯光从珠帘中照出,不是很明亮,但能让人看清路。他慢慢地走过去,撩开珠帘,走进屋里。一个肥胖的老太婆坐在桌边,身旁站着两个男人。当他进去时,他们抬起头,等他开口。

“我走了很多路来的,”哈迪说,“我需要帮助。你是马克太太吗?”

老太婆点点头。“我是马克太太。”

“我需要你丈夫马克先生的帮助,是人家叫我来找他的,因为他是帮里的老大。”他看看旁边的两个男人,但是他们仍然是面无表情。

“你要找马克?”老太婆再次问道。

“是的,”他嘴巴发干,两腿发软。

“但是,你来晚了,”老太婆对他说,“马克死了,今天晚上,有人在海员俱乐部旁边的胡同里,用刀杀害了他。”

惩罚

这是一个温暖的初夏夜晚,刺鼻的烟味和金银花芬芳的香味混在一起,小屋后面的柳木花园和草坪里,蟋蟀在单调地吟唱,树蛙在拼命地吼叫。

琳达和乔治默默地坐在阴暗的门廊尽头,他们没有凝视对方,也没有抚摸对方,他们在聆听夜声,已经听了好一会儿了。

最后,乔治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耳语:“琳达,你在想什么?”

“你真想知道吗?”

“我不是在问你吗?”

“我正在想我们做的那个完美的案子,”她轻声说,“我在想汤姆。”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问:“为什么?”

“我们杀害他的那个晚上,就像今晚一样。”她说。

“别用那个字眼!”

“这里没人听见。”

“别用那个字眼,琳达,我们说过,不用那个字眼的。”

“那是一个和今晚一样的夜晚,”她又说。“你记得吗,乔治?”

“我能忘记吗?”

“那时我们真不该那么频繁见面,”她说,“如果我们小心点,他就不会当场抓住我们。但那是一个可爱的晚上……”

“听着,”乔治说,“就是那晚不被撞见,也是早晚的事,我们掩盖不了多久的。”

“那倒是。”

“一切都很顺利,”乔治说,“那晚没有人,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乔治!为什么我们那时不一起私奔呢?在那天晚上之前?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到某个地方去呢?”

“别傻了!”他说。“你知道我没有钱,我们能到哪儿去呢?”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假如汤姆不是那么嫉妒的话,”琳达说,“我可以请求他离婚,事情就简单多了,我们也就不会做那种事了。”

“可是,他的嫉妒心实在太强了,”乔治说,“他太嫉妒,他是个傻瓜,我不后悔发生的一切。”

“那时我也不后悔,”她说,“可是,现在……”

“你今晚怎么啦?琳达,你真奇怪。”

“那晚和今晚非常相似,”她第三次说道,“金银花、烟、蟋蟀和树蛙,和今晚一模一样,乔治。”

“别说傻话了。”

琳达在黑暗中轻轻地叹了口气。“乔治,为什么我们要杀害他?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因为他撞见我们,所以我们那么做。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

“那时候,我们说因为我们相爱。”

“是的,这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一,”琳达重复道,同时急促地笑了一声。“那时候有这个原因就行了,有这个原因就什么都可以做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乔治严肃地说。“我们完成了一桩完美的谋杀,琳达,那时你也是这么说的——至今没有人怀疑过,他们都认为是意外事件。”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他们的看法。”

“那么,你怎么了?”

琳达轻声说:“乔治,那样做值得吗?”

“当然值得。我们厮守在一起,我们结婚了,不是吗?”

“是的。”

“我们一直很幸福。”

“我想是的。”

“你总是说你很幸福。”

“你呢,乔治?”

“我当然幸福啊。”

琳达沉默了。远处传来一条狗的吠声,以及蟋蟀的合奏声。最后她说:“我真希望我们没有做那事。”

“琳达,那是一次完美的谋杀!”

“是吗,乔治?真的吗?”

“我认为是的。”

“以前我也这么认为,但现在不这么想了。”

“别这么说。”

她长叹了一声:“我忍不住,我害怕,我已经害怕很久了。”

“没有什么可怕的,”乔治说。“我们不会被抓到,你和我都不会。”

“我们都不会。”

“我们也不会受到惩罚的,不是吗?”

“我们不会吗?”她轻轻地说。

“琳达——”

“没有什么完美的谋杀,乔治,”她说。“我知道,你现在也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的,就像我知道一样,我们心底深处,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是没受到惩罚,乔治——也没有罚够,不过,很快就要结束了。”

此后,他们默默地坐着,无话可说。金银花浓郁的香味紧紧地裹着他们,蟋蟀的叫声几乎震破他们的耳朵。他们不看对方,不碰对方,只默默地坐在阴暗的门廊尽头……回忆……等候……

琳达和乔治就这么坐着,他们已经是七十九和八十一的高龄了,五十年前,他们做了那桩完美的谋杀案。

龙卷风

整个下午,空气非常潮湿,而且出奇的宁静,气温一直在华氏九十度左右徘徊。老一辈的人擦擦额头的汗,知道他们的麻烦要来了。

天黑时,雷声隆隆,大雨倾盆,龙卷风来了。

一股龙卷风卷走了一辆汽车,造成五人死亡;另一股摧毁了圣路易和旧金山之间铁路边小镇的房屋;第三股将一辆行驶中的轿车吹翻,车主受到致命的内伤。

晚上九点时,在一座偏僻的农舍里,一位高大的黑发妇女从厨房走进客厅。她仿佛听到前面院子里有汽车声,可又认为可能是自己的幻觉。一个心智正常的人,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的。

有人一脚踢开前门,冲了进来,是两个持枪的男人。

两人中个子较高、年纪较大的用枪指着年轻妇女的腰部,喝道:“不许动!屋里还有人吗?”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好,你现在可以坐下,但要慢慢地,两手放在身体两侧。”

她慢慢地坐下。

屋里唯一的光线就是一盏煤油灯。电早就停了。厨房里传来半导体收音机播放的音乐。

闯进来的两个人都没有戴帽子,留着平头,穿着湿透的蓝色斜纹布制服。

“乔尼,关上门。”年纪大些的命令道。“然后去瞧瞧,这儿是不是还有别人,她可能在撒谎。”

乔尼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小矮个,非常削瘦。他犹豫了一会儿,盯着面前的年轻女人。她长相一般,但身材极好,穿着无袖短上衣和时髦的短外裤,显得非常健壮。乔尼砰地一声关上门,用一张桌子顶住,然后开始搜索房子。

另外那个男人走到女人后面,他肩膀很宽,腹部很平,眼睛显得很紧张,眼睛周围是一圈黑晕,他的年纪可能在三十五到五十之间。

他用枪口顶住女人的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凯伦,”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镇静下来,本能告诉她,任何惊慌的表示都对自己不利。

“谁和你住在这儿?”

“我不住在这儿,这是我父母住的。不过,他们出门去了。我是个教师……我住在镇上。我来这里为他们收拾房子,被暴风雨困住了。”

“我们迷了路。我们在B公路往州际公路走的时候,遇到一个洪水冲毁的缺口,不得不转上小路,结果到了这里。这里通往什么地方?”

“这里一样是在B公路上,只是从这里走要多费几分钟。”

“这中间没有桥梁吗?”

“没有,不会再有洪水冲出的缺口。”

“开车到这儿,我们要上一个小山,山那边是什么?另一座农场?”

“附近三英里内没有住家。”

“如果你听收音机的话,你一定知道我们是什么人,除了龙卷风外,我们可算是重要新闻了。”

“是的,”她说,“我知道。我不记得你的名字——”

“加洛克。”他轻松地说。

“你和你的朋友昨天越狱,全国一半的警察正在追捕你们。”

她懒得多说。加洛克是以谋杀罪入狱的,乔尼则是强奸罪。自从越狱后,他们曾开枪打死一位司机,偷走那人的车,而且在路边餐厅活活打死一位证人。新闻中称他们为“嗜血的杀人犯。”

乔尼回来报告说:“没有别人,但我发现了这个。”

他拿着一张凯伦的褪色照片,那时候她是个长得并不好看的少女,她和一对中年夫妇站在一起。照片中的男人穿着警察制服。

“你爸爸是警察?”加洛克问。

“是的,”她承认说。“可是他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在一次追捕超车人时受了伤,以后就退休了。”

“你父母现在在哪儿?”

“得克萨斯州有一个小集市,他们下星期才回来。”

“什么市?”

“小集市,”她重复说,“那地方谁都可以去,同时买卖任何东西。我父亲的退休金差不多不够用,他们以买卖古董补贴家用,你们瞧瞧……”

加洛克仔细打量屋里,她说的不错,客厅和餐厅看上去不像农舍,倒像是古董店。墙上挂着配有维多利亚式画框的画,架子上和瓷器柜里全是瓷器和玻璃器皿,地板上堆满了旧桌子和椅子。

“你非常冷静,”加洛克说,“我佩服有理智、不乱叫的女人,像今天早上那个女人,我们不得不让她闭嘴……”

他并不是在夸奖她,而是在刺探她。

“没有必要尖叫,”凯伦尽可能从容地说,“反正只有你们俩听见。”

“聪明,如果暴风雨越来越大的话,你这里有躲避的地下室吗?”

“门在厨房的地板上。”

乔尼走进厨房,掀起地下室的门,用煤油灯照着瞧瞧,然后叫道:“那里面不是豪华旅馆,不过如果必要,可以将就。”

“屋里有枪吗?”加洛特继续问。“如果老人过去是警察,他一定有枪。”

“两支猎枪,一把散弹枪和两把左轮,”她毫不犹豫地回答说,“都锁在楼上一个盒子里。钥匙在我父亲那里。如果你们要的话,可以砸开取走。”

“我们离开时会带走的。”

“你们真聪明,”凯伦说,“离开汽车,找个避难所。如果有龙卷风来的话,在汽车里是最危险的。”

她说这些话,是要使加洛特别多想枪的事,因为有一把她没有提到,一把古老的双管猎枪,就挂在餐厅壁炉架上。

从外表看,这是一个没有用的古董,除了装饰之外,别无他用。它高高地挂着,要取下它,还得用一个椅子垫脚。

但是,虽然是古董,并不是没有用。虽然它很旧,子弹却是上膛的,性能很好。他父亲曾经说,这把老枪是救命用的,他希望永远不要用它。但是,一个当过警察的人,现在又住在偏僻的乡下,那些对他怀恨在心的人可能前来报复。所以,用这把枪以备万一。

不过,现在这把猎枪对凯伦并无用处。在这种情况下,爬上去取枪是不可能的。加洛克把枪从她头上拿开,插进腰里。

“好,”他慢吞吞地说,“我们从早到晚没有吃过东西,而且我以前也没有吃过警察女儿做的饭。你进厨房,给我们做点东西,快点。”

她准备快餐时,两个男人边喝啤酒,边注意她的每一个动作,在他们吃饭时,他们要她坐在餐桌对面——猎枪就在他们身后的墙上。

他们吃过饭后、凯伦收拾桌子,又拿出一些啤酒,收音机里播音员报告说,有更多的龙卷风即将袭来。

“我想,”凯伦坐回她的椅子,“你们两位都没有见过龙卷风吧?”

“没有,我没有见过,”加洛克说,“我也不想见。”

乔尼问:“你见过吗?”

“见过。”

“什么样的?”

她回忆起许多年前恐怖的下午:“它是一个黑黑的、旋转的地狱,听说龙卷风的速度快得像子弹一样,会把木片打进你的头颅中,玻璃片也会。如果你靠近窗子的话,你会被切成一条条的。”

乔尼不安地瞥了一眼餐厅的大窗子:“那么,坐在这儿很危险。我们应该像收音机说的那样,到地下室去。”

“是有点危险,”凯伦承认说,“如果龙卷风从空中正好落到这里,那么我们全都完蛋。不过,如果它是从地面向你吹来的话,你可能会知道,同时也会有警告。即使在夜晚,你看不见龙卷风,但是,你可以听见。”

“我读过有关龙卷风的报道,”乔尼对她说,“它们发出很大的声音。”

“是的,就像火车声。那次我听到声音时,是在空旷的乡下,我抬头一看,龙卷风正向我卷来。附近有条水沟,我灵机一动,钻进阴沟里,虽然如此,我能活下来,真是奇迹。你知道龙卷风会把人怎么样吗?它把人高高卷起,卷到高空中,等落下来时,已经不成人样了。有时候——”

“够了,”加洛克很不高兴地说,显然,谈到龙卷风使他不安。“我已经听够了。”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遍屋里,这一次更缓慢、更彻底。他的目光在那支旧猎枪上停留了一下。

他问:“这里有钱吗?”

“我皮包里只有几块钱,我父亲出门时,从不在家留钱。”

“哦,”加洛克对乔尼说,“去拿来,然后搜一下,看有没有藏着钱。”

乔尼拿过凯伦的钱包,翻出几块钱,他厌恶地说:“四元三角五分。”

他将钱塞进口袋,开始仔细搜查屋子。他扔下架子上的东西,拉出所有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地上。一部分是搜索,一部分是破坏。当他捣毁她父母辛苦收集的瓷器、玻璃器皿和其他艺术品时,她捂住嘴,以免自己喊出来。乔尼搜过楼下的东西后,又上了楼。他们可以听到他四处走动、摔东西的声音。

加洛克一边喝啤酒,一边监视凯伦,脸上是毫无幽默感的微笑。啤酒中微量的酒精似乎影响了他的情绪。显然,她正和一位精神病患者打交道,他随时可能发狂。

乔尼只带了几块硬币下来。

“我告诉过你,”凯伦耐心他说,“我父亲不留钱在家的。”

“是啊,”加洛克用怪异的眼光看着她,“真是太糟了,如果他留钱的话,我们可以更友好些,我们需要钱出国。”

“真遗憾。”

“你现在只知道遗憾,不过,在我们干掉你之前,你会真正感到遗憾的。”

在真正动手之前,他正在用语言折磨她,她必须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为什么你要伤害我呢?”她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没有跟你们过不去,我一直照你们的吩咐做。”

“也许因为你是警察的女儿,我们一向讨厌警察,以及和他们有关的人。实际上,我们也不大喜欢教师。你喜欢吗,乔尼?”

乔尼愚蠢地对她咧嘴一笑。

“反正不能让你活下去,”加洛克继续说道,“警方认为我们在两百英里之外的地方,如果你活着,你马上会向警方报告的。”

“你可以把我锁在地下室,那你们就有时间逃走了。”

“不,不能冒险,”加洛克想了想又说,“好,我们把你锁在地下室,但是,我们会让你永远爬不出来。有人会感到奇怪,为什么最近没有看见你,等他们进来时,可能已经太晚了。”

虽然她内心非常恐惧,但她还是努力笑了笑说:“你是在吓唬我,我是被你吓坏了。谁会不害怕呢?但是,你知道你不必杀我,加洛克,如果你不想留下我的话,你可以带我一起走。我不会轻举妄动的。我愿意——”她停了一下——“等等,你听到那个没有?”

加洛克站起来:“听到什么?”

“住口,”乔尼打断他,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我想我也听到了。”

然后,他们大家都清楚地听到了,声音很远,不过在逐渐逼近。是一列渐渐驶近的火车的声音……

凯伦站起来,说:“我不了解你们,不过,趁着还有时间,我要进那个地下室!”

她向前迈出一步,但是乔尼抢在她前面冲出去。加洛克犹豫了一下,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于是他也紧跟在乔尼的后面。

当他们跳向厨房地板门时,凯伦爬上椅子,从架子上取下猎枪,走下来,身体靠在墙上,高举猎枪,搁在肩上瞄准。

当加洛克抬起头,伸手掏枪时,她扣动扳机,然后又是一枪……

黎明时分,凯伦面无表情地站在客厅窗口,看着加洛克的尸体被抬上救护车。他当场被打死。乔尼受了重伤,但死不了。

一位警察站在凯伦身边,说:“我理解你的感受,不论多么公正,杀人总是很可怕的。但是,你别无选择。如果你不杀了他们,可以肯定,他们一定会杀了你。”

“我知道,那是我唯一的选择。”

“说到底,不是你非常幸运,就是他们太粗心大意,让你拿到了枪。”

“哦,那个啊,”她淡淡地一笑,“那时候,他们正要进入地下室躲避龙卷风,我曾经告诉他们,龙卷风听起来就像是一列急驶的火车。”她的目光落到山的那边,也就是圣路易和旧金山的铁路主干线。“所以,当火车像平常一样,在十点前一点高速驶过时,我骗他们说,龙卷风就要来了。”

珠宝设计师

狄克星期六上午到达棕榈温泉。

“星期三我曾经从洛杉矶打电话来,”他说。像大多数胖人一样,说话有点喘。“该有我预定的房间吧?”

“当然,狄克先生,”在温泉办公室接待他的女人热情地说,“我叫安娜,是这里的经理,请坐,我拿一份登记表。”她三十来岁,细高个,一头红发,白色的连裤套装,剪裁得非常合体。她从一个档案里取出一张印好的表格,回到办公桌前。“现在,我们需要一点资料,狄克先生,让我看看,你在电话中已经给了我们住址,所以住址是有了。请问你多大年龄?”

“四十四。”

“职业?”

“这有必要吗?”他不高兴地问,“你知道我只住一个星期,只想减几磅肉,又不是申请贷款。”

“我们并不是刺探什么,狄克先生,”她说,“可是,我们是领有执照的合法健身地,我们必须遵守政府的法令。其中之一就是这张表格。”

“哦,好吧,”狄克不耐烦他说,“我是个设计师。”

“真有意思!”安娜说,“你是设计衣服的吗?”

“不。”狄克简单地回答说。

安娜等了一会儿,期待他进一步说明。当发现他不想再说时。她勉强笑了笑,继续问道:“你在哪里工作,狄克先生?”

“这也要问?”狄克问,探过头去看表格。

“是的。”

狄克叹了口气。“我在泰菲公司工作。”

“有名的珠宝商?”安娜问,扬起两道眉毛。

“有名的珠宝商。”狄克证实说。

“啊,这真是太有意思了,”安娜说,“那么,你是一位珠宝设计师了?”

“对,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当然有。”安娜又问了几个问题,让狄克签字,然后站起身。“狄克先生,请跟我来,我带你到马尔克先生那里去,他是你的健身指导。你可以把行李放在这儿,我会派人送到你房间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带着这个小箱子,”他说,“那里面装着我准备在晚上做的东西。”

安娜等狄克拎起那只较小的箱子,然后领他到外面,沿着一个大游泳池边走去,池子里没有人。

“你们这里人不多,”狄克说,他为了追上苗条的安娜,已经开始喘气了。

“别误会,”她说,“我们大部分顾客现在都忙着别的事呢。健身房课程、徒步运动、日光浴,等等。午饭后,池子里就全是人了。

“午饭,”狄克第一次显出兴趣,用手指弹弹他的大肚子。“请问午饭什么时候开?”

“十二点三十分。你的健身指导会在午前把你交给米尔太太,她是我们的营养专家,然后她才能为你准备三餐。”

他们来到游泳池的尾部,沿着一堵石墙继续向前走。

“那边是什么?”狄克感到好奇。

“那是女宾部,”安娜告诉他,“白天男女是分开的,先生们在这边,太太小姐在那边。这样每个人都可以自在些。当然,晚饭后就可以随便来往了。”她对狄克笑笑。“你的工作一定非常有趣吧?”她试探地问。

“工作总归是工作。”他含糊地回答说。

“我很喜欢珠宝,”她说,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箱子。“你说你晚上还要工作?”

“是的,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工作要做,我答应在某一天之前赶做出来。我不能在假期时什么都不做,不过,为了我的健康,我又觉得必须减掉几磅。”

“你的确找对地方了,狄克先生,”她向他保证说。这时他们走到一座长方形建筑前。“请这边走,”安娜说,为他推开门。

他们走进一个现代化的体育馆,里面有许多胖人,身穿灰色汗衫,在做各种各样的运动。安娜领狄克走过擦得雪亮的地板,来到角落。那里有一个用玻璃隔开的小房间,里面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肌肉健壮的年轻男人,他身穿合身的白色T恤,正咧着嘴笑。他面前的桌子上,有一个话筒。

“马尔克,”安娜说,“这位是狄克先生,他要来住一个星期,请多关照他。”

“当然,安娜小姐,我非常乐于——啊,对不起,”他拿起话筒,“沃伦先生,我必须提醒你,你练习划船时,腹部要缩紧,记住告诉你的要点。”他放下话筒。“安娜小姐,我乐于为狄克先生效劳。”

“谢谢,马尔克,午饭前请和米尔太太联系,开菜单。”说着,她拍拍狄克先生手臂,“再见。”

安娜一走,马尔克就伸手要接狄克的小提箱:“狄克先生,让我派人送到你房间。”

“谢谢,但是我宁愿留在身边,”狄克说,“那是我必须费心做的一些东西。”

马尔克微笑着说:“随你的便,狄克先生。”他从办公桌取出一根皮尺,量量狄克的腰围,看看尺寸,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真希望你能多住几天。”

“啊,不行,”狄克直率地说,“你们在《体重》杂志上刊登广告,说按照你们的方法,一天可以减去一寸,我希望在这里七天能够减去七寸。”

“啊,我们能办到,没错——对不起。”

马尔克再次拿起话筒。“戈尔先生,你练臂力的时候,记住背部要挺直,这是做这个动作的要点。”他放下话筒,转身对狄克微笑着说。“现在,请跟我来,我们给你找些合身的运动衣裤。”

他们离开玻璃办公室,进入一间一尘不染的存衣间。马尔克打开一个衣柜,取出两件大号汗衫,拿到附近的桌子上,迅速而熟练地在背上钉上狄克的名字。

“现在,请坐在这儿,我要给你试试运动鞋和袜子。”

狄克坐下,手提箱搁在大腿上。

“你的东西一定很值钱,你才会这么仔细,”马尔克说,冲那个手提箱点点头。狄克和气地看着他,没有说什么。马尔克耸耸肩,给他量脚。

他给了狄克七双白色袜子,一双高筒运动鞋,然后指定一个柜子给他。

“午饭后请立即到我这里来,狄克先生,”他说,“以便开始你的运动课程。现在,我们最好到米尔太太那里去,免得中午你去餐厅时,没有你的那份。”

马尔克领他走出体育馆,跨过草坪,来到餐厅。狄克跟随马尔克进入厨房边的一间办公室,那里面有一位穿白色制服的矮胖的中年妇女。

“工作人员都穿白色衣服吗?”狄克尖刻地问。“这有点像医院。”

“清洁是良好健康的一部分,和健康一样重要,”马尔克说,“白色是清洁的象征。”

“真让人感动!”狄克低声说。

“这位是米尔太太,我们的营养专家,”马尔克介绍说。“现在我把你交给她,下午见。”马尔克离开前,狄克注意到他好奇地瞥了一眼那个小提箱。狄克心想:“五分钟之内,他会向安娜打听,什么东西这么珍贵,毫无疑问,她会告诉他的。”

“请坐,狄克先生,”营养专家说,“我们坦率地谈谈。”

狄克微笑着坐下,希望能获得她的菜谱。

“我可以找人替你把箱子送到房间里。”她说。

“是的,我相信你可以,”狄克干巴巴地说,“不过,我宁愿留在身边。现在,谈谈午餐——”

“别担心,”她说,举起一只胖手,“我从你的外表就可以看出,你是一个胆固醇过多的人。”

“真的?”

“真的,狄克先生,从你的脸上可以看出来。你非常爱吃煎鸡蛋、香肠。你腿上放着那个箱子很不舒服吧?”

“没事,”狄克坚决地说,“你准备让我吃什么样的饭菜?”

“我的特别餐。”米尔太太骄傲地宣布说。

“特别餐?”

“就是花菜和肉汤,”她解释说,“每样各一杯,合起来四十七卡路里。”

“就这些?”狄克问。“就吃这些?”

“当然不是,”她嘲弄地说,“光吃花菜和肉汤,没人能活下去,你可以愿意吃多少芹菜就吃多少芹菜。实际上,我要你带几根芹菜,整天咀嚼。”

“整天带着芹菜?”狄克脱口而出,“这是什么名堂?”

“因为那是最好的减肥食品,每根芹菜可以减少五卡路里的热量。”

“减少五卡路里?”

“是我自己发明的,”米尔太太说。“你瞧,普通一根芹菜含有十五卡路里,但是,人每咀嚼一次讨厌的东西,就会因生气而耗去二十卡路里。结果,每一根芹菜减少五卡路里。”

“太妙了!”狄克喃喃道。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米尔太太说。

“可以,什么事?”,

米尔太太神秘地探过身。“你那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狄克怀疑地看看四周,然后探身过去,神秘地低声说:“此刻什么都没有,不过,我希望不久就装满芹菜!”

米尔太太扬起头,哈哈大笑起来。狄克站起身。

“对不起,”他说,“我还得去见安娜小姐。”

他离开米尔太太的时候,她还在大笑不止。

当他再次回到温泉前面的办公室时,他说:“安娜小姐,我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我带着这只箱子到处走的话,会惹麻烦的。”

“是的。”安娜同意说。

“同样的,如果我的箱子整天没人看守地放在屋里,我既无法好好休息,也无法集中精力锻炼,那就达不到此行的目的。当然,我可以在本地的银行租保险箱,将其存放在那里,可是那样一来,我晚上就不能工作了。我最近在重做一条项链,那是一位公爵夫人的传家宝,原谅我不能说出她的名字,一说出来,相信你会认识的。项链原来做得非常精致,但是我的顾客认为不合她的个性,因此我为她重新设计。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答应了交货日期,问题是,我夜间需要这口箱子,如果我租保险箱的话,我就取不到箱子了。”

“为什么不干脆放在我们的保险箱里呢,狄克先生?”安娜小姐提议说。

狄克扬起眉毛。“我不知道你们有保险箱。”

“我们有个很好的保险箱,狄克先生,你要不要看看?”

安娜小姐带他走进后面的一间私人办公室,里面一个角落里有一个矮小坚固的保险箱。

“政府规定我们要将账册放进有防火设备的容器里,”她解释说,“我们里面还有一个小现金盒,放五十元或六十元在里面,另外还有几件客人的值钱东西。不过,你可以看到,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的箱子仍然可以放进去。”

狄克抿抿嘴唇,挑剔地看着保险箱。“我可不可以问一下,多少人知道它的密码?”

“只有我和镇上银行的行长,他是温泉股东们的信托人。”

“其他职员不知道吗?”

“不知道。”

狄克考虑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同意了。

“很好,安娜小姐,我接受你的意见,将箱子存放在你的保险箱。每天晚饭后我来取,九点你关门之前送回来。那样每晚可以有两个小时工作。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安娜微笑着说。“你是我们的客人,狄克先生,我们是为你服务的。”

“我想保险箱是由你负责的?”

“当然。”

狄克用指尖敲敲箱子的外壳,说:“好吧,你打开保险箱,我现在就放进去。”

安娜熟练地转了三次密码盘,在她开始对密码之前,回头对狄克说:

“如果我要对你的箱子负责的话,我希望只有我一个人能打开这个保险箱。”她彬彬有礼地说,“能不能把脸转到别的方向?”

狄克清清嗓子,转过身。安娜转动密码盘,转了四个数,再抓住门柄一拧,拉开厚厚的门。“开了,”她伸出手,狄克仍然有点不情愿地把箱子递过去。他看着安娜将箱子存放进最下层的架子上,关上门,再转动密码盘。

“啊,行了。”她说。

“啊,我可不可以看看?”狄克走过去,费力地弯下腰,试试门柄,它关得很牢。“你知道,这并不是针对个人的。”

“当然。”

狄克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二点半了。“如果这样的话,我要去吃午饭了。然后我要回马尔克那里,开始减我的腰围。晚上见,安娜小姐。”

他摇摇摆摆地离开办公室,像一只大企鹅。

那星期的其他日子里,狄克非常努力。他在马尔克或其他教练的指导下,不停地运动。天亮不久,吃完米尔太太“饿死人的早餐”后,就开始进行一连串无止境的运动,这种运动,只有虐待狂才能想得出来。

他上午先是按摩,然后是蒸汽浴、淋浴,一小时的柔软操,到附近的山脚下徒步进行运动,再淋浴,然后吃午饭。

下午先是矿物浴,接着是针对具体部位的减肥课,然后是紫外线日光浴;器械运动,淋浴;四十分钟的游泳,尽可能多游几圈,他的最高纪录是两圈。最后一堂课是跑步,边跑边喊:“减!脂肪!减!脂肪!”然后他疲惫地回到房间,倒头睡下。

客人在晚饭前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晚饭后,院方提供由米尔太太调配的食物,补充一天的营养。晚上,男女可以在游泳池或娱乐室交往。

狄克有意避开每天的这段交际时间,他吃完饭后,就到安娜那里取回箱子,然后退回他的房间。他总是在九点差五分前出来,将箱子放回保险箱过夜。他的这种例行工作毫无改变,直到星期五,安娜介绍他认识亨利太太。

当狄克去存放箱子时,亨利太太正在安娜的办公室。

“哦,狄克先生,这位是亨利太太,”安娜说,“亨利太太,这位是狄克先生。狄克先生,我们正在说你呢。”

“是吗?”狄克毫无兴趣地说,他注意到亨利太太身材很苗条,看来不需要到温泉来减肥。“很高兴见到你,狄克先生。”亨利太太的声音很甜美。“安娜小姐告诉我,说你是一位珠宝专家。”

“我怕安娜小姐过奖了。”狄克说。

“你太谦虚了。任何一位为女公爵改镶传家宝的人,都必定是一位专家。”亨利太太注意到,狄克不高兴地瞥了安娜一眼,于是马上补充说,“你一定不要怪安娜小姐告诉我,她知道我也遇上了同样的难题,想帮帮我。”

“同样的难题?”

“是的,你知道,我也有一条项链,是我姨婆遗留给我的,我很喜欢它,但觉得它太重、太俗气了。我戴着时,觉得它太亮,大重。所以,当安娜小姐提到你的手艺时,我就开始想,是不是可以将宝石重新镶一下,使我戴的时候,更舒服些。”

“夫人,”狄克说,“任何珠宝都可以重做,任何珠宝都可以重镶,我建议你和你的珠宝匠商量——”

“可是,我的问题不在是否能改镶,”她说,“问题是我该不该重做,所以我需要一位专家的意见。让我拿给你看看,安娜小姐,请从保险箱拿出我的项链盒。”

“真的,亨利太太,”狄克看看手表说,“我认为——”

“哦,请你看看吧,”她请求说;“不会占用很多时间的,”安娜小姐递给她一只天鹅绒面的盒子,她立刻打开,拿给狄克看。“这很可爱,是吗?不过,太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狄克低头看着打开的盒子,一看到项链,他脸上的不耐烦就消失了,显得很感兴趣。

“天哪!的确很精致。”

“我相信,你现在明白我的难题了,”亨利太太说。

“是的,我只瞥了一眼就明白了。不过,亨利太太,恐怕我不能建议是否改镶,因为要提出建议,得花好几个小时专心研究。很不巧,今晚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夜,我是来减肥的,明天早晨就要离开此地。”

“可是,你不能今晚做吗?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过分,不过我愿意付你认为公道的工资。我非常需要一位专家的建议。”

狄克很感兴趣地审视着项链。“手工很好,我猜是一百二十年前做的。”

“我的天哪,你真是内行,狄克先生,”亨利太太称赞说,“它是有一百二十年了,我是家族中第六代。”

“这个小小的涡卷形装饰,是受法国的影响。”

“很有可能,”她说,“它是在新奥尔良做的,那时候该地在法国统治之下。哦,狄克先生,你愿意为我研究一下吗?”

“哦,我必须承认,我被迷住了。这么上乘古老的东西,可不多见。”

亨利太太演戏般地双手合十,说:“我早知道你会愿意的,狄克先生,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是一位真正的绅士。当然,一位绅士是不会拒绝帮助一位困境中的女士的。”

“满足我两个条件,我就帮你做,”狄克终于说道,“第一,因为我今天十分疲惫,检查你的项链可能不理想,明早我告诉你的意见,也不是正式的,和我服务的公司不相干。第二,我只是个人意见,不是专家,不要报酬,这样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呢?狄克先生,你太高尚了,我非常乐于接受。”

“很好,安娜小姐,你是我们的证人,现在,请把箱子还给我——”

安娜好奇地看着他:“你今晚不把箱子留在保险箱里?”

“不,假如我要检查亨利太太的项链,就需要箱子里面的许多东西:测量仪器、珠宝辨别镜、抹布——你们俩为什么古怪地看着我?”

两个女人互相望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看狄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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