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雷马克想:严格说来,珍妮小姐的事与银行无关。不过,他觉得这事有点可疑。也许,珍妮小姐想投资……
虽然自己目前处在因境,他还是作出决定。“哈维,你做得很对。”
“我只是想帮帮忙。”
“是的……嗯,请珍妮小姐进来一下。”
哈维请珍妮小姐进来,她很快就进来了。她坐在椅子上,厚镜片后面那双淡蓝色的眼睛,询问地看着雷马克。
“是关于钱的事,对吗,雷马克先生?”
“是的,珍妮小姐,听说你的存款是你一生的积蓄。当然,银行……很关心。”
“你不必关心,”珍妮小姐说。“我的退休金和社会福利金足够我生活,事实上,钱存在这儿,提点利息,我也没有真正的用处。”
雷马克同意她的话。“当然,我的意思是说,你是不是……呃……被胁迫……受什么人的要挟?”
她眨眨眼睛,对他说:“不是的,”然后微微一笑,补充说,“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不过,没有必要,真的。实际上,我是提钱给我的侄儿比尔。他准备投资一项新能源计划,那一定要用现金,因为目前是在秘密进行中。”
雷马克全身僵住了。虽说比尔不住在这里,但在这里却很有名。那个年轻人经常与警察发生矛盾,镇上人都知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珍妮小姐说。“不过你错了,比尔已经改邪归正,他已经向我保证过。”
雷马克反而犹豫起来。“你得原谅我,不过,这让人难以置信。”
“也许吧,可是事实就是这样。”
雷马克改变战术。“这个新能源计划,到底是什么?”
“我没法说得很详细,”珍妮小姐说。“不过和发展太阳的核能有关,比尔对此事非常热衷。”
雷马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珍妮小姐,作为银行经理,我必须说,你做的事,有可能铸成大错。”
珍妮小姐轻松地点点头,说:“不管怎么说,我也要感谢你。现在——我可以提走我的钱了吗?”
雷马克说:“不谈投资吧,携带那么多现金,这很危险,你知道,我们这里最近发生了很多抢劫案。”
“我并不担心,我只留在家里,晚上比尔下班后就从城里开车来。”她站起身。“雷马克先生,再次感谢你的关心。”
雷马克不再争论,陪着珍妮小姐到哈维的柜台提钱。回到办公室,他觉得这事非常荒唐,深信她是把钱扔进水里了,五千元就这样——
突然,他坐起来,指头猛敲桌面。等等!怎么没有想到——他根本就没有想过——
珍妮小姐单身一人住在镇郊一栋白色的平房里,那儿只发展了一小部分,也就是说,天黑后被人看见的机会很小。天黑之前,雷马克便把车停在一棵枫树下,距那栋平房一条街。
他深信,天黑前,珍妮小姐的侄子不会出现,理由很明显,珍妮小姐曾说他“今晚”开车来,而不是说黄昏,她还说他是下班后,那表明比尔现在有工作,那样的话,不可能提前从城里赶来。
雷马克坐在车里,很不舒服,不停地扭来扭去,身体和良心在进行搏斗。真该死,有生以来,他还没有做过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可是,又不能坐失良机。怎么就这么巧,比尔要的现金跟他“借”的数目相同,这笔钱能救他的命。至于珍妮小姐,这事对她也没有什么伤害,她自己说过,她并不靠这笔钱生活。
雷马克眼望着夕阳,手摸着大腿上的袜子,再过半小时,天就要黑了……
突然,他看到一辆黄色小汽车开过来,拐进小路。他轻轻地咒骂着,不!
是他!雷马克已经好久没见比尔了,他现在留着长发,相当时髦。他拎着手提箱,自信地大步向珍妮小姐的屋里走去。
雷马克气愤地想:比尔在他姑妈给他钱后,不会逗留多久。天还没有黑就下手,这太冒险了。即使用袜子蒙着面,也可能被邻居看见,那样一来,就会引起麻烦……
雷马克只希望比尔和他姑妈多说一会儿话。
十五分钟不到,比尔就出来了。他满脸笑容地走到车前,放好箱子,开走汽车。
雷马克心凉了半截,无精打采地跟在比尔车后。他曾想跟到郊外,把比尔逼到路边,然后再下手……
荒唐!整个计划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为什么要这样幻想呢?
这时,奇迹出现了。因为比尔突然拐进一家小酒吧的停车场。
雷马克大喜,跟了进去。比尔显然想喝点酒,会在这儿耽搁很长时间。他拎着手提箱,下了车……
三十分钟后,比尔从酒吧出来,天已经很黑了,冷不防,他的左太阳穴挨了一棒,手中的提箱被枪走,人则昏倒在地。
第二天上午,雷马克精神抖擞,穿衣服时还哼着歌,早饭胃口特别好,比平常早半个小时离家上班。他只需要几分钟,就可以把钱放回金库。
他没有达到目的,因为银行外面有位不速之客在等候,他就是加德警长。当雷马克走近时,警长抱歉地笑笑说:“早晨好,雷马克,我知道我来早了,不过,我是打算在你忙碌之前见到你。”
雷马克感到一阵担心,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警长态度悠闲,又一脸笑容,再说,这人也不太聪明。
他们进入银行时,雷马克勉强一笑,把他领进自己的办公室,请他坐下,不经意地把手提箱放在文件柜上。
“什么事,警长?”他问,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警长翘起二郎腿,说:“是关于比尔的事。你知道,他是珍妮小姐的侄子。”
雷马克皱起眉头。“你是说他回镇上来了?”
“不只那样,昨晚他缠了我好几个小时,说他在酒吧停车场被打昏,身边的五千元被抢走。”
雷马克眉头皱得更紧了。“五千元!”
“是的,”警长说。“比尔发誓说是他姑妈给的,要做什么特别生意,只要现金,她也证实了他的话。”他停了一下,“雷马克,你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样的,他们一有了什么困难,就骗人,用苦肉计,也许他姑妈觉得应该帮助他。所以我想来和你谈谈,你知不知道,珍妮小姐最近取了一大笔款,或者借了一大笔款?”
雷马克轻松起来。“她是取了,”他告诉警长,“昨天下午取的,五千元整。”
“你没有劝她?劝她不要取?”
“我当然劝了,”雷马克说。“我一听到她要取那么多现金,就劝她,”他摊开双手,“我有什么办法?她一定要取,我无能为力。”
警长表示理解。“那事可能是真的,”他沉思道,“我是说她侄子被抢的事,最近这里发生过好几起这种事。”
“是的,”雷马克说。
警长重新翘起二郎腿,手指托着下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雷马克觉得很焦急。办公室外面的响声,表明一天的工作已经开始了。他瞥了手提箱一眼,暗暗叹了一口气。重要的是把钱弄到办公室外,尽快送回金库,他不敢冒险留在文件柜上。一个大胆的主意涌上心头。
雷马克站起来,说:“对不起,我有点事。”他从手提箱取出现金,然后走到办公室门口。哈维立刻出现。“什么事,经理?”
“我决定多给各位出纳一点现金,以备万一,”雷马克说。“把这些金库里的钱平均分到各窗口。”
哈维离开后,雷马克注意到,警长仍然在沉思。他清清嗓子。
“怎么啦,警长?”
警长一愣,然后站起身,摇摇头说:“对不起。我只是没法抛开一个想法,就是说整个事情很奇怪,多少有点——”他打住话头,因为哈维又走进经理办公室,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古怪,手中仍拿着雷马克交给他的钞票。
雷马克皱起眉头。“什么事,哈维?”
“这些钞票有问题,经理,”出纳员说。“我不懂,这些钞票正是昨天下午我交给珍妮小姐的。”他停了一下。“我——我以为珍妮小姐会不理你的忠告,还是要提现款,所以我决定趁她在你办公室的时候,抄下一连串的号码,因为数目多,情况特殊。”他走过去,把钱放在经理办公桌上。“你知道,我什么事都尽量仔细而精确——”
天哪,这一切雷马克是太清楚了。警长可能就没有弄明白。但是,警长的眼睛突然一亮,表明他的理解力比雷马克想象得要高。
正在这时,笑容满面的秘书小姐把头探进办公室,说:“经理,查账员来了。”
拳击高手
我正要关体育馆门的时候,一个高大的陌生人向我走来。
他戴着黑帽子,穿着黑西装、黑皮鞋和黑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
他的眼睛也是黑的。“听说你为人安排拳击比赛?”他问。
我耸耸肩。“我当过几位好手的经纪人。”
不错,是当过几位好手的经纪人,但他们都不是一流高手。最好的就是斯通,他曾经上过拳击杂志,名列轻量级第十名,不过,只上过一次。后来,他遇见了纳诺,连输四场,于是我决定请他退休。
“我想请你当我的经纪人,”陌生人说。“我打算进入拳击界。”
我打量着他。他身材魁梧,体重估计有一百九十磅,身高可能是六尺一寸。但是,他脸色苍白,好像很久没有晒太阳了。还有他的年龄,很难猜测,但肯定不是小伙子了。
“你多大年纪?”我问。
他动了一下。“一位拳击手的最佳年龄是多少?”
“先生,”我说,“在本州,任何四十岁以上的男人参加拳击比赛,都是非法的。”
“我三十岁,”他赶紧说。“我会弄张出生证明给你的。”
我微微一笑。“嘿,朋友,拳击这一行,三十岁刚刚过了巅峰,而不是刚开始。”
他两眼闪动。“可是,我很强壮,强壮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咧嘴笑起来。“像诗人说的,你十岁得到神力,因为你心地纯洁?”
他点点头。“我的确是十岁有这份力量的,不过不是因为心地纯洁。事实上,我明白自己拥有这份巨大的力量,才使我意识到,最好还是合法地运用它。”
他放下手提袋,走到放着杠铃的地方,像玩儿童玩具一样,玩起杠铃。
我不知道那个杠铃有多重,对于举重我是外行,可是我记得,两小时前,温尼举那个杠铃的时候,汗流浃背,嘴里不停地咒骂,温尼是个重量级拳击手,还得过州举重冠军呢。
陌生人给我留下印象,但我兴趣仍然不大。“这么说,你力气很大,也许我可以介绍你认识几位本地的举重人士,他们有自己的俱乐部。”
他两眼冒火。“举重不赚钱,我需要大笔的钱,”他叹了口气。“以前我从来不操心钱的事,可是现在,当我最需要的时候,偏偏没有钱。那天晚上醒来,突然发现我身无分文。”
我又看看他,他的衣着看来很昂贵,但有点脏,还有点皱,好像穿了很长时间,可能还穿着睡觉。“我看过好多报纸,”他说。“包括体育新闻,我知道,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在拳击界就可以赚大钱。”他指指手提袋。“在我一贫如洗之前,我买了拳击用的短裤和鞋子,手套必须用借的。”
我扬起眉毛。“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就上场和人比一比?”
“对。”
我看看体育馆,现在场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叫鲍比的小伙子还在打沙袋。
鲍比是个乖孩子,很上进,拳打得不错,很有前途。到目前为止,他赢过六场比赛,三场击昏对方,三场裁判判他胜利。但是,我认为他不可能成为顶尖高手。
我心想:好,那就让这位黑衣绅士试试,了结此事,我好上床睡觉——我的床,就是办公室的一张便床。
我把鲍比叫过来,对他说:“这位先生想上场和你比划两下。”
鲍比同意,于是陌生人进入更衣室,出来时身上穿着黑短裤。
我为他试戴手套后,他就和鲍比上场,各占一角。
我取出一支新雪茄,敲响铜锣,然后开始点烟。
鲍比像平常一样,主动进攻,在场中四分之三的地方与陌生人相逢。他一记右拳,接着一记左钩拳,陌生人很容易地闪过了。接着,陌生人挥出左拳,快得你根本看不清。那拳打在鲍比的下巴,他仰面摔倒在地,昏了过去。
我发现火柴烧到了我的手指,连忙吹灭它。然后,我爬进场中看鲍比,还好,他仍在呼吸,但要过一会儿才能醒过来。
如果你像我一样在拳击界混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只要看到那一记左钩拳,就会心跳加速。
我四处张望,想再找个人取代鲍比,可是我刚刚说过,体育馆里没有人。我舐舐嘴唇说:“好家伙,你的右拳怎么样?是不是和左钩拳一样好?”
“实际上,我的右拳比左拳更好。”
听了这话,我吓得流了汗。“天哪,我承认你打得非常出色,但是,拳击中,不仅是挥拳出击,你还要能挨拳,你行吗?”
他微微一笑。“当然,你打一下试试。”
这有什么不行呢?如果他能挨拳的话,最好现在就弄个明白。我脱下鲍比右手上的手套,戴在自己手上。
三十年前,我在巅峰状态时,右拳是非常有威力的,现在也还不错,于是我用尽全力,猛击他的下颚。
然后,我含着眼泪跳到一边,我的手痛得像断裂了一样,而这位陌生人则面不改色,微笑着站在那里。
在我检查右手是否受伤时,鲍比醒了过来,我很高兴自己的手指没有断裂。
鲍比呻吟着站起来,准备再打。“他这是运气好。”鲍比很勇敢,但没有脑子。
“今晚不打了,鲍比,”我说,“改天吧。”我要他去淋浴,然后带陌生人到我的办公室。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加里。”
他说话带着口音,可能是从外国来的。我说:“好吧,以后我就叫你加里,你叫我华伦。”我点着雪茄。“加里,我也许可以使你成功,但是,首先我们得使一切合法。明天一早,我们去律师那里,他会为我们草拟合同,使我们成为合作者。”
加里神色不安地说:“不巧的是,明天上午或下午都不行,事实上,任何一天的上午或下午都不行。”
我皱起眉头,不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不行?”
“我有所谓的畏光症。”
“畏光症是什么?”
“我不能忍受阳光。”
“会中暑是吗?”
“不只是中暑。”
我嚼嚼雪茄:“这畏光症妨碍你拳击吗?”
“不,实际上,我认为它与我的体力有关。无论如何,所有的赛程都必须安排在晚上。”
“那倒不难,反正现在的拳击比赛都在晚上举行。”我想了一会儿。“加里,畏光症这事,不要向卫生局提起。我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看法,我们最好不要冒险。这种畏光症不会传染吧?”
“通常不会,”这一次他的嘴巴咧得很大,我看出先前他为什么会抿嘴巴了。他上牙床有两颗大牙齿,像虎牙一样,各长在嘴角。这可不雅观,要是我,就拔掉它们。
他清清嗓子说:“华伦,我可不可以先预支一点钱?”
平常,假如任何刚认识的人开口借钱的话,我会要他滚蛋。但这个加里是个很有前途的人,我认为可以破例。我说:“当然可以,加里,我猜你没钱吃饭了。”
“不是,”他说,“不过,我的房东说,如果再不付租金的话,就要赶我走。”
第二天上午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我接到纳什的一个电话,谈到星期六晚上麦加洛和伯克的比赛。
麦加洛是纳什的骄傲,也可以说是他快乐的源泉。他是重量级拳手,速度快,而且很年轻。纳什精心培养他,也许麦加洛不是顶尖人物,但他退休前,是可以赚不少钱的。
“华伦,”纳什说,“我们星期六的比赛出了点麻烦。伯克在体重检查时,发现有病,所以不能参加比赛,我需要找个人填补他的位置,你手上有没有人?”
伯克赢过十八场,输过十场。这种记录,报纸上对他仍然看好,只是报上没有提到,他输的十场中,有六场是被击昏的,而且是胜了十八场后,连续失败。因此,我知道纳什要什么样的拳击手来代替伯克。
我想了一会儿。目前有三、四位退休的拳击手在体育馆,他们为了赚钱,愿意上场比赛。然后,我想起了加里。
通常,当你找到一个新人后,慢慢培养他,但是,对于加里,我觉得可以走捷径。
我对电话说:“纳什,目前我手边想不出有谁,倒是昨晚来了一个新人,名叫加里。”
“没听说过,他的输赢记录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是国外来的,我还没有他的纪录呢。”
纳什小心翼翼地问:“你见过他打拳吗?”
“我见过他用左手,速度很快,可是没有见过他用右手,还不知道他右手的情况。”
纳什感兴趣地问:“还有别的没有?”
“他穿着一套破西装来这里,告诉我他身无分文,如果他能成功的话,三十五岁就会成为顶尖高手,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
纳什笑起来。“好吧,不过,我可不想要不堪一击的,他能挨两个回合吗?”
“我无法向你保证什么,不过,我会尽力而为的。”
那天黄昏,加里出现在体育馆的时候,我急忙带他去律师那儿,然后去做赛前的身体检查,同时,每场我们抽取门票的百分之十。
我给加里一件长袍,背面什么也没写,不过,是他喜欢的黑色。然后,我们进入赛场。
麦加洛是本地人,因此来看比赛的人特别多,他的邻居大都来了。
我们在赛场准备就绪,当铃声响起时,麦加洛在胸口划了个十字,从他的角落里跳出来。
加里一动不动,惊恐地转过头,问我说:“麦加洛必须那样做吗?”
“做什么?”我问。“加里,告诉你,没有时间害怕了,出场打吧!”
加里望了一眼站在赛场中央的裁判和麦加洛,深吸一口气,转身跑了过去。
他左手猛地挥出,打在麦加洛的下颚,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就这么简单,只一拳,干净利落,麦加洛就和昨晚的鲍比一样,躺在地上了。
连裁判也目瞪口呆,过了好几秒钟,才清醒过来,开始数数。数与不数都一样,那场比赛总计十九秒,包括裁判数数的时间。
有人发出不满的嘘声,不是因为麦加洛失败,而是因为比赛过程太快了,又是陌生人胜利,拳迷认为钱花得不值。
我们回到更衣室,纳什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他气得满脸通红,瞪着加里,然后把我拉到一边。“华伦,你在玩我吗?”
我是无辜的。“纳什,我发誓,这纯属偶然。”
“我们再比赛一场”
“再来一场?”我搓搓下巴。“也许可以,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应该保护加里的利益。我们要分门票的百分之六十,而不是百分之十。”
纳什气得差点跳起来,可是想到这是他拳击手记录上的污点。越快洗刷越好。我们吵了半天后,最后决定对半分。
两天后的一个夜晚,我关好体育馆的门,回到办公室,发现加里正坐在电视机前看吸血鬼片。我一进去,他就换了频道。
我点点头说:“我就不能忍受这种吸血鬼电影,即使是影片,我也喜欢合乎逻辑的,那种片子不合逻辑。”
“不合逻辑?”
“对。比如说,开始是一个吸血鬼,他溜出去,吸了某个人的血,使那人也变成了吸血鬼,对不对?所以,现在有了两个吸血鬼,一个星期后,他们俩都饿了,出去觅食,又吸了两个人的血,于是变成四个吸血鬼。一个星期后,四个出去觅食,然后就成为八个。”
“是的,”加里说。“二十一个星期后,我们应该有一百零四万八千五百七十六个吸血鬼,对吗?”
“大约是这样。三十个星期后,地球表面所有的人都成了吸血鬼,再过二个星期,他们全得饿死,因为再找不到食物了。”
加里咧嘴一笑,露出大虎牙。“华伦,你倒是挺能算的。不过,假如这些想象的吸血鬼明白,吸干人血,会使受害人也变成吸血鬼,成为他的竞争对手,那么,他们会不会进行限制,如果他们只是这个人吸一点,那个人吸一点,只使受害人有几天轻微的贫血和疲倦感,如果这样的话,不就没问题了吗?”
我点点头,调低电视的声音,谈比赛的事。“加里,我知道你几秒钟内就可以击倒麦加洛,可是,我们得记住,拳击比赛也是一种表演。观众不愿花钱来看二十秒钟的比赛。我们必须表演一会儿,让观众过过瘾。所以,当我们再次遇见麦加洛的时候,我要你多和他打一会儿,不要打得太重,使比赛看上去不分高低,一直到第五回 合,再打倒他。”
我点着一支烟。“如果你太厉害的话,以后找对手就很难了,我们得为未来着想。可以打昏对方,但不要显得太容易了。”
在我们等待与麦加洛重新比赛的那几个星期里,我根本没法使加里进行正式的训练,他根本不愿意训练。
所以,我就随他,不加干涉。还有,他不肯给我住址,我猜大概是他自尊心太强,不想让我看见他破落的住处。还有,他没有电话,不过,他每隔一两天就会到体育馆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第二次比赛的日子到了。加里和麦加洛打得很热闹,你来我往的,打了四个回合,到了第五个回合,加里一拳打倒了麦加洛。
以后的日子里,我们签了很多场比赛,因为我们是来者不拒。我和加里商量好,他每场要被击倒两、三次。运用了这个策略后,我们给观众留下了一个印象,那就是,加里能打,但不能挨,渐渐的,每一位拳击经纪人都以为自己的人可以击倒加里。
一年里,我们参加正式比赛七场,每场都击倒对手,于是,我们慢慢引起其他州人的注意。现在,我们财源滚滚,加里高兴了半年,但是,后来我发现,他心事重重,我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摇摇头,不肯说。
他出了名,也引起女孩子的注意。她们仰慕他,崇拜他,他则以礼相待,甚至从不问女孩的住址,就我所知,他从来没有去看望过她们。
我们赢了第十场比赛后,一天早晨,我正在办公室憧憬美好的未来时,有人敲门。
进来了一位女人,她衣着讲究,中等个,长相一般,黑发,鼻子嫌大,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她站在那里,神色有些紧张。
她咽了一口唾沫,问道:“我是不是可以在这里找到加里先生?”
“他偶尔来一下,”我说,“不过,我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你没有他的住址?”
“没有,他喜欢保密。”
她怔了一会儿,然后决定告诉我来这里的原因。“两个星期前,我开车去外州看姑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一向搞不清方向,那天又下着雨。我转了又转,希望找到一条熟悉的路。我驶上了一条泥泞的小路,我的车滑进一条沟里。我没法弄出汽车,最后只好放弃努力,坐在那里等候,看看有没有经过的汽车,可是那条路根本没有车辆经过,四周又没有人烟,我精疲力尽,终于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怪梦,但现在想来又不是梦,反正,醒来时,我的汽车门边有个高大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我。开始他真把我吓了一跳,但我恢复镇静之后,便请他送我一程,到一个有电话的地方,打电话给我父亲,请他派人来接我。他的车正好停在路边,于是,他送我到一个有加油站的十字路口。”我注意到,她的喉部有两点如蚊虫咬过的红疤。
她继续说:“总之,在我打电话的时候,他驾车离去,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接受我一声谢谢。不过我一直在想他……”她脸红了。“昨晚,我看晚间新闻时,看见加里先生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我才知道那晚帮助我的陌生人就是他。我到处打听,有人告诉我你是他的经纪人,同时给了我体育馆的地址。我只是想来拜访一下,亲自道谢。”
我点点头。“下次见到加里,我会告诉他的。”
她仍站在那里思索着,突然,她开朗起来。“还有,我要把一个钱包还给他,里面有一千元,它掉在我汽车旁,拖车在拖我的汽车时发现的。”
我心想:真了不起,那个拖车司机真是个诚实的君子,捡到一千元,还没有据为己有。不过,心里虽然这么想,我还是点点头。“好吧,把一千元给我,我替你转交给他。”
她干笑一声。“不巧的是,我忘了把钱和钱包带出来,”她打开皮包,掏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纸。“我叫黛芬,我留下地址,请你转交给加里先生,他必须亲自来,才能认领。”
第二天,加里来的时候,我告诉他黛芬找他的事,并且把条子交给他。
加里皱起眉头。“我并没有遗失一千元,再说,我从来不用钱包。”
我咧嘴一笑。“我知道。不过,人家愿意花一千元认识你。她说的全是假话吗?”
“晤……我……我发现她在车中熟睡后,是送她到加油站。”
“我不知道你有车子。”
“我上星期买的,有些地方没有车子不方便。”
“什么牌的汽车?”
“1974年的大众汽车,马达不错,车身需要修理。”他坐在我的办公桌边,眼睛中显出沉思之色。“她开的是林肯豪华型。”
“别发愁,加里,不久你也可以开那种车了。”
现在,我们的拳击事业欣欣向荣,不像过去那样求别人了。
我们又赢了两场,电视台还现场转播了那两场比赛,加里应该感到高兴,可是他仍然闷闷不乐。
一天晚上,他到我办公室,宣布说:“华伦,我要结婚了。”
我吃了一惊,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很多拳击手都结了婚。“跟谁啊?”
“黛芬。”
我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你是说那个黛芬?”
他点点头。
我盯着他。“我希望你没有搞错,加里,不过这位小姐不怎么漂亮。”
他一扬脖子。“她很有个性。”
我对此表示怀疑。我说:“加里,别骗自己了,她跟你不般配。”
“不久就会般配了。”
我灵机一动,吃惊地问:“加里,你该不是为了钱和她结婚的吧?”
他脸红了。“为什么不可以呢?这种事以前也有过。”
“可是,加里,你不必为别人的钱而结婚。你很快就会很有钱,大笔大笔的钱,数以百万计。”
他扭过脸。“华伦,我接到许多关心我的亲友的来信,尤其是亲戚,他们似乎听说了我在拳击界抛头露面的事。他们都指责我,说像我这样背景的人,不应该为钱而比赛。”他不敢看我。“对这事我已经考虑了很久。我想他们说得对,我不应该当职业拳击手。我的所有亲戚和朋友,一致激烈反对。华伦,一个人如果想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快活,必须有他的自尊,并得到同辈贵族的赞同。”
“贵族?”我说。“你意思是说皇室?你是个公爵?你的血管里有贵族血液?”
“可以这么说,”他叹了口气。“我的亲戚已经开始为我捐款,要挽救我脱离贫困,但我不能接受亲戚们的救济。”
“可是,你不在乎为了钱而和那女子结婚?”
“华伦,”他说。“为钱而结婚,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另外,结了婚,我就可以停止拳击。”
我们争了半天,我请他重新考虑,告诉他拳击将给他和我带来多大的财富。
最后,他好像软化了一点,至少他离开时,答应再好好想想。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一点他的消息,我急得快要精神崩溃了。
一天晚上十点半左右,鲍比带着一封信来到我办公室。一见到那封信,我立刻感到不妙,拆信时,两手禁不住发抖。果然是加里的信。
亲爱的华伦:
事情发生这样的变化,我深感抱歉,不过,我已决定退出拳击界。我知道你对我的未来寄予厚望,我也深信,我真可以赚到你所说的数百万元。但是,还是再见了,祝你好运。不过,我决定不使你两手空空。加里
不使我两手空空?他是不是在信封里留给我支票什么的?我抖抖信封,没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他不使我两手空空,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火冒三丈地望着还站在那里的鲍比。
他咧嘴一笑说:“打我!”
我盯着他。鲍比的喉咙上有两个蚊子咬过的大红点,嘴上则长出两个从未见过的大虎牙。
“打我!”他再次说。
也许我不应该打他,但是,我等待了一个星期,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我要发泄。于是,我用尽全力打了他一拳。
那一拳,打得我手腕骨折。
当医生为我上石膏时,我倒是微笑了。
我找到了一位代替加里的人。
与杀手为邻
玛丽无精打采地拆开信封,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可能只是一封广告信。可是,当她阅读信上的内容时,不禁瞪大了眼睛。
“天哪,”她说。“我不相信这事。”
她丈夫吉米从早报上抬起头,皱起眉头问:“出了什么事?”
“这个——信件里的这个,是关于我们邻居赫文的。或者说,与赫文有关。里面说——啊,算了,你自己看吧。”
她把信递过去。玛丽过去是个苗条、迷人的女人,但是,由于贪吃,她已经非常肥胖,她四十岁,可看上去要老得多。
吉米五十岁,保养得很好,身材依然健康修长,像个体育明星。他放下报纸,脑子仍然昏昏沉沉的,昨天晚上在乡村俱乐部,他喝多了。他从她手中接过信,努力想弄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信纸的最上面,是一行手写的大字:“你要这个畜生生活在你们中间吗?”
下面是一张影印的剪报,是芝加哥的报纸,日期是三年前。
(本报讯)警方今天逮捕了一名叫哈利的男子,他现年四十九岁,经营与黑社会有关的生意,他被控为职业杀手作介绍人,如果有人要谋害同行,只要付钱,他就可做中介。
哈利和一个年轻女子住在湖滨公寓,两人均被带到警察总局,过去四年中有九件凶杀案与他有关。有些受害人是以黑社会的方式被杀害的,但另外一些死亡则故意布置成意外事件。年轻女子自称叫珍妮,经过审问后,她已被释放。
警方对案子的细节没有正式评论,但据记者从警方高层人士那里得到的消息,哈利是凶杀案的中介人。
哈利多年来一直是警方调查的目标,但这次他首次被控犯罪。
报道旁边还配有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位衣着整齐的白发男人,挽着一个穿超短裙的黑发女郎,两人正从电梯里出来,警方从两边冲过去。
影印部分有些模糊,但那男子肯定是赫文,而那个女子当然是赫文太太了。
还有一张影印剪报夹在下面,日期是几个星期后。标题是:“涉嫌谋杀案件,罪证不足作罢”。
(本报讯)涉嫌为一连串商人谋杀案做中介的哈利,今日意外获得释放。首席检察官对此案不愿发表评论,据说,本案的关键证人失踪……
吉米惊恐地扔下报纸,觉得胃部在下沉。赫文这个老好人,会是黑社会的人物?如果这是真的话……
“我早就有一种感觉,觉得赫文家有点怪,”玛丽几乎是高兴地说。“他那个太太——年轻得可以做他的女儿,还有他在外面经营的神秘生意……”
“我不能相信,”吉米说,“虽然我喜欢赫文这个人,不过,我总有一种感觉,好像他有点流氓气。我相信,如果你让他做的话,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不过,为谋杀牵线?不,这我可不相信。”
“都是你,瞎吹自己有知人之明,”她皱起眉头,点着一支烟。“从他们搬来后,我就不喜欢赫文,是你把他介绍给大家的,嘿,进乡村俱乐部还是你做介绍人的,还有——”电话铃响。
玛丽摇摇摆摆地走过去。
“洛克吗?你也收到了一份?亨利家也收到了?史密斯家也有?是的,我同意,太可怕了,我知道。是的,他在这儿,等一等。”
她转过身,把话筒递给丈夫说:
“是洛克打来的。”
洛克是本村的前任村长,银行的高级职员,现任乡村俱乐部委员会主席。
“早晨好,吉米,”洛克慢吞吞地说,但是,吉米听出声音中包含着强硬的味道。“好像住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收到了剪报,我想,我们最好采取行动。”
“我认为现在采取任何行动还为时过早,”吉米小心翼翼地回答说。“除非我们得到更多的消息。这可能是捏造的,或者是某个缺德鬼开的玩笑。赫文对政治的看法很激进,这儿有些人——”
“我知道,”洛克打断他的话,“所以,我们今天晚上要找些人开会讨论,太太们也参加,先喝点鸡尾酒,过后到俱乐部用餐,六点见。
洛克突然挂上电话,那是在告诉吉米,假如他和玛丽不参加的话,吉米未来在村子里的社交生活就结束了。
当然,未来还是很重要的,因为身为专门负责证券业务的经理,他的工作需要仰仗郊区这些富豪的帮忙。
吉米和玛丽到达洛克家的大厦时,已经有十二对夫妇先到了,他们是村子社交界的精英人物。
吉米拿了一杯酒,溜到一个角落。这事他要尽量躲过,他怎么会锳这浑水呢?对赫文的那种说法是不可信的。
他从开始就和赫文夫妇处得很好,在吉米看来,赫文是个什么事都不在乎的人,以前他渴望成为演员,但是在妻子的坚持下,过着一种呆板的生活。
至于赫文太太,她是个很好相处的女子,她不像一般的女人,她年轻、艳丽,经常高谈阔论,话题涉及股票和债券的投资。赫文夫妇曾在吉米的证券行开过一个户头,赫文的投资决定,似乎都是由他太太作出的。不,他们一定是遵纪守法的良民……
洛克让大家安静。他说:“显然,我们必须召集一个委员会来保护我们自己。这种人——我们不能和他们住在一起。”
“我们决不能忍受这种事,”村长说,“如果这消息传出去,本村的名誉就毁了,这对我们这里房地产的影响将是巨大的。”
“更别提对孩子们的影响了,”一位太太说。“那种下流卑鄙的人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嘿,他们可能——”
“现在,请听我说,”吉米说,他喝了酒,管不住自己,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是,又不能不说下去,于是他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如果赫文家真像剪报上说的那样,那么,没有人比我更急于采取行动了,但是,我们要慎重,那剪报可能是假的。”
“不过,”洛克说,“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如果赫文能够很容易地被证明那是假的,那么,寄信人何苦要造假呢?总之,让我们面对事实吧,他是有点奇怪,他从来不提过去,即使提了也非常含混,没有人知道他靠什么为生。”
“他跟一般人不同,”有人说,“有一次,他说我们村子需要的是一家好的黄色书店,这想法真奇怪!”
“还有他太太,”一个女人插话说,“瞧她在游泳池边穿比基尼,就好像——”
“好了,诸位,”洛克打断说,“我想我们大家都同意说,我们应该派人当面问赫文,如果他否认,我们就出面请这儿的警察向芝加哥警察局调查。”
“如果他承认这事是真的,”一个男人面色沉重地说,“他必须立刻搬走。”
“这么短的时间里,谁也没法搬走,”村长公正地说,“那样昂贵的一个家,即使运气好,也得好几个星期或好几个月才能找到买主。现在恐怕更困难了。”
“我来安排,”洛克说,“我们来买那栋房子,我们今晚参加会议的人,大家来买。向银行贷款,要我们掏口袋的差额就不多了。我们可以把房子交给律师,等到有了合适的买主,再过户,那样,一个星期左右,我们就可以赶走他们了。”
“我想可以这么办,”村长让步说,“可是,谁去跟他谈呢?”
“当然是吉米去啦,”洛克说,“怎么样,吉米?你跟他比较熟悉,他也是你介绍给我们的,记得吗?推介他入会的也是你。如果事情是真的,不会有人怪你,如果他真的和黑社会有牵连,我们也会谅解。”
洛克话虽这么说,但语气里仍暗示该受责备的是吉米。
“明天去他那儿,”洛克说,“坦白地跟他说,让他知道,如果那事是真的,那么,最好把房子卖给我们,搬走。告诉他,如果他不搬的话……”
第二天上午,吉米跨过街道,来到赫尔家大门前。
他情绪坏透了。他和玛丽为这件事吵了半夜。开始时,吉米抱怨洛克逼他去见赫文,玛丽说谁让他这么容易上当受骗,这是他的报应。这个话题还没吵完,他们又争起别的事来,诸如他们是否相爱之类的事,最后他们两人破口大骂,互相指责。
现在,在冷冷的阳光中,吉米忧心忡忡,急得胃都痛起来。
他刚走近赫文家的大门,门就开了,赫文太太走了出来。虽然吉米心情不好,但是见到艳丽的赫文太太,心里还是不禁嫉妒起赫文,他这么大年纪,还有这样如花似玉的年轻太太。
她将近三十岁,一头乌发,身材苗条,穿着一件迷人的短套装,手里拎着皮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