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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尔弗莱德・希区柯 当前章节:1476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35

“钱?我想是给过的,偶尔的。”

“多少?怎么个偶尔法呢?”

“这次十块,那次五块,只是在她手头拮据的时候,帮她渡过难关。”

“你想让陪审团相信,你和这女孩之间纯粹只是友谊,没有其他?”

“是的,纯粹只是友谊。”

“有关玛丽的事,你告诉过你太太吗?”

“法官大人,”博斯律师说。“我抗议这种问题,我看不出这和凶杀有什么关系,这方面被告妻子已经作过证,检察官企图使陪审团产生偏见。”

“法官大人,博学的被告律师说得不对,我是想要显示证人的性格,才需要问这个问题。”

“抗议驳回。”

“没有,我从来没有向我妻子提起过。”

“但是,玛丽知道你已经结婚?”

“是的,她知道。”

“而你,一个已婚男人,不明白和少女建立这种关系是不对的吗?你还想让人们相信你编造的故事,什么另外还有一个她只认识四个月的已婚男人?被告提不出一点证据,来证明另外那个人的身份,更不用说那个人的存在了!法官大人,我认为根本没有第三者存在。诸位陪审团的女士们和先生们,我认为,被告编造这个故事是为了掩盖他自己的罪行,他是——”“哈克先生!我要敲多久法槌你才会注意?陪审团自己会得出结论,不用你来替他们下结论。”

“是的,法官大人,对不起。现在,华伦先生,假如这个第三者存在的话,我强调这纯属假设,你认为他为什么要杀害玛丽?假如他像你所说的那样重视名誉的话?”

“我想一定是她告诉他不肯堕胎,于是他一怒之下殴打她,一失手,杀了她。”

“那是你的猜测?”

“是的,先生。”

“华伦先生,你承认和这女孩有关系,你指望我们相信你的品德。你承认给她礼物,你指望我们相信你只是慷慨,别无其他动机。当警方到达现场时,只有你在场,你指望我们相信你没有逃跑,是因为你有责任留下。你指望我们相信,你以前只进入她的公寓一次,然而,好多证人看见你多次和她开车到那儿。你指望我们相信有另一个男人,实际上没有人,也没有证人证明。你想要我们相信所有这一切吗?”

“是的,因为那是事实。”

“那么,那位情人给她的五百元钱呢?警方也没有找到,银行户头也没有,又没有购买大件的物证,什么都没有,你认为她把那笔假定的钱弄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也许她交还给他了。”

“没有问题了,法官大人。”

“博斯律师,”法官问道,“你是不是想再问证人?”

“法官大人,我宁可到后天再问,以便我仔细研究这份证词。”

“很好,检察官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

“那么,星期四上午十点再开庭。”

“现在开庭,由杰姆法官主审。”

“提醒被告,你的誓言仍然有效。博斯先生,你可以提问了。”

“法官大人,在我开始询问之前,可否允许我的助手带一个电插头,插到电视机上?也就是第十六号物证上?”

“博斯先生,目的是什么?”

“被告曾经作证说,电视机需要修理,我希望确证一下。”

“检察官没有异议吗?”

“没有异议,法官大人。”

“那么,进行吧!”

“杰克,请你接上那个插头好吗?谢谢,现在,华伦,你说玛丽打电话要你去修理电视机,但当你到达时,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电视机有声音,没有图像,是吗?”

“是的。”

“现在请离席,打开电视!”

“是打开电视机开关吗?”

“是的。好,对了。打开了吗?现在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是黑黑的屏幕,根本没有图像,连线条也没有,就像关掉电视一样。对不对,华伦?”

“是的,先生。”

“虽然如此,我们还是听到说话的声音……我想那是第七频道的节目,对不对?”

“是的,它是调在第七频道。”

“法官大人,能否请这位证人暂时下来,以便我请卫克汉镇的高尔警官作证?”

“很好,请高尔警官上证人席。”法官说。

“现在,警官,我请你回忆一下现场情景。当你到达时,电视机有没有在响?”

“没有,先生。”

“这台电视机在警察局保管期间,你或者任何人有没有动过它,或者想修理它?”

“没有,先生,我们没有动过它,只是在上面撒过药粉,取指印。”

“当然,就像你所说的,在电视机上只找到被告与受害人的指纹?”

“是的。”

“这段时间,这台电视机一直在你的保管中?”

“是的,先生。”

“谢谢你,警官。请被告回到证人席上,好吗?华伦,关于这台电视机,我想多问一些问题。你说它是你亲自组装的?”

“是的,是我组装的,用我自己原有的和买来的零件组装起来的。”

“那么,你对这台电视机很熟悉了?”

“是的,很熟悉。”

“我想请你现在,就在这里,把它修理一下。”

“法官大人,我抗议被告律师这种表演。”

“博斯律师,你有什么目的吗?”

“法官大人,当事人有罪或无辜,很可能全靠这台电视机。我不喜欢法庭否定他的每一个机会。”

“很好,进行吧。”

“华伦,请你取下你的工具袋,也就是二十四号物证,看看你能否修理。”

“我愿意试试。”

“法官,我请求你留心记录,被告现在把整台电视机翻转过来,拧开一些螺丝,取出组合盘,检查下面的电路。你找到毛病了没有?”

“和我想的一样,看来好像是一个接头松了,只要焊接一下就好了……好了,现在我们就会有图像了。是的,有了。”

“法官大人,我说对了,那是第七频道,色彩鲜艳。谢谢你,华伦,你可以关掉电视机,再回到证人席。现在,华伦,那个电视机的机壳是从哪儿来的?”

“那是从一台旧麦克牌电视机上拆下来的,我用旧外壳配上新零件。外壳轻,而且很好控制。”

“你是说调整声音大小的控制钮?”

“是的。”

“告诉我,华伦,这个外壳或控制钮上,有没有任何指示或标志,说明这台电视机是黑白或彩色的?”

“没有,先生,没有任何标志。”

“告诉我,你在作证期间,或者我在问话期间,我们谁提到过这台电视机是彩色的?”

“没有,我们都没有。”

“还有,华伦,为什么你和我都不提这台电视机是彩色的?”

“因为我们知道,其他唯一知道它是彩色电视机的,就是玛丽的情人。”

“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玛丽情人的身份?”

“是的,我们早就知道,但我们无法证明。”

“我们怎么知道的?”

“因为玛丽告诉过我,他的情人是谁。”

“那么,你在以前的证词里撒谎了?”

“是的,我撒了谎。”

“你为什么撒谎呢?我可以补充说,这是在我的同意下撒谎的。法官大人,我们请求你原谅。华伦,为什么你——或者说我们——要撒谎呢?”

“因为我们知道他有权势,我们知道只有我的一面之词来指控他。我们希望……我们相信,他会说些什么,问些什么,从那些话里套出真相。”

“可是,华伦,他不能猜测那是彩色的吗?现在大部分电视机都是彩色的。”

“是的,不过,只有他才会知道他第一次遇见玛丽的时间,是四个月前。关于这一点,我也很小心,没有提到。”

“没有问题了,”博斯律师说。“哈克先生,证人交给你了!”

然而,身为检察官的哈克却在法庭上哭起来。

不速之客

卡罗尔穿着衬衫和长裤,坐在一张咖啡桌边,独自一人,悠然自得地从大厦十九层楼上俯瞰窗外晴朗的旧金山海湾。昨天,她送走了她那个高大、笨拙的丈夫哈利,他是去欧洲出差购物。经过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他们的生意上了轨道,卡罗尔让工厂的伙计们自己处理事情,让她丈夫一个人到欧洲旅行两个星期。自己呢,则在装潢精美的公寓里,享受一份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被门铃声打断了。她放下茶杯,皱起眉头,心里很不高兴。任何想见她的人,应该通过下面大门外对讲机与她通话,由她按钮,让对方进入电梯区。但来人却鲁莽地闯了进来。她没有在等什么人,没有送货的,也没有朋友,实际上,她没有朋友,只有一些生意上的熟人。即使管理员要上来,也得先打个电话告诉一声。门铃又响起来。

她站起身,打开房门,看见一位矮个老太婆,脸上带着抱歉、忧虑和恳求的微笑,抬头望着她。虽然已经到了夏季,她身上仍然穿着一件破布外套,戴着一顶陈旧的帽子,手里拎着一个纸板做的衣箱,一个针织袋。老太婆哑着嗓子问:“是卡罗尔吗?”

“是的,我叫卡罗尔。”

“我是哈利的姑妈。”她再次露出古怪的微笑,一口假牙很晃眼。

哈利的姑妈?卡罗尔想,心里很不舒服。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老太婆,但是,哈利的母亲去世后,是他姑妈抚养他长大成人的。虽然他们多年没有联系了,但他经常谈起她。卡罗尔知道,姑妈没有生育过,住在内布拉斯加州,有一个农场。哈利曾经告诉她,他的姑妈对他非常好,帮助他渡过各种难关,教育他。现在,这位姑妈来到这里,要打扰她盼望已久的一份宁静。

“哈利的姑妈?”她说。”从内布拉斯加来?”

“正是,”老太婆说着,大笑起来,笑声听着像母鸡叫。“你和哈利结婚后,他写信告诉过我,所以我知道你的名字。不过,我们已经有好久没有通信了。我是在电话簿上查到你们的住址,现在,真想快点见到他。”

卡罗尔吸了一口气,很不情愿地说:“你不进来吗,姑妈?”

“当然要进来,”老太婆快步走进来。她站在宽敞的客厅,羡慕地四处打量。“我喜欢这里!我真的喜欢这里!”说着,转过身,明亮的蓝眼睛看着卡罗尔。“我可以看看其他房间吗?看完后,你再告诉我,我的行李放在哪一间。”

“唔——”卡罗尔想找个借口让老太婆明白,她不可能住在这里,但是她想不出来。毕竟,她是姑妈,在哈利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他。不错,她和哈利之间的感情已经不那么好了,甚至可以说很冷漠了。但是,哈利不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他只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他们的生意太重要了,不允许他们离婚。因为没有她的指点,哈利会很快破产的。

她看着姑妈,后者正急切地望着她,等候她领她参观。“是的,当然,我来给你提行李。”卡罗尔接过行李。“这箱子很轻啊。”

“在这个世界上,”姑妈愉快地说。“这是我的全部了。”

“你的全部?”卡罗尔问。

姑妈点点头。“这些年我一直在变卖家产,姑父去世后,我无所事事,先是卖动产,然后是一块一块地卖地,最后连房子都卖了。他们把楼上的一间房子租给我,我才能在那儿住了那么长时间。后来,我没有什么可卖了,所以买了张汽车票到旧金山来,哈利很快就会下班回来看他的老姑妈吗?”

卡罗尔摇摇头。“他去欧洲了。昨天出发的,他要去两个星期,到罗马后才会打电话给我,目前他人在哪儿,连我也不知道。”

“啊,天哪,”老太婆叹了口气,紧接着又露出微笑。“这么说,我得等到他回来。啊,我们来看看这个漂亮的住所,然后我才可以安定下来,住进你要我住的地方。”

卡罗尔觉得自己脸色不好看。她很不高兴地说:“姑妈,你从长途汽车站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怎么上电梯的?来人总要先用对讲机,然后——”

“我在城里下车后,”老太婆很得意地说。“有人告诉我搭乘几路公共汽车,可以到达这里。我照办了。在我下车之前,司机告诉我向哪里走。我也照办了。我来到这座大厦,找到你的名字和公寓号码,正好有人走出大门,所以我乘机进来,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卡罗尔说,知道自己显得很不高兴,不过不在乎。“走,看看房间!”

她们经过卡罗尔方便、漂亮的厨房,姑妈连声叫好,赞不绝口。然后是书房。姑妈再次发出赞叹。然后是主人卧室,里面有两张很大的单人床、穿衣镜、浴室、厚重的窗帘,敞开处是落地窗,窗外是阳台,从那里看海湾,又是一番景致。

“天哪!”老太婆低声叫道。

最后,卡罗尔很不情愿地领老太婆到一间很少用的客房,里面有张大床和舒适的家具,这儿也有浴室,还有一个储藏丰富的酒吧。“啊,天哪!啊,天哪!”姑妈连声惊叹。她把针织袋放在床上,在床沿坐下,开始上下颠动,两眼放光。

卡罗尔忍着气,把箱子放在一个架子上,看见老太婆直勾勾地盯着酒吧。

“我还有个问题,姑妈。”卡罗尔说。

老太婆停止上下颠动,明亮的眼睛落到卡罗尔身上。“什么问题?”

“你要在这儿住多久?

“啊,天哪,”老太婆摇摇头。“我没有地方可去。”然后,又露出那抱歉、忧伤和恳求的微笑。

那天晚上,上床休息时,卡罗尔决定,姑妈只能住两个星期,等到哈利回来后,就请她滚蛋。想到要和这个老太婆一起过两个星期,她一下子睡意全无,坐了起来,低声咒骂。接着,她披上睡袍,想到厨房喝牛奶,喝牛奶能使她镇静——她讨厌服用药物。

她悄悄地从卧室走进过道,经过姑妈住的客房时,听到关着的门后面传来玻璃碰撞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卡罗尔穿好衣服,来到厨房做她固定的早餐:一小杯橘子汁,一只煮鸡蛋,一片面包和一杯香片。她开始煮鸡蛋,心中想起丈夫,虽然他不在家,但仍使她的生活不快乐——这次是因为住在客房的老太婆。

她抿着嘴,煮好鸡蛋,泡好茶,把面包放进烤箱,心里希望姑妈起得晚点。正在这时,老太婆出现在厨房里,很热情地说:“睡得真香,我告诉你,我就喜欢那间房子。还有,我告诉你,我简直要饿死了。”

卡罗尔从水里捞出煮鸡蛋,放在杯子里,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说:“姑妈,你的鸡蛋要怎么煮?”

“你不用麻烦了。”

“不要紧,我冰箱里有很多。”

“唔,”她的眼睛里放射出期待的光芒。“我一向吃得不多。我承认昨晚吃得很丰盛。不过,为了养好身体,我还可以吃一点。”

“那么要吃点什么呢?”

“我一向喜欢鸡蛋,四个鸡蛋就够了,煎煎,翻过来就行了。如果有腌肉的话,多来一点,但不要炸得太碎。几片面包,牛油,果酱,再放些熟肉末炒土豆泥更好。”说着,在厨房的小餐桌旁坐下,看着卡罗尔放下自己的早餐,板着脸为她准备。

老太婆不帮忙,嘴巴却谈个不停。她谈内布拉斯加炎热的夏天,寒冷的冬天,谈灌溉和干旱,谈牛群、猪、小鸡和马。卡罗尔是在城市长大的,对这些毫无兴趣。现在,她一心只想离开这屋子,出去购物,眼不见心不烦。

当她把一大堆做好的早餐堆到盘子上时,姑妈说:“你没有煮咖啡吧?我们农场总是煮一壶放着,没有咖啡,日子可不好过。”

“我已经准备好茶了,”卡罗尔马上回答说。“你不喜欢喝茶吗?”说着,将盛满食物的盘子放在老太婆面前,外加刀叉和一条餐巾。

“啊,我好久不喝茶了,换换口味也好。”

卡罗尔倒好茶,放在桌上,老太婆喝了一口,就叫起来:“哇!不行,太苦了,最好烧壶咖啡!”

卡罗尔气得双手发抖,取出电咖啡壶,加入咖啡和水,放在桌上,插上电,然后说:“一会儿就好了,我现在要出去购买东西,你自己慢慢用吧。”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些讽刺。

老太婆毫不客气地把食物塞进嘴里,眼里闪着光说:“现在你可以去了,卡罗尔,真的可以去了。”

卡罗尔走进客厅,从脚垫上捡起钱包,那是她的习惯,每次从卧室到厨房时,她就把钱包往那儿一扔。她拿着钱包,乘电梯到下面汽车间,钻进一部小型跑车,开往最近的超级市场。

她按照前一天写好的购物单,照单购物,现在每样东西都得拿双份的。她推着车排队等候结账,当她打开钱包时,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她呆呆地看着钱包,确信自己是从卧室五斗柜底层的一个盒子里拿出钱,她身上不喜欢带大笔款子,只取了两张二十元面额的钞票。他们家的钱,一向是由她管的。

“我想我得付支票了,”她对收银员说。“我好像忘了带钱。”

“没关系,如果你愿意的话,记账也没有关系,你的信用很好,哈利太太。”

“不,”她说,她从不赊账。“我开支票给你。”

当她签支票时,她回想起那天早晨老太婆的路线:从客房到客厅,到脚垫,到放在上面的钱包,那双青筋直暴的双手伸进去,取走四十元……

她回到公寓,看见姑妈扔下吃过的杯盘不洗,直挺挺地坐在椅子里,面带微笑。一见卡罗尔回来,她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双手同时敏捷地织着毛线。但是,卡罗尔根本不理她,存放好买来的东西,径直走进卧室,关上房门,检查那个上锁的小盒子,那盒子的钥匙她一直带在身上。

盒子里是一些古老而值钱的钱币和珠宝,以及现金。她很快数了一遍现金,总数是四百六十元,而她记得原先是五百元。她的确取出了四十元放进钱包,这可不是做梦。那个老太婆偷走了四十元。

她生气地锁上盒子,拿到大壁橱,放到最高一层的角落。然后锁上壁橱门,离开卧室,心里希望当初要安上锁就好了。

“正餐吃什么?”卡罗尔回到客厅时,老太婆尖叫问道。

“午餐还不知道吃什么呢,”卡罗尔板着脸说。

“我们家乡管午餐叫正餐,”姑妈回答说,同时点点头。“中午好好吃一顿,叫正餐,晚上吃的叫晚餐。”

卡罗尔直挺挺地端起老太婆用过的餐盘,送到洗碗机那里。

以后几天的日子漫长而痛苦。老太婆吃、坐、钩、谈、睡。她一直穿着来时的那件衣服,看得卡罗尔心烦。

一天上午,吃完早餐后,她看见卡罗尔带着钱包和洗衣篮向门口走去,就问:“是不是要去洗衣服?”

“是的。”卡罗尔和她谈话时,总是显得很不耐烦。

“那么,我也该洗一下了,你等一等,我脱下这件衣服,你顺便洗洗。”

“地下室有自动洗衣机,你可以自己去洗。”

“喔,唔。”姑妈说。

“那件外衣脱下来给我。”卡罗尔说。

姑妈走进屋里,递出衣服,卡罗尔和自己的一起带到地下室。

在洗衣的时候,她脑子里想到几天来失踪不见的东西:半打进口的昂贵瓷器娃娃,一只金盘子,一个小小的蚀刻板,那是她和哈利在法国一个艺术展览会上发现的,制造者是一位极有前途的年轻艺术家。她对自己的钱包看得很紧,可是其他东西却不见了。

前一天,她质问姑妈丢失东西的事,但是老太婆摇摇头说:“不知道,那些东西一定是自己站起来,走掉了。”

卡罗尔真拿她没办法,老太婆寸步不离公寓,不是在房里,就是在房外,卡罗尔不上街,或不在房里的话,她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卡罗尔。前一天中午,卡罗尔趁老太婆大吃特吃时,进入客房找失踪的东西。但是老太婆跳起来,冲过来对正在推门的卡罗尔说:“如果你要里面的什么东西,告诉我,我来拿!”她微微一笑。“寄人篱下是没有选择的,但是我喜欢自己有个天地,希望你不要见怪。”

洗衣机的水装满了,机器开始转动。卡罗尔坐下来,回忆这位不速之客来了以后的事。她觉得这位老太婆根本不像哈利所描述的姑妈,哈利说姑妈仁慈、爽朗。不错,姑妈是爽朗,但是有点粗暴,甚至有点邪恶、自私。他说姑妈总是温和善解人意,可是,假如老太婆对女主人有任何温和之意的话,那么,并没有表现出来。而她的外表,据哈利说是很漂亮,可卡罗尔怎么也看不出她有什么美丽。

不过,她认为童年时代的记忆,经过多年变成理想化了。哈利的那些回忆,可能完全是他想象出来的。那个老太婆对自己早年和侄子一起的生活也绝口不提,而一般老年人最喜欢谈过去的事。

那个老太婆是不是冒牌的呢?

卡罗尔觉得有这种可能。老太婆可能真是从内布拉斯加乘公共汽车来的,但那并不见得就证明她是哈利的姑妈,她可能认识真姑妈,发现了哈利和真姑妈早年的事,前来冒充。她可能听说哈利事业略有成就,决定好好利用一番。

卡罗尔觉得,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老太婆根本就是一个职业骗子。哈利可能在办公室、酒吧或任何地方向人提到早年和姑妈生活的事,因此楼上那个老骗子知道了,就冒充姑妈。

卡罗尔握紧双手。

回到公寓,她发现老太婆又直挺挺地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带微笑,身上显然已经换了衣服,那件衣服可能是三十年代买的。卡罗尔把洗干净的衣服扔给她说:“你自己熨吧。”

“啊,不必熨了,真的不必熨了。谢谢你,卡罗尔。”

卡罗尔在老太婆旁边坐下,突然发觉这个老太婆洗过澡后还洒了香水——卡罗尔最喜欢的香水。她一向放在浴室里的,难怪她查看时,会找不到。她紧张地说:“姑妈,我们必须谈谈。”

“我就喜欢谈,可以谈一整天。你想听听家乡的事吗?还是——”

“我想要知道,你是不是真姑妈?”她觉得别无选择,只有开门见山。

“你说什么,卡罗尔?”

她又说了一遍。

老太婆大笑起来,同时摇头拍打着椅子扶手。“这是我听过的最可笑的话。”

“我必须知道。”卡罗尔不肯就此罢休。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不是呢?”

“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你,哈利又不在家,我只凭你的一面之辞,所以,你可能是任何人。如果你想继续在这儿住下去,那就要拿出身份证明来。”

“卡罗尔,你变成一个最让人讨厌的人了。”

“别说这个,你一定有身份证,可能在你的袋子里,能不能拿来让我看看?”

“啊,”老太婆摇摇头。“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

“汽车驾驶执照呢?”

“我一辈子没有开过车。”

卡罗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有社会福利救济卡吗?”

“姑父从来没有申请办过那种事,我们只是靠那块土地糊口。”

“你这样的年纪,没有法律上合法的证件?”

“如果有的话,我也不知道,我从没有向政府领过一毛钱的救济金。”

“我可以打电话到农场去查问,他们可以告诉我,你是不是离开农场到了这里。”

老太婆使劲摇头。“那里没有电话。”

“那么好吧,我听说乡下小镇每个人都互相认识,我打电话到那边的电话局打听,还有——”

“那也没什么用,这些年来我几乎没有进过镇,我认识的人现在全死光了,买我土地的人,也就是我租他房子的人,不喜欢和人来往。所以,我认为打电话也没有什么用。”

卡罗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说:“既然你拿不出证明身份的东西,那么,我只有请你走路,现在就走。”

老太婆朝卡罗尔探过身:“走?”

“是的。”

那对上了年纪的眼睛变得冷冷的,干瘪的嘴也抿起来。“你想赶我走,我就和你拼命!”卡罗尔吓坏了,眼看着这个老太婆向她伸出爪子般的双手。“我要挖出你的眼珠!抓你,咬你!不许你欺负我,懂吗?”

卡罗尔跳起身,赶快逃走,老太婆在她身后发出一阵大笑。卡罗尔回到自己的卧室,听到老太婆在后面说:“我们还没有说好晚餐吃什么呢!”

卡罗尔坐在卧室里,面对阳台的落地窗敞开着,因为天气仍然很热。她想收拾行李,搬到旅馆去,一直到哈利回来。但是,那么一来,整个公寓就留给那个可怕的老太婆了。不,她想,不能那么做。

她想报警,将自己的恐惧、猜疑告诉警察,请他们调查。可是,她知道不能那么做,警方会来查问姑妈,如果她真是姑妈的话,哈利会生气的,他们的婚姻已经够紧张了,再经不起折腾了。

她想着,站起身再次检查那只上锁的钱箱,发现它仍在原处。她决定只能和老太婆耗下去,直到哈利回来。

她打电话给附近的超级市场,他们同意为她送日用品。然后打电话给药房,请药剂师按配方给她送镇静剂和安眠药,这些药她平常很少用。她请药房送两份,因为她要乘船到国外旅游。放下电话,她觉得神经难受,好几个夜晚,她一直睡不好。今晚她要好好睡一觉。

药房送来药物后,她拿到浴室,站在大镜子前面,顾影自怜了一会儿。她认为自己的眼神很古怪,她知道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她知道老太婆很危险,产生了恐惧。

卡罗尔被迫和她住在同一栋公寓里,没有人可以倾吐或依靠。哈利还要过四天才会从罗马打电话回来。如果有个知己朋友可以打个电话,倾诉衷肠,那该多好啊,她生平第一次感到朋友的重要。可是,她没有朋友。她是被困住了。她倒出镇静剂,吞咽下去,等着药起作用……

她勉强把那天打发过去了,老太婆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可是她视若无睹。那天晚上上床前,她吞服下安眠药,果然睡得很好。可是第二天中午起床后,浑身疲倦,头晕目眩。老太婆坐在厨房等着吃早餐,卡罗尔机械地为她准备早餐。老太婆唠唠叨叨,刺耳的声音让卡罗尔无法忍受,只好离开厨房去吞服更多的镇静剂。回来时,她把大盘早餐送到那位自称姑妈的人面前,然后端起茶杯躲到无人的客厅。

日子过得出奇地慢。虽然卡罗尔非常注意,可是,值钱的东西还是不停地失踪。那只老鼠伺机行窃,防不胜防。卡罗尔服用的药量并未超过医生指定的,但是,她却觉得全身不舒服,昏沉沉的。

在哈利从罗马打电话回来的前一天中午,卡罗尔觉得很不舒服,决定冲个淋浴,老太婆正在厨房狼吞虎咽。

冲浴完出来,她仍然觉得头晕。她穿好衣服,走进过道。经过客房时,又听见玻璃的碰撞声,她生气地继续向厨房走去,准备洗碗。

她突然发现自己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皱眉,急忙赶了过去。

虽然她仍然觉得头晕,但是却再也抑制不住愤怒之情。她看到老太婆背对着她,正弯着腰,把卡罗尔锁着的那只箱子里的东西放进她的针织袋。显然,那个箱子被撬开了。

“你在干什么?”卡罗尔大声叫道。

老太婆转过身,两眼冒火地盯着卡罗尔。她的嘴巴塌陷,卡罗尔知道,老太婆取下了假牙,这使她显得蛮横可怕。

老太婆居然冲着她吼道:“你给我滚开!”

“你不能——”

“我能!”老太婆尖叫道。一只多节的手伸进袋子里,掏出一把刀。她晃晃刀,向卡罗尔逼近。

卡罗尔左躲右闪,几乎要摔倒,她昏昏沉沉地叫道:“求求你!”

但是,老太婆不停地逼过来,卡罗尔连连后退。

刀子挥动,刺了过来。老太婆没有牙齿的嘴还叫道:“你有的,我都要!我要你的一切!”卡罗尔举起双手护着自己,一步一步地后退,后退。

她腿肚子碰到阳台的栏杆,这才意识到自己退出了落地窗,到了阳台。当那个老妖婆逐渐逼近时,她觉得全身发凉。

执刀的手不停地挥着,另一只手向卡罗尔伸来,越来越近。卡罗尔张大了嘴,可是叫不出声。身上的麻醉感和极度的恐惧,使她一动也动不了。

然后,那只没有拿刀的手,贴在她的胸口,一推,卡罗尔向后一仰,进入空中,像一只吓呆了的鸟。

哈利四肢张开,仰卧在大皮椅子中,脚放在扶手上。他咧开嘴,对着坐在桌子边的姑妈笑。两人身边各有一杯酒。

“啊,姑妈,”他说,“你真了不起,我是说真的。”

“现在好了,哈利。”老太婆说,露出愉快的微笑。

“你来这儿真好,真的,我这是实话。事情就像我去欧洲前给你信中所写的一样,如果卡罗尔有什么意外的话,你后半辈子就可以和我住在这儿了。”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联系,亏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姑妈,还汇来钱,让我到旧金山旅游,我马上来了,不是吗?”

哈利大笑起来,喝了一口酒。“卡罗尔的事真是不幸,你在这儿还会有这种事发生。真是的。”

“我要说,这是命运的安排,什么都不能怪。”

哈利点点头。“就像在内布斯加你那个邻居一样,被你的公牛顶死了。”

“该死的傻瓜,”老太婆说,呷了口酒。“他正赶牛群进入围栏,刚好那头讨厌的公牛从谷仓冲出来,顶死了他。”

“我猜他并不知道谷仓门是开着的,也许你没有告诉他。”

“现在说也没有什么用了。他应该先检查。反正他一向找我和你姑夫的麻烦。这不好,那不行,每天都唠叨个不停。告诉你,到头来吃亏的不是我。”

“唔,还有那个雇用的帮工。他怎么会跑到自己正在开的拖拉机前,撞倒,压死呢?”

“没人测得出来。那笨蛋一定是在拖拉机行进的时候,跑到前面去捡什么,绊倒了。唔,他也是个找麻烦的家伙。他在你姑夫运猪到外地时,无理取闹,还想在你姑夫回来时告我的状。”

“就在姑夫回来的前一天,他被拖拉机压死了。”

“对他死亡的日期,我可没有撒谎!”

“姑夫的死也很不幸,他从谷仓的楼梯上跌下来,摔断了脖子。”

“可怜的人!”

“现在是卡罗尔。”

“正如你说的,这是件不幸的事。不过,她是自找的,你知道验尸官怎么说的。”

“是的,”哈利微笑着说,“她体内的药物太多,失去重心,我猜她是头晕,站不住。”

“她有一大堆那种药片,”姑妈说,“我知道,因为我偷看过她的药柜。你知道,她可能还放到茶里喝。我想她是把药研成粉,放进茶里煮,这点我可以保证,她好像吃不够似的。”哈利又哈哈大笑起来。“我不能说我不思念她,不过,我信上已经告诉过你,她太盛气凌人了,我一在她身边,她就颐指气使,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唠叨。我告诉你,她总是不停地唠叨。”

姑妈抿着嘴微笑,然后,笑容消失了,她敲打着酒杯说:“杯子空了,再倒一点,怎么样?”

“好!”哈利说,迅速站起身,倒了两杯酒,一杯给老太婆,自己又回到宽大的椅子上,伸开四肢,两脚搁在扶手上。

“姑妈,卡罗尔已经成为回忆,从今以后,只有你和我了。”

姑妈举起杯子,现在她两眼冷冷地眯起来,盯着哈利。她放下杯子说:“你知道,你一向是个好孩子,以前,我们在一起生活时,你一直是个好孩子,但是你反应太慢,很笨,知道吗?非跟在你后面不停地说你。笨,反应慢!哈利,你没有做过一件漂亮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姑妈。”哈利愉快地说。

“唔,我看没有改变,我没有开口说倒酒,明明摆在眼前,你也没有反应过来。瞧你这样子,坐没坐相,坐直了,哈利!”

“你说什么?”他说。

“你听到了,两脚放下,别再那样躺着,那对你的内脏不好,也影响消化。”

哈利眨眨眼睛,坐直了。“好,姑妈。”

“坐直些,哈利!”老太婆严厉地说。“再直些!”

门牙

太阳穿过厚厚的窗帘,照在杜克警官的房间,我们正在他的房间里。

我掏出手枪,对着他宽阔的腰部,他露出惊讶的神情。

“罗伯特,”他说,“你这是干什么?”

“你觉得我在干什么?”

“你在开玩笑。”

“别动,”我说,“我不是开玩笑,杜克,你猜不出来吗?”

“哥儿们,别把那东西对着我。”

“我不是你的哥儿们,杜克。”

我非常憎恨他,也非常担心失去琼,迫不及待地想要扣动扳机,但是,我渴望看到杜克惊慌的样子,他应该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咽了一口唾沫,皱皱眉,咧了咧嘴,露出一颗门牙,那颗门牙歪歪的,好像随时就要掉下来。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颗牙,然后捋了捋稀疏的金发,黑眼睛紧盯着我。

“好,罗伯特,这是怎么回事?”

“我要杀了你,杜克,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罗伯特。”他眼中显出困惑的神情,因为他渐渐明白,我是来跟他算账的。他正在努力想出个头绪。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吗?”

他眼睛一亮,然后又黯淡下来,他试图笑笑,举起一只手,又放下。

“你和琼,”我说,“你认为你们瞒得住,以为我不知道——”

“琼?”他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们玩了不少花样,”我非常愤怒地说。“她是我的,杜克,你早该明白。我们共事多年,你知道,谁夺走我的情人,我都受不了。”

“罗伯特,你把事情想清楚,琼不是你太太,她是一位小姐,一位不属于任何人的小姐。我是和她约会,但那又怎么了?你迟早会发现,琼准备告诉你的。”

“她没有告诉我,现在她也不必了,她可以彻底忘记你了,杜克。”

“罗伯特,”他说,举起双手,向前迈了一步。“罗伯特,听我说——”

“最好站住。”

他站在那里,我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但是,他试图想办法让我回心转意。

他并不了解我,我们在刑侦科共事六年,他并不了解我,但是,他知道,我是说到做到的。

“你干这种事,他们会抓到你的,”他说,“你知道,罗伯特,你不能做这种事。再说,琼只是一个女孩子,罗伯特,我们是朋友。”

“我爱她,”我说,“她爱我,你从中破坏,杜克,我们是准备结婚的。”

“你疯了,罗伯特。”

“我爱她,你听到没有?”

“她对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妞,罗伯特,你得——”

砰砰两声枪响。

手枪在我手中轻轻跳动,杜克胸口中了两枪,站了一会儿,他大张着嘴,向前倒去,落地的时候,下巴啪地响了一声。

我用脚把他翻过来,低头看他。他的嘴巴张开着,那颗该死的门牙不见了。一定是他倒地时,吞了下去。他的两眼仍然很明亮,然后渐渐变得呆滞,他是死定了。再见,杜克,你这个坏东西。

我擦擦枪,把它扔到尸体旁,离开那里。现在,我觉得好多了,真的好多了。但是,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胸部有一种刺痛感,像是吸不够空气一样。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每当我担心什么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感觉,现在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我到琼的住处。

她笑着开了门。因为心怀鬼胎,她的笑脸并没有让我很高兴,但我并不在意,现在她是我的了。

“嘿,罗伯特。”

“宝贝。”

我们互相望着对方,我不能相信她和杜克约会,但那是事实。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她说。

“来看看你,局里的人知道我在这里,我告诉他们我可能来吃午饭。”

“现在不是午饭时间,罗伯特。”

“我正在办件事,还没有吃午饭。”

“我给你做点东西,三明治怎么样?”

“好,我不是很饿。”

我怎么看她都看不够,她真漂亮,长长的金发,心形的脸庞,丰满的嘴唇,一对动人的眼睛。她穿着一件鲜艳的黄色短裙子,看上去秀色可餐。她对我太重要了。

她住在一间小画室里,自己画一点画,同时接受别人的委托出售一些画。

“到厨房里来。”她说。

我们走进厨房,我正要伸手抱她,电话铃响了。我有点紧张,但不可能这么快,会是打给我的吗?唔,可能是打给我的,因为杜克和我一向很亲近,但也可能不是找我的,我很紧张。她跑去接电话。

“是的,是的,他在这儿。罗伯特!”

我走过去,接过电话,那是亨利警官,他告诉我杜克遇害,他们要我负责这个案子。亨利和我关系很好,他知道我对杜克的感情。

“真让人难过,罗伯特。”

“你是说在他的公寓?”

“是的,在那里。”

“我就来,”我挂上电话,悲伤地看着琼。

“什么事?”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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