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就像个魔鬼,然后很平静地说:“是杜克的事,他遇害了。”
她怔住了。“你是说杜克?”
“是的。”
她用手指抚弄着自己的裙子,两眼一片茫然。
“噢,”她说,“他们打电话叫你去办?”
“是啊,”我懒洋洋地说,我忍不住。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这更使我难受。然后,她声音清晰地说:“那么,罗伯特,你还是赶快过去吧。”
“当然。”
我点点头,我得离开这儿。过一会儿,我会显得自然,但是现在不行。我到杜克的公寓,我看看他,哼哼哈哈支吾着,摄影人员在拍照,指纹组的人在提取指纹。我留在那里,到处翻翻,装出一副查看现场的样子。当我离开时,天已经黑了。那真是漫长的一天。
我离开时,亨利刚好走进楼下的走廊。
“有什么发现?”他问。
我耸耸肩。
“今晚告诉我好吗?那时候我们可以认真讨论。嘿,今晚你过来吗?”
“当然过来,亨利。”
他朝电梯走去,我走到外面,心想,他苍白的脸和柔和的眼睛是多么诚实啊!每星期二晚上,亨利和我总要聚一聚,喝点酒,我们俩都喜欢喝酒。我们坐着,聊聊案子,这习惯已经有三年了。亨利是个好人。
我到琼的住处,在那里很不舒服。她先是不停他说话、微笑,然后就坐在那里,那种沉默简直要让我发疯了。
最后,她走到我坐的椅子旁,坐在椅子的扶手上,她的臀部碰到我的肩膀,一只手抚弄着我的头发。“啊,”她说,“就剩下你我两人了。”
“对极了。”
她探过身,轻轻吻吻我的额头。我像块木头一样坐着。我成功了,一切都会顺利起来的。
“我随便吃点东西,”我说,“我要去见亨利,今天是星期二晚上。”
“我给你做一点什么?”
“不用了,我到街上买点吃,谢谢你,宝贝。”
“可是我喜欢给你做点吃的东西。”
“我不饿,琼。”
“我明白了,好吧,罗伯特。”
“也许回头再来看你。”
她冲我笑笑。“好吧。”
我在街上小店买了一个三明治,非常难吃。平常我最喜欢五香牛肉,但今天它吃起来一点味道也没有。我厌恶地离开了。
亨利亲自开门。
“你好。”我说。
“海伦正要去看电影,屋里就我们两人。”
海伦从过道走过来,她活泼开朗,穿着茶色外套,正在把厚厚的黑发弄到领子外面。她说:“罗伯特,你好,别喝多了。”
“今晚应该喝白酒。”亨利说。
“你们两个别喝醉了。”她吻吻亨利,拧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后走了。
我们走进客厅,面对面在壁炉旁坐下。
“喝吗?”
“当然。”
“白葡萄酒,”他说,举起一个细长的瓶子。“很漂亮啊!”
“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是进口的,最上等的,我都等不及了。”
“下个星期我要请客,亨利,我弄到了一样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东西。”
“啊,那我得看看。”
他倒了酒,我们坐在那里慢慢喝,同样是好酒,但往日的那种欢乐气氛没有了。
“杜克的事你查到什么了?”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点着烟斗,靠在椅背上,吸着烟。我说:“我认为,那是仇杀,由某些歹徒策划的。你知道杜克这个人,杜克打开门,让他进去,嘿,他们是怎么——”我停下来,我正想问他,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发现尸体。
“什么?”亨利问。
“事情发生在发现前不久?”
“一个小时,也许半个小时之前,清洁女工发现的。”
“他吞下了他的大门牙,”我说,“可怜的杜克的门牙,那颗牙一直让他心烦。”
“不,”亨利说,“他并没有吞下,罗伯特,验尸没有发现,也不在他的喉部,我们到处找,也没有找到。”
“我要抓住杀他的凶手,亨利,一定要抓住,我真不敢相信杜克死了。”
“我知道你的感受,罗伯特。”
我吸烟。
“你怎么样?和琼相处得还好吗?”
“好。”
“我说,罗伯特,我们以后再谈杜克的事吧,现在谈点别的吧。前天出了件怪事。”
“哦?”
“有人在钟楼杀人。”
我很感兴趣,把身体向后一靠,右腿踝放到左膝盖上,习惯性地开始转动,这时,有东西落到地上。
亨利坐在那里看看我,又看看地板,他那样子让我觉得很奇怪。
“亨利,钟楼案子是怎么回事?”
“罗伯特——”他蹲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我把右脚从膝盖上放下,凝视着亨利的手。他伸出手掌,掌中是杜克的门牙。
“它从你裤脚的反褶部分掉下来的,罗伯特,我亲眼看见的,”亨利说,“亲眼看见它掉下来,落到地板上。”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亨利站起身,托着那颗该死的门牙,站在那里。我可以想象得出,它是杜克下巴碰到地上时,弹到我裤脚的反褶部分的。
“是不是因为琼?”亨利问。
“是啊。”
“我知道那事,罗伯特,我以为你和杜克的事会和平解决。他对女人就是那样的,谁都要勾引。”
“是啊。”
“杜克即使罪该万死,但是,你不能做这种事。杀人是犯法的,罗伯特。”亨利说,“你最好把你的手枪给我。”
我把枪递给他,然后说:“如果我喝完这杯酒,你不介意吧?”
亨利看着我说:“你可以喝完整瓶酒,罗伯特,我一点也不想喝。”
聪明的胡里奥
胡里奥付了香烟钱,靠在柜台边,撕开香烟盒的一角。就在这时,一个美丽的黑发女郎走进杂货店。
她向胡里奥的方向走来,走路的姿态非常诱人。她穿着粉红色的短裤,上衣是一件袒胸露背的胸衣,露出优美、结实的身材,就像一位参加国际运动会的女选手。她有一对蓝色的眼睛,皮肤是乳白的,略带咖啡色,脸上的表情开朗活泼,手里牵着条大狗,那条大狗是标准的法国狮子狗,修剪得很整齐,轻快活泼地跟在女主人身后。
黑发女郎走到胡里奥身边,从现金柜旁的报架上拿起一份报纸,折了一下,两头轻轻弄皱,交给那条大狗。“贝贝,喏,”她欢快地说,“帮我叼着。”
贝贝高兴地把报纸咬在口里,使劲摇着尾巴,等候女主人付店主报纸钱。
胡里奥天生就喜欢狗,他把打开一半的香烟塞进口袋,弯下腰逗狗玩。
“嘿,贝贝,”他亲切地说,“你是个漂亮的狗,是吗?”
他伸出一只手让狗嗅。当贝贝继续摇着尾巴时,胡里奥抓住它嘴上的报纸,假装要取走报纸。贝贝知道这是逗着玩,摇着头,紧紧咬住报纸,乌黑的眼睛炯炯发光,从咬着报纸的牙缝里,虚张声势地发出吓人的叫声。
身后响起现金柜的铃声,胡里奥站起身,对正在接过零钱的黑发女郎微笑。
“这是一条好狗,”胡里奥说,“狮子狗的智力很高。”
黑发女郎转过身,冲他点点头,表示同意。这时,柜台后面的店主说:“它很聪明啊,每天都为主人叼报纸回家,对不对,贝贝?”
贝贝摇摇尾巴。
胡里奥说:“大家都承认,狮子狗在智力上超过一般的狗。”
黑发女郎对他微微一笑,她看出胡里奥很喜欢那条狗,也很喜欢她本人。然后,她牵着狗,离开柜台,出去了。贝贝很骄傲地仰着头,叼着报纸,跟在她身后。
胡里奥从新买的一包香烟里,取出一支,点着,吸了一两口之后,举手向柜台后面的店主告别,推开门,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他看见那个黑发女郎和狗向北走去。
那天非常热,时间是午后一点,胡里奥的衬衫不久就湿透了。他很奇怪,为什么黑发女郎走在太阳下面显得那么清新、凉爽?
他从眼角看到哈利和莱曼离开街对面的橱窗,向他走来。
他像没有看见一样继续走,并没有加快步伐,他们一直在对面人行道上走,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一直到他向自己住的低级旅馆走去时,他们俩才跟了上去。
这家旅馆很简陋,休息室只有一个酒吧和一个吧台,吧台就设在楼梯口的后面。这时候,酒吧没有人,只有一个肥胖的侍者,趴在吧台上,呼呼大睡。
胡里奥刚踏上第一个台阶,哈利就开口叫他:“胡里奥!”
胡里奥停下脚步,转过身,眯起眼睛看着哈利和莱曼。“是哈利吗?”
“是啊,”哈利说,“你住在这儿?”
“暂时的,你怎么找到我的?”
“不是找到,是无意中碰到,”哈利说,“上星期你给了安迪住址后,就搬家了,这是怎么回事?”
“付不起房租,你们应该知道。”
哈利说:“幸亏我们看见你走进那家杂货店,否则,安迪可能以为你想溜掉呢。”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胡里奥说,“你们想干什么?”
“和你谈谈。”哈利说。
“谈什么?上星期我告诉安迪,我没有钱。”
“我知道你说过,”哈利和莱曼现在站在楼梯口。“我们到你的房间谈吧!”
胡里奥转过身,领先走上狭窄的楼梯。到了楼顶,有一条黑乎乎的走廊,直通房屋深处。两旁各有六扇门。胡里奥走到离楼梯口最近的一间,打开房门,哈利和莱曼跟在后面。莱曼随手关上了门。
莱曼个子很矮小,下巴上留着胡子,一只眼睛突出。哈利身材魁梧,全身肌肉鼓鼓的。
胡里奥在凌乱的床上坐下,问:“什么事?”
“安迪认为你现在也许有钱了,”哈利轻声说。
“我没有,”胡里奥说,“上星期我没有钱,现在也没有,安迪答应给我一个月的期限,当然,还有其他几个条件。”他声音里含着讽刺。“你们听到的,你们当时在场。”
“是啊,”哈利说,“不过现在安迪认为你有钱了,不必等一个月。”
胡里奥盯着他:“用什么付?”
“废话,当然是用钱了,还能用什么付?”哈利咯咯笑起来,似乎很得意。
“什么钱?我告诉过你——”
哈利对莱曼说:“你听到了,莱曼?什么钱?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莱曼一只眼睛转向哈利,另一只眼睛一动不动,胡里奥很想笑,但控制住自己。
“你们在说什么钱?”他问。
“安迪听说你昨天得手了。”
“得手了?”胡里奥惊讶地说,“得手什么了?”
“世纪储蓄所,”哈利说,“抢劫。”
胡里奥半天没吭声,然后说:“安迪怎么会认为是我干的呢?”
哈利耸耸肩:“他反正知道就是了,那是他的本事。”
“他弄错了,你可以告诉他,我连昨天发生抢劫都不知道,一直到今天看报纸才知道。告诉安迪,我一直在筹钱还他,但不是用那种方式。”
“如果不是世纪储蓄所,”哈利说,“那么从哪儿弄钱呢?”
“从别的放高利贷人那里,我想安迪已经把我的名字列入黑名单,我是一分钱也借不到。”“你认为可以从别的高利贷人那里借到钱?”哈利轻蔑地问。“你向安迪借了三千元,一分钱也没还,消息马上传开了,胡里奥。”
“如果高利贷借不到,他指望我去哪儿借呢?”
“我们还是谈正事吧,”哈利微笑着说,“安迪说你从世纪储蓄所弄到五千元。”
胡里奥叫道:“安迪疯了!”
哈利耸耸肩。“也许你撒谎。”他做了个手势,于是莱曼从外套下面掏出一把手枪,对准胡里奥的肚子。
“这是干什么?”胡里奥问。
“安迪说要瞧瞧。”哈利回答说,走过去,抓住胡里奥的手臂,拉他站起来。
胡里奥很想抗拒,但是知道那是白费力。
“转过身,朋友。”哈利说。
胡里奥看看莱曼的手枪,转过身,感觉到哈利的双手在搜索他的全身,哈利从他口袋里拿出他刚买的香烟、一包火柴、一条肮脏的手帕、一支圆珠笔,三十八元八角两分现金。
“钱在哪儿?”哈利问,把胡里奥转过来,面对着他。
“我仅有的钱就在那儿了,”胡里奥指着哈利扔在地板上的钞票。“就是那些,全在那儿了,三十八元,我全部的财产,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为什么我要搬到这个垃圾场了吧?”
哈利没有回答,他们开始仔细搜索胡里奥的房间。哈利撕开床垫,敲敲地板,听听有没有松动的。推开房间唯一的窗户,仔细查看窗台,一无所获。
“垃圾筒在哪儿?”哈利问。
“在走廊,左边第二扇门那儿。”胡里奥说。
哈利走出去。
莱曼拿枪站在房间中央,看住胡里奥,一直到哈利回来。
“那里没有。”哈利对莱曼说。
莱曼第一次说话了:“让我来问问。”
哈利咯咯笑着说:“好吧,运动员,请吧!你认为他在撒谎?”
莱曼点点头:“我这么认为。把他的手放在桌面上。”
哈利抓住胡里奥的左手腕,把他拉到桌子边,用力将胡里奥的左手平放在木头桌面上。“是这样吗?”他问莱曼。
莱曼点点头,将手枪掉转头,猛地砸下去,砸在胡里奥的小指头上。胡里奥听到指头断裂的声音,他痛苦地叫了一声,努力想从哈利手中挣脱出来。哈利放声大笑,继续压着他的手。“现在,”莱曼举起枪,“这只是一个样子,你每撒一次谎,就断一根手指。世纪储蓄所的钱在哪儿?”
胡里奥脸色苍白,痛苦地抿紧嘴唇。他说:“我知道安迪在本市有许多耳目,但这次他搞错了。我再告诉你们一次,我没有抢劫,也没有那笔钱。我没有办法还安迪的债,你们还不明白吗?你们可以打断我的每一根指头,但我仍然拿不出钱。”
莱曼说:“哈利,按住他的手。”说着,举起手枪。
“等一等,”哈利说,他在考虑胡里奥的话。“莱曼,够了,到目前是够了,我们再和安迪联络一下。”
莱曼耸耸肩,把枪塞进夹克里。
胡里奥抽出手,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摸着断裂的小指。他说:“莱曼,下次我看见你,我要剥了你的皮。”
莱曼微微一笑,说:
“你真把我吓死了,胡里奥,”说着,用拇指根擦擦那只坏眼睛。
哈利大声说:“手指的事,对不起得很,胡里奥,即使这次世纪储蓄所的案子不是你做的,也等于向你表明,安迪不喜欢人家拖延,为了你自己,我希望你说实话。”
“是啊,”胡里奥说,“你们向人表示的方式真奇怪。”
哈利和莱曼走了。
胡里奥走出房门,到外面的公共浴室,关上门,把冷水放进洗脸盆,再将受伤的手放进冷水里,直到痛苦减轻。然后再回到房间,躺在被毁坏的床垫上,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三点钟的时候,他下了床,用梳子梳梳头发,拉好领带和外套,捡起地上的钱,放进外套口袋里,在五斗柜的破镜前照照,估计上街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他走到楼梯口,看看酒吧兼休息室,那里现在挤满了人,大约有十来个建筑工人在喝啤酒,显然,他们来自附近工地。胡里奥决定不冒险穿过酒吧,因为哈利和莱曼可能在外面等着他。安迪对借债的人向来不信。
胡里奥穿过旅馆后门,进入后面的窄胡同。他走到胡同的尽头,向后看看,似乎没有人跟踪他。
他在一家加油站找到一个电话亭,掏出一枚铜板,扔进去,拨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有个活泼的女人声音说:“喂?”
胡里奥想,这声音正是那位带狗的黑发女郎。
他说:“你就是那个黑色狮子狗的主人吗?”
“是的,”她愉快地说,“哪一位?”
“我叫胡里奥,我就是两个小时前,在杂货店和你谈到狗的那个人。”
“啊!”她大笑起来,声音非常清脆。“终于打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呢。”
胡里奥心一跳,心想,也许会顺利,便小心地问:“是不是因为钱?”
“当然,我最初非常惊讶,后来我想一定是你的,不会是别人的,不是吗?”
“是我的。”胡里奥说,“我现在可以过来取吗?见面我再向你解释。”
“我住在玫瑰道二二五号,”她马上回答说,“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可以叫出租车,你会在家吗?”
“我会在这儿。”她说,“我很好奇。”
胡里奥走出电话亭,用肮脏的手帕揩揩额头,将受伤的手插进外套口袋,站在加油站外面,叫了一辆出租车,跳上车。
她亲自开门,黑狮子狗在她身边,她仍然是那套粉红色打扮。
“请进,胡里奥先生。”
贝贝认出了他,高兴地叫了一声,使劲摇尾巴。
她领胡里奥走进一间朴素而高雅的客厅,后面窗口的空调开着,里面非常凉爽。
她请他坐在一张轻便椅子上,自己则在一张有靠背的椅子上坐下,但随即又跳起来,说:“喝点冰茶怎么样,胡里奥先生?还是要杯酒?”
“冰茶就行了,”他说,“抱歉,我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呢!”
“约瑟芬,”她说,对他微微一笑。“我一会儿就来。”她穿过一扇门,大约进了厨房,不久,端出一壶冰茶和两只杯子。”如果你不认识我,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贝贝的颈牌上有你的电话号码,我在杂货店里看到的。”
“我的天,你可真仔细,不过,照这种情况,放五千元在狗的嘴里,我想是你干的。”
他点点头。“我估计杂货店的人知道你是谁,因为你和贝贝似乎是那里的常客。”
贝贝一听他提到它的名字,就含着一根塑料火鸡骨头过来,坐在胡里奥面前。明亮的眼睛盯着他,乞求胡里奥和它玩拉扯的游戏。胡里奥伸出没有受伤的手,扯了几下塑料骨头。贝贝咬住,猛地拉回,喉咙深处故意发出低吼声。
约瑟芬说:“你可以想象,当你那包百元大钞从贝贝的报纸里掉下来时,我的感觉!”
“那是我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胡里奥一本正经地说,“可以安全地把它弄出店外,并且可以回头再取回来。”他认为说多了。“真对不起,约瑟芬小姐,把你卷进这样的事。”
“不必道歉,”约瑟芬说,“我倒是很高兴参与此事,很刺激!当然,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在我和贝贝进店时,你要将那笔钱脱手?”
胡里奥呷了口冰茶,说:“我跟你说实话,那是我保住这笔钱的唯一办法。你知道,我欠了一位放高利贷的几千元,上个星期我没有钱,我告诉他我没法还钱,我实在还不出。因此他宽限我一些时日。然后,前几天晚上,我出乎意料地赢了五千元。开始下小赌注,用我仅有的二十元下的。慢慢的赢了五千元,也就是今天我放进贝贝衔着的报纸里的钱。为什么呢?原因是,就在你进店之前,我向窗外一看,刚好看到那个放高利贷人的两个收账员,事实上,他们是两个无恶不作的歹徒,专门用武力讨债。总之,那两个人是在等我出去,我立刻怀疑,他们可能知道我赢钱的事,准备必要时动武,一次讨回。你知道我是什么处境。”
约瑟芬的眼睛瞪大了。“我听说放高利贷的都是吸血鬼,”她不屑地皱皱鼻子,停了一下,胡里奥觉得她面露尴尬之色。“也许我不够聪明,可是,如果你赢的钱够还债,为什么不干脆还清呢?”
“我还有个更需要钱的地方,”胡里奥说。
“干什么呢?”
“是这样的,我在哥伦比亚城有个姐姐,”胡里奥严肃地说,“我的父母在车祸中去世后,是她抚养我成人。现在,她一个人生活,很穷,六个星期前中风。所以我才会去借钱帮她支付医药费。我这五千元也准备给她用。这年头住院治疗是很费钱的啊!”
“哦,真为你姐姐难过,胡里奥先生,不过,你没有工作吗?总有个赚钱的方法吧?为什么要找放高利贷的呢?”
胡里奥狡黠地一笑。“我想我是个天生游手好闲的人,以赌博为生,六个月来,我手气都不好,一直输,直到前天晚上才赢。”他喝完冰茶。“现在,我可不可以取回我的钱,我要搭下午的汽车到哥伦比亚城。”
“几点钟的汽车?”
“五点。”
“那还早着呢,”约瑟芬说。“还有些事情你没有告诉我。”
“什么事?”
“比如放高利贷的那两个打手,有没有打你?”
胡里奥从口袋里拿出左手,伸出小指。她一看就惊叫起来。指头现在肿得很大,皮肉都乌青了。
“我的天哪!”约瑟芬喘着气说,“他们伤害你了,指头断了吗?”
他点点头。
“应该立刻去看医生。”她说。
“你钱一给我,我就去看医生。”
她又倒了一杯冰茶。“钱是在我这儿,”她考虑了一下说,“我只是奇怪,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独吞呢?”
胡里奥说:“我看出你是个绝对诚实的女人,贝贝看来也很诚实。”他对贝贝咧嘴一笑。
“谢谢,”约瑟芬说,“我也替贝贝谢谢你。不过,实话告诉你,我开始真想独吞呢。有生以来我还没见过那么多的钱呢!如果我留下钱的话,你也不可能证明我撒谎。我又仔细一想,不,这笔钱一定是杂货店那个和贝贝说话的人的,那人也喜欢狮子狗。于是,我决定把钱还给你,可又不知道到哪儿找你。因此,我打电话到我哥哥办公室,告诉他整个事情经过,他说我应该留下钱,一直到有你的消息。他相信我会有你的消息的。”
“他说得对,”胡里奥说,“我不是来了吗?”他渐渐有些不耐烦了。“现在,请问约瑟芬小姐,我的钱在哪儿?”
她随便一指空调下的桌子,说:“在那儿,中间抽屉里。”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在原来的信封里,原封未动。我只是希望你等到我哥哥回来,胡里奥先生,我打电话告诉他你要来取钱的事时,他说希望你等他一会儿,他已经在路上,希望问你一些问题。”
“什么事?”
“哦,身份之类的问题。我哥哥说,牵扯到钱,总应该小心点。”
胡里奥的手在痛了,他急于从这个女人手中取回钱,赶紧离开,可是他知道不能显出着急的样子。
那么我就等他吧,”胡里奥说,“我不怪你哥哥查我的身份,他这么仔细,可以当律师了。他是不是律师?”
“不是,”约瑟芬说。“他不是律师,他是负责盗窃的警官。”
胡里奥痛苦地叫了一声,好像有人又敲断了他的一根指头一样。约瑟芬仔细打量着他,眼睛中流露出好奇的神情。她说:“我注意到那些钞票的号码都是连着的,我才打电话给我哥哥,他告诉我,你的钱是从世纪储蓄所抢来的。”
胡里奥跳起来,慌乱中受伤的手指碰到椅子的扶手,痛得他叫了一声。他正想冲向大门,约瑟芬大叫一声:“看着他,贝贝!”
胡里奥怔住了。
贝贝跳到胡里奥面前,伏下身,两只眼睛紧盯着胡里奥的脸,露出凶光。
胡里奥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这时,前面门廊响起匆忙的脚步声,胡里奥将疼痛的手放回口袋,一言不发地坐回椅子中。
当两位警察带走胡里奥时,他回头看看约瑟芬,她的表情既有同情,也有怀疑。
“胡里奥先生,你在哥伦比亚城真有一位生病的姐姐吗?”她问,声音并不像平常那么愉快。
胡里奥没有回答。
职业刺客
“你想要杀谁?”我问。
“我自己。”米切尔说。
又是一个那种人。
我说:“我没有必要知道你为什么要死,不过,也许你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
“我欠了一屁股债,只有用保险费来偿还,剩下的钱还能让我太太和两个孩子过上好日子。”
“你确信这是唯一的办法吗?”
他点点头。米切尔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人。他问:“你是一位好射手吗?”
“最出色的。”
“我要你射穿我的心脏。”
“一个明智的选择,”我说,“这没有什么痛苦,也不会引起怀疑。大部分的人喜欢打开棺木供人瞻仰遗容,棺木盖上的话,可能引起人们的怀疑和幻想。你觉得什么时候最好?”
“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最理想,”他进一步解释说,“我是海湾储蓄所的会计,十二点是我们吃午饭的时间,星期五除外。星期五我是柜台负责人。那时候只有我和一位小姐在营业厅。”
“你要那女孩做证人?”
“是的,我觉得,如果没有人看见我被枪杀,我的死亡可能引起怀疑,那时赔偿就会很麻烦。”
“星期五,十二点三十分整,我走进营业厅,开枪打死你?”
“穿过心脏,”他再次说,“我想我们可以使整个事件看上去像抢劫。”
“还有报酬问题。”
“当然,要多少钱?”
我试着开了一个数目:“一万元。”
他皱着眉毛想了一下,说:“我先预付五千元,其他的事后——”他停下。
我微微一笑:“很显然,没有什么事后了。”
他让步了,不过,他不是那种先付全款的人。
“我们这么办,我现在付给你五千元,其他的我放进一个信封。放在营业厅的柜台上,你杀了我后,可以拿走信封。”
“我怎么能肯定信封里装的不是报纸或其他东西呢?”
“你可以先看看信封里的东西,然后再杀我。”
这似乎很合理。
“从你的情况来看,你几乎是破产了,你到哪儿去弄一万元呢?”
“我过去两个月里从公司挪用出来的,”他打量着我。“告诉我,你经常有像我这样的顾客吗?”
“不经常有。”
实际上,在我的生涯中,我处理过像米切尔这样的事,有三件我干得非常满意。
例外的是皮罗。
皮罗是本市一所中学的数学教师,他深深地爱上了一位教家庭经济史的小姐,不幸,这位小姐并不喜欢他,嫁给了一个校董事会的成员。
皮罗勇敢地参加了教堂的婚礼,但是婚礼后,他立刻散步到海滨的一家酒吧,他在那里认识了弗伦——我的代理人之一。四杯威士忌下肚后,皮罗向弗伦表示,他不想活了,但他没有自杀的勇气。
弗伦把他介绍给我。
“我猜有那样的人,他们在雇用了你之后,又改变主意,不想死了,是吗?”米切尔问。
“是的。”
“可是,一旦你收了人家的钱去杀人,你就不能停下,不管他们怎么哀求,是吗?”
我微微一笑。
“我不会请你饶命的,”米切尔坚决地说。
“不过,你会逃跑吗?”
“不,我不会逃跑的。”
可是,皮罗逃跑了,我仍然遗憾这项工作没有做完。
米切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数出五千元,说:“开车到营业厅,向我开枪,然后开车离开,用不了十分钟。记住,一定要穿透心脏!”
他走后,我锁上门,走到隔壁套房,打开门。
我和顾客见面时,总是租两间相连的房间或套房,那是防备有人等着跟踪我。
进入第二间房子后,我取掉假胡子、墨镜和淡金色假发。
我将那些东西和衬衫、西装外套一起,塞进我的高尔夫球袋。
我套上一件运动衫,戴上一顶棒球帽,背上高尔夫球袋,当我离开时,我是个出门打高尔夫球的人。
到达旅馆停车场时,我看见米切尔正开着一辆淡蓝色的轿车离去,我默默地记下他的车牌号。
我驱车来到凯西街的罗盘酒吧,我约好弗伦在这里会面。
我有许多代理人——我喜欢称他们为协会会员。
他们分布在全国各地。当他们找到一位顾客时,便在当地报纸上刊登一则遗失广告:“遗失棕白色牧羊犬,名叫紫罗兰,送还者有奖。”后面是电话号码。
这些年来,我的会员们和我合作得很愉快,只有一些小麻烦,那就是我们得给那十三只名叫紫罗兰的牧羊犬找人家。
至少,表面上我与邻居们没有什么不同,除了我订有十六份美国报纸和两份加拿大报纸。
弗伦留着一部大胡子,一对平静的眼睛,总是穿着淡绿色夹克,戴着船长的长舌帽。有人可能以为他在海上过了大半辈子,其实,他是社会安全局的退休会计。
他住在郊外,但是,每天午饭后,便穿上他的制服,开车进城,或者到海边。他在海边和酒吧消磨大部分时间,听人家聊大海的事,偶尔请请客。他非常向往海上生涯,他是因为早婚和五个孩子才放弃的。天黑前,他返回女婿家。
我发现他坐在一张画痕累累的桌子边,正在喝啤酒。
“你得到多少?”他问,“你带来没有?”
“他预付五千元,”我在桌子下面打开信封,数出两千。
我付四成佣金给我的代理人,我想有些人会认为付高了,但是,我觉得我的会员做的和我一样多,他们的期望也和我一样高。
弗伦是我的新会员,到目前他只介绍给我两个人:皮罗和现在的米切尔。
他把钞票折起来,放进淡绿色夹克的口袋。
“你怎么发现米切尔的?”我问。
“其实,是他发现我的。我正坐在这里看午报的时候,他进来,从吧台上要了一杯啤酒,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喝完啤酒后,看着我,说:‘你要喝什么?’我说啤酒。他要了两杯,在我桌边坐下。没过多久,他就告诉我他的烦恼和他的想法。”
“他知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知道,我从来不告诉别人。”
“可是他来找你,几乎马上就和你谈起他的烦恼。”
弗伦缓缓地点点头说:“现在想想,都是他先提出的。”
我们想了很久,然后我说:“你能肯定,你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与我的关系?”
“我发誓,”弗伦肯定地说,“一位船长发的誓,世界上没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当然,皮罗除外。”
皮罗?米切尔会不会是从皮罗那里来的呢?
我的会员们从不告诉顾客真实姓名或住址,不过,皮罗仍然可能有办法帮助米切尔找到弗伦。
弗伦的制服,他的大胡子,还有他经常在海边——还有,我现在才注意到,弗伦右眉毛上有一个星形的伤疤。
是的,要找到弗伦不难。
我想,如果米切尔是从皮罗那里得到消息的话,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弗伦,”我说,“我想你现在最好不要用那些钱,至少在我告诉你之前不要用。”
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你认为也许钞票做了记号,或者警方有号码?”他淡淡地一笑。“我希望我们不必扔掉它。”
我也希望如此。
第二天,我开车来到米切尔住的那个小镇。它在两百英里之外。我两点过后到达那里。
那个小镇就像个农村,生意大部分在一主要街道上。镇界上有块牌子上写着:入口2314。我停下车,走进一家药店,进入公共电话亭,翻阅镇上的电话簿。镇上有二十二家商店,三位医生,一位按摩师,两位牙医,六家餐厅,四座教堂,一家储蓄所和国家律师事务所。
我注意到,四位律师中,有一位名叫米切尔。我考虑了一下。米切尔曾经说他是储蓄所的会计,他是不是律师兼会计呢?
再翻阅住宅部分,我没有发现皮罗这个名字。
我离开药房,在主要街道上漫步,我停在一家理发店,看选举海报。
从海报上看,米切尔还是当地地方法院的检察官。
我叹了一口气,漫步经过海湾储蓄所,里面有三四位职员,六七个顾客,没有看见米切尔。但是,他可能在里面的办公室。我拐进最近的一家酒吧。里面很安静。有两位穿着工作服的人坐在吧台的一头,边喝边聊。
他们喝完酒后,就离开了。
酒吧侍者擦擦吧台,向我走来,准备聊天。
“你是刚到这里的吧?”
我想他不可能认识这里的两千三百一十四人,但是,他却认为我是陌生人。可能因为我这样子太显眼。
在喝三杯啤酒的时间里,我打听到,米切尔是个单身汉,没有成家,他正在竞选当地法院的检察官,但这很困难,因为他不是本地人,而选民总喜欢选自己家乡的人。我也打听到,警长马丁的妻子是米切尔的姐姐,他的妹妹则刚和一位中学数学老师结婚。
那位数学老师叫什么名字?
他叫莫洛。
三点差一刻时,我离开酒吧,徒步走回我的停车处。我很快找到海湾中学,停在外面,学校门口有一排校车,等着学生放学。
三点过十分,学校的铃声响了,三十秒之后,学生蜂拥而出,他们大部分冲向校车。
当第一位老师开始离校时,大部分的校车都已经坐满学生,开车了。
我等着,最后看到了皮罗——现在叫莫洛。他个子高高的,有点驼背,将近三十岁。
我看着他走向他的汽车,如果他注意到我的话,那也没有关系,我们只见过一次面,而那次我是戴着假胡子、墨镜和假发。
皮罗预付了三千元,对一个教师来说,这可是一大笔钱。
对他的死亡,他没有提出确切的时间,他不愿意知道确切的时间,只限定在一个星期内完成。
三天后,当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失踪了。
后来我得知,皮罗在跟我见面后二十四小时内,认为生命很宝贵,不应该去死。
他急忙赶到我和他见面的旅馆,但我当然早已不在了。
他又赶到第一次与弗伦见面的酒吧,但弗伦那天去外地看孙子,也不在。
皮罗吓坏了,收拾起行李,逃跑了。
现在,我看着莫洛——也就是皮罗——上了汽车,开走了。
我紧跟其后。
走过六条街后,他停在一栋高大的维多利亚式住宅前。下了车,钻进大厦。
当我开车过去时,我也注意到,米切尔那辆淡蓝色轿车正停在皮罗的汽车前。
这又使我想起米切尔。
他骗我说已婚,又有两个孩子。那是什么意思呢?要使他自杀的动机更可信?
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我回到那条主要街道,停在镇上唯一的旅馆后面,登记后,拿着衣箱和高尔夫球袋进了房间。
第二天是星期五,我很晚才吃早饭,又漫步到那条主要街道。我遇见一位肥壮的警察,从他的年龄和举止来看,我猜他是马丁警长。
我走上台阶,进入镇图书馆。我找到一本书,在一张靠近窗户的桌子边坐下,那窗户正对着主要街道,从那里,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海湾储蓄所。
十一点十分,我看见马丁警长,他走进储蓄所。
我等着。
他没有离开。
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他仍然没有出来、一点钟的时候,米切尔从储蓄所出来,他向街道两头看看,又看看手表,回到里面。
我仍然等着,对马丁警长感到好奇,他会出来吗?
两点差一刻的时候,我放弃了。到了离开小镇的时候了。我将书放回书架,走回旅馆。
当我打开房门时,马丁警长正拿着手枪在等我。
他微笑着说:“这么说,你决定不上储蓄所亮相了?”
我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亮相?亮什么相?”
他走到我面前,搜我的身,但没有找到武器。
我注意到他搜了我的衣箱,也查了高尔夫球袋。我的假胡子、墨镜和假发都在床上。
他放回手枪。“当你没有按时出现时,我很奇怪,有五千元在等着你来取,你竟然不来,为什么?”
我没有说话。
“你怀疑到我的安排了?”他咧嘴一笑。“米切尔穿着防弹背心,你开枪后,他佯装倒地死去,然后,我从藏身之处出来,命令你扔掉手枪。否则要你脑袋开花。”
这么说,是一个陷阱!
马丁警长继续说:“这件事是从莫洛开始的,也许我应该称他为皮罗。一个月前的一个晚上,皮罗、米切尔和我三人在一起喝酒,皮罗喝多了,说出了他雇你杀他之事。他认为你可能仍在追杀他。”
马丁警长又笑了一下:“米切尔灵机一动。他正在竞选地方检察官,他需要拉选票。他估计,如果他冒着生命危险来破获黑社会组织,可以博得选民的信任。所以他想出了这个小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