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韦尔办公室里,他得到了可以更进一步试验第三章 技巧的机会。.3
我好奇地发问。
“你在那条赤练蛇过小路之前就发现它了吗?”
“当然没有。”生物学家回答,“我只是觉得情况不大对劲。其实很简单。当赤练蛇逃走的时候,它引起了一瞬间的沉寂。许多不该沉寂的声音在同一时间沉寂了。现在,请你仔细听一听。”
从兽室内传出一种奇异的嗡嗡声。声音的节奏很神秘,仿佛整个周围的丛林都在倾听。这是生物学家所关养的动物发出的响声。长臂猿的呵欠声,灵猫的呼噜?
“它们现在好多了。”生物学家自言自语,“它们刚才都安静下来。”
“但刚才它们怎么知道那条赤练蛇逃跑呢?”我问。“那条赤练蛇又没有发出声响,周围又那么黑。”
生物学家笑了。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在他的眼中一定很幼稚,因为那是一种成人对孩子的笑容。
“怎么知道的?”他重复道,“我的朋友,长臂猿可以从自己的血液流动中本能地感觉到这一点。它轻轻地呼唤,让消息在笼子中一点点传开。黑暗对习惯夜行的生物来说毫无阻碍。它们身上的每一块皮肤都是眼睛,每一个毛孔和细胞都在向它们传递外界的信息。它们必须有这种能力。我感到了它们声音的变化,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我正在回味年轻时的一场橄榄球赛,但我马上清醒过来。黑猴最聪明,它的叫声变化最微妙。赤练蛇可能爬到任何的位置,如果我不听它们的动静,很难判断蛇在什么地方出现。”
我不禁对这位生物学家肃然起敬,但我心中的疑问却始终没有消失。我回头看了看一排排兽室,心中总是不舒服,周围的丛林中,风摇枝叶,各种植物摇摆不停,各种野兽的嚎叫,爬虫的嘶鸣,昆虫的鸣叫,远远近近,此起彼伏。我不禁为之轻轻一颤。虽然我恐惧丛林里的危险,但我知道那里是自由的世界。
“可是,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残酷?”我试探着问。
生物学家默然而笑。我一言不发,等着他的回答。丛林的植物摇摆不定。
“这并不残酷。”他慢条斯理地回答,“你看丛林里,所有动物得互相捕食。”他的手指向黑漆漆的丛林里,“那里的生存条件非常危险。而我这里关养的动物既安全又食物充足。你难道刚才没有听到那些动物在赤练蛇逃出笼子时是多么惊恐吗?那个黑猴刚生了个小猴,所以它最为害怕。那些老幼病残的生物在丛林中是很难生存下去的。我到这里五年了——真好似五十年一般。前一次,我在爱丁堡的动物园里还见到了一只我五年前捕获的灰尾猴,它只有一只耳朵。如果它继续生活在丛林里,是否能活五年呢?我不知道。”
兽室的声音不断传来,仿佛整个丛林都在倾听。
“不。如果正确地对待动物,捕获本身并不是件坏事。”生物学家继续说,“你说它们哪一方面没有被善待呢?”
我无法可说。我无法找出支持我的话的证据。斯格瑞伯的动物都有充足的食物,它们生命安全,小黑猴还能不被赤练蛇侵袭。
生物学家使劲吸着烟,一言不发。我们沉默了几分钟,他的眼睛紧盯着丛林,仿佛陷入回忆。
“动物学家对待他们的动物要比人类社会对待人类自己好得多。”他轻轻地说,“搞生物的人总是对动物很友善,我还没见过哪个人对动物不好。”
他忽然停下来,使劲咳了两声,喉头在上下移动。记忆中恐惧的回忆让他很不舒服。
“我说错了。”他快速更正,“我认识一个对动物不好的人。夜还未深,时间尚早。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那是很多年以前了。我第一次到亚马逊河来,同行的还有福伯格。我所说的那个人叫莱森——皮尔·莱森——他也只是个所谓的生物学家,我是说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一点也不。他总是想着该如何挣钱,这样的人是不配被称为生物学家的。野生生物学需要人投入心灵、灵魂和思想。所以我说他是所谓的生物学家。抱怨和不满充斥了他的心灵,在工作中是不应有这些情绪的。一点也不应该,我的朋友。
“一天,我沿河而下到莱森的营地。他拿出一张巴黎的报纸给我看。他笑得很开心,很兴奋,只有充满贪欲的人才会笑得那样兴奋。
“‘你觉得这东西怎么样?’他问我。
“我读了那张报纸,看见上面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只猩猩,取了一个人的名字,像你我一样,有名还有姓。它坐在一张椅子上,抽着雪茄,右手拿着一只羽毛笔,装模作样地在纸上写着什么。我感到很厌恶。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用动物赚钱。我把报纸还给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怎么样?’”他打着响指说,‘我问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我对此不感兴趣’。
“‘你真是个老顽固,’他叫道,‘这猴子可以在皇家剧院一周挣二百镑,简直是它主人的摇钱树’。
“‘这与我无关,’我说,‘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噢,上帝!’他嘲笑道,“你难道想在这连人影都没有的丛林里呆上一辈子?直到死在这里喂了野狗和鳄鱼?我可不想这样。我有我的理想,斯格瑞伯。’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当时并没有打断他。‘我有我的理想’,他继续说,‘我不想做鳄鱼食,我想死在巴黎。我想死在漂亮女人的怀抱里,想在死之前好好地享受生活。我为什么就不能享受那么多的女人和美酒?’
“‘但这对你有什么用呢?’我指着报纸上的照片问他。
“‘有什么用?”’他尖叫,‘有什么用?你真是个大傻瓜。我,皮尔·莱森,也要训练出这样一只猩猩。’
“‘把一只动物训练成人并没有好处,’我说,‘如果我是你,就决不干这种事。’
“我说这话的时候,莱森笑得前仰后合,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倒在床上笑了几分钟。他是皮尔·莱森,是个聪明透顶的人。像他这种人本不应该离开城市的,也不应学生物学。丛林里不适合他们。丛林里的人应该是为了撰写研究报告而来的,莱森从来不写报告,他一直在忙于幻想。”
斯格瑞伯停了下来,在躺椅中向前欠欠身子,好像又在倾听什么。兽室里依旧传来各种声音,我听得出微有变化,但却无法说清变化在何处。
斯格瑞伯轻轻站起来,走入黑暗中。
几分钟以后,他走了回来。一边摘下胶皮手套,一边坐在椅子中。
“小黑猴病了,”他解释说,“如果要是在丛林里,这次它死定了,在我这儿它会活下去的。我刚给它注射了一针青霉素。还是让我们回到我们的故事中,讲一讲这个聪明透顶的皮尔·莱森,这个一心想在巴黎生活的人。他把那张猩猩照片揣在口袋里,每天看来看去。他昼思夜想的都是这事。
“‘一周二百镑!’他冲我大叫,‘想一想吧,顽固的德国佬,这是五千法郎四千马克!我们为什么不也训练一只?’
“‘我不干,’我说,‘我只喜欢猩猩本来的样子。我觉得这样挺好。如果猩猩本来就这么聪明,那它可以抽我的雪茄,用我的笔写信。但我却决不喜欢强迫它做上帝本未赋予它天赋的事。’
“我的话让莱森很气恼,他甚至有些气急败坏。三天后,一个当地的土著捕到了一只刚出哺乳期的幼猩猩,莱森毫不犹豫地就买下了它。
“‘我就想找这么大的猩猩。’他对我和福伯格说,‘我想尽快把它训练出来,噢,你们这两个笨蛋,等着瞧吧,巴黎的摩登女郎都在等着看我的表演。每周五千法郎!皮尔·莱森教授和他训练有素的猩猩联袂登场,等着瞧吧,这有什么不好?’
“我和福伯格都没有说话,我们知道猩猩并不是那么容易训练的,大自然早就安排好一切,从蚂蚁到恐龙,每种生物都有自己的位置。
“莱森并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我的朋友,我敢保证他不是软弱的人。相反,他是一个急性、坚强而残酷的人。他好动不好静,而丛林中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兴奋的事。也许,那些城里人会觉得丛林里一定很刺激很浪漫,但事实截然相反。丛林是一个让人安静思考生命问题的地方。你能理解吗?法国人莱森是无法安静坐下来的。他才买下猩猩两天,就开始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百万富翁了。他已在设想巴黎的公寓,四轮马车,赌场中的筹码,芭蕾女郎的媚笑。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想象,加大马力的想象通常会驶向罪恶。莱森还有一个更糟的癖好,他的衣兜里总是装着一个方方的酒瓶,他频频为自己的猩猩和自己将要在巴黎过上的美妙时光而干杯。他酒喝得有些过头。
“那只猩猩很聪明,学得很快。每次我和福伯格到莱森的营地。他总是把自己毛乎乎的学生牵出来向我们炫耀一番。福伯格不喜欢,我也一点不喜欢。我们告诉莱森自己的看法,他总是大声嘲笑我们。
“‘你们这两个傻瓜!’”他叫道,‘你们这两个猴脑!你们等着瞧!皮尔·莱森教授和他训练有素的猩猩将每星期赚五千法郎!五千法郎!想一想吧!我会搂着巴黎名模的腰想起你们两个在亚马逊受苦的傻瓜。’
“他想过那种奢侈的生活有点想疯了。他昏了头。他看见自己和猩猩在全欧洲大把捡钱。他想疯了。我觉得那只猩猩也开始觉得他疯了。它会坐在莱森身边,托着腮纳闷为什么主人这么兴奋。这畜牲不知道莱森的巴黎梦,它怎么会知道呢?它怎么会知道莱森已在头脑中为自己架了一只天梯,正在一点点爬上去吻仙女的脚跟。它只是一个畜牲,它不知道有人会每星期花四千马克看它装模作样地抽雪茄。噢,想想都让我恶心。
“后来有一天,猩猩发了野性。有件事情它就是不肯学。我想那天莱森一定是又喝醉了,他一定醉了。撒野的猩猩和醉酒的莱森,能有什么好事?皮尔·莱森后来告诉我,猩猩揉烂了雪茄打碎了道具,撒起野来。于是,他也撒起野来。他好像看到别墅、马车、女人的腰都飞走了。他一口喝干了酒,甩掉方酒瓶,干了一件疯狂的事。”
黑漆漆的丛林安静下来,似乎也在倾听斯格瑞伯的故事。夜晚正微凉。生物学家的故事似一根魔鬼的手指,拨动着每个生灵的心弦。
“他一定疯了。”生物学家继续,“又疯又醉。亚马逊河刚好沿莱森的营地门口流过,有许多肮脏、丑陋、凶残的鳄鱼整日睡在河边的烂泥里。我恨鳄鱼。它们让我恶心。那个法国佬疯了,他认为猩猩需要好好教训一下。”
“然后怎么样?”我问。整个夜晚在听这个故事,囚养的动物的嘶鸣声已几不可闻。
“然后怎么样?”生物学家重复道,“皮尔·莱森想让猩猩知道不服从命令的代价。他把猩猩绑在河边的树干上——对,正挨着腐臭的烂泥塘。然后,皮尔自己坐在平台上,把莱福枪横靠在大腿上。
“猩猩在哀啼,莱森在笑。他后来告诉我的。猩猩一遍又一遍地哀啼,然后开始恐怖地尖叫。一块烂泥开始移动,把身体庞大的猩猩吓坏了,你见过鳄鱼的眼睛吗?冰冷的眼光。那是凶残的鲨鱼才有的眼睛,没有别的生物会有这么冷的眼睛。不,我错了,鲨鱼也没有,鲨鱼的眼睛是凶狠战斗的眼睛。鳄鱼却不战斗,它要等到稳操胜算时才出击。它是个魔鬼。被皮尔·莱森绑在树上的猩猩吸引了泥中魔鬼的注意。猩猩愚蠢的哀啼正是向鳄鱼表明了自己正身处困境。
“鳄鱼盯了猩猩一个小时,两小时,三小时。它以为这也许是个陷阱,迟迟不发起攻击。莱森也在一旁观瞧。他要把猩猩调教成能在巴黎大把捞钱的聪明家伙。
“鳄鱼甩掉头上的烂泥,以便能把四周看得更清楚。猩猩尖叫着求莱森来解救自己。它的尖叫一定凄厉哀惋无比。它在哀求,如果莱森马上来救自己,它一定会做任何莱森吩咐的事。但莱森只是笑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鳄鱼从泥中浮出身来,紧盯着浑身颤抖的猩猩。莱森后来曾向我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情形。鳄鱼爬到岸边,眼中流出了几行眼泪,猩猩的眼中也流出了眼泪。残忍的眼泪与恐惧的眼泪。鳄鱼冰冷的闪着死意的眼神彻底摧毁了猩猩的神经,猩猩瘫软在绳套里,用独有的哀啼向皮尔求救,它的声音已经绝望得破裂。鳄鱼因而更加充满信心,这个狡猾而残忍的家伙,它认为在这场与猩猩的比赛里自己已拿到了四张A,必胜无疑了。它决定发起攻击。鳄鱼身体虽然笨重,但真正冲刺起来速度却是惊人的。它全速向猩猩冲去。皮尔·莱森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他使用了来福枪,子弹射入了鳄鱼的右眼。鳄鱼翻了个身,惨嚎一声,飞快地钻回烂泥中。
“你看这个皮尔·莱森,他简直就是个疯子。第二天,当我和福伯格又去他的营地,他向我们炫耀了一番,笑得自鸣得意。猩猩可怜兮兮地围着他献殷勤,恐怕他再导演一次这样的恐怖剧。上帝,那个畜牲真的吓坏了。我敢打赌它梦中都会看见鳄鱼闪着死意的眼睛。每次莱森看它一眼,它就颤抖一阵,像婴儿一样啼哭。它被鳄鱼盯了三个小时,就算是正常的人,也会神经崩溃。
“‘你们看,’莱森叫道,‘它再也不敢撒野了!我驯服了它!去!他冲着猩猩叫喊,去把我的酒瓶拿来!’
“猩猩去了没有呢?它当然去了。而且表现得这个任务简直生死攸关,一点不敢怠慢。莱森放声大笑,笑声好像可以传到巴黎。他说鳄鱼的眼睛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我下周先带它去新加坡!’莱森说,‘然后沿途演出,最后会去巴黎。每周五千法郎!你们会在报纸上看到我的消息。看到皮尔·莱森教授和他驯养的猩猩!’”
斯格瑞伯停了下来,轻轻吁了口气。一阵疾风吹来,巨大的树叶噼啪作响。阵风忽然消失无踪,周围又恢复沉静。
“快说,”我兴奋地叫,“告诉我,后来怎么样了?”
“四天之后,”斯格瑞伯平静地说,“我又一次沿河而下来到莱森的营地外。我叫喊他的名字,却没有人回答。我以为他一定到树林里去了。决定自己先上去休息一会,喝上一杯,那天很闷热,亚马逊可绝不是个避暑的好地方。相反,是个火炉。
“你能想象死一样的沉寂吗?我有时会有这种预感,正如刚才赤练蛇逃走时的一刻。丛林中应有的蝉声似乎都已停止。呀!太奇怪了。每当我感觉到沉寂时我总是十分谨慎。我并非胆小,因为我知道正是我无法感知而别的生物能感知的东西才最危险。
“当我走向莱森的房子时,路上就感觉到这种沉寂。好像有一千只冰冷的手在抓着我的身体。我并没有幻想,在丛林里生活的人可以靠皮肤观察聆听,我的皮肤当时有些颤抖……它正在告诉我的大脑有些我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我沿着小路,小心翼翼地搜索前进。我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但我知道我马上就会发现的。我在头脑中追寻着那种奇异的感觉,我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找到答案。我感到自己心在剧跳,嘴唇发干。我想起了莱森对猩猩的暴行,想起他如何把猩猩绑在树干上。想起猩猩如何面对一身泥垢,两眼凶光的鳄鱼。我好像看见猩猩又一次被捆在树上。完了,猩猩出事了。我脑中灵光一闪,好像挨了重重一击。
“有三分钟我才平息下来。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平台前。你猜我看见了什么?那个丑陋的猩猩拖着莱森的莱福枪,像人一样在痛哭。
“‘莱森在哪儿?’我叫道,‘他在哪?’我为自己的问题疯狂地笑。我的皮肤,我的直觉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猩猩走过来,好像能听懂我的话。我的腿虚弱得像两根稻草。我并没有看到事情的经过,但我在梦中却可重演每一个细节。沉寂、猩猩的哭泣、皮肤的战栗告诉了我一切,把太多的事情教给一个畜牲绝不是好事。‘他在哪里?’我又喊道,‘告诉我他在哪里?’
“猩猩抹着它丑陋的鼻子上的眼泪,伸出毛绒绒的手抓住我的手臂,开始拉我向泥岸边走去。
“我感到阵阵恶心,那种气氛让我五脏翻涌,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是的,我当时就知道,我的大脑像拼魔方一样把枝零叶碎的细节拼在一起。我紧紧地抓着来福枪,浑身冷汗直淌。走近泥岸时,我四处搜寻着可以证实自己猜想的证据,证据就摆在那儿。在莱森绑过猩猩的树上,系着两只衣袖,衣袖里还有半只断臂,一条粗绳圈环在树根部,系得很紧——这就是我所要的证据。
“事情对我来说再明显不过了。莱森肯定又喝醉了,醉得十分厉害。他的醉相激起了猩猩的恐惧的回忆。一个恶作剧的念头出现在这个畜牲简单的大脑中:让菜森也尝一尝在冰冷的眼神前发抖的滋味。它把莱森绑在自己被绑过的树上,学着他的样子拿着枪坐在一边的平台上,等待着那些冷冷的眼睛发现莱森的困境。莱森一定清醒过来,面对死亡的恐惧他一定大声呼救过,猩猩也学着他的样子故意不理不睬。事情太明显不过了——一定是这样。莱森教了猩猩许多,唯独忘了教它如何装子弹。当鳄鱼发起攻击时,猩猩拼命扣动扳机,但毫无用处,太不幸了!猩猩只有坐在那里像人一样地哭泣,直到我赶来,可是已经太迟了。”
“那你后来做什么了?”我问道。
“我什么也没有做。”斯格瑞伯轻叹了一口气。“皮尔·莱森告诉过我他对猩猩的所作所为,模仿本来就是灵长类动物最大的天性——莱森本来就是想利用猩猩这个特长去实现自己的法国梦的。命运?造化?报应?……无论管它叫什么,总是有这种奇怪的规则。我盯着猩猩,猩猩也盯着我惊恐地后退。它边退边哭边回头,它回头望了十几次,直至消失在丛林里。”——生物学家用手指了指黑漆漆的丛林——“那里有一只猩猩,头脑中永远留存着一场悲剧。”
老夫少妻
迈克尔这个人,既不愚钝,也不缺乏想象力。他注意到妻子最近精神常常恍恍惚惚的。但他也不是那种胸有城府、不动声色、静观事态发展的人。因此,他便直截了当地问妻子:“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妻子看着他,那眼神既非无动于衷,也不是一片茫然,只是淡淡地说道:“没有什么事不顺心,我有什么事不顺心呢?”
迈克尔没有寻根究底地问下去,而是就此打住。在他看来,妻子在他问过之后,似乎轻松了许多。每当电话铃响起时,她不再显得紧张不安,当他对她说话时,她也不再显得神不守舍。她或多或少恢复了常态,显得比以前轻松愉快,也恪守妇道。“或多或少”这个词,是迈克尔自己给妻子加上的,他相信自己很善于分析问题,毕竟,他们夫妻之间年龄太过悬殊。
数周时间平静地过去,他们夫妻之间一切正常。虽然迈克尔有时仍觉得妻子心不在焉,神不守舍,但他还是觉得很满意,不管怎样,妻子没有什么可以叫他指责的,因此,他也就不再提起。
跑短途做生意时,迈克尔宁可坐巴士,因为停车经常是件麻烦事。
有一天下午,迈克尔比平时提前半小时离开办公室,当他坐在回家的巴士上时,他惊奇地发现,妻子正板着脸,驾驶着他们家的汽车从后面追上来。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根本不会开车,更令他惊讶的是,她身旁还坐着一位年轻的男士,正认真地和妻子交谈着什么。迈克尔所乘的巴士正和妻子开的轿车并行着,没有错,那开车的是他妻子,汽车是他的,旁边的男子是个陌生人。他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差点儿让妻子发现了。但当她转过头来看时,巴士正好左拐。这件意外的巧遇总算过去——当然不是结束。
迈克尔不禁皱眉深思:结婚三年中,他曾经教她开车,但是简直没办法教下去,一坐上驾驶座,她就显得紧张不安,脸色发白,有好几次,他气得真想将妻子大骂一顿。女人怎么会如此不堪造就?!最后,面对现实,迈克尔不得不放弃了——她太紧张,不开车会更安全些。
这情况使他烦恼了好一阵子,因为,如果妻子会开车的话,那就最方便不过了,她可以和其他的家庭主妇一样,早晨送他到车站,下午到车站接他,无论如何,他总受不了平时不得不乘巴士的限制。
现在,迈克尔开始怀疑了。如果妻子早就学会了开车,或者她最近才学会,无论前者抑或后者,总有一个大大的问号悬在那里:她为什么瞒着自己?
婚前,他对她了解不多。她是他经常去的一家公司的接待员,因此他们互相认识,成了朋友,然后胜过朋友,然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爱上了她。结果是她也爱着他,并且向他保证,年纪没有关系,因此,他们结婚了,结成了夫妻。
可是现在呢?迈克尔觉得困惑不解。
迈克尔不想告诉妻子,他曾经看见她开车,想请她解释。起先,他认为自己如果突然而直截了当地发问,会使她措手不及,吐露实情。但她的行为确实让他震惊不已。同时,不得不考虑另外一种可能,她会撒谎,那么一来,情况会更加复杂。然而,有一天晚上,在不经意中他开口问道:“亲爱的,今天有没有做什么有趣的事情?”
“唔,”她说,“我到购物中心去了。”
“哦?”他说,心中感到轻松了些。
“你的‘哦’是什么意思?”她问道,“你必须知道一切经过和细节吗?”
他暗吃一惊,但是她却微笑着。
“一个女人在结婚周年将近时,总会想买点什么,”她补充道,然后温柔地说道:“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仿佛她真想知道一样。
他们的结婚周年确实就要到了,他也准备了一份礼物准备送给她,如果是以前,他会买一枚昂贵的钻石戒指给她,但最近发生的事情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是的,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找到一个令人心悦诚服的说法,但是开车这件事呢?
以后的几天里,他小心地思考着这件事,并且做了一些简单的计划。
结婚周年纪念日的前一天晚上,他告诉妻子,他要带她到乡村俱乐部吃饭,她似乎显得很高兴。前往乡村俱乐部时,他开车,她坐在一旁,显得轻松而愉快。
那晚夜色很黑,路上车辆行人稀少。俱乐部在市郊,当他们还未抵达俱乐部的时候,他突然煞住了车,身体无力地靠在座位上。
妻子打住了话头,“迈克尔,”她问道,“怎么啦?”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道,“肯定是我的心脏出了什么问题,我觉得全身无力。”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惊呆了。
“你必须找人来帮忙。”他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叫一辆出租车,我没办法再开车了。”
她下车,绕过来,打开左边车门。
“迈克尔,”她紧张地说,“我要把你扶过去。俱乐部里也许会有个医生。放轻松,坐好,一会儿我就送你到那儿。”
她车开得很快,而且动作熟练。
过了一会儿,他将身体坐直,说道:“我觉得好过些了,那种昏眩欲绝的感觉总算过去了。”
“哦,迈克尔,”她吐了一口气,“我好害怕,你得立刻看医生。”
“不必了,我现在很好,明天再看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神情紧张地开着车。
当他们抵达俱乐部时,他又恢复正常了。俱乐部里没有医生,她拗不过他,决定夫妻俩先吃饭,保证明天早上再去找医生。
在这次猫捉老鼠的游戏中,他发现自己失败了。
“亲爱的,”他紧张地说,“你很勇敢,不过,你可能因为无照驾驶而犯法。”
她凝视着他,“哦,”她低声说道,“那是我准备给你的惊喜!”然后,她微笑着说,“我想,这理由应当不坏。喏!”说着,递给他一个信封。
他好奇地接过来,信封上是他的姓名。信封里是一张精美的结婚周年卡,用回纹针和周年卡夹在一块儿的是一张新近签发给妻子的驾照。
他好奇地凝视着她。
“我觉得自己帮不了你什么。”她解释说,“于是,我便到汽车驾驶训练班去学习,教我开车的教练很好,很有耐心,而且很冷静,你知道,迈克尔,我认为做丈夫的不应教自己的妻子开车。”
迈克尔完全同意她的说法,他教她开车的时候,有几次气得简直要发疯。
他瞧着妻子,无话可说。他内心充满了内疚:“哦,上帝!我的行为是多么地卑劣!老是觉得有人要谋害我,以获得保险金。”他的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暗忖,我要如何弥补对她的这份愧疚?
当妻子去洗手间时,迈克尔想着各种各样补偿她的办法:给她买一部小跑车?带她出去旅行?给她买一套手镯和戒指?这一切似乎都无法消除心中的那份歉意。他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再也不能多疑了。
在洗手间,迈克尔妻子的电话对白不长:“彼得吗?她说,我说对了,那天在购物中心他是看见我们了,事情必须今晚办。”
“同一地点?”
“是的。”
同一地点,是指两里外一个千尺深的悬崖上,迈克尔回家时,将由妻子开车,从那儿经过,在最后一分钟时,她将跳出车外,任凭汽车坠落到崖下。
“咱们怎么碰头?”
“就像咱们计划的,汽车头灯一闪一闪,打两次。”
“你很自信。”
“是的,亲爱的,我教过你了。”
“再见。”她挂上了电话。
谋杀1990
保罗2473的问题,是从他发现那本古老的书开始的。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一本书,因为有一次他去微缩档案室,看到他们正在那里拷贝一些这样有价值的老式书,然后把那些书销毁。这本书显然是遥远模糊的过去留下来的,没有被人发现,它激起了保罗的好奇和恐惧。
他正在一条乡下小道上参加星期四长跑训练,现在他们刚好休息十分钟,躺在路边杂草丛生的古老建筑旁。保罗感到很无聊——星期四的训练总是让他感到很无聊——他四处张望,想找点有趣的东西。
他的视线落到身边破败的墙壁。他立刻发现了那条缝。砖头掉下来落到墙边,形成了一个小洞穴。那些小小的野生动物可以在那里生活。
保罗趴到地上,朝黑乎乎的洞穴里张望,看到了那本书。当然,他马上意识到应该怎么做。他应该掏出那本书,但不能打开它,而是立刻把它交给排长。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与过去文明有关的东西,是既有价值又很危险的。他无权毁掉那本书,也无权阅读那本书。
他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人注意他。没有排长的踪影。排里的其他人都躺在地上,离保罗远远的,谁也没有注意他。保罗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出洞里,抓住那本书,掏了出来。
那本书非常小,非常轻,好像一碰就会变成碎片。他很害怕,也很好奇,双手颤抖地揭开封面,瞥了一眼扉页。书名是《谋杀的逻辑》。
在那一瞬,他感到非常失望。“逻辑”这个词对他还有点意义,虽然很模糊。但是“谋杀”这个词,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如果他不懂这本书的内容,那么,这本书就是无用的。但是他考虑了一下,拿不定主意。这本书也许可以告诉他“谋杀”是什么,而“谋杀”可能是非常有趣的。
“全体起立!”远处传来排长的叫声。
在全排人员来得及站起身之前,保罗2473作出了一个决定。他把那本书塞进他的衬衫里。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去集合。
在他的小屋里,保罗2473玩起了学生的那套老把戏。每天晚上,在他一个人的那几分钟里,他把那本小书放在《进步新闻报》下午版的下面,装出一副读报的样子,实际上却在读那本小书。他这么做,是怕万一被墙上的监视器发现。
他这么做是很危险的,但是,这本小书中的内容越来越让他着迷。慢慢地,他得出了一些结论。
他很震惊地发现,谋杀就是夺取一个人的生命。这对他是一个全新的念头,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过。他知道人不会长命百岁。他知道老人有时候会生病,会被送到医院、生理实验室或诊所,然后就再也看不到了。他也知道,死亡通常是没有痛苦的。唯一的例外,就是当局为了科学研究而规定它应该痛苦。所以,他很少考虑死亡,也不害怕死亡。
但是,谋杀显然是以前文明中的一种现象,在那种文明中,当局并不负责人的死亡,但实际上反对个人控制这种事。但在实际生活中,谋杀似乎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虽然谋杀很危险。保罗2473对这种残酷的现象感到震惊,但他还是忍不住要读下去。
当他考虑那本书的主要内容时,他发现,虽然谋杀是很邪恶的事,但是在过去那种环境中,还是可以理解的。在那个社会里,人们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伴侣,于是出于嫉妒或报复,人们进行谋杀。在那个社会里,当局没有向每个人提供生活必需品,为了得到财富,人们也进行谋杀。
保罗越读,就越了解杀人的各种动机,包括健康和不健康的。有一章专门讲谋杀的各种方法。还有专门讲侦破、逮捕和惩罚谋杀犯的章节。
但是,那本书最惊人的,还是它的结论部分。它强调指出:“谋杀是一种普遍的现象,远远超过了统计的数字。许多谋杀不是预谋的,而是一时冲动。这一类凶手经常受到法律的惩罚。但是,更多的杀人犯成功地逃过了法律的惩罚,那些杀人犯事先经过精心的准备。大量未破的谋杀案都属于这一种。在凶手和警察的较量中,前者占优势。虽然统计数字有不同,但都指出,大部分谋杀案都没有侦破。大部分杀人犯都能逍遥法外,安度晚年,享受他们犯罪的成果。”
保罗2473读完那本书后,沉思了很久。他意识到,他的处境更加危险了。新的文明决不会允许传播这种书,不会让人类意识到,在不远的过去,它是多么的野蛮。他阅读这本书,本身就是犯罪,而且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不允许读这种书。如果他被发现,那就一定会受到斥责、降级甚至公开的羞辱。
但是他没有毁掉那本书。相反,他把它藏在床垫里。谋杀这一概念很让他着迷,他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在考虑这事。
他甚至想向卡洛尔7427提起此事。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娱乐中心见到卡洛尔7427,并且经常与她走进爱抚小屋,其频繁程度,超过了与其他任何一位姑娘。他正在接受与卡洛尔7427的和谐性试验,希望能把她配给他三年,如果能五年,那就更好。
他读完那本书的第一个晚上,他差点把这事告诉她。她仍然穿着她的工作服走进娱乐中心,但那工作服非常合身,显出她迷人的身材。他凝视着她的金发,凝视着她明亮的蓝眼睛和雪白的皮肤,他想到了配对一事。能够跟她共住在一个双人间,谈谈心里话,讨论一些像谋杀这类新奇、有趣的话题,那真是太好了。
他把她拉到一个角落,远离辐射农业的谈话小组。“你想知道一个真正的秘密吗,卡洛尔?”他问她。
她眨眨长长的睫毛,脸红了。“一个秘密,保罗?”她轻声说。
“什么样的秘密?”
“我违反了一条规则。”
“真的?”
“一条重要的规则。”
“真的?”她非常兴奋。
“我发现了非常有趣的东西。”
“告诉我!”她探过身。她吃了香水片,她呼出的气息让他陶醉。
“如果我告诉你,你要么去告发我,要么就处在和我一样危险的境地。”
“我不会告发你的,保罗。”
“但我不想让你陷入危险中。”
她很失望,撅起嘴巴。但她的反应让他很高兴。他们俩都很有冒险精神和好奇心。他现在不能告诉她。但是,当下个星期配对结果公布后,当他们同住一间屋时,他就会把那本书给她,让她读读,他们可以连续几个小时地讨论凶杀。
就在那天,保罗2473认定,他与卡洛尔7427非常和谐,他还相信,那非常科学的配对试验也能证明这一点。
但是,试验没有证明。星期四,当他训练回来时,看到了结果。巨大的布告几乎盖满了公告栏,上面写着:“55区成员五年配对表。”他很自信地走到布告前。但是,他惊恐地发现了两件事。卡洛尔7427与理查德3833配成对,他则与劳拉6356。
跟劳拉6356过五年!她是一个矮胖的姑娘,一脸傻笑,一头深灰色头发。他们认为他能跟她和谐相处?而理查德3833居然独占卡洛尔五年,他是一个傲慢的、装腔作势的畜生。
保罗愤怒地考虑他的未来。他现在的年龄,已经不允许去爱抚屋了。当局认为,一个人到了这个年龄,如果他安定下来,过着有规律的生活,对社会更有好处。因此,配对意味着他只能和劳拉6356在一起,而卡洛尔则只能被理查德3833独占。
他和卡洛尔将再也不能见面了!他们将没有温馨的双人房,不能连续几小时地讨论他那本神奇的书。
那本书!!!
保罗毫不犹豫地作出了一个决定:他要进行谋杀。
这是解决难题的唯一办法。他马上依据那本书,考虑起动机、方法和风险。
动机是有的。他被配给了一个与他不匹配的人,而与他匹配的人却被配给了别人。他又查阅了那本书,寻找在他这种情况下可能采取的方法。他发现,一个非常情绪化的凶手,可能选择杀掉卡洛尔,以阻止理查德得到她。但这样做,并不能使他自己得到卡洛尔,而且还是要跟劳拉在一起。
那么,必须进行两次谋杀。杀掉理查德和劳拉。执行起来有点复杂,但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详细的执行办法他放到以后考虑。但他却选好了武器,或者说,现实情况使他只能选择那个武器。他没有枪,也没有办法搞到。他不懂毒药,也弄不到。理查德3833比他高大强壮,劳拉6356也不是一个娇小的人,所以对他来讲,用扼杀之类纯粹的暴力是行不通的。但他可以弄到一把刀,还可以把它磨得很锋利他还有些生理学的知识,知道用刀捅人的哪个部位。最后,他尝试计算一下风险。他们会抓住他吗?如果他们抓住他了,会把他怎么样?
就在这时,他意识到一件让他吃惊的事。就他所知,法律中没有被称为谋杀的罪行,如果有的话,他应该早就知道了。他们从小就被教育应该干什么和不应该干什么。当然,在不应该干的事情中,列在首位的就是叛国罪。这包括破坏、暴动和各种各样的颠覆活动。叛国罪下面的是懒惰罪,包括不完成额定工作量、不参加会议、不保持精神和肉体健康。
罪行就是这些。谋杀没有列在上面,其他与谋杀相关的罪行也没有列在上面,诸如伪造、抢劫。保罗意识到他生活在一个理想的文明中,那里没有犯罪的动机,除了他现在发现的,即:某些官员在进行和谐性实验时犯了错误。
让他吃惊的就是这事。国家在法律中连谋杀罪都没有提到,那它就没有对付它的工具。没有专门的组织,没有老练的侦探,没有受过反谋杀的科学家,那本书上说的存在于古老文明中的那些相应机构,这里都没有。只要精心筹划,这个新的文明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对付谋杀案。他进行谋杀是绝对安全的!
意识到这一点,保罗心跳加速,开始认真筹划。只要一公布住房,配对计划就要实施了,他知道,这需要一个星期。他有足够的时间。他准备在两天内开始行动。
他的工作给他提供了方便。作为一个空气过滤工程师,他可以在55区里随便走,没有人会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或不在那里。他只需要一个工作路线,使他能够先接近第一个受害者,然后再接近第二个受害者。
星期四来了,他不得不整个下午进行长跑训练。但是,星期五他交了好运。他看了一眼空气过滤有问题地点的名单,就知道机会来了。
他把锋利的刀子塞进衬衫后的皮带里。他穿着柔软的绝缘鞋,悄无声息地走过干净的走廊。他的工作安排得很紧,但是路线非常好。他可以抽出一两分钟时间。
他先来到理查德3833附近。理查德在病毒化验室工作,有一个自己的角落,可以不受别人的打扰。保罗在那里找到他,他正着迷地趴在显微镜上。“理查德,”保罗轻声地跟他打招呼。“祝贺你的配对。卡洛尔是个好姑娘。”
当然,总有那种可能,就是话筒会在偷听,或者墙上的监视器突然打开。但是,理查德和劳拉从来没有惹过麻烦,所以他们不会受到特别的监视。在工作时间,卫兵也很少会监视谁。他必须冒那小小的风险。他必须尽快完事。
“谢谢,”理查德说。但他的心思不在卡洛尔身上。“你来了,快来看看这个小东西。”他从凳子上下来,让保罗上去看。
保罗敷衍地看了一眼,故意转了一下显微镜。“我什么也看不见,”他说。
理查德耐心地过去重新调整显微镜。他宽宽的背对着保罗,注意力全在显微镜上。
保罗从衬衫下抽出刀子,看准了,一刀捅进去。
理查德吃惊地哼了一声。他双手抓住桌子。保罗抽出刀子,站到一边,看着他的受害者倒在地上不动了。然后他仔细地在理查德衬衫上擦干净刀子,迅速离开化验室。没有人看见他离开。
在他捅死理查德3833后四分钟里,他来到数学计算中心,劳拉6356正在摆弄那些巨大的机器。和理查德的情况一样,劳拉是一个人工作,与做同样工作的姑娘们不在一起。
劳拉从眼角看到她的访问者,但她继续向机器内输入指令。她是一个非常勤奋的工人。
“你好,保罗,”她咯咯笑着说。在配对方案公布之前,她几乎没有注意过他,但是从那以后,她变得非常女性化。“别告诉我房子已经准备好,可以搬进去了!”
她认为他来这里,就是要告诉她这个消息吗?他走到她身后,伸手到衬衫下摸刀。
也许她以为他要抚摸她,虽然在工作时间,这种行为是严格禁止的。她胖胖的肩膀期待地颤动着,等待着他的抚摸。他使劲把刀捅进去。
她没有像理查德那样倒在地上,而是向前扑倒在控制盘上。当劳拉压到盘面上时,机器继续嗡嗡地响,灯继续闪烁。
保罗拔出刀,在劳拉的上衣上擦干净,高兴地想:机器可能会给出不正确的回答。
他离开了这里继续做他的工作,这时,他高兴地想:卡洛尔7427和保罗2473现在都没有伴侣了。合乎逻辑的作法就是,委员会让他们两人住进同一间房子。他们可以一起过五年,到时候还可以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