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韦尔办公室里,他得到了可以更进一步试验第三章 技巧的机会。.21
中将耸了耸肩,夹了一块热火腿放在嘴里,“如你所愿,我的朋友,你当然可以自由选择,但也许我可以提醒你,你会发现我的游戏要比伊万的游戏好得多……”
他朝着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大家伙点了点头,那家伙凶狠地走了过来,双臂弯起交叉放在胸前。
“你要干吗?”雷夫德惊叫着。
“我亲爱的朋友,难道我没告诉你我所说的狩猎是怎么一回事吗?这可真是个天才的创造,我终于能和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在狩猎之前喝杯酒了。”
中将举起了酒杯向雷夫德示意,但雷夫德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眼愤怒地注视着亚拉夫中将。
“你会发现这场狩猎游戏是值得你去认真对待的,”中将以一种满含着兴奋而富于激情的口气说,“用你的头脑来对付我的头脑,用你的猎刀来对付我的猎刀,用你的力量来对付我的力量,来吧,朋友,天下是没有无价值的赌注的,对吗?”
“如果我赢了……”雷夫德开始有点急促不安起来。
“如果在第三天午夜我还没有发现你,我会很愉快地宣布我输了,”亚拉夫中将说,“我会派船把你送到一个附近的小镇上的。”
中将注视着雷夫德,似乎在揣摩对方的内心世界。
“哦,你完全可以相信我,我以一个绅士和运动家的身份来向你保证。当然,你必须同意对你的此岛之行保持缄默。”
“别做梦了,我不会答应的!”雷夫德毫不犹豫地加以拒绝。
“是吗?”中将说,“如果是这样——但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就讨论这个问题呢?还为时过早吧,还是三天以后我们边喝麦利酒边讨论它吧,除非——”
中将呷了一口酒,似乎充满了必胜的把握。
接着他似乎突然又来了精神。“伊万,”他对雷夫德说,“伊万将会给你准备好猎装、食物和猎刀,我建议你最好穿上鹿皮鞋,那样你会少留下一丝痕迹,另外我还得提醒你要绕开这个岛屿东南角上的泥淖地,那里我们可是称之为‘死亡之淖’啊!唔,一个愚蠢的家伙曾经尝试过,不幸的是,‘乞丐’很快就发现了他。雷夫德先生,你要知道我非常喜欢‘乞丐’,它是我那一群中最好的猎狗。哦,请你原谅我在午饭之后总要午睡一会儿,但恐怕你没时间打盹了。毫无疑问,你就要准备出发了,到了黄昏的时候,我会去追赶你的,在晚上狩猎可是要比白天刺激得多。哦,雷夫德先生,祝你好运!”
亚拉夫中将礼貌地一鞠躬,便上楼去了。
伊万从另一个门进来,腋下夹着一套猎装,手里拎着一袋食物和一把长刃的猎刀,但他的右手一直把在腰间的枪柄上。……
雷夫德已在杂草丛生的林木中拼命地向前奔逃近两个钟头了,“我必须振作精神,我必须振作精神,要振作!”他咬紧牙关,不断地自我勉励着。
当古堡的大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的时候,他已经失去理智了,头脑中一片混乱,唯一的念头只是远离古堡,远离那个丧心病狂的亚拉夫中将。恐惧,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已深深地浸透了他,他已经没有了冷静的思维,只有一条,逃命,发疯似地逃命。
他奔跑着,头也不回?一刻不停地奔跑着,当迎面吹来一股冷风的时候,他似乎醒悟过来,从恐惧的状况中醒悟过来,他停住了脚,任由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他开始集中起思维。可是他猛然发现他这样一直奔逃下去是徒劳无用的,很显然那只会跑到海边。
而这个岛是个孤岛,四面环水,看来他只能在岛上寻求藏匿之处了,于是他就开始检查他的储备和周围的环境。
“我不能给他留下明显的痕迹。”雷夫德暗想着,他把裸露在那条小路上的脚印一一清除掉,然后转身走进了浓密杂乱的草丛。他竭力回想着当年猎捕狐狸时用过的各种招式以及狐狸给他所留下的种种伪装,他把他那能够回想起来的狡黠和智慧全部施展出来,他设计了一系列的天衣无缝的圈套,他反复斟酌着每一个细节,反复论证着每一个标记。当夜色落下帷幕的时候,他已是身困力乏,手上脸上被树枝多处划伤,他已经到了密林的深处,他意识到即便他有精力可以继续前行也是不妥当的了,因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是极不安全的,而且他确实需要休息了,那是刻不容缓的事情。“我已经扮演了一只狐狸,这次我可是要扮演一只狸猫了。”他边想边来到近前一棵躯干粗壮、枝繁叶茂的大树之下,他回头望了望,在确信确实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之后才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树,躲在一个枝叶重叠、纵横交错的枝杈上。片刻的休息使他恢复了自信,俨然又增添了一种安全感,即便是像亚拉夫中将这样老奸巨猾的猎手也不会追踪至此的,他告慰着自己,或许只有魔鬼才能在这茫茫黑暗中跟踪至此,但也许,亚拉夫就是个万恶的魔鬼。
这阴森恐怖的夜晚就像一条受了伤的毒蛇正慢慢爬上树梢,在侍机准备着进攻。尽管丛林中已暗如地狱,但雷夫德仍不敢有半点睡意。当天空又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不远处的丛林中忽然惊起一群鸟雀,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穿过那条丛草杂生的小路,慢慢吞吞小心翼翼地朝着雷夫德的方向过来。雷夫德心里一紧,急忙踮起身子,透过遮挡的层层枝叶间的缝隙,他辨认出那正向这边移动的是个人影。
是亚拉夫中将!他两眼紧紧盯着地面,又不停地抬起头来向四处望望,越来越近,他正沿着雷夫德走过来的小路一点点地跟踪过来。他站住了,几乎就是在雷夫德的树下,他弯着腰蹲下身去仔细地端详着地面,苦思着这以前从未有过的复杂难辨的丝缕线索。雷夫德的第一反应就是从天而降像杀死山豹一样杀死这个罪恶的家伙,但他突然看见亚拉夫的右手正紧握着一把小型的自动手枪,并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的意外。
亚拉夫中将几次摇着头,似乎显得非常迷惑,接着他直起身子并掏出烟盒取出一支黑色的雪茄烟,很快雪茄的浓烟飘上树梢,直扑雷夫德的鼻窍,雷夫德赶紧屏住呼吸。那中将的目光已经离开地面,开始仰起头来一点一点地搜寻树上,雷夫德紧紧绷着每一根神经,生怕发出一点儿声响。当那狡猾的猎手的目光停留在雷夫德藏身的那片树叉时,喜悦的笑容绽开在古铜色的脸上,他故意朝空中吐了个烟圈,而后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漫不经心地去了,那猎靴踩在草丛上的吱吱声越来越远。
一触即发的紧张空气在雷夫德四周松弛下来,一个念头忽地涌入大脑,他是多么愚蠢无知而又自命不凡,亚拉夫那家伙竟然能在黑暗中穿过丛林,竟然能跟踪着这样扑朔迷离的线索追猎至此,这万恶的哥萨克人,居然连星点的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忽然雷夫德想起刚才的一幕,他不禁全身一颤,为何亚拉夫会有那样的笑容?为何他又转身离去呢?
也许雷夫德并不愿相信他的理智所告诉他的那样,但是事实已无可辩驳,显而易见,所有的迷惑都已如同那初升的太阳扫除了所有的雾霾而变得一清二楚。亚拉夫中将是在玩弄他,是要留他活命到第二天新的游戏,那凶残的哥萨克杂种是只贪婪无比的猫,而他只是一只听天由命的小老鼠。雷夫德终于领悟了那冷笑背后深藏的全部含义,也终于明白了这全身心的恐惧的原因。
“我不会失去信心的,我绝不会!”
他迅速爬下树,又纵身跳进丛林之中,他绞尽脑汁地思索着,以便让他那自命不凡的头脑发挥点功效。就在离他藏身之处三百码的地方,他停住了脚步。一棵巨大的枯树斜靠在旁边的一棵小树上,于是他灵机一动,扔掉他的食品袋,掏出那柄猎刀,迫不及待地卖力干了起来……
艰难的工作终于完成了,他蜷缩着身子藏在百码以外的一棵圆树后边,没等多久,那只恶毒的猫便又来戏弄这只可怜的小老鼠了。
顺着先前的足迹,亚拉夫中将带着一只棕色的猎狗又赶来了。
也许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逃脱亚拉夫那锐利的双眼的,草丛没有被压弯的痕迹,苔藓也没有触碰过的迹象……这个哥萨克魔鬼观察得是那样仔细,那样认真,生怕遗漏一丝一毫的异常。忽然他的脚碰着了伸出来的一根树枝,就在这刹那之间,亚拉夫似乎意识到了某种危险,于是便急忙向后跳去,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那斜靠在小树身上的枯木重重地砸下来,亚拉夫闪身一躲,一根树杈在肩上擦了一道。天啊,要不是他的警觉,他一定已被压倒在树下了,他左右摇晃了一下,却并没有摔倒,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手枪,慢慢稳住了脚跟,用另一只手捂住了擦破的伤口。雷夫德为自己的计谋失败而又一次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身边响起了那哥萨克人恶魔般的笑声。
“雷夫德,”中将嚷道,“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我想你肯定在附近,请允许我向你祝贺,并不是所有充当猎物的人都懂得用暗器伤人的,我非常幸运,就像我在马尼拉时也是如此幸运一样。雷夫德先生,你很有趣,我要回去把伤口包扎一下,只是一点儿轻伤。我会回来的,我很快就回来——”
当亚拉夫中将回去料理伤口的时候,雷夫德继续向前奔逃,绝望和沮丧再一次涌上心头。黄昏的太阳疲惫而无力地向西滑行逐渐落入大海,于是天边很快又挂上了夜幕,雷夫德仍在气喘吁吁地奔逃,脚下变得松软起来,层层叠叠的植被斑驳陆离,忽隐忽现,飞虫肆无忌惮地扑在脸上、手上来吮吸他的鲜血。他已经顾及不上这所有的一切了,只是一味地往前奔逃,忽然他的脚陷进了泥淖,他试图用尽全力往外拔腿,但那像胶一样的泥好似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他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汗水早已湿透了全身,经过好大一番周折,他才把脚松动出来,他忽然明白了眼前的这个地方,就是亚拉夫中将提起过的那个“死亡之淖”。
他紧攥着双拳,闭上无奈的眼睛似乎在等待这黑暗中渐近的死亡将他片片撕碎……忽然这松软的泥淖给了他一个绝好的主意,他向后退了大约十二码,开始像一只大海狸一样,在地上拼命挖起来。
每一秒钟的拖延都意味着死亡的逼近。雷夫德曾在法国打猎时干过这活计,但和现在相比,那只是小孩儿的游戏,雷夫德的大坑挖得越来越深了,当它高过肩膀的时候,他从坑里爬出来,从附近的树上折下几枝质地坚硬的枝杈,而后用猎刀把它们削尖,然后将这些大木橛倒插在坑底,让尖头朝上,接着他又飞快地用树枝和草茎编成一个草垫子,盖在了这个大坑的口上,又检查了一下四周,做了些伪装,这才拖着又困又累的身子到不远处的一个大树桩后缩身躲下。
他倏地明白他的追猎者又在近前了,因为他听见了那踩在泥巴上的脚步声。晚风吹来,夹带着那哥萨克人雪茄的香味,这回那恶魔来得如此迅速,看起来他并没有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访查追踪过来。雷夫德蜷缩在那里,既看不见亚拉夫中将,也看不见设置好的那个陷阱,心中似打鼓一般焦躁不安。正在雷夫德烦躁之际,他忽然听到一阵似树枝折断的咔嚓声,雷夫德差点要高兴地叫出声儿来了,而后便是几声痛苦的凄厉的惨叫声,他从树桩后探出头来,又赶紧缩进去,就在离陷阱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手里正拿着一个电筒。
“干得好极了,雷夫德先生,”中将大叫着,“你布下的陷阱夺去了我最好的猎狗,你又赢了,但那只是一只,我要看看你怎样对付那一群。好了,现在我要回去睡觉了,感谢你给了我一个愉快的夜晚。”
雷夫德迷迷糊糊地躺在泥淖附近,直到被一阵喧闹的声音所吵醒,他才意识到他又有新的危险了,那声音由远而近,那是一群猎狗的狂吠。
雷夫德知道他只有两条路可走了,一条是他呆在这里——那等于自杀;另一条是赶快离开这里——那不过是垂死的挣扎。他站在那里,脑子飞快地运转着,一个主意突然冲进脑海——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于是他系紧腰带,飞快地从泥淖之地向前奔去。
猎犬的群吠近了,近了,更近了,在一个山脊上雷夫德爬上了一棵树,顺着小溪望去,就在不远处,他看到草木在晃动,当他睁大眼睛极力远望时,终于看见了那个恶棍哥萨克人,在他前边还有个熊腰虎背的家伙,那是伊万,伊万手里好像牵着什么,那一定是伊万牵着那群该死的猎狗在前边开道。
他们马上就要过来了,他在紧张地思索着,突然想起了他在乌干达学过的一招。他爬下树来,他挑了一棵很有韧性的小树,把猎刀紧紧地绑在齐人高的树梢上,然后用一些野葡萄藤一头系着被拉得弯倒在地上的小树顶端,另一头铺设在杂草丛中,而后故意在前后踏上一串脚印。做完这一切,他就又开始疯狂逃命了,忽然身后的犬吠声变得嘈杂起来,是那些猎狗闻着了生疏的气味,雷夫德便知道他的命运只在这瞬间了。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犬吠声突然停止了,雷夫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他们一定是到了那猎刀附近。
他急忙爬上一棵树,透过枝叶向后面望去,他的追逐者们已经就在眼前了,但是雷夫德的希望也破灭了,因为他看见了那条浅谷里亚拉夫又在向前追赶,但伊万却不见了。雷夫德舒了一口气,看来用小树做成的弓的上面那把猎刀并没有完全失效。
那群犬吠声又喧嚷起来,雷夫德跳下来的时候差点儿摔了个跟头。
“振作,振作,要振作!”他边跑边给自己打着气,忽然一道沟壑出现在眼前,猎狗的狂吠声更近了,雷夫德强迫自己去面对眼前的这个深渊,这就是海岸了,穿过这个小海湾便可以看见那个古堡的灰色石墙,在他脚下大约有二十英尺深,海水在狂啸奔涌着,雷夫德犹豫了,但那犬吠声已在耳边了,他纵身一跃跳进了那汹涌的波涛之中。
当中将和他的猎狗来到海边的这个石崖的时候,这个残忍的哥萨克人站住了,他注视着那幽暗翻涌的海平面好久,然后颇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盘腿坐下,取出一瓶白兰地,满满地倒了一银杯,接着又点燃了一支雪茄烟,哼唱起了快乐的小曲……
那天晚上,亚拉夫中将在他的餐厅吃了一顿非常美妙可口的晚餐,他喝了整整一瓶保罗酒,又饮了几大杯香槟。他在获得前所未有的极大的快感之后,隐隐有两点遗憾,其一就是再没有人能替代伊万,像他那样忠诚;其二便是他竟让他的猎物从手心里逃脱了。当然那个美国佬是死定了,他品尝着饭后的果蔬,无不觉得快意无比。而后在他的资料室里,他仔细把玩着那些他猎捕来的纪念物,一天的疲劳也似减轻了许多。十点钟的时候,他来到了卧室,他确实有些困倦了,他顺手把房门锁上,窗外淡淡的月光如银辉一般流泻进来,他走到窗边,望了望后院,他那群得意的高大猎狗还在底下穿梭,他嚷着:“祝你们好运。”便顺势开了灯。
璀璨的灯光下,一个男子突然站在了他眼前。
“雷夫德,”亚拉夫惊叫着,“哦,上帝保佑,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游泳,”雷夫德平静地说,“我发现那比穿过丛林到这儿来要快得多!”
亚拉夫中将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猛然挂上了笑容,“祝贺你!雷夫德先生,这场狩猎游戏,你赢了!”
雷夫德表情肃然,以一种低沉、沙哑的声调说:“来吧,亚拉夫中将,我现在可是困兽犹斗!”
中将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我明白,今晚太精彩了,我们其中一个要去给猎狗们饱餐一顿了,而另外一个会在这张舒适的床上睡个好觉。雷夫德先生,来吧!”……
雷夫德暗下决心,今晚这床是睡定了。
亲自动手
下班后的警官乔治,站在他邻居的家前,看着高低不平、蒲公英丛生的草坪,有条纹的落地窗,废纸扔了一地的走廊。他摇了摇头,悲伤能使一个人改变这么多,对此他感到吃惊。
过去迈尔斯修剪草坪的细心程度,其他任何一个街坊邻居都无法与之相比。邻居们一般在周末或假日的时候才整理一下草坪,避免它们长得太难看,而迈尔斯则蹲在那里,拿着小剪刀和铲子,除杂草、剪枝和剪草,天天早上如此。每年春天,他都要把房子重新漆一遍。车本来已经干净发亮,他照样要冲洗。邻居的女主人们常拿迈尔斯来教育她们的丈夫,责怪他们干活不卖力气。
情况的确改变了,乔治想。
三个月前迈尔斯的妻子被汽车撞死,肇事者逃之夭夭,从那之后,乔治就再也没看见迈尔斯在草坪上工作。不幸发生后,乔治和其他一些邻居都曾劝迈尔斯节哀,但是他很坚强,说,虽然他很悲伤,但会挺过去的,大家不用为他担心。
周围的人都很佩服他。
迈尔斯和他的妻子结婚已经二十多年了,没有子女,他们以一种特殊的方式爱着对方。
乔治犹豫了一会儿,虽然他要做的事不太符合规定,但是从道义上说,他还是应该做。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迈尔斯的屋前,按响了门铃。
里面没有回答。乔治又按了一下,比上次的时间要长,然后门慢慢地开了。乔治对着站在门边阴暗过道的男人眨了眨眼睛,定了定神,心中怀疑,这人就是迈尔斯,他十三年的隔墙邻居。
“嘿,乔治,”那人面带倦容地寒暄,“你好吗?”草坪变了,更想不到的是人也变了。以前衣履整洁的人现在居然穿着污渍斑斑、宽大的裤子,脏兮兮的T恤衫。一头蓬乱、结在一起的灰白头发盖住了前额,密密匝匝的胡子使脸看上去更黑了。
“我很好,迈尔斯,”乔治说,“你自己呢?我们最近很长时间没看见你了。”
“我想时间能冲淡一切,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聊聊天,我可以进来吗?”乔治说。迈尔斯耸了耸肩,
“当然可以。”
当乔治进到屋里,虽然脸上没表现出什么,但屋里的一切着实让他吃了一惊。迈尔斯太太生前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以前每次串门,家具总是发亮,各种小饰品都各就各位、井然有序,而如今屋里像野人住的一样,脏衣服、报纸、空啤酒罐扔得到处都是,地毯上油腻腻的,还有纸屑、面包屑,蜘蛛网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屋角的电视正播放一场足球赛,声音刺耳。
迈尔斯调低了电视的音量,说道:“请坐。”把一堆报纸从沙发推到地板上,“来罐啤酒?”
“不,谢谢。”乔治记不起何时见到过这位邻居喝带酒精的饮料。
迈尔斯在长沙发上斜躺下来,一只脚跷到了旁边的小凳子上。
“谈点什么?”他问。
“今天上午,我们逮到了那位肇事的司机。”乔治脱口而出。
迈尔斯的双眉扬了一下,露出惊讶之色。“你们逮到他了?”他轻轻地说。
乔治点了点头,“他还没有招供,不过他是肇事人是无疑的。一个二十三岁的无赖,总是到处惹是生非,他的汽车和目击人的一模一样,车牌、车型、颜色都符合,而且前面的保险杠有些弯曲。那家伙那天晚上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他离过婚,现在单身,我们是接到他邻居的报告才抓住他的,因为过去三个月里他一直把车停在车库里。”
“他现在在哪儿?”
乔治愤愤地说:“我本不打算告诉你这个,不过,迈尔斯,他目前保释在外,这对您有点儿不公平,因为他找了一个很厉害的律师。不用担心——他无法逃脱,我们证据确凿。”
“他叫什么名字?”
“嘿!迈尔斯,原则上我是不该告诉你我们已经逮住他的,但是我知道,自从那次车祸后,你的情绪很差。我想,你知道我们已抓住那肇事者,你也许会好过些。不过其余的让法律来处理吧!你知道他的名字又有什么意思呢?”
“只是好奇,乔治。”迈尔斯有些焦急。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因为马上就会在报纸上登出。那家伙挺愚蠢的,我们去抓他时,他正在他那小木屋里和他的一些狐朋狗友赌博。”
“他被保释在外?”迈尔斯若有所思地停顿一会儿才问。
“只是保释到开庭,我可以向你保证他肯定会坐牢。”
迈尔斯从沙发的扶手上抓起一罐啤酒,一仰脖子喝完了里面的酒,然后用手摸了摸嘴巴。“谢谢,乔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单是知道那可恶的家伙被抓,我就感觉好多了。”
“我想你会好过些,”乔治说,“所以我才过来告诉你,像这种不幸的事的确很折磨人。”
迈尔斯凝望着手中的空啤酒罐,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件事让你苦够了,迈尔斯,我们都不能说你什么,但是未来的日子还长,你应该重新振作起来,你可以考虑回去工作或者外出散散心。不要忘了,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尽管说。”
“当然,谢谢你,乔治。”
乔治一离开,迈尔斯就关掉电视,头部那股熟悉的悸动,像两根金属杆子钻进肉里一样。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差不多忘记了那种感觉,但是现在那种悸动的压迫感又回来了,而且更强烈,他猛地倒在沙发里,闭上双眼。
然而他刚进入自己熟悉的黑暗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立刻映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看见他的妻子手抱一个购物袋,从超级市场里走了出来。她是一个一向很谨慎的女人。她在路边停步,看看左右的车辆,然后才穿越马路。这时一阵发动机声响起,她惊恐地看着右方,然后恐怖地僵在那儿,一部茶色的汽车向她冲过去,把她抛入几尺高的空中,然后急驰而去,撇下她血流如注、血肉模糊地躺在马路中央。家具擦亮剂、空气清新剂、杀虫剂扔了一地。
迈尔斯躺在那儿,心跳加快,汗一会儿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他知道自己必须采取行动,否则他自己永远无法再生活下去。这想法使他乏力,使他差不多病倒,但是没有办法逃避。这问题太迫切了,在法庭作出正确的判决前,他必须有所行动,否则什么都要晚了。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试着平静了一下心绪,迈步走过通道进入卧室。他拉开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中搜索,翻出一把藏在那里的左轮手枪,小心地检查了一番,确定上了子弹。那把枪没有登记过,从没有发射过。他又重新想了一下乔治告诉他的话,小木屋,小木屋,想起来了,那家伙曾得意地告诉过我有这样一个小木屋,是在安东尼奥街一九三号,没想到那家伙能躲到那儿去,让我找得好辛苦。手表的指针指向六点三十八分,距天黑尚早,擦枪的时间和计划的时间还很充裕。
十一点钟过后不久,迈尔斯悄悄溜进汽车的驾驶座,开始了他的行动。三个月前的那种压迫感又来了,使他很紧张很难受。他一向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但是一种新发现的有目的的感情引导着他在行动。
找那个家伙的住址并不困难,他那房子在那儿很显眼。屋里有一盏灯昏黄地透出光来。迈尔斯把汽车停在街头,戴上手套,走向那幢房子,口袋里的枪沉重得出乎意外,他知道自己在冒险,但是又别无选择。
迈尔斯来到房檐下,轻轻地试了试侧门的门柄,当门开了时,他觉得有些意外,不过这是一个很静的住宅区,在这儿住的人心理上也许有一种虚伪的安全感,或者那家伙太粗心忘记了锁门。
他进了房子,掏出左轮,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谢天谢地屋里没有狗。然后迈尔斯慢慢地进入厨房,里面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他穿过厨房进入走道,看见一线灯光从后面房间里射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朝灯光走去,然后听见有人在打鼾。
这是一个书房,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坐在一把椅子上,正仰着头、张着嘴,睡得很死。身旁的一张桌子上,有一瓶酒和一只装有半杯酒的酒杯。
迈尔斯心中暗暗庆幸。他进入房间,向那家伙走去,他小心地把左轮枪放在那家伙较无力的手中,把指尖压在枪的扳机上。那可怜的家伙在睡梦中讷讷的,两腿扭动了一下。迈尔斯抬起手,把枪指到那家伙的太阳穴上,突然那家伙睁开眼。两个人目光撞到了一起,在那短暂的一瞬,那家伙的脸上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就在这时枪响了。
当枪声还在屋里回荡时,迈尔斯扔下枪,逃离屋子又关上了门,走向自己的汽车。一上驾驶座,他就扯掉手套扔在了旁边的座位上,用发抖的手发动汽车一溜烟地跑了。
他告诉自己,一切顺利,自己安全了。对一位身犯重罪,又将出庭受审的人,没有人会怀疑他杀。即使怀疑也决不会有人把自己和那家伙的死联系在一起,因为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和住址,这点乔治可为自己作证。并且枪也没有登记,幸运之神又一次降临到了自己的头上。
但这些想法并没有减轻他的紧张心绪。
一直到自己的家门口,看到前面滋生蔓长的草坪时,迈尔斯才轻松了一些,他想如果太太还活着的话,草坪必须被修剪得很整齐,但是那种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停了车,把手套塞进夹克的口袋里,开门进了屋子,他鼻孔吸进的是灰尘的怪气味,再也没有柠檬的香味了,他看着屋里的零乱,心想再也看不见妻子的指手画脚了。
“这是椅子的地方,那是鞋子的放处。”
迈尔斯越想心里越舒畅,他大步走入卧室换上了舒适的脏衣服,把脱下的衣服扔到床脚的一堆杂物里,然后转身来到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扯开罐口,猛喝了一口。妻子绝不允许家中有含酒精的饮料。迈尔斯笑了,大脑也清醒了许多。
只有一眼痛苦的泉源妨碍了他的满足感。当他携带啤酒进入卧室时,心中想,我早该亲自杀死她,免得花钱请那个窝囊家伙,到头来还得麻烦自己再动一次手。
连环结
爱德华郑重其事地亲自从公司总部莅临我们分部介绍新的分部主任。他召集所有同事讲话,说我们非常幸运有一位像查理这样合格的、能干的人来领导我们。爱德华没有详细说明那些合格条件,我想那是因为查理的整个背景是在业务部,而不是在会计部,而我们分部所负责的,正是会计工作。我知道,这种想法是苛刻的,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至少是我的情况——我那种想法不能算是不近情理。我在会计部已经做了二十多年,过去八年来,我是这个分部的第二号人物。
讲过话,在其他同事各自回自己的岗位后,爱德华碰碰我的手臂,对我说:“艾伦,我想我应该私下再给你介绍一下,”他说,“查理,”他转向查理,“这是艾伦,我向你提过的。”
查理点点头,两眼落在我身上,打量着。他个人比爱德华矮一两寸,看来和我差不多高。年纪也和我相仿——你无法从他的外表来判断他的准确年龄,他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褐色的皮肤显示出他经常在户外活动。
“托马斯任职期间,艾伦是他的左右手,”爱德华继续说,“自从托马斯退休以后,他一直独立支撑。艾伦,有多久了?六个月?七个月?我相信你一定很高兴能卸下重担。”
查理的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讷讷地说:“我相信那是真的。”然后,那抹微笑消失了,“艾伦,我回头再跟你谈谈。”
“是的,主任。”我说,明白那是一个辞退令,于是识相地离开。
当我穿过办公室,回我的办公桌时,我意识到有许多眼睛在跟随着我,但没有任何人讲任何话。
汤姆漫步过来,他是一个高高瘦瘦的人,职位比我略低一点。
“艾伦,真没道理,”他说,“就那样地被忽略过去。”
我觉得脸绷得很紧,而且很不舒服。“或许,”我困难地咽了口口水,“不过社会上的事情很难说,这种事经常发生,说真的,我真的没有觊觎过那个职位。”
其实起先我真的不在意,托马斯退休的时候告诉我,“艾伦,我曾推举你接任我的职位,可是,总部认为我们需要新鲜血液来推动这个单位。这实在不公平,不过——”他没有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而我也接受事实——一直到这几个月慢慢地过去,那个职位一直空着,很明显,总部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
在这种情况下,不抱希望是不可能的,久而久之,我甚至说服自己,末了公司会把这个职位交给我的。
然而,事与愿违。
“唔,”汤姆说,“我只要你知道我的感受,而我并不是唯一有这种感受的人,这里有许多人对这种安排感到遗憾。”
或许是那样,但另一方面,有些人就很高兴我不当主任,莎莉就是其中一个。
莎莉是两个担任打字和抄写工作的小姐中较年轻的一个,她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妞,我有几次训过她占着电话聊天,还有她的裙子穿得太短。
查理到位不到三周,就指派莎莉做他的私人秘书,而且加薪。
对我个人的霉气,我绝口不提,但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向查理提醒,这样做会让另一位小姐不服,而这位小姐无论工作能力和资历,都比莎莉强。
而查理却耸耸肩说:“这儿多的是资历深、倚老卖老的。”
我应该明白这是在警告我,被整的时候就要来了。
但我却并未明白过来,所以,下次被叫到他办公室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准备。他一直把我当作一个悔罪的学生一般,站在他的办公桌前。
“艾伦,为什么你还在批阅这样东西?”他说着,一面敲着桌前的传票,“这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
“唔,”我说“技术上说,是的,但是您的前任从不要人拿琐碎事烦他,所以他把这些事交我批阅,我以为你也会照样办理。”
“哦,”查理说,停顿一会儿,他打量着传票格式,“上星期,你批准了多少传票?”
我耸耸肩,“不知道,它们在不同时间来自不同部门。不过,我们平均每星期有二三十件。”
“哦,”查理又哦了一声,敲了一下传票,然后靠在椅背上。
“好,”他粗率地说,“让我们看看,我们能否从这片混乱中理出个头绪来。让莎莉负责,收集保管一周的传票,一直到星期五,然后一次送来由我批阅。”
“那样的话,付款就会慢得多。”我说。
“不会慢多少,”查理说,“而且可以给我们一个更好的印象,就是说我们在这里做事情。”
“悉听尊便。”我说完转过身,走出去通知莎莉。
说是那么说,可我知道,他们不可能照查理说的那样去做。过了一周,他又叫我去他办公室,这一次,整叠的传票都放在他桌上。
“好,艾伦,”他和气地说,“告诉我为什么这些传票被退回,又加盖着‘恕难办理’的章。”
我捡起传票,故意慢慢翻阅。其实没这个必要,我早知道症结所在。“很简单,”我说,“小姐们忘记加进适当的号码,我不提醒她们,她们经常忘记。”
“唔,那好,”查理说,“那你为什么不提醒她们,盯着她们做好,再给我送来?”
“因为我连这些传票的影子也没见着,”我说,“我以为你的意思是直接送给你批阅。”
“艾伦呀,艾伦,”查理说,“我要做的是建立一个监督系统,你总不能指望我知道传票的每一个细节,反正开始是不了解的。”
我心想,很明显你是不了解的,不过,我默默地站着,不发一语。
“瞧,艾伦,”查理继续说,“我要和你一起工作,而且要公平合理地做,但是你拉我的后腿,你不光耍这类小诡计,而且不停地想离间我和同事们。”
“没那种事。”
“对不起,”查理冷冷地说,“不过,我有理由相信有那种事。”
“那么,我说任何话或做任何事,都没法改变你的想法,”我说,“不过,有苦境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你知道,六个月来,我做两份工作,到头来得到什么?什么也没有。最起码,我该有份奖金或加薪。”
查理表情严肃地看着我,“这事应该由总部方面决定。”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提醒者!”我说。我恨自己,不过,事实是,我过分期望获得分部主任的职位,而且,我急需要钱。
“对那种事我可没有把握,”查理说,“我本不想说的,不过,这个空缺留这么久不填补,就是给你机会去证明你的才干,但是你失败了。艾伦,所以即使我乐于推荐,也不见得有用。事实上,我唯一考虑推荐你的是,你早点儿退休吧。”
他身子倚靠着旋转椅,双臂抱在胸前,严肃地补充道,“对这个意见你最好考虑一下,并且照办。”
“是的,主任。”我说。
回到办公室时,我坐下来握住前面的记事簿,整个人被这一切不公平吓呆了。回想起来,总部不是要我不要妨碍查理吗?而且,我也并不觊觎主任的职位。至于传票的事,我是奉命行事,工作程序分明,又不是我的错。
我不相信空缺迟迟不补,是在试验我的工作能力,那只不过是不补偿公司欠我的一种借口。我有一个办法,想超越查理的职位,向爱德华去要那份应得的奖赏。
但是,我突然有点儿泄气,不论对查理感觉如何,爱德华从不干涉主任职权,这点我毫无办法。
我坐在那儿看着双手发呆,这时莎莉拿着一叠退回的传票过来。“主任让你编上号码,然后再交给我送去重办。”她停顿了一下,补充说,“他要我告诉你,你要负责办好,不要再打回票。”
我叹口气,“好,放着吧。”
我继续坐了一两分钟,然后伸手去拿原子笔,开始机械地写下传票编号。
在我填写号码时,眼睛落在查理签在“核准栏”上的签字上。我认为像许多大人物一样,他小心写下签名时,他的签字已退化成一种形式,他的签名几乎让我认不出那些字母是什么。自从他就任以来,我看过他许多签名,从没动过什么念头,直到现在,我才发觉字是那么容易模仿。
推开那些传票,拿出一张便笺,我开始试着模仿。头几个仿得太离谱,但几分钟后,我已仿得不错,而且有把握经过练习后仿得惟妙惟肖。
我揉掉便笺,扔进纸篓。这时,就如何弄到所需要的钱的计划,已在脑中形成,只要准备就绪,就可以下手实行。
但那要在万事俱备的情况下才可以,现在除了做完那些传票送给莎莉外,没什么可做的了。当我把传票交给莎莉时,她看也没看,塞进一只信封里。
我清清喉咙说:“从今以后,传票进来后,交给我看看,主任过目后,再给我看一次。”
她好奇地看着我,问道:“他核准以后?”
我点头,等待着问话,而且这种问话也很难回答。可是,我必须再看第二遍,主任一旦核准,除了装订归档外,不会有疑问,那我可以控制,我不能控制的是主任核准前的问题。
我说:“假如要我负个人责任的话,我有权再过目。”
我知道这样说有点自命不凡,不过,也许那全是为了获得利益。莎莉轻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耸耸肩,接受我的理由。就是那样,到目前,一切顺利。
虽然如此,我不能在传票上写我的名字,也不能冒险寄到我家去。因此,中午时我午饭没吃,开始设立一个不存在的公司——极好日用品公司。事实上,设立公司比你想象的容易,需要一个通信地址,我租用一个邮箱就可完成手续,此外,还开了一个银行户头,银行档案里存了一张签名卡。
一切满意后,我回到公司,只比平日迟了几分钟,下午规规矩矩工作。下班时,我夹了一些空白的传票在报纸里,带回家。
那天晚上,我练习主任的签字,直到原子笔尖能轻易、不费力,又惟妙惟肖地写出来。然后,用我的老爷打字机,在空白传票上打出一张一百九十六元五角的支付传票,这个数目不太大,也不太小,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我复查每一项目,确定没有疏忽、遗漏之处,免得自己出纰漏。检查满意后,我又拿起笔踌躇一会儿,然后在“核准栏”里写上查理的名字,我将模仿的和主任的真迹比较,尽可能地分辨,却分辨不出真伪来。我微笑着把传票锁进书桌里,准备睡觉。
星期五下午,莎莉把一大叠主任核准签过字的传票放在我桌上。她没有说话,不过,她的表情明显地告诉我,她认为我婆婆妈妈的。当她走开后,我心中想,你知道什么?
我佯装重新检查传票,然后,乘没什么人注意我的当儿,安全地把假传票夹进其中,为了确保安全起见,我又等了五六分钟,再送去给莎莉。“全部无误。”我说。
“好呀!”她说着,不经意地搁在一旁。
这点使我吃惊,因为我预期她会立刻装进信封里封起来,一旦装好,就会安全得多,不会有闲人翻看。我站在她办公桌前犹豫着。“还有什么吗?”莎莉问。
“没有了。”我说着,回自己的办公桌,但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暴露在那儿的传票。
我正在考虑找借口弄回来的时候,公司的收发员正好进来,莎莉忙把传票装进一只信封,递给收发员。我松了口气。那份轻松是短暂的。
虽然我在公司做了这么多年,但我还不知道,一旦传票核准,送到总部后,支票多久才能开好,寄出。
接下来的一周和下下周,我如坐针毡,每周怀着混淆希望与畏惧的心情去邮局。终于有了——一封薄薄的棕色信封,上面写着“极好日用品公司”。我的计划已经成功了,我弄到钱了……
我原先的计划是,一弄够钱还清欠款,立即中止这种勾当。或许,假如我照原计划的话,一切会顺利,不出纰漏,但计划太顺利的话,就此歇手,稍嫌愚蠢。
当然,我一直做手脚,造假传票骗公司钱,一直到查理召我去他办公室,亮一堆传票在办公桌上给我看时,我才发觉从一开始造假传票就太愚蠢了。
“艾伦,你在搞什么鬼?”他说,“即使莎莉没有注意到我们送出去的传票比收到的还多,查账员迟早也会查出你的花招来。”
我茫然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什么查账员。”
“当然不知道,”查理说,“分部里只有我和莎莉两人知道。不过,一位像你这样的背景和经验的人一定该知道,当公司的费用莫名其妙地超出太多的时候,公司必定会采取步骤去找出原因。”
他话中的真正意义,我事后才领悟出来,当时,我被自己的罪行被公司识破,吓得领悟不出。
主任厌恶地看着我。“显然,你是不知道,不是吗?”他摇摇头,“老实说,我想公司这些年来多少欠你一点儿,所以,我给你一周时间,让你‘自动’退回那些款子,再向总部报告。假如你能补回的话,我可以向你保证,公司不予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