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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尔弗莱德・希区柯 当前章节:147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35

“我先生和所有的人一样,有他的看法,”兰克太太带着辩护意味地说。

“你说过,他有缺点,”约瑟夫提醒她说。

“我说过,是吗?”兰克太太说,“这两种话我都说过。”她看看手表,站了起来,“啊,我要去园艺俱乐部,要迟到了!”

“我不耽误你了。”约瑟夫说。

兰克太太的微笑让他放了心。“这是我自己造成的,不是你的错。”

他拿起她的空杯子,为她拉开纱门。

“谢谢你的咖啡,”她彬彬有礼地说,拎起皮包走出门。

约瑟夫在办公桌旁坐下,听着她的汽车离开的声音。她在小小的办公室里留下了一股中年妇女常用的香水味,他想那是紫丁香的味。

从此以后,兰克太太经常来公墓,有时候在巴克坟前放把花,有时候只站在那里,低头看一会儿。每次她都呆一阵儿,和约瑟夫喝杯咖啡,聊聊天。

兰克太太没有说过她丈夫一句坏话。不过,她和约瑟夫在一起很愉快,他们有共同语言,慢慢地,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信任和了解。

有一天,她来办公室时,约瑟夫看出她哭过。她眼睛湿润,流露出愤怒之情。开始,他以为她是因为怀念死去的狗而流泪的,但是,当她接过咖啡杯时,他发现她全身发抖。

“怎么啦?”他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想让她平静下来。

“我们吵架了!”兰克太太冷静地说,“就这么回事。”

“为什么?”

“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对你说什么了?”

兰克太太抽出手,捧起温暖的咖啡杯。她说:“他要移居欧洲,我不同意。这儿是我的家,我的城市,我的祖国,我母亲也住在这儿,我要照顾她。他一直为这事和我争吵,我想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我们总是为一些小事争吵。”

“你没有想过让他一个人去?”约瑟夫问。

“如果我不和他一起去,他会一个人去的,那样的话,我就会一无所有。”

“你当然会有些钱,像生活费、赡养费等。”

“他嫌我老,”她说,“总是说我老,老,老……”

约瑟夫站起身,由于蹲得时间长了,背部感觉很疼,他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传来一阵喇叭声,他从窗口向外看,原来一位顾客用皮带牵着一条小狗站在外面。约瑟夫走出去,检查免疫证明,他把狗安置到一个围栏后,又回到办公室。这时,兰克太太已经不哭了,正在平静地喝咖啡。

接着,他们若无其事地聊了很久,再也没有谈到吵架的事。最后,当兰克太太告辞时,她小心地对约瑟夫说:

“我已经决定再弄一条狗,一条大狗。”

约瑟夫点点头,“这很不错。”

她露出微笑。

她走了,但屋里仍然弥漫着她的香水味。

约瑟夫忙着办登记狗的文件,因为他的那条英国母狗刚刚生了一窝狗。他忘记了兰克太太要养的大狗。

两个星期后,兰克太太来了。

她来的时候,约瑟夫正在油漆公墓大门的柱子。那天天气很暖和,但不太热,有些微风,所以他们站在外面谈话。

“我不能呆很久,”兰克太太说,瞥了一眼只漆了一半的门柱。

“随你的便,”约瑟夫放下刷子,盖上油漆罐的盖子。

兰克太太微微一笑,淡蓝色的眼睛盯着他。“我是来谈我买的那条大狗——上次我告诉过你,还记得吗?”

约瑟夫靠在柱子干燥的部位,点点头。

兰克太太低头凝视着地面。“它……它死了。”

约瑟夫仔细看着她,在阳光的照射下,她脸上的皱纹非常清晰。“中毒死的?”

“我想是的,”她说,眼睛仍然低垂着。“我想问问,可不可以埋葬在这儿?”

一阵风吹过来,吹得工具棚屋顶上的风信机转了方向。“可以。”约瑟夫慎重而温和地说。兰克太太松了一口气,露出微笑。“我……这次我们要用箱子盛,我有一口大箱子,一只旧的大衣箱。”

“好,”约瑟夫说,用脚跟踩着油漆罐的盖。“你要不要石碑?”

“我想要一个十字架就行了。”兰克太太说。

“当然可以,”约瑟夫说,“你那条狗没买多久吧!叫什么名字?”

“国王,”兰克太太沉思道,“它的名字叫国王。”

“明天一早?”

她点点头,“谢谢你,约瑟夫。”

约瑟夫目送她走回汽车,打开车门时,她转回身看他。他正在碑腿上擦手,向她微笑。当她缓缓驶过狗栏时,那些狗轻轻叫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她一个人开着车来了,约瑟夫在外面迎接她。衣箱是黑色的,系扣是铜的,用很厚的皮带捆着,衣箱边有纸和胶的痕迹。兰克太太看着约瑟夫搬下衣箱,放到挖好的墓穴边。

他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在寂静的清晨,约瑟夫只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接着,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他把箱子放进墓穴,然后低头看着破旧、褪色的箱盖。

兰克太太走开,到办公室等候,约瑟夫留下来填土。当他弯腰填土时,可以感觉到她站在窗前,死死地盯着他。

约瑟夫干完后,回到办公室。他们聊了一会儿,然后兰克太太告辞。

从此以后,兰克太太经常去看约瑟夫,喝杯咖啡,聊聊天。约瑟夫觉得,她似乎更快乐、更满足了,但也许那只是表面现象。有时候,她会带一小束雏菊放到巴克墓前,但约瑟夫从来没有看见她在那条“大狗”的坟前放过花。

约瑟夫知道,那条“大狗”是个人,就是她丈夫。

向自己说再见

凯伦那年九岁,个子小小的,皮肤黑黑的,是个近视眼。她没有朋友,和哥哥嫂嫂住在一起。

哥哥比她大二十岁,一双眼睛离得很近,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们家的人都长得不好看。

嫂嫂以前很漂亮,可是她越来越胖,当她穿上比基尼泳装时,活象个摔跤选手。凯伦非常想拥有一套比基尼泳装,但嫂嫂不肯给她买。凯伦常常想,如果她有一套黄色比基尼泳装的话,到海滨就不怕水了。

凯伦七岁时,有一天爸爸妈妈一起出去购物,结果,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嫂嫂说,因为有人抢劫银行,那人像疯子一样乱开枪,把爸爸妈妈打死了。

在爸爸妈妈外出购物前,凯伦知道自己必须向他们说再见。她先慢慢地、清晰地向妈妈说再见,然后再向爸爸说再见,但当时没有人注意到什么。只是事后哥哥记起来,对嫂子说:“小妹向爸爸妈妈说再见的样子,就像她早就知道会出事一样。”

嫂子说:“天哪,她怎么可能知道呢!别瞎说了。”她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想,今后她的一举一动,都要由我们负责了。”

嫂子说这话时,显得很不高兴。

搬来和哥哥嫂嫂同住之后,有一天晚上,凯伦知道,她必须向嫂嫂的弟弟说再见。那天他正在客厅里和哥哥嫂嫂玩纸牌。嫂嫂抬头看见凯伦走过来,说:“凯伦,你不能自己上床去睡觉吗?”凯伦好像没有听见嫂嫂的话,径直走到嫂嫂的弟弟面前,笔直地站着,双手放在前面,就像在学校里要唱圣歌时,法勒老师教的那种站姿。

她慢慢地、清晰地对狄克——嫂嫂的弟弟——说声“再见”,而嫂嫂的脸上露出一种怪怪的神色。

狄克没有抬头,仍然玩着牌,说声“晚安,小家伙。”

第二天晚上,凯伦再见到他之前,他已经患一种叫做“腹膜炎”的急病死了。

嫂嫂对哥哥说,“昨晚你听没听到她怎样向狄克说再见?”

哥哥喘着气说,“我早告诉过你,这个小家伙古里古怪的。她的怪异让我害怕,我真想知道她下一次要向谁说再见?”哥哥的气喘病又犯了。

嫂嫂安慰哥哥说,“好了,宝贝,好了,先安静下来。”

这时,凯伦从后门走出来,她一直躲在那儿偷听。她说:“别担心,哥哥,你没有事。”

哥哥被她的举动吓得脸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唇色也变蓝了。他压低声问凯伦,“你怎么知道?”

多笨的问题,凯伦想,好像如果我知道,我会告诉他一样。

嫂嫂弯身下来,凑近凯伦的脸,凯伦甚至可以闻道她吐出来的烟味、酒味和大蒜味。嫂嫂皱着眉头,严肃地说:“以后不许再向任何人说再见!不许再说!”

问题是,凯伦忍不住会说。

这以后,有一段时间事情还算顺利。凯伦以为,也许哥哥和嫂嫂已经把事情全都忘光了,但是嫂嫂仍然不肯给她买一套比基尼。

后来,有一天在学校里,凯伦知道她必须向她的同学巴利、爱玛、苏茜和丽兹说“再见”。凯伦双掌合十,慢慢地、清晰地向她们说再见。

法勒老师奇怪地问:“天哪,凯伦,为什么要这么庄重?”

凯伦说:“嗯,你看,他们就要死了。”

“凯伦,你真是个残酷古怪的孩子,你不应该说这种话。你瞧,你伤害了苏茜,看着她哭泣,并不是件有趣的事情。”说着,法勒老师招呼苏茜说,“上车去吧,一会儿就到家,到了家就平安了。”

于是,苏茜擦干眼泪,跟在巴利、爱玛和丽兹的后面跑上了汽车,坐在爱玛母亲的旁边,因为那个星期轮到爱玛的妈妈开车接送孩子。

那是凯伦最后一次看见她们。因为汽车在山路行驶时,滑到路旁滚到下面的山谷,爆炸、燃烧。

第二天没有上课,大家都去参加葬礼,为她们唱歌,在坟墓上撒花。

没有人喜欢站在凯伦身旁。

葬礼完毕之后,法勒老师来看嫂嫂。

在会客厅,凯伦向老师说,“晚安。”老师回答了,但是眼睛没有看凯伦,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嫂嫂对凯伦说:“好了,上楼做你的功课去吧。”把凯伦打发出去。

当法勒老师离开之后,嫂嫂把凯伦叫进去。她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千万千万不能再跟任何人说‘再见’!”

她紧紧地抓住凯伦,眼睛里的怒火好像在燃烧。她扭住凯伦的手臂,扭得很痛。凯伦尖叫道:“别扭我,求求你,别扭我。”

但是她继续扭,一直扭着。于是凯伦说,“假如你不放手的话,我要向哥哥说再见。”

那是凯伦唯一想到能叫她住手的办法。

她立刻停止扭凯伦的手臂,不过没有放手。她说:“哦,天哪,你意思是说,你能够让别人死亡。”

嗯,凯伦当然不能,但她不告诉嫂嫂,深怕她再弄疼自己,所以凯伦说,“是的,我能够。”

嫂嫂猛地放开凯伦,她一下子倒在地上。

“你没事吧?我是不是弄疼你了?凯伦。”嫂嫂急切地问。

凯伦揉着疼痛的胳膊,说:“是的,很疼,你最好别再这样粗暴地对我。”

嫂嫂说:“我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我不是真心的。”

于是,凯伦知道嫂嫂惧怕自己。

凯伦说:“我要一套黄色的比基尼,因为我喜欢黄色。”

嫂嫂说:“凯伦,你知道,我们得节约开支。”

“你要不要我对哥哥说‘再见’?”凯伦斜着眼睛悄悄观察嫂嫂的反应。

嫂嫂靠到墙上,闭上双眼,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凯伦问:“你在干什么?”

嫂嫂说:“我在考虑。”

然后,嫂嫂突然睁开眼睛,笑着说:“我们明天去海滨好吗?我们带午餐去。”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买一套新比基尼泳衣?”

嫂嫂说:“对,你想要什么都行。”

于是,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买了一套黄色的比基尼。第二天早上,嫂嫂在厨房做了许多野餐用的食品:炸鸡、沙拉、巧克力蛋糕和圆糖果。她问:“凯伦,这些够吗?”

凯伦说:“太棒了,现在我有比基尼穿,我不怕海浪了。”

嫂嫂大笑起来,把午餐篮提到汽车上。她有着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她说:“是的,我想你不会再害怕海浪了。”

然后凯伦上了楼,回到卧室,把新买的比基尼穿上,泳衣非常合身。她走到镜子前,得意地转了几个圈,左看右看,然后,很庄重地双掌合十,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慢慢地、清晰地对镜中人说:“再见,凯伦,再见,凯伦,再见!再见!”

先下手为强

华伦先生吻吻太太,说了声“早晨好”,再从太太的胖手里接过一杯咖啡,然后在报纸后面坐下来,假装看报。其实,他正在盘算如何把她干掉。

他们已经结婚两年了,不错,这个老女人很有钱,可是,凯琳己经等得不耐烦了。

“亲爱的,我们阳台的正下面,开了一朵玫瑰花,”华伦太太走进来说,“这太有意思了,对吗?就像是我们自己的小花园。今天晚上之前,它会开花的。我们结婚两周年的舞会上,我要把它摘下来戴在头上。”

就在那一刻,华伦先生脑子一闪,想出了一个主意。今天晚上,他要带她出去,走到阳台边上,叫她指给他看那朵玫瑰花。然后,一抬,一推……他可以想象阳台下面,阳伞和桌子中间,有一团不成形的东西;他还可以听到自己痛苦的低语:“她为了看那些玫瑰花,身子一定是太探出去了。”

当然,他会继承她所有的金钱,也会受到人们的怀疑,不过,谁也不会看见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没有过硬的证据,就没关系,他并不在乎人家怎么想。

凯琳住在一栋廉价的房子里。身边这个老女人对他是够大方的,经常送他礼物,为他付账,但是,对他的零用钱抠得很紧,使他无法在凯琳身上花多少钱。凯琳中午十一点钟等他,他必须找个借口,比如理发或者买衬衣等等类似这样的理由溜出去。华伦太太对他说,整个上午都是他的,可以自由安排。她没有说中午是不是回家吃饭,因为她答应到迪奥旅馆,然后去上舞蹈课。

“你和你的舞蹈课!”华伦先生说,开玩笑地拍拍她,“我想你是爱上那个叫毕克的舞蹈教师了,你总是和他跳舞。”

“噢,亲爱的,我以前总是和你一个人跳,可是,结婚后,你似乎放弃跳舞了。”

“记不记得在乔治家的那个晚上,我们一起跳‘蓝色多瑙河’的情景吗?”

和她相处的时间不多了,回忆一下过去,让她高兴高兴。

“那天晚上,你不肯接受小费,你说,不愿让金钱玷污我们之间纯洁的爱情,所以,第二天我就买了一只金表给你,作为补偿,你还记得吗?”

他们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中,然后分手,各干各的去了。

华伦先生趴在一张椅子上,向他的情人凯琳说出他的计划。凯琳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因为有些激动,本来就高耸的胸脯此时一起一伏的,散发出令人难以抗拒的诱人气息。她恨不得马上就和华伦过上富足的生活。

与此同时,华伦太太正在舞蹈老师毕克的怀里,笨拙地扭着舞步,嘴里还哼着调子。毕克凑近华伦太太的耳边,说:“可爱的小女孩,昨晚我没有接受你慷慨的馈赠,你没有生气吧?我只是不想让金钱玷污我们之间纯洁的友谊。”华伦太太一点也不难过,她带来一只白金手表来补偿他曾经拒收的小费。

华伦先生回家时,带着一只二手的钻石发夹,准备送给太太。花那么多钱买礼物是有点浪费,但是,事成之后,他可以随时把它转送给凯琳。绝对没有人会怀疑,一位刚刚买钻石发夹送给太太做结婚周年礼物的人,会是谋害太太的凶手。

看到礼物,太太显得非常高兴,现在需要的是把一朵玫瑰插到头发上面,然后,她就准备和丈夫一起下楼吃晚饭。

华伦先生觉得,真正的谋杀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

他们一起来到阳台,探身向下望去。

一举,一推——一声惊恐的哭叫。下面,一群人从阳伞下跑向那个摔成一团的人。出人命啦!快叫救护车,报警,用旅馆的桌布盖一下……

警察冲进旅馆套房,不错,沙发上坐着紧握双手,头发凌乱,猫哭耗子的人。那个人痛哭流涕地向警方讲述那可怕的故事:

“他一定是为了看玫瑰花,身子太探出去了。”华伦太太开始说道。

雾中陌生人

欧文刚刚在海滨挖好一个墓穴,白茫茫的雾中就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影子。

欧文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举起手中的铁锹,准备进攻。那人从海滨方向走过来,一看见欧文,立刻停下。借着欧文油灯的亮光,看不清来人。在那人身后,太平洋的海浪均匀地拍打着海岸。

欧文问:“你是谁?”

来人站在那里,盯着欧文脚边的一卷帆布和挖出的墓穴,他侧着身体,好像准备随时逃走一样。

“我正想问你呢。”来人很紧张地说。

“我就住在这里。”欧文用铁锹向左边一指,透过迷雾,可以看到那边有微弱的灯光。“这里是私人海滨。”

“也是私人墓场?”

“今晚我们家的狗死了,我不想让它躺在房子附近。”

“那条狗一定很大。”

“是条大狗,”欧文说,用空着的手擦擦脸上的湿气。“你想干什么?”

那人小心地向前走了几步,在暗淡的油灯下,欧文可以看清来人了:大高个儿,肩很宽,湿乎乎的头发粘在额头,穿着一件伐木工人的方格呢夹克,棕色长裤,休闲鞋。

“能不能借我用一下你的电话?”

“那要看你用来做什么。”

“我的汽车抛锚了,”大个子说,“不过,你会怀疑,我为什么不上海岸公路,却走到这儿来。”

“我的确很怀疑。”

“我觉得,走到这儿更安全。”

“我不懂你的意思。”欧文说。

“你没有听收音机或者看电视?”

“我一般不看。”

“这么说,你不知道有个疯子从疯人院逃出来了?”

欧文觉得毛骨悚然。“不知道。”

“今天傍晚发生的事,”大个子说,“他杀死了一位医护人员——用一把菜刀杀的。他在那里面又杀了另外三个人。”

欧文没有说话。

大个子说:“他们认为他可能向北走,因为他是俄勒冈那边的人,他可能想回故乡,但他们并没有把握。他可能向南走——T镇离这儿只有十二里。”

欧文把铁锹把握得更紧了。“你还没有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和一位女朋友从旧金山市来这儿度周末,”大个子说,“本来以为她丈夫去外地出差了,没想到他提前回家。他发现太太不在家,就估计他妻子是来他们的别墅了,所以他连电话都没打,就直接赶来了。我们差一点被当场抓住,幸亏她及时把我赶出来。”

“你就让那女人给赶出来?”

“对,她丈夫是个百万富翁,而且很大方,你明白吗?”

“也许,”欧文说,“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那跟你无关。”

“那么,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呢?”

“我为什么要撒谎呢?”

“你可能有撒谎的理由。”

“比如,我就是那个逃出来的疯子?”

“对。”

大个子动了一下。“如果我是的话,我会告诉你有关他的事吗?”

欧文没有说话。

“就我所知,”大个子说,“你可能就是那个疯子。半夜到这里挖坟墓——”

“我告诉过你,我的狗死了,再说,一个疯子会为他杀死的人挖坟吗?他是不是也为疯人院那个被杀死的护理人员挖了坟?”

“好,我们俩都不是疯子,”大个子停顿了一下,双手摸摸外套口袋,“瞧,我在这该死的雾中已经待够了,我到底能不能用你的电活?”

“你要打电话给谁?”

“旧金山市的一位朋友,那位朋友欠我的情,他会开车接我回去的。也就是说,如果你不介意,让我留在这儿,一直到他来。”

欧文考虑了一会儿,做出决定。“好吧,你站到那边去,我把尼克的事料理完后,我们再上去。”

大个子点点头,站在那儿没有动。欧文蹲下来,小心地把用帆布裹好的尸体推进墓穴里。然后,他站起身,开始把旁边的沙土铲进坑里。他这么做的时候,一直很注意旁边的大个子。埋好后,他拎起油灯,用铁锹做了个手势,大个子绕坟墓走过来,两个人一起沿着一条小溪向上走,欧文和他保持四五步的距离。大个子的双手一直放在接近胸口的地方,非常紧张,两眼紧盯着欧文,后者对他也抱着同样的态度。

“你没有名字吗?”欧文问。

“每个人都有名字的。”

“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如果名字有关系的话,就告诉你,我叫迈尔斯。”

“没有关系,我只是想知道,进我家门的人是谁。”

“我也想知道,我要进的是谁的家。”迈尔斯说。

欧文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互道名字之后,两人就没有说什么。

走了大约五十码,小溪向右拐,流进杂草丛生的灌木林里。左边是低低的沙丘,沙丘后面是硬硬的土地,而且陡起来,形成一个绝壁,房屋就建在那悬崖上面。欧文领着迈尔斯踏上两堆沙丘中间的一条小路。雾气笼罩在他们四周。虽然有油灯照明,超过三十码,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们走到半路时,可以看清那栋房屋了,那是一栋巨大的用红木和玻璃建造的房子,宽阔的阳台面对大海。小路的顶头是梯形的院子,远处有一道木梯,通过上面房屋的侧面。他们走到阶梯前,欧文示意迈尔斯先上。大个子没有争论,但走在阶梯边缘,不时回头看欧文,他的双手也不扶栏杆,欧文跟在后面,保持四个阶梯的距离。

阶梯顶,也就是房屋的正面,有一个停车区和一个小花园。连接海岸公路的通道,被雾遮得看不清。门廊上亮着灯,迈尔斯径直过去,欧文熄掉了油灯,把灯和铁锹放到墙边。

欧文正要告诉大个子,前门没有锁,他可以进去,这时,雾中又出现了一个男人。

欧文一眼就看到他,那人就站在通往公路的路上。欧文再次感到毛骨悚然。这新来的男人,个子和迈尔斯一样高,身体魁梧,穿着皱皱巴巴的西装,没有打领带。他一头乱发,显得焦虑不安。他看到欧文和迈尔斯后,犹豫了一下,然后向他们走来。这时,迈尔斯也看到他了。迈尔斯再次侧身站住,不安地盯着他。

第三个人站在门前,看看欧文,再看看迈尔斯。问:“你们哪位是这房子的主人?”

“我是,”欧文答道,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你是谁?”

“汤姆,公路警察。欧文先生,你整夜都在这里吗?”

“是的。”

“没出什么事吗?”

“没有,怎么了?”

“我们在这里寻找一个今天下午从T镇医院逃出来的人,”汤姆说,“也许你已经听说了。”

欧文点点头。

“我不想让你紧张,不过,我们已经获得消息,说逃犯可能在这附近。”

欧文舐舐嘴唇,瞟了迈尔斯一眼。

“如果你是公路警察,”迈尔斯对汤姆说,“为什么你没有穿制服呢?”

“我在调查案子,穿便衣调查。”

“为什么你步行?又是单独一个人?警察办事不都是两人一组吗?”

汤姆皱起眉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盯着迈尔斯。最后,他开口说:“我是单独一人,因为我们必须分散开,在这一带作地毯式搜索。我步行,是因为我那辆该死的车在紧要关头抛锚了,我用无线电求援,然后走到这儿来,因为呆坐在汽车里毫无意义。”

欧文想起迈尔斯在海滨说的话,“我的汽车抛锚了。”想到这活,他再次擦一擦脸上的湿气。

迈尔斯说:“能不能让我们看看你的证件?”

汤姆从西装里面的口袋掏出一只皮夹子,举起来给他们两人看,“满意了吗?”

皮夹子的证件证实了汤姆的身份,但是,身份证上面没有照片。迈尔斯很怀疑,但没有说话。

欧文问:“你有那个疯子的照片吗?”

“照片对我们没什么用处。他在逃离疯人院之前,毁掉了他自已的档案资料,他在那里住了十六年,我们弄到的照片很旧,他的外貌变化很大,T镇的人告诉我们,都不像是同一个人了。”

“可以描述一下他的长相吗?”

“高大,黑发,长相一般,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很难认。”

“我们三个人都符合这一描述,”迈尔斯说。

汤姆再次打量他,“不错,可能符合。”

“还有什么情况,”欧文问,“我的意思是,他逃出来后,会假装正常吗?”

“医院的人说是那样的。”

“那样更糟,是吗?”

“可不是,”汤姆说,搓搓双手。“嘿,我们干嘛不到里面谈呢?外面好冷。”

欧文犹豫了一下,他怀疑,汤姆想进屋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理由,当他看迈尔斯时,后者似乎也存有同样的疑虑。但他又想不出别的办法来拒绝。

他说:“请进吧,门是开着的。”

三个人都没有动,汤姆仍然紧盯着迈尔斯。在他的注视下,迈尔斯显得局促不安。最后,因为他离门最近,于是转过身,拉开门,像上楼梯一样,靠着旁边走进去。汤姆一动不动,欧文只好跟着迈尔斯走进去。他们俩进去后,汤姆才进去,并随手关上门。

三个人走过短短的走道,进入客厅。汤姆瞥了一眼石砌的壁炉,墙上有一些漂亮的名画复制品和现代装饰。他说:“布置得很漂亮,欧文先生,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不,和我妻子一起。”

“她现在在家吗?”

“她在赌城,她喜欢赌博,我不喜欢。”

“啊。”

“要不要喝点什么?”

“谢谢,不用啦,我办案时不喝酒。”

“我想喝一杯,”迈尔斯说。他仍然局促不安,因为汤姆还死盯着他。

在那扇面对大海的窗户边,有一个酒吧,欧文走过去,窗帘是拉开的,外面一团团的灰雾,像骷髅的手指一样,紧贴在玻璃上。他背对窗户,从吧台的架子上取下一瓶波恩酒。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汤姆对迈尔斯说。

“迈尔斯。嘿,你为什么老是盯着我?”

汤姆不理他的问话。“你是欧文先生的朋友吗?”

“不是,”欧文在酒吧那边开口说,“我今晚才认识他,几分钟前才见面。他想借我的电话。”

汤姆眼光闪动。“是吗?迈尔斯先生,你不住在这?”

“对,我不住在这儿。”

“你的汽车碰巧也抛锚了,是吗?”

“不完全是。”

“那么是怎么回事呢?”

“我和一个有夫之妇出来,结果她丈夫突然出现。”迈尔斯的脸上流汗了。

“那个有夫之妇是谁?”汤姆问。

“如果你真是公路警察,我可不想告诉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我真是公路警察?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是公路警察吗?我不是向你亮过身份证了吗?”

“你带着警徽,这并不表示那是你的。”

汤姆的嘴唇抿起来,眼睛也瞪大了。“你想说什么?先生,假如你想说什么,最好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我不想说什么,”迈尔斯说,“我只想说,有一个疯子在雾中游荡。”

“这么说,你连一位执法人员也不相信。”

“我只想小心点。”

“很好,”汤姆说,“我自己也是这样。迈尔斯,你住在哪儿?”

“旧金山。”

“今晚你打算怎么回家?”

“我正准备打电话,找一个朋友来接我。”

“另一位女朋友?”

“不是。”

“好,告诉你,你跟我到我的停车处,等修车的来修过车后,我开车送你到B镇的警察局,你可以从那里给你的朋友打电话。”

迈尔斯的太阳穴跳动起来,他瞥了汤姆一眼。

“怎么,不喜欢我的提议?”汤姆说。

“我可以从这儿打电话。”

“当然可以,不过,那样太打扰欧文先生了,他毕竟是一位陌生人啊。”

“你才是一位陌生人呢,”迈尔斯说,“我才不想单独和你到外面的雾里去。”

“我认为你会的。”

“不,我不喜欢你那双眼睛,还有你盯着我的样子。”

“我不喜欢你的举止,你编造的故事,和你看人的样子,”汤姆说,他的声音很柔和,但柔和中有一种冷硬,站在酒吧那里的欧文又觉得毛骨悚然。“迈尔斯,我们这就走,现在就走。”

迈尔斯朝他走了一步,汤姆立刻掏出一支手枪,对准迈尔斯的胸口。欧文吓得喘不过气。“到外面去,先生。”汤姆说。

迈尔斯顿时脸色苍白,汗水顺着面颊流下来。他摇摇头,汤姆向他逼近,他则步步后退。

“别让他这样!”迈尔斯绝望地说。他这话是对欧文说的,但眼睛却盯着汤姆的手枪上。“别让他把我带走!”

欧文摊开双手,“我没有办法。”

“很好,欧文先生,”汤姆说,“这事由我来处理,结果如何,我会通知你的。”

欧文看着汤姆把迈尔斯带出去,他听到迈尔斯在大声叫什么,然后前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欧文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擦额头,然后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然后快步走向前门。

外面,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不见迈尔斯和汤姆的影子。欧文捡起留在屋角的铁锹和油灯,顺着楼梯,来到下面浓雾笼罩的小路。

他边走边想那两个人,迈尔斯是疯子?还是汤姆是疯子?这无关紧要,现在重要的是,迈尔斯可能会提到坟墓的事,这意味着,欧文必须挖出死尸,另找地方埋起来。

只有处理完这事后,他才能放松下来,好好筹划未来的生活。钱是用来给人花的,尤其是当你有很多钱的时候,更应该花,遗憾的是,他太太掌握着经济大权,他无法说服太太用钱,现在,钱都掌握在他手中,他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欧文把油灯放到坟墓旁,开始挖被他扼死的妻子的尸体。

就在这时,雾中出现了第三个陌生人,这人手里拿着一把长而尖的菜刀,悄悄地从雾中爬出来……

邻家的秘密

“我认为,菲利普先生谋害了他太太,把她埋在后花园里了。”一天晚上,雷勒太太对她丈夫说。

雷勒先生对太太的丰富的幻想力,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他还是从棋盘上抬起头,惊讶地问:“谁是菲利普?”

“我告诉过你,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问题就在这里。菲利普先生是夏令营我们这一区轮流接送孩子的家长之一,他的小儿子和我们家的比尔是一个组的。”

“一个凶手开车接送我们的比尔,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雷勒先生讽刺地说。“亲爱的,别开玩笑,我可是当真的。我觉得那家人非常古怪,六个星期以来,我每星期二到他家接送他们的孩子,就从来没有看见那孩子的母亲,每次都是菲利普先生出面。由他们接送的日子,也都是菲利普先生亲自开车。”

“也许他是个鳏夫,他太太死了。”

“不,他每次谈到太太,总是用现在时,而不是过去时。”

“也许她不会开车,也许她病了。”

“也许。当然,可以解释的理由很多,不过,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很不对劲。”

“我常常觉得,如果你写小说的话,一定会很成功。”雷勒先生轻轻地说,一边移动棋盘上的一个棋子。

雷勒太太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她并不指望丈夫来分享她的推理,事实上,她很后悔提到这一话题,不过,菲利普仍然让她觉得非常神秘。

夏令营开营的第一天,指导员丽娜小姐走过来,向她介绍菲利普先生。她说:“他人很好,是一位教授,刚从芝加哥搬到这里,你们住在同一区。”

雷勒太太早就和另一位派克太太安排好了轮流开车接送孩子的事,她很高兴又增添了这位菲利普先生,这意味着每星期只要接送一次,因为夏令营是每星期一、三、五三天。因此,她满口答应。

“好极了,事情就这么定了,”丽娜小姐很高兴地说,“我把他们两家的住址给你。”

第一个星期的星期一,雷勒太太的车载着比尔和派克家的孩子,来到华伦斯大街。菲利普家的房子在街角,很整齐,没有什么独特之处。一位男人和一个男孩站在前面院子等候。

“你是雷勒太太吗?”她停下车,那个男人走过来问,“我叫菲利普,这是我的儿子勃拉尼。”雷勒太太很高兴见到菲利普父子。勃拉尼长得非常清秀,穿着短裤和T恤衫,他向雷勒太太点点头,拎起帆布袋,爬上汽车后座,和两位小朋友坐在一起。

雷勒太太说:“勃拉尼,很高兴你和我们在一起。”然后对菲利普先生说,“星期五菲利普太太方便不方便?如果可能的话,派克太太想星期三接送。”

“没问题,”他说,声调有点死板,“八点四十五分。”他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表情很严肃,个子不高,瘦瘦的,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雷勒太太想,这人好冷漠,不知道他太太怎么样?

星期五上午,听到一声喇叭响,雷勒太太马上放下咖啡杯,送比尔到外面,菲利普家的汽车正停在门前。他们家的汽车是蓝色的轿车。雷勒太太心中的菲利普太太是这样的:聪明能干,很瘦小,不很漂亮,但很有学问。

“哦,早晨好,菲利普先生,我以为是菲利普太太呢!”

“今天我代替一下,”他解释说,“这个暑假我没有课,所以有空。”

“哦,”她有些尴尬,“是的,这儿的天气与芝加哥相比怎么样?是不是热一点?”

“不,”他说,“芝加哥也很热,啊,再见。中午或者是我或者是我妻子会把孩子送回来的。”

她目送汽车离去,心中嘀咕,他为什么这么冷漠,充满敌意呢?这是因为害羞呢,还是因为心不在焉?也许是因为她拿他和丈夫相比?雷勒先生性格开朗,待人和气。

那天中午,雷勒太太有个午餐会,当她回到家时,比尔已经从夏令营回到家了。

“你游泳学得怎么样?”她问儿子,“中午是不是勃拉尼妈妈送你回来的?她长得什么样?”

“是菲利普先生送我们回来的,”比尔说,“我的游泳学得还可以。”

三个星期后,雷勒太太已经放弃了想见到神秘的菲利普太太的念头。那时,由教授在星期五接送孩子已经成了惯例。每星期一,当雷勒太太负责接送孩子时,她也从没见到过菲利普太太。

偶尔,她会问勃拉尼有关他母亲的事。他是个好孩子,很安静,唯一不寻常的是他小心翼翼的态度和过于成熟的用词。

有一天,雷勒太太说:“勃拉尼,我从没见过你母亲,她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啊,”他惊讶地说,“她身体很好,谢谢您。”

“她很少外出,是吗?”

“是的,很少外出。”

他的回答使她没法问下去,如果再问下去,就显得像是在刺探了。她讨厌逼问孩子的大人。她责备自己:“你成了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为什么你对菲利普太太那么感兴趣呢?见不见她有什么关系呢?”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会幻想,幻想教授太太的样子:一个娇小的女人,皮肤苍白,被她那位严肃得出奇的丈夫囚禁在自己家里。

也许菲利普太太是个不正常的人。雷勒太太知道,雷勒先生会同意这一推论。但是,这种推论又太荒唐了。菲利普一家为什么要从芝加哥搬到这里呢?为了更好的工作环境?想混在陌生人中?

雷勒先生瞪着棋盘,正在想怎么走下一步,雷勒太太突然打岔说:“明天我一定能见到她。”

雷勒先生的思路被打断了,他厌烦地看着太太,问:“见到谁?”“菲利普太太。”

“我以为她已经被谋杀了。”

“别开玩笑,亲爱的,你无法想象我对她有多么好奇。但是,明天她一定会露面——她躲不掉的。明天是夏令营结束的日子,他们为母亲举行聚会。”

雷勒先生看着妻子说:“亲爱的,当你见到那位菲利普太太时,你会非常失望的,她只不过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女人,如果那样你会有什么感觉?”

“不会的,菲利普太太不会是个普通的女人。”

“为什么?我的猜测是,她不喜欢开车,而她丈夫非常体贴,出面替她开车。你完全是瞎操心。”

“也许你说得对。”雷勒太太承认说。

虽然如此,第二天参加聚会时,她还是满怀着希望。那天,天空阴沉沉的,风很大,她担心聚会会因此而取消,幸好,下了一场小雨后,天气逐渐转好,十一点钟她到达营地时,太阳都出来了。

比尔一看到母亲,就拉着她去欣赏他的手工艺品——一条用珠子串起来的腰带,一张涂得乱七八糟的橡树叶。一位穿花格子的小女孩,递给雷勒太太一杯饮料,丽娜小姐把雷勒太太拉到一边,告诉她,比尔是一位模范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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