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看见派克太太,后者正在看一件皮革制品。她问派克太太,看见菲利普太太没有。“没有看见,她来了吗?”派克太太兴致勃勃地问,“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我怀疑她是不是存在。”
雷勒太太觉得自己和派克太太的感觉不谋而合,她说:“我也一直在怀疑。如果我见到她,我也不认识她。她没有和勃拉尼在一起吗?”
“我没有看见勃拉尼。”
雷勒太太找到丽娜小姐,问她勃拉尼来了没有。
“勃拉尼?哦,他没有来。天气不好的时候,他父亲打电话来,说不习惯我们这里的大风。”
她说,“真遗憾,那孩子没有来参加聚会,他的手非常灵巧,做的东西非常漂亮。”说着,她抬头看看雷勒太太,“你能不能帮个忙,把他的作品送到他家?”
“当然可以,”雷勒太太说,“我很乐意。”
喝完饮料,吃了块蛋糕后,她要比尔收拾起勃拉尼的作品,然后开车回家。她打算借着这个理由,下午去菲利普家拜访菲利普太太。
没想到,她还在洗午饭的碗盘时,比尔跑进厨房,说:“妈,勃拉尼的妈妈来了,她来拿勃拉尼的东西,你把东西放到哪儿了?”
“勃拉尼的母亲?真的吗?”雷勒太太急忙擦干手,跟在比尔的后面出来。可能吗?她觉得非常不安。
站在门前的女人,和雷勒太太想象中的菲利普太太完全不同,以致她呆呆地盯着对方,说不出话来。菲利普太太看上去比菲利普先生要年轻十岁,身材修长,一头黑发,穿着玫瑰色的衣服,手腕上戴着一条金手链。
“我是菲利普太太,”她亲切地微笑着说,“我刚刚打电话给丽娜小姐,她说你帮忙把勃拉尼的东西带回来了。勃拉尼没有参加聚会,心里很难过,不过早晨天气不好——天气预报又说会有暴风雨,我和勃拉尼都很害怕。”
“我知道那种风很吓人,”雷勒太太说,恢复了镇定,“你不进来坐坐吗?比尔,把勃拉尼的东西拿出来给菲利普太太,好吗?”
“我只坐一会儿,”菲利普太太说,尴尬地笑笑。“勃拉尼不知道我来这里,他可能会担心的,那孩子非常胆小,又喜欢操心。”
在客厅,雷勒太太陪着客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位美丽的女人,她感到自己的幻想真可笑。看着菲利普太太修剪整齐的指甲,白色的凉鞋,乌黑的头发,雷勒太太觉得自己太简陋了。她高兴地承认说:“菲利普太太,我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存在着一位菲利普太太?”
“哦,真的,”客人大笑着说,“我也一直想见见你,但一直没有机会。”说着,从皮包里取出一支香烟,伸手拿起桌上一只银质打火机,点着烟。“这打火机太漂亮了,而且非常灵活。对不起,你抽烟吗?”
“谢谢,我不抽烟,”雷勒太太说,把烟灰缸往前推了推,“我一直在想象你长得什么样子,结果完全错了,我丈夫常说我太喜欢幻想了。”
雷勒太太很高兴丈夫不在家,他要在的话,会不停地取笑她,说她把菲利普太太想象成被锁在壁橱里的可怜人儿。她决定不把菲利普太太来家里的事告诉丈夫。
比尔带着一大堆木头、皮革和金属做的手工艺品进来,菲利普太太接过来,放到腿上,分门别类地分开,同时高兴地喊道:“这些东西很有趣,是吗?这是什么东西?究竟是手链,还是餐巾圈?反正,这些东西都很可爱,我真为勃拉尼骄傲。”
“你应该感到骄傲,丽娜小姐称赞勃拉尼,说他的手非常灵巧,哪天有空,带他过来玩吧!也许你们可以留下来吃顿便饭。”雷勒太太冲动地说,“你离开芝加哥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一定很寂寞。”
“是的,那寂寞你难以想象。我很乐意来,我喜欢你的房子,你有许多漂亮的东西。我喜欢漂亮的东西。”说着,黑眼珠向四处打量。“我不认识多少人,所以我不常到外面走动。另外,勃拉尼也喜欢我在家里陪他。”
突然,雷勒太太明白了,这就是菲利普太太神秘的答案。教授潜意识里很妒忌,他要独占这位美丽的妻子,他不想让妻子认识别人。雷勒太太听说过很多这类事情,在老夫少妻中尤其普通。突然,她对面前这位菲利普太太产生了一种怜悯之情。她过的生活一定很可怕,想想看,被一位严肃、占有欲强烈的人捆住。雷勒太太想起来,她从来没有见过菲利普先生的笑容呢!
“有空一定来啊!”她热情地对菲利普太太说,“我会跟你联系的。”
菲利普太太掐灭手中的香烟,收拾起儿子夏令营的作品。“雷勒太太,你太好了,”她微笑着站起来。“现在,我真得走了。再次感谢你。”
雷勒太太送她到汽车前,目送她开车离去,她离开时,挥了挥手,手链闪闪发光。
雷勒太太慢慢回到屋里,继续做中午没有做完的事,脑子里尽想着刚刚那位客人的事。
大约二十分钟后,电话铃响了。
很意外,打电话的是菲利普先生。
“我妻子说,她刚刚到过你家,雷勒太太,这是真的吗?”
她才离开一会儿,他就来追问了,真可笑!“是的,她是到过我家,”雷勒太太的声音很严厉,“你反对吗?”
他的声音疲倦而无奈。“请问,你有没有丢了什么东西?”他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然没有。”
“一个缸型的打火机?银质的?”
从接电话的地方,雷勒太太可以看到茶几,她眼睛往那儿一扫,不错,打火机不见了。不知怎么搞的,她竟然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几分钟后,他疲倦地说:“真对不起,发生了这种事。我会给你送回来的。”他的声音显得很无奈,好像他已经经历过许多次这种令人尴尬的事。
雷勒太太轻轻放下电话,双手捂住脸,不知怎么的,突然哭了起来。
奇怪的律师
“你就是约翰逊太太吧?”霍克律师说,“请坐,我相信你会发现那张椅子很舒服的。还有,请原谅我桌子上的凌乱,我的办公室一向都是这样的,凌乱能够刺激我,给我灵感,整齐使我窒息。这很荒唐,是吗?不过,这就是人生。”
约翰逊太太坐下,点点头,打量着眼前这位矮小、整洁的男人,他一直站在凌乱的办公桌后,她注意到,律师留着八字胡,嘴唇很薄,眼睛很黑。他的办公室虽然很乱,他本人的穿着却很整齐,他里面穿着浆得笔挺的白衬衫,外面是剪裁合身的灰色西装,系着一条窄窄的淡蓝色领带。
啊,她不愿多想那些领带……
“你是罗曼的母亲,”霍克说,“我以为你早聘请律师了。”
“那个叫杰克的律师!”
“他是一个好律师,”霍克说,“声誉很好。”
“今天早晨我把他解雇了。”
“哦?”
约翰逊太太深吸了一口气。“他要我儿子认罪,”她说,“借口是神经有问题,他要我儿子承认杀死了那女孩。”
“你不希望我这么做。”
“我儿子是无辜的,”她脱口而出,想都没想,接着,她冷静下来,重复说,“我儿子是无辜的,他不可能杀人,他不能承认根本没有做过的事。”
“当你向那位律师这么说的时候——”
“他说,如果用无辜来辩护的话,无法成功,所以,我决定另外找人。”
“然后你就决定来找我?”
“对。”
矮小的律师自己也坐下来,懒懒地在一张黄色便条上乱写乱画。“约翰逊太太,你了解我吗?”
“不怎么了解,不过,听说你办案的方式很独特——”
“那倒是真的。”
“你总是能成功。”
霍克律师薄薄的嘴唇上,第一次露出一丝微笑。“的确如此,我每次都成功。我非成功不可,不然的话,我就没饭吃了。我身体瘦弱,你也许会以为我不在乎吃,可实际上我非常注重吃喝。你知道,我做的事,别的律师办不到,至少就我所知,没有一位律师能办到的。你听说过什么吗?”
“我知道你的做法是根据‘可能附带发生的事故’。”
“依据‘可能附带发生的事故’,”霍克律师强调地点点头,“对,我就是那么干的。约翰逊太太,我的收费很高。不过,要等到事情办成后才付款。如果我的当事人被判刑了,那么我分文不取。”
律师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锃亮的黑皮鞋在灯光中闪耀。“在五花八门的案子中,这是一件普通的案子。通常律师和你谈好价钱,先付一半,事后再付另一半,如果他不先拿到一点钱,万一官司输了,他能得到什么呢?如果拿不到钱,他怎么会有兴致打官司呢?就拿医生来说吧,如果没有一点保证金,万一手术失败,到哪儿去找钱呢?我的收款方式虽然时间长,但是我发现,是行得通的。”
“假如你能让我儿子宣判无罪的话——”
“宣判无罪?”霍克律师搓搓手。“约翰逊太太,在我接手的案子中,宣判无罪简直不成问题,我的目标是根本连法庭都不用上。新证据被发现了,真正的罪犯招供了,总之,对我的当事人的指控取消了。啊,我可不喜欢法庭上那种煽动式的反复盘问。约翰逊太太,如果我说自己是个侦探,而不是律师,那也并不为过。有句俗话是怎么说的?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或者反过来说,最好的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约翰逊太太,”他探过身,两只眼睛闪闪发光,“最重要的是,要挽救你儿子的生命,保护他的名誉,让他无罪释放,对吗?”
“对,很对。”
“约翰逊太太,这里存在着对你儿子不利的证据,死者安娜,是你儿子以前的未婚妻,据说,她抛弃了他……”
“是她解除了婚约。”
“我不怀疑,可是,检察官的看法不同。这位安娜被勒死,绕在她喉咙的是一条领带。”约翰逊太太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律师的蓝色领带上,然后又移开。
“一条特别的领带,约翰逊太太,一条特制的领带,只有牛津大学凯德曼社团的成员才有。约翰逊太太,你儿子上完中学后,到英国预修了一年?”
“对。”
“在牛津大学?”
“对。”
“他在那儿加入了凯德曼社团?”
“对。”
霍克律师吐了一口气。“他有一条凯德曼社团的领带,经调查,全市居民中,他是唯一的社团成员,也就是唯一拥有这种领带的人。他又说不出他那条领带的下落,也提不出那天晚上不在场的证据。”
“一定是有人偷了他的领带。”
“当然是凶手偷的。”
“用来诬陷我儿子。”
“当然,”霍克律师平静地说,“不可能有别的理由了,对吗?”他一扬下巴,说,“我愿意接手你儿子的案子。”
“啊,谢天谢地。”
“我的价格是七万五千美元,这是很大一笔钱,约翰逊太太。不过,如果由杰克律师来打官司的话,一审再审,一次次上诉,到最后,你花的钱也差不了多少。我刚才说的价格包括了一切费用,你不用另外再花一分钱。另外,如果你儿子没有被无罪释放,你不用付一分钱,这条件你接受吗?”
她毫不犹豫地说:“我接受。”
“还有一点,从现在起,如果检察官自己决定不起诉你儿子,你也还是要付我七万五千元,虽然我什么也没有做。”
“我不明白——”
薄薄的嘴唇微微一笑,但黑眼珠中并无笑意。“约翰逊太太,这是我的原则。我说过,我的工作更像是侦探工作。我一般在暗地里行动。也许,我会点几堆小火,弄出点动静,但烟雾消失后,很难证明,我的当事人的胜利,是我辛勤劳动的结果。我也不打算去证明。我只收下我该得的那份钱,明白吗?”
虽然解释得有点含糊,但似乎还是合理的。反正最重要的是儿子的自由和名誉。
“我的理解是,”她说,“我儿子一被放出,我就得付全部酬金。”
“很对。”
她皱皱眉。“霍克先生,要预付一点钱吧?”
“你有没有一块钱?”她打开皮包看看,掏出一张钞票,“约翰逊太太,把它给我。很好,七万五千元的酬金,预付一元。约翰逊太太,我向你保证,如果这个案子不能圆满解决的话,我连这一块钱也会退还给你的。”他再次露出微笑,眼睛一闪。“不过,约翰逊太太,不会发生那种事的,因为我不打算失败。”
一个多月后,约翰逊太太又来到霍克律师的办公室。
这一次,矮小的律师穿着海军蓝的细条纹西装,系着棕色领带,领带上的图案很柔和。浆得笔挺的白色衬衫,可能还是上次那件,鞋子和上次一样,擦得锃亮。他的表情有了点改变,深邃的眼中有些忧愁和遗憾,那神情表明,他对人很失望。
“很清楚,”霍克律师说,“你儿子被释放了。所有的罪名都取消了。他不仅自由了,而且恢复了好名声。”
“是的,”约翰逊太太说,“这太好了,我对这结局太高兴了。当然,那些少女的遭遇真是太可怕了。我觉得很遗憾,我和儿子的快乐是建立在她们的悲剧上的——我想那是悲剧,对吗?同样的,我觉得——”
“约翰逊太太。”
她没有说完,抬头看着他。
“约翰逊太太,这事办得干净利落,是吗?现在,你欠我七万五千元。”
“可是——”
“我们说好的,约翰逊太太,我相信你记得我们谈过的话。我们谈得很清楚,而且达成了一致意见。说好是七万五千元,当然,可以减去预付的那一块钱。”
“可是——”
“即使我什么也没做——我们事先已经讲好了,甚至在你离开我的办公室之前,检察官就撤消起诉,你也得付钱。我还举了例子。”
“是的。”
“你是同意了那条件的。”
“是的,可是——”
“可是什么,约翰逊太太?”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直身体。她说:“三个女孩,全像安娜一样被勒死。三个人身材都很相似——瘦长、金发、高额头,还有突出的门牙,两个死在城里,一个死在河对岸的蒙克莱,每人脖子上都绕着——”
“一条领带。”
“同样的领带。”
“全是牛津大学凯德曼社团成员专用的那种领带。”
“是的,”她又吸了一口气,“所以,很显然,这是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干的,”她继续说,“最后遇害的在蒙克莱,所以,也许他已经离开本市,天哪,但愿如此,这种事太可怕了。那个人随便杀人,只因为那些女孩使他想起他的母亲。”
“对不起,你在说什么?”
“这是昨天晚上电视上某个人说的话,一位精神病医生,那只是一种推论。”
“是的,”霍克律师说,“这推论很有趣。”
“可是,问题是——”
“是什么?”
“霍克先生,我知道我们达成的协议,不过,换句话说,你只去狱中看望我儿子一次,然后就什么也没做。只是因为我儿子在狱中时,疯子又下手了,以同样的手法,甚至用同样的领带,杀了其他几个女孩,这才证明了我儿子的无辜。你必须承认,七万五千元对你是一笔意外收获。”
“意外收获?”
“所以,我和我自己的律师谈了此事,他建议说,你应该降低收费。”
“这是他的建议吗?”
她避开律师的眼睛。“对,这是他的建议,我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当然,我很乐意支付你为此的所有花销,虽然我认为你的花销不会很大,我认为我最多给你五千元,不过,我很感激你,霍克先生,我愿意给你一万元。你应该承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有钱,但不想平白无故地送人七万五千元,再说——”
“人啊,”霍克律师闭上双眼说,“有钱人是人类中最恶劣的,”他睁开眼,盯着约翰逊太太。“很不幸的是,只有有钱人才付得起高额酬金。因此,我们必须为他们的利益服务,当他们绝望时,同意双方的协定,而当他们有希望时,他们就食言毁约。”
“我并不是要食言,”约翰逊太太说,“只是——”
“约翰逊太太。”
“嗯?”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最好现在就拿出支票簿,开一张全额支票给我,你可能不愿这么做,不过,最好照办,免得后悔莫及。”
“你这是威胁吗?”
闪过一丝微笑。“当然不是,我给你的不是威胁,而是忠告。你要知道,如果你不付我酬金的话,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最后,你还是会付给我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想你不会懂的,”霍克律师说,“约翰逊太太,提到费用,你可能怀疑我报花帐。现在,我只列出一小部分费用给你听。”
“我不……”
“约翰逊太太,请你听着,如果我要开单子的话,我得从乘火车到纽约的车费列起,然后,是到肯尼迪机场的出租车费,包括小费和过桥费,共二十元。”
“霍克先生——”
“请听我说,然后是到伦敦的来回机票,我一向是坐头等舱——那是一种享受。不过,我是自己掏腰包的,我觉得有权纵容自己。其次是从希思罗机场租车,开到牛津,然后回机场,约翰逊太太,我们这里汽油够贵的,但是在英国更贵。”
他双手放在写字桌上,冷静地说着,她则听得目瞪口呆。
“在牛津,我去了五家男士服装店,有一家店里没有凯德曼社团的领带,我在其他四家每家各买一条。我觉得一家买一条好些,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约翰逊太太,凯德曼社团的领带很受人们的喜爱,淡蓝色的底,深蓝色的条纹,旁边有两条更窄的条纹,一条金色,另一条是鲜绿。我自己已经不太喜欢团体统一的领带,不过,凯德曼的领带挺漂亮的。”
“天哪!”
“还有其他费用,约翰逊太太,不过,是我自己掏钱买的,我想没有必要向你报告。你说呢?”
“天哪!天哪!”
“可不是,我几分钟前就说过,你最好付钱,那么你就不必知道内幕消息了,那样的话,你现在的感觉会好得多。”
“那女孩不是我儿子杀的。”
“他当然没有杀那女孩,约翰逊太太,我相信是某个卑鄙的家伙偷了他的领带,嫁祸于他。不过,要证明他是无辜的可不容易。一位律师所能做的,不过是让陪审团产生一点儿怀疑,而你的儿子将终身受到怀疑。当然,你和我都知道他是无辜的……”
“他是无辜的。”她说。
“当然,约翰逊太太,这个凶手是个疯子,专门杀一些让他想起他母亲之类人的女孩。约翰逊太太,你想拿出支票簿了吧,不过等一等再开,你的双手在发抖,坐在那儿别动,我给你倒杯水,你喝了就会好的。”
当她开支票时,手不抖了。她开完支票,递给这个穿戴整齐的小矮个儿。
“谢谢你,夫人,这是你预付给我的一块钱现金,请你拿回去。”
她收回了一块钱。
“很好,你不会把这次谈话内容告诉别人吧,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当然不会说。”
“四条领带,”她说。他扬起眉毛。“你说你买了四条领带,但遇害的女孩只有三个。”
“是的。”
“第四条领带呢?”
“哦,我想在我的五斗柜里,也许四条全在我的五斗柜里,仍然包着,原封未动,也许大老远跑到英国买四条领带,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金钱,那四条领带只是一种纪念品,可以提醒我曾经办过这样一个案子。”
“啊!”
“也许我刚才告诉你的纯属虚构。也许我根本没有飞到伦敦,根本没有到牛津,也没有买过凯德曼社团的领带,也许那是我胡编乱造骗你钱的。”
“可是……”
“啊,我亲爱的约翰逊太太,”他说,站起身,走到她的椅子边,抓起她的手臂,扶她站起来,送她到门边。“约翰逊太太,让我们相信最能让我们高兴的事吧。我得到了酬金,你得到了儿子。我们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这不是很好吗?约翰逊太太,你的左手边有电梯可以下去,如果需要,我随时愿意效劳。也许你会把我推荐给你的朋友,不过,这种事最要紧的是谨慎。”
她走到电梯前,按下电钮,等着。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可怕的枪声
福特家住在山下,紧靠着松树林,有一条泥土路通往公路,这里比较偏僻,沿路只有两户人家。每年冬天,这里就成了滑雪区,非常热闹。
现在是十一月,秋天的植物全都枯萎了,还没到滑雪季节,所以很冷清,镇上的许多商人都度假去了。
“真希望我也能去度假,”那天早晨,福特被闹钟吵醒后,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外面,脱口而出。他低头看看躺在床上的妻子,心想,刚刚睡醒的人,都不怎么雅观。
“我说……”他又开口道。
“我听着呢,”福特太太趴在枕头上说。
“我现在要有一个月的假期多好啊,理查一家昨天到佛罗里达度假去了,去一个月呢。”
理查就是他们的两位邻居之一。另一位邻居已经搬走了,新的住户还没搬进来,所以这里只剩下福特一家。
“整整一个月啊,”福特说,打了个哈欠,“前天他到银行跟我道别,说他要申请关掉煤气、电和电话,然后收拾行李上路,他运气真好。”
“你应该起床了,”福特太太说,“去叫醒孩子们吧。”
福特下了床,走到窗前,随意眺望了一会儿。他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好像看到松树林里有什么东西移动。他眯起了眼睛。
“我好像看到了一头鹿,”他说。
“那一定是一头疯鹿,”福特太太说,“它不知道打猎季节已经开始了。”
他继续向松林眺望,希望能看到什么东西在动,但是,他只看到一片死寂的松林。站了几分钟后,他说,“我想我是看到了一头鹿。”
“福特,”他妻子说,仍然趴在枕头上,“去叫孩子们起床吧,你得送他们上学了。”
“然后打开银行的门,坐在办公桌后面,对所有人微笑。嘿,我好像看到一头鹿,这可真刺激。”
“别犯傻了,福特!”
“谁犯傻了?”他喃喃道,离开窗户。
他披上睡袍,穿过走廊,先到七岁女儿的房间,推开门,听听她轻微的鼾声。然后走到床前,注视着熟睡中稚嫩的脸庞。他把手放到她的肩上,轻轻摇摇。她翻了个身,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珍妮,”他说。
她睁开双眼,一副茫然的样子。
“起床了,宝贝,”他轻声说。
她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起床吧。”他说。
“好吧。”
接着,他走到儿子的房间,八岁的儿子己经起床了。
“我做了一个梦,爸爸,”福特走进去时,儿子说。
“回头再告诉我,先穿衣服。”
福特回到卧室的窗前,再次向外眺望,脸上现出迷惘的神情。现在,福特太太已经完全清醒了,躺在床上看着他。
“我好像看见一头鹿,”福特说,认真打量着松林,那里仍然是一片寂静。
“也许是个猎人,”福特太太说。
“树林里设有岗哨。”
“岗哨拦得住他们吗?”
“嗯,”福特说,“他们最好别到这儿来。”
他洗了脸,刮完胡子,穿好衣服,坐下来和家人共进早餐。福特注意到,女儿和儿子直打哈欠,没有食欲,饭桌上的气氛很沉闷。
福特太太帮孩子们穿上外套时,福特站在过道的穿衣镜前,以一种超然的态度打量着自己。他今年三十八岁,头发开始变得稀疏了,嘴角已经出现了皱纹,褐色的眼睛冷冰冰的,难以捉摸,他的视力很好,听力也很好。他觉得自己的肌肉有点松驰,今年冬天应该滑滑雪,锻炼锻炼。
他披上外套,打开门,走到外面。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他站了一会儿,朝车库走去,心想,但愿汽车别出问题。
快到车库时,他转过头,再次看看松林。是不是看见鹿了?他没有发现,车库里走出一个人,站到门正中。当福特终于回过头时,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位陌生人,他们相距大约十尺。
他怔住了。
那人比福特年轻许多,也许只有二十五六岁,但是脸上灰扑扑,一副冷静而邪恶的样子,他穿着一件花格夹克,拉链只拉了三分之一,一只手放在口袋里。
“你是谁?”福特问,“你在那儿干什么?”
“别紧张,福特先生,”那人说,“冷静点,照我们的话做,你们全家就没事。”
“你在我的车库干什么?”
“我们在等你。”
“我们?”
这时,第二个人从车库里出来了,他年纪和福特差不多,冷冷地盯着福特。他穿着一件风衣,戴着一顶呢帽,看上去像个欧洲人。他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对着福特。
“进屋去,”那人命令道。
“为什么?”福特说,努力不去看对方手里的枪。
“因为我命令你,”年纪大的那个人不耐烦地说。
“我的妻子和儿子在那里。”
“我们知道。你要想救他们,最好听我们的话,少说废话。”
“屋子里没什么钱,”福特说,“不过,东西随便你们拿。”
“进屋去,”年纪大的重复说,把枪放进口袋,但是手却不拿出来。
福特转过身,向家里走去,两个陌生人跟在后面。房屋的门仍然敞开着,可以听见福特太太和孩子们说话的声音。
当她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时,叫道:“不会是汽车发动不起来了吧?”
福特太太听到,福特走进屋里,后面紧跟着两个陌生人,她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立刻把孩子们拉到身后。
“没关系,海伦,”福特故作镇定地对太太说,“他们还没有说明来意,不过,没有关系。”
福特太太转向孩子们,说:“这两位是爸爸的朋友,向他们问好。”
孩子们羞怯地向他们点点头。
“现在,脱下外套,回楼上去吧,”福特太太对孩子们说,“出发时会叫你们的。”
孩子们半信半疑地走开,不停地回头看,两个陌生人冲他们微笑。
孩子们上楼后,年纪大的说:“干得好,福特太太。如果每件事都这么合作的话,那就会一切顺利的。”
“你们想干什么?”福特太太问。
“你们两位,坐下,”年纪大的命令说,“我们要做的很简单。”
福特在沙发上坐下,年轻的守在门边,手一直插在夹克口袋里,面无表情,年纪大的站在福特面前。
“福特先生,我要开车和你一起到镇上去,”他说,“我的伙伴留在这里,看住你太太和孩子,作为你合作的保证,一直到我们回来。”
“你的意思是,把他们当人质?”福特怒气冲冲地问。
“是的。我知道你不喜欢,但那是最好的办法。今天你要像平常一样,九点开保险库的门,赶在工作人员来到之前开。”
“你准备洗劫一空,是吗?”福特说,“不过,你忽略了一件事,保险库有定时钟,它不到九点不开,我对此无能为力。”
年纪大的盯了福特一会儿,然后大声说:“我们知道,福特先生,告诉你,我们可不是外行。我们一直在观察你和你的银行,以及银行的运作程序。这一个星期,我们一直在观察你们的银行。你没有注意到我们吧?这说明我们干得非常出色。”
“并非如此,”福特说,“昨天快下班时,我就看到你们在银行里。”
年纪大的冷冷地一笑说:“你们这种小银行很容易对付,你们这里的人很老实,所以,晚上你们并没有把所有的现款锁起来,你们出纳员的抽屉里全是现金,我们要的就是这些。”
福特低下了头,这家伙说得对,出纳员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喜欢把现金留在抽屉里过夜,好像不会有人抢银行似的。
“现在,”年纪大的说,看看手表。“现在是七点三十分,进镇需要四十分钟,也就是说,我们八点十分到银行,在里面办事的时间不会超过十五分钟,所以,八点二十五分我们开车返回,九点过几分,我们就应该回到这里。”
“前提是他很听话,”那个年轻的说。
“别担心,弗莱克,”年纪大的说,冲福特笑笑,“他会很听话的,他知道应该怎么做,不会胡来的。是吗,福特先生?”
福特没有说话。
年纪大的继续说:“如果我们不按时赶回这里的话,他的家人可就要倒霉了。如果我们九点半前不回来的话,弗莱克就可以断定,有人企图从中做梗。”
“然后会发生什么事?”福特问。
年纪大的耸耸肩,微笑着说:“弗莱克的脾气可大了。”
福特勃然大怒,真想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但他忍住了。
“好了,”年纪大的说,“我们出发吧!福特先生,为了你的家人,赶快走吧!时间已经不多了。”
福特没有动,也不想动,但是,在手枪的威逼下,他别无选择。
走到门口时,年纪大的说:“福特先生,我们开你的车去。”
福特和年纪大的歹徒上了汽车,倒车,转向汽车道,福特回头瞥了一眼他的房屋。他突然想尽快结束这事,回到家人的身边,他不想逞英雄了。
当他驶上公路时,意识到自己住的地方非常偏僻。经过停在路边的歹徒的汽车时,他知道,不会有人看见它,没有人会问这是谁的汽车。
福特猛踩油门,朝镇上急驶而去。
“福特先生,请留心车速,”歹徒说,“我们可不想犯法,”说着,讽刺地咯咯一笑。
此后,他们沉默不语,偶尔互相瞥一眼,视线相遇时,歹徒总是古怪地笑笑。
快到镇中心时,福特打破沉寂说:“你和我一起走进银行,人们不会感到奇怪吗?”
“不会,这儿的人很天真,不会怀疑的。”
“假如我的同事早到了怎么办?”
“他们早到过吗?”
“没有,”福特愤怒地说,“不过,他们来上班,发现银行门关着怎么办?”
“他们会打电话到你家,你太太在弗莱克的陪同下,会告诉他们,你睡过了头,正在途中。”
“如果有人看见我进去,又离开……”
“我们就让他们乱猜去吧,福特先生,等他们真的怀疑时,我和弗莱克早已经远走高飞了。”
福特将车停在银行边的胡同,下了车,悄悄走进银行。窗帘拉着,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刚好八点十分,”歹徒得意地说。
福特突然转过身,对着歹徒大声问道:“如果我们不能及时赶回的话,我的家人会怎么样?”
歹徒吓了一跳,掏出了手枪。
“他妈的,我在问你问题,”福特大叫道,抢向前去,歹徒举枪瞄准福特的胸口。
“动手吧,福特先生,”他厉声说道,“如果你心里还有家人的话,那就别浪费时间,赶快动手吧!”
福特取出钥匙,开始打开抽屉,歹徒从口袋里拿出帆布袋,逐个拉开抽屉,取出现金放进袋中。歹徒原先估计需要十五分钟,但实际上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好了,福特先生,”当所有的抽屉都空了时,歹徒说,“现在我们要出去了。我拿着这么多钞票,如果有人阻拦的话,我准备毫不客气地干掉他,明白吗?”
“我明白。”福特说。
“所以,把汽车钥匙给我,万一我必须干掉你,这样也不妨碍我用你的车逃走。”
福特惊恐地把钥匙交给他,歹徒似乎也很紧张。
他们打开门,走到外面,人行道上空无一人,福特松了口气,他真害怕发生枪战。他们绕到胡同,上了汽车,福特坐到驾驶座上。歹徒又把钥匙还给他。
“倒车。”
“几点了?”福特问,看看手表,八点二十。
“时间很充裕,福特先生,开车!”
福特把车倒出胡同,几个行人似乎没有注意他们。在这个小镇,人们很少管别人的事。现在,福特诅咒他们的冷漠,如果他们敏感一点的话,一定会注意到这儿不对劲,打电话报警——不过,镇上只有两个警察,他们根本无能为力。
上了公路,福特开始胡思乱想:回到家后,会发生什么事呢?两个歹徒会带着钱,老老实实地离开吗?他越想越怀疑。最好的可能,是他们把全家人捆起来,以便有充足的时间逃走,最坏的可能——福特不敢想。
福特一言不发,沿着公路急驶,一心只想回到家,回到家人的身边,和他们一起面对即将发生的任何事情。
路上,他们很少遇见别的汽车。福特一路沉思,没有注意该拐进小道,还是歹徒提醒他说:“快要拐进小路了。”
福特似乎没有听见,歹徒用手指着前方,大声叫道:“快要拐弯了!”
福特没有刹车,更没有减速,本能地一打方向盘,汽车一个急转弯,驶离公路,冲上小路,因为拐得太急,汽车冲出小路,猛地撞上路边的一块巨石。
福特头撞在车窗,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等他睁开眼时,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事。
一扭头,看见了身边的歹徒,这时,他的记忆恢复了。
那歹徒的头似乎被车门撞碎了,他的帽子不见了,头上满是鲜血,脸上的是一副震怒的表情,非常可怕。
福特凝视着他,突然,他意识到,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感到一阵恐慌。他看看手表,九点十分!他急忙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从撞毁的汽车后面绕过去,来到另一侧,打开车门。歹徒没有系安全带,软绵绵地躺在地上。福特弯下膝,从他口袋里拿出手枪。
他再看看手表,还有时间。他们九点二十分必须返回。如果他现在到公路上雇辆车,那太费时间了。
他考虑是不是拿起那个钱袋回家,把发生的事告诉弗莱克,也许他会离去。这办法行得通,但就怕弗莱克认为这是一个陷阱,那样的话,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最后,福特打消所有的疑虑,拿着手枪,向家里跑去。经过邻居的空房时,他曾想打个电话,但马上又意识到,那两家的电话都切断了。
我怎么办?福特不停地问自己。总不能直接冲进去吧。过去一个小时里,弗莱克那家伙一定很紧张,而且会越来越紧张,因此,很难预料会发生什么事。
福特停下脚步,呼呼直喘。他告诉自己,别走这条路,弗莱克一定密切注意着这个小路。
因此,他穿过松林,谨慎地绕道而行,来到房屋的侧面。他匍匐在松针上,绞尽脑汁,看有什么好办法。
可以从地下室的窗户溜进去,上楼,出其不意地攻击弗莱克——可是,妻子和儿女都在他的枪口之下,这太危险。
他看看手表:九点十分。
才九点十分?
他惊恐地瞪着手表,秒钟静止不动,可能在车祸时就停止了。可是,现在是几点呢?他在汽车中昏迷了多长时间呢?
一声枪响传到他的耳边,屋里出什么事了?
他被一种难言的恐惧攫住,猛地跳起来,手里拿着枪,以冲刺般的速度向屋里跑去。他穿过矮树丛,越跑越快,他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一心只想干掉那个歹徒,保护他的家人。他跑过草坪,跳上门廊,穿过前门,冲进过道,与弗莱克撞个正着。歹徒也正好从客厅跑进过道,枪挂在身上
福特没有停下脚步,手指扣着扳机不放,边跑边开枪。一连串的子弹打在弗莱克身上,他晃了几下,全身抽动,倒在地上。
福特跑进客厅,发现妻子惊恐万状地站在那里,双手捂着嘴。
“孩子们呢?”福特问。
妻子惊讶地盯着丈夫手中冒烟的左轮枪。
“他们在哪儿?”福特喊道。
“在楼上,”她轻声说。
“他们都没事吗?你呢?没事吗?”
“没事,没事,”福特太太抖颤着说。
福特扔下手里的枪,她跑过来,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我听见一声枪响——”他说,紧张得说不下去。
“他越来越紧张,”福特太太说,“真可怕。”
“他没有伤害你们吧?”
“没有。”
“那么,他开枪打什么?”福特问。
“他说,他看见林中有东西在动,以为是警察。不过,我看见了,只是一头鹿,但他不相信。”
她看了一眼弗莱克血迹斑斑的尸体,闭上双眼,伏在丈夫胸前。
“一头鹿?”福特轻声说,“他射的是鹿?”
“你是怎么回事?”福特太太问。“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福特叹了口气,摇摇头说:“让我平静一下,”说着,闭上双眼。
这时,他听见孩子们从楼上喊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