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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486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火星编年史》的氛围饱含着寂寥与思念,从头到尾都弥漫着沉郁的悔意。有些文学批判者认为这样的笔法跟科幻作品格格不入,因此它在科幻界褒贬不一。达蒙·奈特将《火星编年史》列入1950年最为优秀的科幻作品之一;另一方面,L.史普拉格·德·坎普却认为布拉德伯里的风格过分文学化,并表示他一定深受欧内斯特·海明威和威廉·萨洛扬的影响。布拉德伯里则表示自己受到了埃德加·赖斯·巴勒斯的影响。无论如何,他作品的成熟度毋庸置疑,尽管笔下的主题往往宏大而深邃,他却依然表现出了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技巧。

《2005年9月:火星人》在1949年作为一个独立的故事首次发表于《超级科学故事》(Super Science Stor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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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山峦耸入雨幕,雨水落进绵延的运河,老拉法奇跟太太一起从家里走出来看雨。

“这一季头一次下雨。”拉法奇感叹。

“下雨好啊。”拉法奇太太说。

“下得正是时候。”

他们关上了门。两人回到屋里,围在炉火边上暖手,身体微微打颤。顺着窗外看去,远处那艘把他们从地球带来这里的飞船在雨中熠熠发亮。

“美中不足的只有一件事。”拉法奇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

“什么事?”太太问。

“要是我们把汤姆一起带来就好了。”

“怎么说起这个了,老拉!”

“是不该再说了。对不起。”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安享晚年的,不该再想汤姆了。他都去世那么久了,我们该忘了他,忘了地球上的一切。”

“你说得对。”他边说边把手往炉边凑了凑,看着眼前的火焰,“以后不说这些了。只不过,我很怀念每周日开车去绿茵公园在他的墓前献花。我们以前只有在那时候才会出去走走。”

蓝雨轻轻地打在屋顶上。

九点,他俩手牵着手上床睡觉。他五十五岁了,而她六十了,两人一起静静地躺在落雨的暗夜里。

“安娜?”他轻声唤道。

“嗯?”她答。

“你能听见什么声音吗?”

两人一起凝神听着风雨声。

“不能。”她说。

“有人在吹哨。”他说。

“我没听见。”

“不管有没有,我还是去看看吧。”

他披上睡袍,穿过屋子,走到前门。迟疑了一会儿之后,他把门拉开,冰冷的雨滴落在他脸上。一阵风吹过。

前院里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闪电把天空劈裂,一抹白光洒在前院来客的脸上,他正看着老拉法奇。

“谁啊?”拉法奇颤抖着喊道。

没有回答。

“到底是谁?你想干吗?”

依然没人作声。

他感到一阵乏力,既疲累又麻木。“你是谁?”他喊道。

他太太走到他身后,挽住他的胳膊,“你怎么大喊大叫的?”

“有个小男孩站在前院里,可问他什么他都不吱声。”老人战栗着说,“他长得很像汤姆!”

“回来睡觉吧,你在做梦呢。”

“他就在那儿,你自己看呀。”

他把门拉得更开些,好让她看见。寒风刮过,细雨渗进泥土里,来者伫立着看向他们,眼神疏离。老太太扒住门框。

“走开!”她挥挥手,“走开!”

“像汤姆吧?”老人问。

来者一动不动。

“好吓人啊。”老太太说,“把门锁上去睡觉吧。我不想惹事。”

她兀自嘟哝着,消失在卧室门后。

老人站在风中,寒意顺着雨水渗入他的手。

“汤姆。”他柔声唤道,“汤姆,如果是你的话——如果发生了什么奇迹,真的是你的话,汤姆,那我就不锁门了。你要是冷了想要烤烤火,就自己进来吧,壁炉边有毛毯。”

他合上门,没有上锁。

老太太察觉他回到了床上,身子瑟瑟发抖。“今晚真是太糟了。我觉得自己好老。”她啜泣起来。

“嘘,嘘。”他出言安抚,把她抱入怀里,“睡吧。”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睡着。

然后,他听见前门被悄悄地打开,风雨声瞬时涌了进来。随即,门又关上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壁炉那边传了过来,伴随着细细的呼吸声。“是汤姆。”他对自己说。

闪电把夜幕撕裂开来。

翌日早晨,太阳高照。

拉法奇先生打开客厅的门,迅速地四下打量一遍。

壁炉边的毛毯上空无一物。

拉法奇叹口气:“我真是老了。”

他往外走去,想从运河打一桶清水来洗漱,可走到前门时却差点跟小汤姆撞了个满怀。汤姆提着满满的一桶水:“爸爸,早上好!”

“早上好,汤姆。”老人侧过身。小男孩赤着脚从房间匆匆穿过,把水桶放下后转过身来,朝着他微微一笑:“今天的天真好!”

“是啊。”老人不可置信地说。男孩举止自若,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妥。他开始用刚打来的水洗脸。

老人凑上前去:“汤姆,你是怎么来这儿的?你居然还活着?”

“我不应该活着吗?”男孩抬眼道。

“可是,汤姆,在绿茵公园,每个星期天的那些花……”拉法奇激动得不能自持,不得不坐了下来。男孩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老人感受着手里的暖意和紧致的肌理,问:“你真的来了?我不是在做梦?”

“你是想让我来的吧?”男孩看上去有些担心。

“是的,当然了汤姆!”

“那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接受我的存在就好了。”

“可你妈妈她——她之前大受打击……”

“别担心了。昨天晚上我给你们俩唱歌了,所以你们肯定会更能接受我的,尤其是她。我知道她受到了什么打击。等她过来你就明白了。”他笑道,晃了晃一头红铜色的卷发。他的双眼碧蓝而清澈。

“早上好,老拉,汤姆。”妈妈从卧室走了出来,边走边束着发髻,“今天的天可真好。”

汤姆扭过头,笑着看向他父亲:“我说得没错吧?”

中午,他们三个一起在午后的树荫里吃了一顿大餐。拉法奇夫人翻出一瓶她珍藏多年的向日葵酒,打开给大家分享。拉法奇从没见过自己夫人如此容光焕发的样子。即便她心里对汤姆的事有什么怀疑,也没人能看得出来。她的泰然自若让拉法奇也开始觉得没有什么不自然了。

妈妈收拾餐具的时候,拉法奇探过身,悄悄地问他儿子:“你多大啦,儿子?”

“你不知道吗,爸爸?当然是十四岁啦。”

“说真的,你到底是谁?你不可能是汤姆,但你肯定有点来头。你到底是谁?”

“别这样。”男孩如惊弓之鸟般伸手捂住脸。

“告诉我吧。”老人说,“我会理解的。你是个火星人,对不对?我以前听过火星人的传说,虽然也没什么定论。听说火星人很罕见,会扮作地球人来到我们身边。你身上总有哪里不大对——你确实是汤姆,可你又不是。”

“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的存在,不要问东问西了呢?”男孩大喊。他双手紧紧地遮住脸:“不要怀疑,请不要怀疑我!”说完便转过身,从桌边跑开了。

“汤姆,回来!”

可男孩已经顺着运河往远处的小镇跑去了。

“汤姆要去哪儿?”安娜回来拿剩下的盘子,看着丈夫,问道,“你是不是说了什么惹他不开心的话?”

“安娜。”他握住她的手,说,“安娜,你记不记得绿茵公园、那个市场,还有汤姆得肺炎的事情?”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她笑道。

“算了。”他轻声说。

汤姆沿着运河岸边已经跑远,扬起的烟尘在身后缓缓落下。

下午五点夕阳西下的时候,汤姆回来了。他满眼疑问地看着父亲:“你要问我什么问题吗?”他看上去很是急切。

“没有问题。”拉法奇说。

男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最棒啦。”

“你去哪里了?”

“在镇中心附近。我差点就没能回来。我差点——”他寻找着合适的字眼,“——就被困住了。”

“困住了是指什么?”

“我路过了运河旁边一座小小的铁房子,我差点就被逼得不能回来见你们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解释,也没法解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事很奇怪,我不想再提了。”

“那就不说了。快去洗手吧,儿子,该吃晚饭了。”

男孩一溜烟跑开了。

大概十分钟之后,一艘小船顺着运河静谧的水面漂了过来,一个瘦高的黑发男子正悠然地撑着船篙:“晚上好啊,拉法奇兄弟。”说话间,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晚上好,索尔。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吗?”

“今晚的新鲜事可多了。你知道那个叫诺曼德的哥们儿吧?”

拉法奇一僵:“知道。”

“你知道他以前干了些什么混事吗?”

“据说他离开地球是因为杀了人。”

索尔靠着他湿漉漉的船篙,盯着拉法奇:“你记得他杀的人叫什么名字吗?”

“格林斯,不是吗?”

“对,是格林斯。唔,差不多两小时之前,诺曼德先生跑到镇里,口口声声说他看见格林斯已经死而复活,还来了火星!就在今天下午!他想跑进监狱里躲起来,但监狱的人不准。之后诺曼德就回家了。二十分钟前,我刚听说,他对着自己的脑袋一枪崩出了脑浆。我刚从那边过来呢。”

“唉,唉。”拉法奇说。

“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啊。得了,晚安,拉法奇。”

“晚安。”

小船顺着平静的水面继续漂去。

“晚饭好啦!”老太太喊道。

拉法奇先生坐在餐桌前,握着餐刀,看向汤姆。“汤姆。”他说,“你下午去干什么了?”

“没什么。”汤姆满嘴食物,问道,“怎么这么问?”

“好奇罢了。”老人把餐巾铺好。

晚上七点时,老太太想去镇里。“都好几个月没去了。”她说。可汤姆不乐意:“我害怕去镇里。还有那些人。我不想去。”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说这样的话。”安娜说,“你怎么说都没用,必须一起去。我说去就得去。”

“安娜,要是孩子实在不想去……”老人开口道。

没有争辩的余地。她推搡着他俩上了船,在星光点点的夜空下漂荡。汤姆躺在船上,闭上眼睛,不知是否已经入睡。老人定定地看着他,心中满是疑问。他是不是跟我们一样渴望爱?他到底是谁呢?是不是因为寂寞才偏要闯入外星人的殖民地?他扮作我们记忆中的故人,是不是要借此来到我们身边,寻找归属和幸福?来自地球的飞船落下时,他又住在哪个山头的哪个洞穴、属于哪个濒临灭绝的小小部族?老人摇了摇头,无从得知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当他真的是汤姆吧——这样想对谁都好。

老人望向面前的镇子,心中有些排斥。不过,随即他的心思又回到了汤姆和安娜的身上,暗自思忖道:说不定把汤姆留下来是个错误。毕竟,这样做只会带来麻烦和悲伤。可我们要如何才能拒绝自己心中最为渴望的东西呢——就算它转瞬即逝,就算它只会让虚无更加虚无,让暗夜更加黑暗,让雨夜更加凄凉?要把他从我们身边夺走,简直就像要夺走已经入口的美食一样。

他看着男孩安详的睡态。他似乎是做了什么梦,开始低低地呜咽起来。“那些人。”他在梦中嘟哝着,“一直变,一直变。会被困住。”

“乖,乖,没事了,孩子。”拉法奇捋了捋男孩柔软的卷发。汤姆的身子一僵。

拉法奇扶着太太和儿子下船。

“我们终于到啦。”安娜笑看着眼前的灯火。酒屋传来的音乐有钢琴和留声机的声音交错。人们手挽着手,正在顺着繁华的街道闲适地散步。

“要能待在家里该多好。”汤姆说。

“你以前从不会这么说。”妈妈说,“你一直都很喜欢星期六晚上来镇里啊。”

“别离我太远。”汤姆轻声对父亲说,“我不想再被困住。”

安娜听到了,说:“别说这些了,快过来呀!”

拉法奇发现男孩正握着自己的手。拉法奇捏了捏他的手:“我会跟你待在一起的,小汤姆宝贝。”他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禁有些担心,“我们很快就走了。”

“说什么呢,我们可要在这里玩儿一晚上。”安娜说。

他们过马路时,三个醉汉东倒西歪地把他们撞散了。被挤得踉跄一步后,拉法奇站在原地,蒙了。

汤姆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安娜烦躁地问,“他总是一逮着机会就自己跑了。汤姆!”她大声喊道。

拉法奇先生匆匆地穿过人群,可汤姆已经没影了。

“他会回来的。我们走的时候,他会在船边等我们的。”安娜笃定地说。她拉着丈夫,回到了去往电影院的方向。人群中突然一片混乱,一男一女急促地从拉法奇身边挤过。他认识这两个人。是乔·斯堡丁和他的妻子。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俩人就已经走远了。

他一边焦急地往后望去,一边买上了电影票,任由妻子把他拽进了令人不安的黑暗里。

汤姆到了十一点都还没有回到岸边。拉法奇夫人脸色煞白。

“孩子他妈,你听我说。”拉法奇说,“别担心,我会找到他的。你在这儿等着。”

“快点儿回来。”她的声音湮没在淙淙水声之中。

他双手插在兜里,在夜色中穿过了几条街。四处的灯一盏盏地开始熄掉。尽管有乌云时不时地遮住繁星,可这总算是个暖夜,有好几个人正从窗户探着身子。他一边走着,一边想起孩子之前一直说被困住了的事情,还有他是多么害怕人群和闹市。老头儿苦思冥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一切都是无稽之谈。或许小男孩已经永远消失了,又或许他其实从未出现过。拉法奇转进一个小巷,盯着路边的门牌号。

“你好哇,拉法奇。”

有个男人坐在门口,叼着烟管。

“迈克,你好。”

“跟老婆吵架啦?出来散心的?”

“没有,只是随便走走。”

“你看上去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迈克说,“说到丢东西,我倒是想起来了,今天晚上倒有人被找到了。你知道乔·斯堡丁吧?还记得他女儿拉瓦妮雅吗?”

“记得。”寒意笼罩了拉法奇。一切像是周而复始的梦境,他似乎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

“拉瓦尼雅今天晚上回家了。”迈克抽一口烟,说,“你记得吗,大约一个月之前,她在那个海底失踪了。他们后来发现了一具尸体,腐烂得那个厉害哟。大家都以为那就是她。之后这斯堡丁一家子就都崩溃了。老乔到处跟人说她并没有死。现在看来,他说的没错。她今天晚上真的回来了。”

“在哪儿?”拉法奇感觉自己呼吸不稳,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在主街那儿。斯堡丁夫妻本来在买电影票,结果突然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拉瓦妮雅。当时的场面肯定很戏剧化。她本来都不认得他们了。他俩追了半条街,跟她说上话之后,她才想起他们来。”

“你见到她了吗?”

“没有,但我听到她唱歌了。你记得吗?她一直爱唱《洛蒙德湖畔》。我上次还听见她在家给她老爸唱歌听来着。唱得可好了,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啊,我还说呢,死得可惜了。好在现在又回来了。唉,你看上去怎么无精打采的,进来喝口威士忌吧……”

“不用了,唉克,谢谢。”老人走开了。唉克在后面道了声晚安,他没有回答,眼睛盯着面前两层高的楼房。高高的水晶屋顶上开满了一团团独属于火星的绯红色花朵。在楼的背面,朝着花园往上看去是一个旋转的铁铸阳台,上面的窗户亮着灯。夜色已深,他不禁问自己,万一不能把汤姆带回去,安娜可该如何是好?她如果要第二次经历这样的打击,第二次经历他的死亡,会变得怎么样呢?她会不会想起来他第一次死的事情?会不会记得这个梦境和汤姆的凭空消失?老天啊,我必须找到汤姆,不然安娜该怎么办?可怜的安娜还在岸边苦等呢。他停下来,抬起头,听见上面有人在低声互道晚安。门一开一关,灯暗了下来,有细细的歌声萦绕。过了一会儿,一个不到十八岁、样貌姣好的少女来到了阳台上。

拉法奇在风中大喊一声。

女孩转过身往下探视,喊道:“是谁呀?”

“是我。”老人说出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它听上去又愚蠢又奇怪。他顿了顿,不知说什么才好。难道他要大声喊出:“汤姆,儿子,我是你爸啊。”他该怎么跟她说话呢?她大概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吓得去把父母叫来吧。

女孩在夜风中俯下身来。“我认识你。”她轻声回答,“你还是走吧,你在这里无济于事。”

“你必须得回家!”拉法奇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月光下的人影退到了暗处,脸消失了,只有声音还在。“我不再是你的儿子了。”她说,“我们不该到镇里来的。”

“安娜还在岸边等我们呢。”

“抱歉。”有个低低的声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在这里很开心。他们爱我,就像你爱我一样。我就是我,我只索取力所能及的东西。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他们已经抓住我了。”

“可是,安娜呢?她之前受惊的事情,你忘了吗?”

“这房子里的思念之情太浓,像是枷锁一样,把我给困住了。我没法再让自己变回去了。”

“你是汤姆啊。之前你就是汤姆,不是吗?你不是在跟你老爸开玩笑吧,你不会真的是拉瓦妮雅·斯堡丁吧?”

“我谁也不是。我只是我自己。我去到哪里就变成另一个身份。现在变成了这个身份,你也没法改变。”

“你在镇子里待着不安全。在运河那边就好多了,没人能伤害到你。”老人恳求道。

“没错。”那声音变得有些犹豫,“但我也不得不顾忌现在的这些人啊。要是他们一早醒来,发现我又与他们诀别了,该作何感受呢?不管怎么说,那妈妈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跟你一样,她猜出是怎么回事了。可能大家都猜到了,只不过没有问出口而已。人是不会质疑上帝的。如果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那能在梦中得到也是好的。或许,对于他们来说,我并不是一位死而复活的亲人,而是他们脑海里所憧憬的样子,比真的死而复活了还要完美。而现在,在他们和你妻子之间,我不得不伤害其中一方。”

“他们一家可有五口人哪,你死了他们也好承受一些。”

“别说了。”那声音说,“我累了。”

老人的声音变得强硬起来:“你必须跟我走。我不能再让安娜伤心了。你是我们的儿子,是我的儿子。你是我们的。”

“不要,拜托了!”那声音颤抖起来。

“你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这些人!”

“不,不要这样!”

“汤姆,汤姆,儿子,听我说。回家吧,顺着树藤滑下来,孩子。跟我走。安娜还在等我们。我们会对你很好的,你想要什么都行。”他望穿秋水地往上看着。

阳台上人影摇曳,藤蔓嗦嗦作响。

最后,那声音轻轻地说:“那好吧,爸爸。”

“汤姆!”

月光中,男孩的人影迅速地顺着树藤滑下。拉法奇伸出双臂准备接住他。

楼上卧房的灯突然亮了。有人从一扇带着格栅的窗户里问道:“谁在下面?”

“孩子,快点儿!”

灯一盏盏亮起,人声也多了起来。“别跑,我有枪!妮妮,你没事吧?”有脚步声传来。

老人跟男孩一起跑着穿过花园。

一声枪响。他们把大门关上的同时,子弹击中了墙。

“汤姆,你往那边跑。我往这边把他们引走。到运河那儿去,孩子,十分钟之后,咱们在那儿碰头。”

他们分头跑开。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老人在黑暗中奔跑着。

“安娜,我来了!”

老太太颤巍巍地扶着他上船:“汤姆呢?”

“就快来了。”拉法奇喘着气说。

他们转过身看着条条小巷。小镇已经入眠,街上只剩几个夜行的人。有一个警察,一个守夜人,一个火箭飞行员,几个从夜间聚会往家走去的独身男人,还有四个正大笑着从酒吧里出来的男女。袅袅的音乐声不知正从何处传来。

“他怎么还不来呢?”老太太问。

“会来的,会来的。”但拉法奇自己也并不确定。会不会他在来运河的路上又被抓住了呢,毕竟夜这么深,路那么黑。就算他是个精力充沛的小男孩,这一路也并不算近。可不管怎么说,他都应该先到才对。

而现在,被月光浸着的小路上,有个人影跑了过来。

拉法奇喊出了声,随即又死死地闭上了嘴。远处传来了更多的人声和脚步声。一扇扇的窗户接连亮了起来。有一道人影飞奔着穿过了岸边的广场。那不是汤姆,只是一个奔跑的影子,脸在广场四周的灯下像白银一般闪闪发亮。它越跑越近,脸也变得越来越熟悉;等它跑到岸边时,已经变成了汤姆!安娜挥了挥手,拉法奇赶紧解开缆绳,可已经来不及了。

小路那边有人正在往沉寂的广场跑来。一个男人、又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另外两个男人、斯堡丁先生……都跑了过来。他们困惑地停下,面面相觑,想从这个噩梦中醒来。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他们迟疑着跑了几步,再停下,再跑。

来不及了。这一夜的一切都过去了。拉法奇扭动着手上的船绳,感到既寒冷又孤单。人们在月色中把脚抬起又放下,快速地移动着,直到一行十人都在泊船处停了下来。他们死死盯着船,大喊出声。

“拉法奇,别动!”斯堡丁握着枪。

真相已经大白。汤姆独自一人闪电般穿过月光如水的街,与人们擦身而过。警察在原地转身,认出了眼前迅速窜过的人影,一声大喊后,追了上去:“别跑!”他看到了一张属于某个罪犯的脸。一路上的所有人也都一样——那些男人和女人、那个守夜人还有那个火箭飞行员,都在身边一闪而过的影子里认出了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人,并喊出了他的名字。这短短五分钟,大家到底喊出了多少不同的名字?而汤姆的脸上又都错乱地闪现过多少张形状各异的脸?

追寻者与被追寻的人、梦境与追梦人、猎物和猎犬都一起往前跑去。他们往前跑着,心中都流露出崭新的情感,眼前都闪现过熟悉的眼眸,耳边都响起了故人的名字。一路上流光和回忆交错,奔跑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朝前奔跑的人都像是千万面镜子里的影像,有着千万只眼睛。在他们的注视下,跑在前面的梦瞬息万变。在跑在前面的人和跑在后面的人眼中、在还未曾见到他和未曾遇见他的人眼中,他的面容都不尽相同。

现在,大家都聚集在船边,都只想抓住属于自己的梦境。拉法奇想,大概这就像我们希望那个人影是汤姆而不是拉瓦妮雅或是威廉、罗杰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可事已至此,早就无法挽回了。

“上来,都给我上来!”斯堡丁喊道。

汤姆从船舱里踏出来。斯堡丁抓住他的手腕:“你跟我回家。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等等。”警察说,“他是我抓的犯人,名叫德克斯特,是个杀人犯。”

“不要!”女人抽泣着说,“他是我丈夫!我总不会认错我丈夫吧?”

人们争论不休,越凑越近。

拉法奇太太护住汤姆:“他是我儿子,你们没有任何权利对他指指点点。我们现在要回家了!”

此时,汤姆开始剧烈地颤抖,脸色苍白。人群围上来,肆无忌惮地挥舞着手,恨不得将他生夺硬抢。

汤姆尖叫起来。

就在大家的眼前,他的样子开始变化。他先变成了汤姆,然后变成了杰姆斯、斯维奇曼和巴特菲尔德。他变成了市长,随后又变成了一个叫朱迪斯的小女孩;他是丈夫威廉,也是妻子克拉丽丝。他是化开的蜡,能变成人们脑海中的任何样子。人们喊叫着,逼近着,恳求着。他尖叫不停,双臂摊开,脸在一声声呼唤下变幻莫测。“汤姆!”拉法奇喊道。“爱丽丝!”另一个人喊。“威廉!”他们扯着他的手腕,把他拽得团团转,直到他凄厉地大叫一声,瘫倒在地。

他躺在石头上,化蜡一般流动的面容逐渐凝固,那张脸变成了所有人的脸。他的眼睛一只蓝色一只金色,头发夹杂着褐色、红色、黄色和黑色,眉毛一边粗一边细,手一只大一只小。

他们站在他身前,伸手捂住了嘴,纷纷弯腰探看。

“他死了。”终于有人开口。

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人们的身上,他们抬头望着天空。

大家开始逐渐从现场撤离,脚步越走越快,很快便散去了。还不到一分钟,这里便已空无一人。只有拉法奇夫妇还留在原地。他们手牵着手,心有余悸地低头看着脚下。

安娜什么都没说,哭了起来。

“回家吧,安娜。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老人说。

他们爬进船,在暗夜里顺着运河回到了家。他们走进屋子,生了小小的一团火暖手。他们爬上床,两具冰冷而瘦弱的身体躺在一起,聆听着雨滴砸在屋顶的声音。

“听。”午夜时,拉法奇问,“你听到了什么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还是去看看吧。”

他艰难地穿过漆黑的房间,在大门前站了很久之后,把门打开了。

他拉开门,朝外面望去。

夜雨倾盆而下,落向空空如也的前院里,也落向运河和蓝色的山峦里。

他等了五分钟后,终于伸出被淋湿的手,轻轻地把门合起,插上了销。

幼儿发电机-(1952)-Baby HP

(墨西哥)胡安·何塞·阿雷奥拉 Juan José Arreola —— 著 (美国)拉里·诺兰 Larry Nolen —— 英译 邹运旗 —— 中译

胡安·何塞·阿雷奥拉(1918——2001),颇具影响力的墨西哥作家、学者,以独具实验性的幻想小说闻名。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形容他的作品“拥有自由而无穷的想象力,同时透露出明晰的智慧”。身为一位幽默短文大师,阿雷奥拉堪与乔纳森·斯威夫特、西哈诺·德·贝热拉、埃德加·爱伦·坡等讽刺文学作家比肩。由于接受过舞台表演训练,阿雷奥拉对演讲朗诵有着强烈的信心,这也形成了他的小说风格,那就是篇幅通常短之又短。

20世纪60年代末期,导演亚历桑德罗·佐杜洛夫斯基拍摄的电影《凡多和莉丝》(Fando y Lis)在墨西哥遭到审查。由于阿雷奥拉也在影片中出演了一名角色,致使其一度声名狼藉。直到70年代,阿雷奥拉在墨西哥城荣获国家文学奖,总算挽回了自己的声誉。另外,他还获得过胡安·鲁尔福拉丁美洲与加勒比地区文学奖、阿方索·雷耶斯奖、拉蒙·洛佩兹·贝拉尔德奖,等等。在20世纪60到70年代间,随着其他更具影响力的墨西哥作家不断涌现,阿雷奥拉的作品越来越少,几乎被世人遗忘。现在看来,他有些作品重在用一种非典型的方式塑造或描绘女性,比如《广告》(Anuncio, 1952)一文中的人造女性“普拉丝塞克丝”。

阿雷奥拉还有些更具代表性的作品,其内容短得更像几段注解。比如下面这篇《理想爱人理论》(A Theory on Dulcinea,由拉里·诺兰翻译)就讽刺了塞万提斯。

在一个孤独的地方——是哪里并不重要——住着一个孤独的男人。他这一生都在躲避女士,更喜欢独自一人享受阅读的乐趣。每当他在书中读到一位游侠骑士参加剑斗大赛,只为赢取某位女士的芳心——该女士以美德作为衣裙,形象却极其模糊——他便会暗自庆幸,并在接下来的四百页里,等待这位大英雄如何建功立业、谎话连篇,做出无意义的夸张之举。

后来,归隐的骑士上了年纪,有一天,一位货真价实的女士堵住了他的门口。她找了些借口,走进了他的房间。这是个年轻的农妇,常年被太阳暴晒,搞得房间里满是浓烈的汗水和羊毛的味道。

老骑士昏了头,但还不至于落入眼前这个女人的陷阱。他一头冲了出去,转去追逐一头常在书本中出现的巨大怪兽。他走了很远的路,用长矛攻击绵羊和风车,砍倒了几棵橡树,还在空中跳了三四下,相互磕碰自己的鞋跟。

可惜这番奋斗毫无成果,待他返回家中,死亡已经等在了家门口。老骑士用最后一点时间,将自己干渴的灵魂深处的愿望倾诉出来。一位牧羊女灰扑扑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成了疯骑士墓前最后的一道闪光。

阿雷奥拉更偏爱奇幻故事,只写了几则科幻短篇。像自己其他作品一样,他的科幻小说也充满了平实的细节和奇异的品味,还混杂了魔幻现实和讽刺元素。他最著名的选集《闲谈》(Confabulario, 1952)中收录了三篇科幻小说。其中一篇名为《我实在告诉你们》(En verdad os digo),讲述一位科学家承诺解救富人的灵魂,因为他能将骆驼分解成电子流,好让它们穿过针眼,从而挑战了《圣经》上的话语[37]。

另外两篇则批评了消费主义——尤其是下面这篇重新翻译的《幼儿发电机》。在本文中,阿雷奥拉为所有家庭提供了一个新办法,教你如何利用宝宝们过剩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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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您会对自家孩子无穷无尽的精力产生新的看法。就算他们像抽风似的大发脾气,您也不会再失去耐心,因为这可是一笔丰厚的财富。感谢幼儿发电机,小娃娃在您胸前吃奶时的每一次蹬踹,都会转化成可用的电力,能让搅拌机转动个几秒钟,或是听上十五分钟的电台音乐。

大家庭会对此更加满意。他们可以让每个儿女都穿一台幼儿发电机,并把过剩的能量卖给自己的邻居,小小地赚上一笔。如果您住的是高层公寓楼,把几户人家的电池连接起来,你们还能用上公共电力呢。

幼儿发电机不会对儿童造成任何身体或精神伤害,因为它不会限制或妨碍到他们的行动。恰恰相反,有些医生还相信它能促进儿童的健康发育。至于心理发育方面,每当他们打破自己的发电纪录,您还可以给予他们一些小小的奖励,从而提升他们的自信心。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建议您多给他们准备些甜食,相信他们也会还给您相应的回报。儿童膳食中加入越多卡路里,您的电费账单就能节省越多千瓦。

您的孩子白天晚上都可以穿戴幼儿发电机,这一点至关重要。如果他们穿着它去学校,就不会浪费宝贵的作息时间,等他们回家时,还能带回一块满满的能量电池。

有传言说,有些孩子会被他们自己产生的电流电死,这完全是不负责任的谣传。至于婴儿穿戴幼儿发电机会引来闪电,就更是迷信的谎话了。只要您认真遵循每台装置附赠的说明书,这种事故就绝对不可能发生。

幼儿发电机货源充足,各种尺寸、型号和价格都有。该装置时尚、耐用,任何关节都可延伸,品质值得信赖。伊利诺伊州,亚特兰大市(现属于佐治亚州),J. P.曼斯菲尔德父子联合公司向您担保产品的质量。

表面张力-(1952)-Surface Tension

(美国)詹姆斯·布利什 James Blish —— 著 秦鹏 —— 译

詹姆斯·布利什(1921——1975)是一位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在大学期间学习过生物学,其作品有时涉及宗教主题。布利什还出版过大量的非虚构作品,是20世纪50年代杰出的科幻评论家之一。他的早期作品于1940年发表在《超级科学故事》上。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通过写作获得的收入终于使他可以做一名专职作家。在发表于1950年至1962年的“飞行城市”(Cities in Flight)系列小说中,布利什创作的“游城”(Okies)故事为他赢得了巨大成功。因为在短篇小说《太阳穴》(Solar Plexus)中创造了“气态巨人”(gas giant)一词,他在天文学界也小有名气。这篇小说被编辑朱迪斯·梅里尔收录于1952年出版的选集《超越人类见识》(Beyond Human Ken)中。

即便布利什在科幻领域的建树仅限于此,他也能成为该领域声名显赫的人物。不过凭借《事关良心》(A Case of Conscience)以及以地狱为题材的《黑色复活节》(Black Easter)、《审判日之后》(The Day After Judgment)等作品,他还在“中心流派”之外展开了大胆的开拓。后两部作品的创作受到了诗人T. S.艾略特和17世纪富于超自然想象的英国著名末日诗人约翰·弥尔顿作品的启发。

在这个背景下,20世纪60年代新浪潮运动中的大人物们,比如约翰·哈里森,将布利什批评为“卫道士”就让人啼笑皆非了。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这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是误解。布利什在哥伦比亚大学学过文学,对低俗小说和劣质编辑颇有些看不起。另外,布利什最前卫的作品以冲突而微妙的人物和情景为特点,与新浪潮小说的共通之处要大于传统的“惊异感”庸俗探险故事。他的文学修养足以使他成为新的科幻创作手法有益而可畏的倡导者——但也恰好成了反文化的新浪潮主义者们眼中的敌人。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20世纪40年代,布利什所属的一个团体建立了一个新的业余出版协会。按照罗伯特·朗兹在《詹姆斯·布利什精选集》(The Best of James Blish,1979)引言中的说法,该协会希望“聪慧地撰写一些有别于《惊奇科幻》近期内容以及追忆‘美好旧时光’‘惊异感’的爱好者回忆录的内容”。

布利什凭借他的“星际殖民”(Pantropy)系列小说获得了更大的名望。这个生造词的意思是以在地球之外生存为目的对人类实施的基因改造。克利福德·西马克的《逃兵》(此文亦被本书所收录)被认为是最早使用此概念的小说,早于布利什的作品。

“星际殖民”系列都收录在《幼苗群星》(The Seedling Stars, 1957)中——必须承认的是,比起布利什那些更加扣人心弦的作品,这部文集较为传统——对人类的改造被认为比为了殖民而地球化其他星球更容易实现,侵入性也更小。《表面张力》是“星际殖民”系列的第三篇,也是最受欢迎的一篇。故事脉络庞杂、内涵丰富,读来令人激动。时至今日,放在我们人类在母星上的生活的背景中,它甚至好像更具现实意义了。1970年,《表面张力》被美国科幻作家协会(现在已经更名为美国科幻和奇幻作家协会)评选为星云奖创立之前最优秀的短篇小说之一。它也被收入了《科幻名人堂,第一卷 :1929——1964》(The Science Fiction Hall of Fame, Volume One: 1929-1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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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威约博士对着显微镜看了很长时间,拉文图亚无事可做,只好观察海德罗特死气沉沉的地貌。该叫“水貌”才对,他想。从太空看去,这个新世界只是一块小小的三角形陆地,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海洋,而且陆地上大部分都是沼泽。

播种船的残骸摔在了那道似乎是海德罗特上绝无仅有的真正的岩石山梁上,刚好与它垂直。山梁高出海平面足足二十一英尺。在这个高度上,拉文图亚的目光可以越过一片平坦的泥沼,一直看到四十英里之外的地平线。天仓五的红光闪烁在成千上万湖泊、池塘和水洼上,水迹斑斑的平原因此看上去像是镶满了玛瑙和红宝石。

“我要是信教的话,”飞行员突然说,“我会说这是神圣复仇的一个例证。”

沙威约说:“啊?”

“就好像我们败给了——是叫傲慢吧?骄傲,自满?”

“傲慢。”沙威约说着,终于抬起了目光,“这个,真的吗?此时此刻我可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傲慢的。你呢?”

“我其实也不为自己的驾驶感到骄傲。”拉文图亚承认道,“不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想,我们当初为什么决定要来。认为我们可以把人或者至少是很像人的生物播撒到整个银河系,这是非常傲慢的想法。而且你得更加傲慢一点才会把这想法付诸实施——带上所有的设备,从一颗行星到另一颗行星,让人——让他们适应你到的每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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