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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501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我认为你说得对。”沙威约说,“不过我们只是银河系这条旋臂里几百播种船里的一艘,所以我很怀疑众神会专门把咱们挑出来做罪人。”他笑了:“如果真的挑了我们,也许他们会留下我们的超距通话器,好让殖民委员会了解到我们的收割者。另外,保罗,我们并不制造人类。我们只是调整他们——让他们适应类地行星,仅此而已。我们的理智——或者说谦逊,如果你更喜欢这个词——足以让我们懂得,我们无法让人适应像木星一样的行星,或者恒星的表面,比如天仓五。”

“无论如何,我们来了,”拉文图亚冷冷地说,“而且跑不了了。菲尔跟我说我们连干细胞库都丢了,所以我们无法以惯常的方式给这里播种。我们被扔进了一个死去的世界,只得硬着头皮去适应它。全面修饰要拿我们这些顽固的皮囊怎么办——提供内置的浮袋?”

“不是的。”沙威约平静地说,“你和我还有其他人都会死去,保罗。全面修饰技术并不作用于身体。你刚被怀上的时候,你的身体就已经定型了,一辈子都不会改变。要想重建身体,你只能把自己弄成残废。全面修饰技术只能作用于基因,也就是携带遗传信息的因子。我们给不了你内置的浮袋,就像我们给不了你一个新的脑子。我认为我们能够用人来殖民这个世界,但是我们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飞行员思考了一下,一股寒气慢慢地在他腹内郁结。“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他最后说。

“谁知道呢?一个月吧,也许。”

通向船体损毁部分的隔板被推向了后面,咸腥、湿热而又富于二氧化碳的空气漏了进来。通信官菲利普·斯特拉斯沃戈尔踩着泥巴走进来。和拉文图亚一样,他现在也成了一个无用之人,而且他似乎对此还挺烦恼。他并不是一个善于自省的人,然而当他的超距通话器彻底坏掉,不再对他急躁的指指戳戳做出反应,他被迫回到了自己缺乏智慧的内心。仅仅是因为沙威约给他布置了任务,他才没有像团胶质一样永久地凝固成气呼呼的状态。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帆布袋子,子弹似的塑料瓶塞在它的里面。“又有一些样品,博士。”他说,“都差不多——水,潮乎乎的。我的一个靴子里还灌进了沙子。有什么发现吗?”

“好多呢,菲尔。谢谢。其他人都在吗?”

斯特拉斯沃戈尔伸出头去喊了一声。其他人的声音越过泥沼传了过来。几分钟之后,其他的幸存者都挤在了全面修饰甲板上:索顿斯托尔,沙威约的高级助手,一位永远乐观、永远充满朝气的技术人员,什么事情都乐于尝试一把,包括死亡;尤尼斯·瓦格纳,远征队硕果仅存的生态学家,面容沉静;艾莱福塞里奥斯·委内瑞罗斯,一直不声不响的殖民委员会代表;还有琼·希斯,一位见习船员,与拉文图亚和菲尔一样,其职责已经失去了意义,但是她聪明的头脑以及高大而又慵懒得让人迷惑的身体在飞行员眼里比天仓五还亮——自打坠机以来,比母星还亮。

七个男人和两个女人——要殖民一颗所谓“立足”意味着蹚水的星球。

他们一声不吭地进来,在甲板上、桌子边上或者角落里找到了座位或者休憩之处。琼·希斯站在了拉文图亚旁边。他们谁都没有看对方,不过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身边来自她肩膀的温暖。事情还不像看起来那么糟糕。

委内瑞罗斯说:“结论是什么,沙威约博士?”

“这个地方并不是一片死寂。”沙威约说,“海洋和淡水里都有生命。在动物这方面,演化似乎停在了甲壳纲。我找到的最高级形式是一种螯虾,是在当地一条小溪里找到的,而且分布似乎并不广泛。池塘和水洼里有大量低等的小型多细胞动物,最高等的不过轮虫类——包括一个能建造防御工事的属,就像是地球上的如簇轮虫。另外还有种类繁多的原生动物,其中一种很像草履虫的纤毛类占据主导地位,还有多种阿米巴虫,一定数量的鞭毛藻,甚至还有一种我原以为只能在咸水里找到的磷光生物。至于植物,从简单的蓝绿藻到相当高级的有叶种类——当然它们都只能在水里生存。”

“海洋的情况差不多。”尤尼斯说,“我找到了一些较大的简单多细胞动物——水母,等等——一些螯虾几乎和龙虾一般大。不过咸水生物比淡水生物大也是正常现象。另外也有常见的浮游生物和微型浮游生物。”

“简而言之,”沙威约说,“如果拼一把的话,我们能活下去。”

“等一下。”拉文图亚说,“你刚刚跟我说我们活不下去了。而且你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人类,因为我们的干细胞库没了。到底——”

“我们没有库了。但是我们本身都能提供干细胞,保罗。稍等片刻我就会说到这个。”沙威约转向索顿斯托尔,“马丁,对于进军海洋,你有什么想法?我们很久以前从海洋里出来过一次,也许我们可以在海德罗特再出来一次。”

“不好。”索顿斯托尔立刻接口道,“我喜欢这个主意,不过我觉得这颗星球可从没听说过斯文伯恩或者荷马。咱们就只把它看作一个殖民问题,假设我们本身并不牵涉其中,我也不会支持你的深邃汪洋计划。那里的演化压力太大了,来自其他物种的竞争让人望而却步。往海洋里面播种应该是我们最后才考虑的选项,而不是第一个。殖民者们等不到有机会学到什么就会被吞掉。”

“为什么?”拉文图亚说。他胃里的丧气感觉再次变得难以遏制。

“尤尼斯,你的海洋腔肠动物中有没有长得像葡萄牙僧帽水母的?”

生态学家点点头。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保罗。”索顿斯托尔说,“不能考虑海洋了,只能是淡水,那里的竞争者没那么强大,有更多地方可躲藏。”

“我们还竞争不过水母?”拉文图亚难以置信地问。

“没错,保罗。”沙威约说,“我们竞争不过那么危险的。全面修饰制造出来的是适应型,而不是神。他们采用人类干细胞——具体来说就得用我们自己的了,因为我们的库已经在坠机中毁掉了——然后通过修改基因,把他们改造成能在任何合理环境中生存的生物。结果将会和人差不多,也有智能。他通常也会表现出提供者的个性模式,因为改造往往大部分是在形态方面,心智方面变动不大。

“但是我们无法转移记忆。改造后的人在新环境中还不如孩子。没有历史,没有技术,没有先例,甚至没有语言。在通常的殖民项目中,比如特鲁拉项目,播种团队差不多带他上完小学才把星球留给他,但是我们活不到完成这种教导的时候了。我们必须给我们的殖民者设计出足够的内置保护手段,并把他们安置到尽可能合适的环境中,那样至少一部分可以仅仅通过在经验中学习而生存下来。”

飞行员思考了一下,然而他所有的想法都只是让这场灾难随着时间的推移显得更加真实紧迫。琼·希斯靠近了他一点:“新的生物中会有一个拥有我的个性模式,但他不会记得他曾经是我。对吗?”

“没错。在目前的形势下,我们可能会制造出单倍体殖民者,这样他们当中就会有一些,也许是很多,会拥有能追溯到你本人的遗传特征。可能仅仅是非常微弱的身份残余——全面修饰的一些数据能够支持荣格关于祖先记忆的思想。但是我们将会死在海德罗特,保罗,作为有自我意识的人。这是无法避免的。我们会在某些地方留下行为、想法和感觉都和我们一样的人,但是他们不会记得拉文图亚,或者沙威约博士,或者琼·希斯,或者地球。”

飞行员没再说什么。他嘴里一股子苦味。

“索顿斯托尔,在形态方面你有什么建议?”

全面修饰专家下意识地捏了捏鼻子:“四肢带蹼,这是肯定的,手指和脚趾都要大,而且是刺状,在他们有机会学习之前用来防御。内耳较小,耳鼓较大,距离耳道开口较近。我想我们需要重新组织水利系统。脉球滤过式的肾脏完全适合在淡水生存,但是对于体内环境比较咸的生物来说,完全浸入式的生活意味着内部渗透压将高于外部,因此肾脏必须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排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最好提高尿液的生成量,而这又意味着从任何实用性角度来说,脑下垂体抑制尿分泌的功能必须废除。”

“呼吸方面呢?”

“嗯。”索顿斯托尔说,“我考虑的是很多蛛形纲都有的那种书肺。他们可以依赖肋间气孔工作。如果我们的殖民者还是决定要从水里出来,他们最终也会适应在空气中呼吸。只是为了保障这一可能性,我建议留着鼻子,把鼻腔留作听觉系统的一部分,但是用一层细胞膜切断喉部的空腔,这层细胞膜通过直接的浸泡得到氧气,而不是通过循环系统。一旦这种生物哪怕只在部分时间离开水,这层细胞膜便会在几代以内消失。经过两三代的两栖阶段之后,忽然有一天他们会发现自己又在用喉咙呼吸了。”

“高明。”沙威约说。

“另外,沙威约博士,我建议我们让他们采用孢子生殖。作为一种水生动物,我们的殖民者寿命是不确定的,但是我们将给他一个大约六周的繁殖周期,好在学习阶段维持其数量。所以在他们的活跃期年份内必须有持续一段时间的明显中断。否则的话,在他们学会应对人口问题之前,就会先遇到人口问题。”

“而且我们的殖民者最好能在一个坚固的壳里过冬,”尤尼斯·瓦格纳补充道,“因此孢子生殖是显而易见的答案。很多其他微生物都有壳。”

“微生物?”菲尔难以置信地问。

“当然。”沙威约被逗笑了,“我们不可能把六英尺高的人塞到两英尺深的水坑里。但是这又引出了一个问题。我们会面临来自轮虫类的激烈竞争,而它们有一些严格地说并不是微生物。说到这个,有一些原生动物能用裸眼看到,当然只是勉强看到,通过暗场照明。我觉得你的殖民者平均尺寸最低也要在二百五十微米,索顿斯托尔。要给他们一个杀出血路的机会。”

“我想的是那个数字的两倍大小。”

“那么他们将会是环境中最大的动物。”尤尼斯·瓦格纳指出,“永远不会发展出任何技能。另外,如果你把他们造得和轮虫一般大小,他们就会有动机赶走造堡垒的轮虫并把它们的堡垒据为自己的居所。”

沙威约点点头:“好的,那咱们就开始干吧。在调试全面修饰的过程中,我们其余的人可以商量一下怎么给这些人留条记录。我们将把记录微缩刻印在一套防腐蚀金属片上,尺寸要能方便我们的殖民者们操纵。我们要非常简短地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然后告诉他们,除了他们的小水塘,还有更加辽阔的宇宙。总有一天他们会搞清楚它的意思。”

“有个问题,”尤尼斯·瓦格纳说,“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是微生物吗?我是反对这个主意的。这可能让他们的整个早期历史都负担着本不该有的‘上帝与魔鬼’之类的神话。”

“是的,我们要告诉他们。”沙威约说。根据他语气的变化,拉文图亚听得出来,他现在是以远征队首脑的身份讲话,“这些人将属于人类,尤尼斯。我们希望他们能努力回到人类的群体中。他们不是玩具,不应该永远待在一片淡水温床里对真相一无所知。”

“另外,”索顿斯托尔说,“在他们的早期历史阶段,他们将无法翻译记录。他们必须发展出自己的书面文字,而我们无法留给他们任何形式的罗塞塔石或者其他的线索。等到他们可以解读真相时,他们应该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来起草正式的文本。”委内瑞罗斯出人意料地说。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事实上,一切就这么结束了。他们贡献出全面修饰将会需要的细胞。拉文图亚和琼·希斯私下里找到了沙威约,请求共同捐献。但是科学家说他们将要制造的微观人是单细胞的,为的是给他们一个精确的细胞结构,他们的细胞核会像地球上的立克次体一样小,因此每个人都要单独地贡献干细胞——受精卵是没有用的。因此,这样一种安慰也被拒绝了。他们到死都不会有孩子,而是会永远地孤独下去。

他们尽可能地参与撰写了将要刻在金属片上的文本。他们的个性模式被记录下来。他们审查了提案。他们已经开始感到饥饿了。海德罗特上唯一大到可以吃的生物——海龙虾,生活在很深很冷的水下,不足以维持他们的生存。

拉文图亚把他的控制台面整理停当——这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但是他曾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要尊重这个习惯,而且这么做也稍微让他更容易接受现实——然后便离开了飞船。他独自坐在石梁的远端,一边看着红彤彤的天仓五落山,一边往最近的水塘里扔小石子。

过了一会儿,琼·希斯不声不响地来到他身后,也坐了下来。他抓住她的手。红色太阳的光芒即将消逝,他们一起看着它落在地平线之外,拉文图亚忧郁地思忖着,哪一片无名的水塘将成为他的遗忘之河。

当然,他一直没有找到答案。他们都没有。

第一循环

-

在银河系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汪洋星球海德罗特围绕着红色的恒星天仓五永无休止地旋转着。很多个月以来,白雪覆盖着星球上仅有的一小块陆地,陆地上很多池塘和湖泊被密封在冰盖之下。然而,红色的太阳正在越来越接近海德罗特的天顶,融化的雪水流向永恒的海洋,冰盖向着湖泊和池塘的岸边退缩……

1

最先进入沉睡的拉文的意识的,是一种微弱而断断续续的刮擦声。紧接着他的身体里出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感觉,就好像世界——连同拉文——正在被前后晃动。他心神不宁地扭动着,眼睛却没有睁开。大幅降低的新陈代谢速度让他动作迟滞、恶心反胃,而那种晃动也没有减轻这种感觉。不过在他轻微活动的同时,声音和晃动都更加明显了。

意识里的迷雾大概要过好几天才会消散,但是扰动的来源却不肯放过他。他呻吟一声,努力睁开了眼睛,用一只带蹼的手掌做了个急促的动作。通过从手指传向远处的磷光波,他看到自己球形外壳光滑的琥珀色壳层没有破损。他尝试透过它看向外面,但是只看到了一片黑暗。好,这很正常。孢子内部的羊水可以产生光,但是普通的水不行,不管被搅动得多么剧烈。

外面的晃动又开始了,壳上也再次发出了同样的摩擦声。拉文睡意沉沉地想,大概是某个好奇的硅藻,正在尝试穿透绕过显得太傻的一个物体。或者是某个早起的猎手,想要尝一尝球壳里面的味道。好吧,就让它自寻烦恼吧。拉文还没打算破壳呢。几个月来他一直睡在其中的液体让他的身体进程保持着静止,也减缓了他的意识。一旦进入外面的水里,他将不得不开始呼吸并寻找食物。而他能够通过外面浓重的黑暗判断出来,现在还不到考虑那些事情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做出了只有人类才能做出的手指依次弯曲的动作,看着绿莹莹的波面逐渐扩大,又从弯曲的孢子壁上反弹回来。他在这里,相当舒适地蜷缩在一个小小的琥珀色球体内,他可以一直等到温暖和光明进入深水区。此时此刻天空中说不定还有一些冰,而且肯定还没有太多的食物。并不是说食物曾经很多,随着第一股温水的到来,贪吃的轮虫一样也会醒来——

轮虫!就是这么回事。有一个驱逐它们的计划正在进行中。记忆以一种令人不适的迅猛速度恢复了。仿佛是为了帮助他恢复,孢子又摇晃起来。这可能是一只原虫正在试图叫醒他。吃人的生物不会这么早就到底部来。他曾让帕拉早点儿叫醒他,现在时候到了。时间还早,环境冰冷黑暗,正如同他的预期。

拉文不情不愿地伸直了身体,用带蹼的脚趾站定,尽量弓起脊梁,用整个身体去挤压他琥珀色的牢房。随着细小而尖厉的噼啪声,半透明的壳上出现了网状的裂纹。

然后孢子壁化作了上千个碎片,他在冰水的冲击下剧烈颤抖着。他赖以过冬的孢室内的温暖液体静静地消散,形成了一层微微发亮的薄雾。在稍纵即逝的亮光里,他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形:一个充满泡沫的透明圆柱体,一块没有颜色的板状胶体,身上有螺旋状的沟槽,长度和他的身高差不多。它的体表有一层轻轻颤动着的纤毛,底部更密一些。

光线消失了。拉文从书肺里排出最后一点孢子液,吸进冰冷的纯水,被呛得直咳嗽。原虫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帕拉?”拉文终于开口了,“开始了?”

“开始了。”看不见的纤毛以平淡而冷漠的调子震动着。每个单独的细微过程都以独立而不断变化的频率嗡嗡作响;由此产生的声波在水里传播着,互相调制、加强或者抵消。抵达人耳时,总体上的波阵面是相当怪异的,但仍然是可辨识的人类话语,“时间到了,拉文。”

“时间到了,其他条件也成熟了。”另一个声音从再度笼罩的黑暗里传来,“如果我们打算把弗洛斯克从它的城堡里赶出去。”

“谁在说话?”拉文说着,徒然无益地转向新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也是帕拉,拉文。自从醒来,我们已经有十六个了。如果你能繁殖得像我们一样快——”

“头脑比数量重要。”拉文说,“很快食者们就会明白的。”

“我们该怎么做,拉文?”

拉文拉起了膝盖,沉到底部冰冷的泥里去思考。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屁股下面蠕动,他凭感觉判断出来,一个小螺菌摇摆着离开了。他没有理会它;他还不饿,而且还有食者——轮虫——的问题需要他考虑。不久它们将云集在天空的上部,吞噬一切,甚至吃人——当它们能抓到人的时候,甚至偶尔吃它们的天敌原虫。而原虫是否能够被组织起来与它们战斗,仍旧是一个有待检验的问题。

头脑比数量重要。即使这句话,作为一个命题,也有待检验。毕竟,原虫也勉强可以算是有智能的,而且它们了解它们的世界,人类却不然。拉文仍然记得,厘清这个世界里各种各样的生物,并搞明白它们令人困惑的名字,对他来说是多么的困难。他的导师沙尔曾经严酷无情地训练他,直到记住为止。

当你说“人类”,你所指的是大体上看起来很相像的生物。细菌有三种,棒状的、球形的和螺旋形的,但它们都很小,可以食用,所以他很快学会了区分它们。至于原虫,识别成了一个真正的问题。这位帕拉是一个原虫,但它看上去与斯丹特及其家人很不同,而迪丁一家又与前两者都不一样。原来,任何不是绿色而且有一个可见的细胞核的都是原虫,无论它是多么奇形怪状。食者也各不相同,有一些像水生植物的果冠一样美丽;但它们都是致命的,都拥有一圈纤毛,可以瞬间把你吸进不断研磨着的咀嚼囊里。所有是绿色而且有一个磨砂玻璃状外壳的,沙尔都称之为硅藻,这个奇怪的名字和其他所有的名字一样,都是沙尔从自己脑壳深处的某个地方挖掘出来的,其他人到不了那个地方,甚至沙尔自己也无法解释。

拉文很快立起身。“我们需要沙尔。”他说,“他的孢子在哪里?”

“在一片植物的叶子上,很高,靠近天空。”

白痴!那个老头永远不会考虑到安全。睡在靠近天空的地方,当他拖着因冬天漫长的睡眠而迟滞的身躯出现,就有可能被恰巧经过的食者抓走!一位智者怎么可以这样愚蠢?

“我们得赶快。告诉我怎么走。”

“很快,等一等。”一个帕拉说,“你看不见。诺克正在附近觅食。”敏捷的圆柱飞速离开时,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扰动。

“为什么我们需要沙尔?”另一个帕拉说。

“为了他的头脑,帕拉。他是个思想者。”

“但他的思想都是水。自从他向原虫传授人的语言,他就忘记了食者。他想的永远是人类如何来到这里的谜团。这确实是个谜——就连食者都和人不一样。但了解它并不会有助于我们的生存。”

拉文盲目地转向那个生物:“帕拉,告诉我一件事。原虫为什么站在我们这边?人类这边,我是说。你们为什么需要我们?食者害怕你们。”

一阵短暂的沉默。帕拉再次说话时,它的声音振动得比以前更模糊了,更平淡,更缺乏可理解的感觉。

“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帕拉说,“我们属于它。我们统治它。我们在人类到来之前很久就进入了这个状态,久久地陷于与食者的战斗。但我们的思考方式和食者一样,我们不做计划,我们分享我们的知识,我们就这么生存着。人类做计划,人类领先我们,人类彼此不同,人类想改造世界。而且人类和我们一样,憎恨食者。我们会帮忙的。”

“放弃你们的统治?”

“如果人类的统治更好,就放弃。这就是原因。现在我们可以走了,诺克带着光回来了。”

拉文抬头看。果然,远远的上方有冷光短暂地闪烁,接着又是一个。忽然之间,球形的原虫落入视野,它的身体闪烁着规律的蓝绿色脉冲。在它旁边冲过来第二个帕拉。

“诺克带来了新闻,”第二个帕拉说,“帕拉有二十四个。希恩醒来的时候,在天空排列了成千上万。诺克和一个希恩群落谈了,但是它们不肯帮助我们。它们都认为自己应该会在食者醒来之前死去。”

“当然,”第一个帕拉说,“向来如此。而且希恩是植物,它们为什么会帮助原虫呢?”

“问问诺克它能否引导我们去找沙尔。”拉文不耐烦地说。

诺克用它唯一的短粗触手做了个动作。一个帕拉说:“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那么我们走吧。我们等得够久了。”

四个不同生物构成的团体离开底部,消失在漆黑的水中。

“不行。”拉文厉声说,“一秒钟都不能耽误了。希恩已经醒来,尼索尔卡和食者紧接着也要到时候了。你和我一样,对此很清楚,沙尔。醒来!”

“好的,好的。”老人气恼地说,他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你总是这样匆忙,拉文。菲尔在哪里?他在我附近做了他的孢子。”他指着固定在下面一层某个水生植物叶片上一个仍然完整的琥珀球,“最好把他推下去,他在底部会更安全。”

“他到达不了底部了。”帕拉说,“温跃层已经形成。”

沙尔看起来很惊讶:“是吗?已经那么晚了吗?等我把记录都拿起来。”他开始沿着树叶在成堆的孢子残片中搜寻。拉文焦急地四处看看,发现一个轮藻碎片,把它重的一端朝前扔向了下面菲尔的孢室。孢子迅速破碎了,健壮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出来,在冷水的冲击下,身上因为震惊而发青。

“哇!”他说,“慢着点,拉文。”他抬头看:“老头醒了?很好。他坚持要在这里过冬,所以我当然也得留下来。”

“啊哈,”沙尔说着,举起了一块差不多与他的前臂一样长,宽度相当于一半的厚金属板,“这是其中一块。如果我没有把另一块放错地方——”

菲尔踢走了一团细菌:“在这儿呢。最好把它们都给一位帕拉,你自己就不用费劲了。然后我们要去哪里呢,拉文?这么高的地方是很危险的。我很高兴一个狄克朗都还没有出现。”

“我在这里。”他们头顶传来了嗡嗡的声音。

刹那间,拉文没有抬头,便冲进了开放水域,直到做好了尽快潜游下去的准备,才转过头来观察。沙尔和菲尔显然也在同一瞬间跑开了。沙尔过冬之处上方的一片叶子上,一身铠甲的轮虫狄克朗缩紧了喇叭形的身体,准备向他们弹过来。

两个原虫不知从哪里沿着弧线游过来。与此同时,狄克朗护甲板里面弯曲缩短的身体拉直了,冲向了它们。随着轻柔的扑通一声,拉文发现自己被一张精细的网罩住了。这张网密不透风,就像一层地衣。再次传来同样的声音,紧接着是菲尔喃喃的咒骂。拉文猛烈地挣扎,但是基本上扭不动那张坚韧而结实的网。

“不要动。”一个他听着应该是帕拉的声音在身后传来。他努力把头扭了一下,然后因为自己没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而在想象里踢了自己一脚。帕拉已经爆开了它们薄膜下面小弹药筒似的刺细胞。每一个刺细胞都朝前喷出一股液体,与水接触后便凝成了一条条细长的线。这是它们的标准防御手段。

在更深的位置,沙尔和菲尔与第二个帕拉一起,悬浮在一片白色迷雾的中央,仿佛身染霉菌。狄克朗闪身躲避,但它显然无法放弃;它扭动着,绕着他们游动,冠发出刺耳的声音,寥寥几句人类语言已经被它遗忘了。从这个距离上看去,冠的旋转其实是一种假象,是由每一根纤毛有节律地波动造成的,不过对拉文而言,这仅仅是个技术问题,而且距离也太短了。通过透明的铠甲,拉文也可以看到狄克朗砂囊的巨颚,正在机械性地研磨着不经意间落到它嘴里的碎片。

远远的高空中,诺克犹豫不决地盘旋着,紧张兮兮地闪着蓝光,照亮了他们这一群生物。它是一只鞭毛虫,没有对付轮虫的天然武器。拉文想不出来,它为什么要待在附近,吸引注意力。

然后,他突然间看到了原因:一个和诺克差不多大小的桶状生物,周围环绕着两排纤毛,长着撞锤形状的头部。“迪丁!”他不必要地喊了出来,“这边来!”

原虫优雅地朝他们游来,似乎在审视他们,虽然很难判断没有眼睛的它是怎么看到他们的。狄克朗也看见了它,开始慢慢退开,嗡嗡声升级成了粗放的咆哮。它重新占据了植物,蜷伏下来。

有那么片刻,拉文以为它要放弃了,但是经验告诉他对方没有这种意识。突然之间那个柔软蜷缩的身体完全弹开了,这一次直奔迪丁。拉文语无伦次地大声发出警告。

原虫并不需要。慢慢游动的桶状生物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一侧,又朝前游过来。如果它能把那个有毒的捕捉器官插入轮虫铠甲上某个薄弱的位置——

诺克游向高处,为两位战士让出了位置,于是乎光线也暗了下来,拉文看不清战况了,不过水的剧烈搅动和狄克朗的嗡鸣还在继续。

过了一会儿,声音似乎在减弱;拉文在一片黑暗中蜷缩在帕拉的网里,用心倾听着。终于安静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紧张地低声说。

“迪丁没有说。”

又过了难熬的一阵子。然后随着诺克小心翼翼地靠近,黑暗开始退缩。

“诺克,它们到哪里去了?”

诺克用触手做了个手势,又把它的轴指向帕拉。

“它说它看不到它们了。等一下——我听到迪丁的声音了。”

拉文什么也没听到。帕拉“听到”的,是某种半感应式的脉冲,原虫自己的语言就是由这种脉冲构成的。

“它说狄克朗死了。”

“太好了!让它把尸体带回来。”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寂。“它说它会带过来的。死轮虫有什么用呢,拉文?”

“一会儿你就明白了。”拉文说。他焦急地观望着,直到迪丁倒退着游进了有光的区域,它的毒锤深深地插在轮虫松弛的身体里。那具结构精巧的尸体已经开始瓦解。

“把我从网里放出来,帕拉。”

原虫的长轴急促地挥动了一下,把丝线从基部扯断了。这个动作必须非常精确,否则它的薄膜也会撕裂。纠缠的团块轻轻地随着水流升起,漂过了深渊。

拉文游向前去,抓住了狄克朗铠甲一个弯曲的侧边,扯下来一大块。他的手伸进现在几乎已经不成形的身体,拿出两个黑色的球体:卵。

“毁掉它们,迪丁。”他命令道。原虫顺从地削开了两个卵。

“从现在开始,”拉文说,“对于你杀死的每一只食者,这都要成为标准程序。”

“对雄性就没必要了。”一个帕拉指出。

“帕拉,你缺乏幽默感。好吧,除了雄性——但是没人会杀死雄性,它们是无害的。”他低下头冷酷地看着那团一动不动的物质,“记住——卵也要毁掉。仅仅杀死猛兽本身是不够的。我们需要消灭整个种族。”

“我们不会忘事。”帕拉平淡地说。

2

超过二百人的队伍,拉文、沙尔和一个帕拉游在最前面,穿过上层温暖明亮的水域,飞快地逃离。每个人抓着一块木头片,或一块从轮藻上切下来的碎片,作为棍棒;二百双眼睛警惕地从这边扫到那边。游在他们上方的,是二十只迪丁组成的方队,他们遇到的轮虫只是用一个红色的眼点怒视着他们,没有做出攻击的动作。头顶上接近天空的地方,阳光照进了厚厚的一层正在战斗、进食、产卵的生物,因此下面所有深度的水域都充盈着绿色。这个生物量稠密的层大部分是由藻类组成的,食者在那里大快朵颐。间或有一颗垂死的硅藻慢慢地在队伍旁边跌落。

春天已经到来。这二百人,拉文认为,可能就代表了所有挺过了冬天的人类。至少再也找不到更多人了。其他人——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在这个季节醒来得太晚,或者把他们的孢子放在了暴露的地点,被轮虫抓走了。群体中,三分之一以上是女性。这意味着,再过四十天,如果他们没有遇到麻烦,他们可以把队伍再壮大一倍。

如果他们没有遇到麻烦。拉文笑着把一团摇晃的空球藻推到一旁。这句话让他想起了沙尔去年发表的一个推测:如果帕拉没有遇到麻烦,老人说,凭它的繁殖速度,它能够在本季结束之前用帕拉填满这整个宇宙。当然了,在这个世界里没人能免于麻烦。然而,拉文想要降低人类遇到麻烦的可能,降到远低于以前被认为的自然水平。

他举起手来晃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中队飞速落到他身后。天光消失迅速,过了一会儿,拉文开始觉得有点冷。他再次发出信号。就像舞者一样,二百人在半空中摇摆他们的身体,脚朝下向底部冲去。在这个位置上冲击温跃层能使他们更快地通过并离开上层水域。尽管有原虫的护航,那里的危险却每时每刻都在增加。

拉文的脚碰到了一个屈服面,扑通一声,他全身没入了冰水当中。他又冒了出来,感受着那条冰冷的分界面从他肩部划过。随着队伍的冲击,扑通声在温跃层上响成一片,不过因为上下都是水,拉文看不出来真正的碰撞。

现在他们不得不等着体温下降。在宇宙的这个分界处,温水区到了尽头,温度迅速下降,因而下面的水密度更大,能够撑住他们。下层的低温一直延伸到底部——不太聪明的轮虫很少进入那个地方。

一个垂死的硅藻在拉文身边飘落,黄绿色身体变成了病态的橙色,有着美丽花纹的长盒形壳里面挤满了贪婪的细菌。它在温跃层停下来,围绕全身的透明胶质足带无力地动弹着,徒劳地想要在变化的水层分界面上借力。一团抖动的杆菌几乎就要通过肋部的一个开口强行进入它的壳体,拉文伸出一只带蹼的手,拨开了它们。

“谢谢……”硅藻含混不清地低语道,然后又说了一次,“谢谢……死了……”孱弱的低语消失了。足带又动了一下,然后一动不动了。

“这就对了。”一个帕拉说,“你为什么要操那些生物的心?它们都很愚蠢。我们帮不了它们。”

拉文没有试图解释。他感到自己在慢慢下沉,他的身躯和腿周围的水显得没那么冰冷了,只是跟他呼吸到的闷热比起来,凉爽得让人感到舒服而已。过了一会儿,冰凉寂静的深水区覆盖了他的头顶。他徘徊了一会儿,直到确信整个队伍全都安全穿过了,在上层寻找幸存者的漫长严酷过程已经真正结束。然后他扭动着冲向底部,菲尔和帕拉跟在他身边,沙尔则与先头部队一道踩水前行。

一块石头隐约出现,拉文在幽暗的光线中观察着它,几乎立刻看到了他希望看到的东西:紧贴着石坡的地方,石蚕用沙子建造的房子。他挥舞着他的特殊骨指着那里。

人们小心翼翼地在石头周围散开,排成U形阵势,正对着石蚕石头通道的开口。一只诺克跟着他们游过来,像个信号弹似的浮在顶峰上面;一只帕拉靠近了石蚕的家门口,发出嗡嗡的挑战声。在这个挑战的掩护下,U形阵势后面的人落在岩石上,开始向前爬行。这房子有他们的三倍高,构成它的黏滑黑沙粒和他们的脑袋一样大。

里面出现了扰动,过了一会儿,蠕虫伸出丑陋的头向外窥探,犹豫着朝嗡嗡叫着打扰了它的帕拉迂回逼近。帕拉后退了,因饥饿而有点不管不顾的蠕虫跟随着它。它猛蹿一步,几乎从管道里冲出了一半。

拉文喊了一声。蠕虫立刻被一群咆哮着的双腿恶魔包围了,他们用拳头和棍棒毫不留情地又打又刺。它发出了一个声音,怪异得如同鱼儿发出了鸟鸣,并开始朝家的方向后退,但后卫已经断了它的后路。它再次猛地向前一蹿,然后冒着击打左右摆动。

现在这条巨虫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它周围的恶魔逼着它走上那条路。它在石头边缘落到底部,赤裸而笨拙地摇晃着没有视力的头部,尖叫着。

拉文派出五个迪丁跟着它。它们杀不死它,因为它太大了,它们的毒剂量不够,但是它们可以狠狠地蜇它,让它停不下来。否则,它几乎肯定会回到岩石重新建一座房子。

拉文站在基座上满意地审视他的战利品。它可以绰绰有余地容下他的全部族人——一个巨大的管状大厅,等到后墙上的漏洞被补上之后,就很容易防守了,无须担心食者平常的出没。石蚕留下的垃圾必须清理掉,还要设置警卫,并开凿通水口,好让深层含氧量较低的水保持流动。糟糕的是不能安排变形虫清扫这个地方,不过拉文明白不该发布这样的命令。原虫的长老们不能被要求去做有用的工作。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规矩。

他环顾着他的军队。他们怀着敬畏的心情,沉默地站在他周围,看着他们攻击世界上最大的生物之后取得的战利品。他认为他们再也不会对食者感到胆怯了。他迅速站起来。

“你们在看什么?”他喊道,“它属于你们了,整个都是。快去干活!”

老沙尔舒服地坐在一块被挖空又铺上了绿藻垫子的卵石上。拉文站在旁边的门口,观察着他的军团演习。在大厅里享受了相对平静的一个月后,他们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三百,他们在拉文发明的水下操练中充分地利用着他们的人口。他们在岩石上面辗转腾挪,队形散开又重组,与无形的对手进行着一场假想的战斗。那些对手的形状,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

“诺克说,食者之间有着各种各样的争吵。”沙尔说,“它们一开始不相信我们会与原虫合作,然后它们不相信我们会一起夺占大厅。我们上周的大规模袭击吓到它们了。它们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尝试,它们知道那种行动不会失败。现在它们在争论为什么失败了。合作对这个世界来说是新鲜事物,拉文,它在创造历史。”

“历史?”拉文一边说,一边用专业的眼光观察着正在操练的队伍,“什么意思?”

“就是这些。”老人靠在卵石的一只扶手上,摸着总是带在身边的金属板。拉文并不感兴趣地跟着他的手势转身。他对那些金属板太熟悉了:未经腐蚀的纯净光辉,两面都深深地雕刻着没有人——哪怕是沙尔——能够读懂的文字。原虫称它们为“非物”——不是木头,也不是肉体,也不是石头。

“它有什么用?我看不懂上面的字。你也看不懂。”

“我已经入门了,拉文。我知道上面的文字就是我们的语言。看看第一个词:ha ii ss tuh oh or ee,正好是‘历史’这个词的字母数量。这不可能是巧合。接下来的两个词肯定是of the。从这里开始,用我已经破译出的字母——”沙尔弯腰用一根棍棒在沙子上写下了一串字母:i/terste//are//e/ition。

“这是什么?”

“这是个开始,拉文。只是个开始。总有一天我们会懂得更多。”

拉文耸耸肩:“也许吧,等我们更安全。我们现在没有精力操心这种事。我们从未有过操这个心的时间,自从第一次觉醒以来。”

老人皱着眉头看着沙地上的字母:“第一次觉醒。为什么好像一切都止于那个时候?我记得从那时以来发生在我身上的几乎所有事情的细枝末节。但是我们的童年发生了什么事,拉文?所有我们这些从第一次觉醒中活下来的人似乎都没有童年。我们的父母是谁?为什么我们对世界如此无知,却还都是成年人,所有人都是?”

“答案在板上吗?”

“我希望如此,”沙尔说,“我相信在上面。但我不知道。第一次觉醒时,金属板就在孢子里面,我的旁边。这就是我对它们全部的了解,除了还知道世界上再无其他这样的东西。剩下的都是推测,而且我还没有取得太大的进展。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我也希望如此,”拉文冷静地说,“我并不是想嘲笑你,沙尔,或不耐烦。我也有疑问,我们都有。但是我们必须暂时把它们放在一边。如果我们永远找不到完整的答案呢?”

“那么我们的孩子会找到的。”

“但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沙尔:我们必须生存到留下后代,还要创造一个他们有时间研究的世界。否则的话——”

一个身影从警卫之间的大厅门口冲进来,扭身停下,拉文被打断了。

“什么消息,菲尔?”

“还是那样。”菲尔说着,用全身之力耸了耸肩,他的脚碰到地面,“弗洛斯克的城堡沿着沙滩全起来了,很快就会完工,到那时候我们可就不敢接近它们了。你还认为你们能把它们赶出去吗?”

拉文点点头。

“但是为什么呢?”

“首先,为了做出个样子。截至目前,我们一直在防守,尽管我们在这方面做得不错。如果我们要让食者糊涂,我们就得发动一次攻击来跟进。其次,弗洛斯克修建的城堡到处都有隧道和出入口——比蠕虫的房子更适合我们。我都不愿意去想,如果食者想到把我们封锁在这个大厅里会怎样。而且我们需要在敌人的地盘上建立一个前哨,菲尔,那里有等着我们去猎杀的食者。”

“这里就是敌人的地盘。”菲尔说,“斯黛弗诺斯特是个底部居民。”

“但它只是个诱捕者,不是猎捕者。每次我们想要杀它,都能在上次离开它的地方找到它。我们最先需要清除的,是狄克朗和尼索尔卡那样的跳跃者、罗塔尔那样的泳者和弗洛斯克那样的殖民地建造者。”

“那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拉文。一旦城堡完工——”

“是的。把你的队伍召集起来,菲尔。沙尔,快来,我们要离开大厅了。”

“去突袭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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