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100:科幻之书(套装共4册)》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完结】 > 100:科幻之书(套装共4册)-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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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507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当然。”

沙尔拿起他的板。

“你最好把它们留在这里;战斗的时候它们会碍事。”

“不行,”沙尔坚决地说,“我不想让它们离开我的视线。我要带着它们。”

3

部队离开底部的大厅,朝着温跃层爬升时,模糊的预感如同细密的尘云一般流过拉文的心智。因为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这个预感格外让他不安。就他所见,一切似乎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军队行进的过程中,随着原虫从四面八方加入,兵力还在不断地增长。纪律保持得很好,每个人手持一根修剪过的长碎片,每一根带子上都挂着一把轮藻壳做的手斧。沙尔教会了他们钻孔,皮带从中穿过,固定着手斧。今天的天光消失之前,可能会有很多的死亡,但死亡在每一天都司空见惯,这一次的比例应该会格外不利于食者。

然而在深处有一股拉文并不喜欢的寒意,而且温跃层下面似乎还有一道不同寻常的水流。组建军队、招募散兵游勇以及巩固大厅的安全,已经消耗了大量时间。接下来密集的繁殖,以及对新生者和新招募者的训练则花掉了更多的时间,所有这些工作都必不可少,但也全都影响深远。如果寒意和水流预示着秋季反转的开始……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一点办法都没有。反转就像日和夜的到来一样,不可能推迟。他向最近的帕拉发出信号。

闪闪发光的鱼雷形身躯游向了他。拉文指指上面:

“这里就是温跃层,帕拉。我们的方向对吗?”

“是的,拉文。那边是底部向天空升起的地方。弗洛斯克的城堡在另一边,它在那里看不到我们。”

“沙堤从北边延伸过来。是的,越来越暖和了。这边走。”

拉文感觉他的飞行突然加速了,仿佛他成了一粒种子,被看不见的手指扔了出去。他侧过脸看其他人穿越温度屏障,看到的景象仿佛觉醒一般令他激动万分。在这之前,对自己部队的规模,或者他们这个不断变化、运动中的组织的立体美感,他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甚至原虫们也把自己编成了小队,各种各样蕴含着力量的队形,从底部出发,在拉文身后呼啸而来:先是单独的一个诺克像信号灯一般游在最前面,引领着后面所有人马;然后是一个锥形的迪丁先锋队,寻找着可能会逃开发出警报的单个食者;后面便是构成了主力的人和原虫,他们的紧凑队形就和沙尔让他们认识的基本几何图形一般美丽。

沙堤出现在前面,浩瀚如山脉。拉文迅猛地爬升,然后又冲下来,嶙峋的沙粒在他身下飞速地横扫而过,仿佛一片泛滥的石头洪水。远在山脊之外,在朦胧的绿光中直冲天际的,是一片枝繁叶茂的丛林。那里是他们的目标。因为距离远,他还看不清弗洛斯克依附在丛林中的城堡,但他知道远征最漫长的部分已经结束。他眯起眼睛,迅速划动着带蹼的手脚,在阳光明媚的水域里劈水前行。入侵者们跟在他身后,井然有序地涌上沙堤的顶部。

拉文用手臂划了个圈。跟在后面的中队悄无声息地散开,排列成一个巨大的抛物面,轴线指向丛林。城堡已经看得见了;在军队成立之前,它们一直是这世界见证过的唯一的密切合作的产物。它们由单一的褐色管道构成,底部狭窄,以随机的模式相互贴合,整体上有如分叉的珊瑚一般精美。每根管道的开口处都有一只轮虫,一个弗洛斯克。它与其他食者的区别是四叶草形状的冠,以及后腰部长出的一根可抓握的指。它不停地用那根指把自己的褐色唾液塑造成坚硬的颗粒,并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黏在管道的边缘。

像往常一样,一看到城堡,拉文就因为疑虑而肌肉发僵。它们是完美的,远在第一次觉醒之前,远在有人类之前,它们便一直是夏季里繁盛的石头之花。上层的水肯定有问题:温暖,令人昏昏欲睡。弗洛斯克的脑袋在管道的开口处得意扬扬地哼哼着。一切都是应有的样子,一直以来的样子;军队是一个幻象,攻击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失败——

这时,他们被发现了。

弗洛斯克立即消失,猛地缩回到管道中。对一切途经之物持续不停的进食形成的平静嗡鸣消失了。城堡周围的光线里,尘埃浮动。

拉文发觉自己在微笑。不久前,弗洛斯克还只需要等到人类靠得足够接近时将其吸落,然后人类挣扎几下,嗡鸣停顿少顷,大号的食物便被折叠起来送入研磨器。这一次,它们却藏了起来。它们害怕了。

“上!”他用最大的声音喊道,“杀了它们!趁它们没有士气杀了它们!”

身后的部队跟着他冲上前去,杀声震天。

战术已经没人顾及。一片花瓣形状的冠在拉文的面前展开,一阵嗡嗡作响的旋涡卷着他漂向它黑色的中心。他用开了刃的木片疯狂地砍它。

锋利的刃深深地刺到了长满纤毛的瓣腕。轮虫像个警报器似的尖叫起来,退回到它的管道里,关闭了它受伤的脸。拉文冷酷地跟了进去。

城堡里一片漆黑,对手的痛苦化作一股股怒流,甩得他在石墙之间撞来撞去。他咬紧牙关,用木片试探。它立刻探进了一个向后退缩着的表面,另一声尖叫让他双耳嗡嗡作响,与之相伴的还有拉文自己的片言只语,没有意义,只蕴含着恐怖和痛苦。他不停地砍着它们,直到它们不再动弹,然后他又继续砍到可以控制自己的恐惧才住手。

一等自己能够做到,他就立刻开始在残破的尸体里搜寻卵。木片的尖发现了它们的生命,刺破了它。他颤抖着,把自己拉回到管子口,没有停下来思考一下,便朝着在那里经过的一只食者冲过去。

那是一只狄克朗,它立刻狠狠地与他缠斗起来。就连食者也对合作有了一定的领悟。狄克朗善于在开放水域战斗。它们是弗洛斯克能够找来的最理想的增援。

狄克朗的盔甲很容易挡住拉文木片的尖。他疯狂地刺着,希望能击中一点,但那个敏捷的生物不让他有时间瞄准。它缠得他无法抵抗,用它嗡嗡作响的冠覆到他的头上,把他的手臂束缚到了体侧——

食者一阵痉挛,浑身瘫软下来。拉文又是砍剁又是撕扯,挣脱了它。一个迪丁正在一边后退一边拉出它的攫取器官。尸体沉了下去。

“谢谢。”拉文喘息着说。原虫没有回答就飞速离去,它没有足够的纤毛来模仿人类的语言。也许它也没有说话的愿望,迪丁并没有社会性。

一个猛烈的旋涡再次出现在他周围,他收回执剑的那只手臂。接下来如梦似幻的五分钟里,他发明了一个对付固着在那里吸水捕猎的弗洛斯克的技术。不再挥动着木片与水流对抗,而是屈服于旋涡,借助它的力量,把木片尖端朝下牢牢地握在两脚之间。结果比他希望的还要好。在弗洛斯克自己的陷阱的全力驱动下,木剑把渴望着人类猎物的柔软虫体一分为二。每一次战斗之后,拉文都要固执地执行一遍凌乱的毁卵仪式。

最后他从一条管道出来的时候,发现战场已经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他在边缘逗留了一会儿调整呼吸,依附在半透明的圆形砖块上观看战斗。对一场混战,很难言及任何军事上的意义,但是他能看出来轮虫已经招架不住了。它们不知道如何应对如此精心组织的攻击,也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智能。

迪丁组成了两个紧密、凶狠而高效的团体,在战场上来回扫荡,成群地吞噬、消灭离开了家的轮虫。拉文看到至少六只食者被帕拉团队困住,每一队都在用刺细胞网毫不留情地把不断挣扎的牺牲品拖向底部,在那里它将不可避免地窒息而亡。他惊讶地看到,一只诺克也加入了他的军队,用它几乎无害的触手扫荡着畏畏缩缩的罗塔尔;食者似乎在震惊之余忘记了反击,一时间拉文懂得了它的感受。

一个疲惫的身影慢慢地从下面游到了他身旁。那是喘着粗气的老沙尔。拉文向下伸手,把他拽到了管道口上。他脸上带着可怕的表情,一半是震惊,一半是纯粹的悲伤。

“没了,拉文。”他说,“没了。丢了。”

“什么?什么没了?出什么事了?”

“板。你是对的。我本来应该料到的。”他开始抽泣。

“什么板?冷静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丢失了一块历史板还是两块都丢了?”

慢慢地,他的导师似乎在恢复对自己呼吸的控制。“其中一块。”他可怜巴巴地说,“我在战斗中把它丢掉了。我把另一块藏在了一个空的弗洛斯克管道里。但是我丢失了第一块,我刚刚开始解读的那一块。它一直掉到了底部,我抽不开身追它——我只能看着它掉下去,旋转着跌入黑暗。我们可能要在泥巴里永远地筛查下去,但再也找不到它。”

他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绿光氤氲的水中,站在棕色管道边缘的他看起来又可悲又好笑。拉文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连他也明白,这是重大的损失,也许是永久性的。第一次觉醒之前,他们记忆中令人畏惧的空白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填满了。沙尔的感受,他只能隐约体会一二。

另一个人扭动着身体飞速向他游过来。“拉文!”菲尔的声音喊道,“管用了,管用了!剩下的泳者在逃跑。城堡里还有一些弗洛斯克,躲在黑暗里。如果我们能把它们引导到开阔地……”

被拉回现实的拉文飞速地考虑着各种可能方案。如果弗洛斯克成功地盘踞在里面,整个进攻仍然可能归于失败。毕竟,大开杀戒并不是唯一的目标。他们原本是要夺取这些城堡的。

“沙尔——这些管道是互相连接的吗?”

“是的,”老人毫无兴趣地说,“它是一个连续的系统。”

拉文一下子跃入了开放水域:“来吧,菲尔。我们从后面攻击它们。”一转身,他跳进了管道口,菲尔紧跟在他后面。

里面非常黑暗,水里充满了管道前主人的恶臭,但过了一会儿,拉文摸索到了一个通往下一个管道的开口。根据墙壁上的涂层很容易判断出哪条路是出路。弗洛斯克修建的每个东西都有个圆锥形的孔,相邻管道之间只有尺寸的差别。拉文坚定地游向主干,一路只选择往下及往里的方向。

他们经过了一个开口,另一侧的水在剧烈活动,还有低沉的叫喊声和挑衅的嗡嗡声传出来。拉文停下来,拿剑朝洞口刺了进去。轮虫吓得尖叫一声,朝上竖起了受伤的尾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它在管壁上的立足点。拉文咧嘴笑着继续前进。上面的人会做完剩下的事情。

在最后到达主干之前,拉文和菲尔有条不紊地从一条支路转到另一条支路,从后面给食者送上出其不意的一击,或者把它们砍下管壁,这样当它们利用冠的推力向上漂时,上面的人就会干掉它们。管道的喇叭形状使食者无法转身战斗,无法跟随他们穿过城堡,从身后偷袭他们。每只弗洛斯克只有一个房间,它们永远不会离开它。

清理城堡里的残敌花了不到十五分钟。拉文和菲尔出现在一座角楼的开口,俯视第一座人类城市时,这一天才刚要结束。

他躺在黑暗中,前额紧贴着膝盖,一动也不动,像个死人。水又闷又冷,完全漆黑。他周围是弗洛斯克城堡某条管道的墙壁;在他上方,一个帕拉在新的圆顶上铺设了又一颗沙粒。部队的其他人正在其他管道里休息,那些管道上覆盖着其他的新石盖,但是没有一丝有人活动或者说话的声音。这里就像墓地一般安静。

拉文的思绪就像药物糖浆一般迟缓而苦涩。他对季节流逝的判断是正确的。在秋季翻转这场一年一度的灾害到来之前,他几乎没有足够的时间把所有人从大厅转移到城堡。在那时,宇宙里的水先是旋转一次,把天空带到底部,把底部带到天空,然后再把二者混合。温跃层被破坏了,到第二年春天翻转才会再次形成。

温度和氧浓度的突然变化不可避免地再次激发孢子腺的活动。琥珀色的球形壳将在拉文周围生长,而他对此也无能为力。这是一个不由自主的过程,就像心脏跳动一样,是他无法控制的。即将充盈在孢子中的发光油将很快开始汩汩流出,排走并取代寒冷污浊的水,随后睡眠将至……

而这一切发生在他们刚刚取得真正的进展,在敌人的地盘立足了脚跟,有机会彻底地、永远地消灭食者的时候。因为食者已经产下了卵,明年他们将不得不从头来过。另外还有金属板的丢失,他还没有开始思考这对将来意味着什么。

最后一粒沙子被放置在屋顶上,发出了轻柔的声音。这声音并没有带来他已经提前开始抵抗的最后一波绝望心情。相反,它似乎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模糊的满足,带着这种满足,他的意识越来越快地沉入了睡眠。毕竟,他们已经安全了。他们不可能被赶出城堡。明年的食者会更少一些,因为他们消灭了一些卵,还有产下了那些卵的食者。……还有一块金属板没丢……

水平静而寒冷。黑暗和宁静降临。

第二循环

-

在银河系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汪洋星球海德罗特围绕着红色的恒星天仓五永无休止地旋转着。很多个月以来,生命蜂拥在它的湖泊和池塘里,但是现在太阳正在离开它的天顶,白雪从天而降,冰从永恒的海洋里漫延而来。生命再次沉睡,仿佛死去一般,亿万微生物的战争、欲望、野心、挫败沉入了地狱的边缘。在那里,这些事情都不再重要。

是的,这些事情在海德罗特的冬天一点都不重要。不过冬天是个易变的君王。

1

老沙尔终于放下了那块边缘参差的厚重金属板,凝视着城堡窗户外面,显然他正在夏季水域朦胧的绿金色光芒里休息眼睛。诺克在房间的交叉拱顶上无精打采地打着盹,在从它身上洒下的柔和荧光里,拉文看得出沙尔其实还是个年轻人。他的脸型是那么精致,表明自打他第一次从孢子出现,他还没有经历过多少个季节。

当然了,本来也不可能指望他是个真正的老人。作为一项传统,所有的沙尔都被称作“老”沙尔。个中原因,就像所有其他事情的原因,都已经被遗忘,但是习惯一直流传下来。至少这个形容词赋予了办公室重要性和尊严——这是所有人智慧的中心,就好像每个拉文都是权威的中心。

当前的沙尔已经是第十六代,因此肯定比拉文本人年轻至少两个季节。如果说他老了,那只是在知识方面。

“拉文,我要跟你说实话。”沙尔终于开口了,他仍然看着高高的不规则窗口外面,“你在成熟的时候向我索要过金属板上的秘密,就像你的前辈曾对我的前辈索要过一样。我可以给你一些——但是对于大部分内容,我并不理解其意义。”

“经过这么多世代之后?”拉文惊讶地问,“沙尔三世难道不是已经完成了第一个完整的翻译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年轻人转过身来看着拉文,因为刚刚盯着很远的地方,他的眼睛又黑又大。“我能读懂板上写的东西,但大部分看起来毫无意义。最糟糕的是,记录并不完整。你难道不知道吗?它不完整。一块金属板在与食者的战争中丢失了,那时候这些城堡还在它们手中。”

“那我来这儿干什么?”拉文说,“剩下的板上就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吗?里面真的包含了‘创造者的智慧’或者那只是又一个神话?”

“不,不,那是真的,”沙尔慢慢地说,“就其本身来说。”

他停了下来,两个人转过身,凝视着窗外突然出现的幽灵般的生物。沙尔严肃地说:“进来吧,帕拉。”

那个拖鞋状的生物,除了成千上万黑银相间的斑点和体内堆叠的气泡,身体几乎是透明的。它呼呼地摆动着柔软的纤毛飘进室内,悬在空中。它沉默了一会儿,用心灵感应与拱顶的诺克交谈,这是所有原虫都会遵照执行的仪式。没有人曾截获过这样的谈话,但它们的真实性毋庸置疑;人类用它们进行远距离交流已经有好多个世代。

然后,帕拉的纤毛又振动了一下:“我们到了,沙尔和拉文,根据习俗。”

“欢迎。”沙尔说,“拉文,让我们先放一放金属板的事,等你听完帕拉要讲的话再说;那是拉文就任之前必须了解的一部分知识,而且要先于对金属板的了解。我可以给你一些关于我们是什么的提示。首先,帕拉必须告诉你我们不是什么。”

拉文点点头,欣然地看着原虫轻轻地落在雕凿而成的桌子表面,那是沙尔坐着的地方。在它身上,有着如此完美而经济的组织,有着如此优雅而精准的运动,几乎让他对自己刚刚进入的成熟期产生了怀疑。帕拉和所有其他原虫一样,让他感觉到自己哪怕算不上设计不合理,至少也可以说是未完成。

“我们知道,从逻辑上来讲,这个宇宙里并没有人类的位置,”现在已经静止下来的发光圆柱体在桌上唐突地说,“我们的记忆是我们种族所有成员的共同财产。它可追溯到一个没有人类这种生物,乃至没有任何像是人类的生物的时代。它还记得突然有一天便有了人,有了好多人。他们的孢子散落在底部;季节的觉醒刚刚过去没多久,我们就发现了那些孢子,我们在里面看到了沉睡的人类形体。

“然后人们打碎了孢子,从里面出来。起初他们看起来很无助,食者把他们成批地吞掉,就像在那些日子里,它们吞掉一切能活动的东西。但那种情况很快就结束了。人类有智慧,有活力。他们还被赋予了一种特质,一种这个世界上的其他生物都不拥有的品性。即使是野蛮的食者也没有。人类组织我们去消灭食者,这就是差别所在。人类是有主动性的。我们现在也有这个词了,是你给我们的,我们会运用它,但是仍然不理解它所指代的事物。”

“你们曾与我们并肩战斗。”拉文说。

“乐意之至。我们自己绝不会想到打那场战争,但那是好事,结果是好的。然而我们还是困惑不解。我们看得出来,人类不善游泳,不善行走,不善爬行,不善攀登。我们看得出来,人类的形态适合制造和使用工具,这一概念我们至今仍不理解,因为如此美妙的能力在这个宇宙中基本上是被浪费掉了,其他生物都没有这种能力。像人类双手这样能够使用工具有什么好处?我们不知道。显然,一个如此激进的东西应该能表明,世界还有一种层次远在人类之上的统治者。”

拉文摇着头:“帕拉,我还不知道你们是哲学家呢。”

“原虫很古老,”沙尔说,他已经再次看向了窗外,双手背在身后,“它们不是哲学家,拉文,但它们是冷酷的逻辑学家。听帕拉的。”

“这些推理只能有一个结论,”帕拉说,“我们这个奇怪的盟友————人类,与这个宇宙里的任何生物都不相似。他们和宇宙格格不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们不属于这里,他们是被改造过的。这促使我们认为,除了这个宇宙之外还有其他的宇宙,但是这些宇宙可能在哪里,它们可能有着什么样的性质,都是无法想象的。正如人类所知,我们没有想象力。”

这个生物是在讽刺吗?拉文听不出来。他慢慢地说:“其他宇宙?这怎么可能?”

“我们不知道。”帕拉用它不变的声音哼道。拉文等了一会儿,但很明显,原虫已经无话可说。

沙尔又坐在了窗台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明亮的湾区里来来去去的暗淡身影。“这是千真万确的。”他说,“板上的文字已经写得非常清楚。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上面写了些什么。”

“我们是被制造出来的,拉文。我们的制造者是一些不像我们,但仍然是我们祖先的人。他们遭遇了某种灾难,他们创造了我们,把我们安放在这个宇宙之中。这样,即使他们不得不死去,人类这个种族也会繁衍下去。”

一直坐在编织水绵垫上的拉文一下子弹跳起来。“你一定是把我当成傻瓜了。”他严厉地说。

“不,你是我们的拉文,你有权知道事实,不管你是不是喜欢。”沙尔把他有蹼的脚趾放回屋内,“我对你说的事也许很难令你相信,但事实似乎就是如此;帕拉的话也在支持这个说法。我们不适合住在这里,这是不言自明的。我会给你举一些例子:

“过去的四位沙尔发现,如果我们无法学会如何控制热,我们的研究便不会再有下一步的进展。我们已经用化学方法产生了足够的热来证明,当温度足够高或者足够低时,即便是我们周围的水也会发生变化;这是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但是我们被停在了这个阶段。”

“为什么?”

“因为在开放水域中产生的热量被带走的速度和它被产生的速度一样快。有一次,我们试图约束那些热量,结果炸毁了城堡里的整个一根管道,杀死了波及范围内的所有人;冲击波很可怕。我们测量了爆炸产生的压力,发现我们所知的任何物质都抵抗不住它。理论认为存在着某些更加坚韧的物质,但我们需要热量来制造它们!

“拿我们的化学来说吧。我们生活在水里。一切物质似乎都会在一定程度上溶于水。我们如何把化学试验局限于我们选择的容器内?我们如何保持某个溶液的浓度?我不知道。每条大道都把我带到了同一扇石门前。我们是会思考的生物,拉文,但是对这个我们生存于斯的宇宙,我们的思考方式存在着一些严重的错误。它似乎不会得到什么结果。”

拉文徒然地向后捋了一下飘浮的头发:“也许你想要得到的结果就是错误的。在战争、庄稼或者任何现实问题上,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麻烦。如果我们不能创造很多的热量,好啊,大多数人也并不会觉得缺少什么;除了已经拥有的,我们别无所需。其他宇宙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们的祖先生活的那个,它会比这一个更好吗?”

“我不知道,”沙尔承认道,“两者之间有很大不同,很难进行比较。金属板讲述了一个故事,其中有人乘着能自己运动的容器,从一个地方前往另一个地方。我能想到的唯一类比是硅藻壳做的小舟,我们的年轻人用它们在温跃层上滑行;但是金属板上提到的显然是更大的东西。

“我想象的是一艘巨大的舟,四周封闭,大到足以容纳很多人,也许是二十到三十人。它需要行进好多代人的时间,所处的介质也不是可以呼吸的水,所以人们必须携带自己的水并且不断更新它。没有季节;天空不会结冰,因为在一艘封闭的舟里不可能有天空;因此也没有孢子的形成。

“后来舟不知何故失事了。里面的人知道他们要死了。他们创造了我们,把我们放在这里,就好像我们是他们的孩子。因为死亡已经无法避免,他们便把他们的故事写在金属板上,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如果我们还拥有沙尔在战争中丢失的那块板,我们就能够理解得更加透彻——但是我们没有。”

“整件事听起来像则寓言,”拉文说着,耸了耸肩,“或是一首歌。我明白你为什么理解不了。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去尝试。”

“因为金属板,”沙尔说,“你自己也摆弄过它,所以你知道我们没有和它相似的东西。我们锤打出来过粗糙而不纯的金属,那种金属留存一段时间就会锈蚀掉。但是一代又一代过去了,金属板始终光亮如新。它不会改变,我们的锤子和雕刻工具碰到它自己会损坏,我们能够制造的些许热量拿它无可奈何。那块金属板不是在我们的宇宙里制造的,仅仅因为这一项事实,它上面的每个字对我来说便都很重要。有人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把那些板做得坚不可摧,然后把它们交给我们。对那些人来说,‘群星’这个词重要得值得重复十四次,尽管它似乎没有任何意义。我倾向于认为,如果我们的制造者在一份可能会永远流传的记录中重复一个词哪怕两次,那么它的重要性便值得我们搞清楚它的意思。”

拉文又站了起来。

“所有这些其他的宇宙、巨大的船和毫无意义的言辞——我不敢说它们一定不存在,但我也看不出来它们即便存在又能如何,”他说,“前几代沙尔用毕生的时间为我们培育更好的藻类作物,并教会我们如何去耕作它们,而不是胡乱靠细菌果腹。再往前追溯,几位沙尔设计了战争机器,制订了战争计划。那都是值得做的工作。那些时代的拉文显然不靠金属板和上面的谜语也坚持了下来,也没有丢下当时的沙尔们。好吧,要我说,你尽可以继续研究金属板,如果比起庄稼的改良,你更加重视它们,但我还是认为你应该扔掉它们。”

“好吧。”沙尔说着,耸了耸肩,“如果你不想要它,传统的接见就可以结束了。接下来我们要——”

桌面上嗡鸣顿起。帕拉腾空而起,纤毛飘摆,有如底部精致的真菌田里,果实累累的茎秆轮番摇晃而成的无声波浪。它刚才太安静了,拉文都忘记了它的在场;凭沙尔被吓到的样子,他能看出来他也一样。

“这是个伟大的决定。”那生物发出汩汩的声波,“每个原虫都听到了并且同意这个决定。我们担心金属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担心人类理解它之后,便会遵循上面的话,到某个秘密的地方,丢下原虫。现在我们不担心了。”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拉文宽慰道。

“拉文,在你之前,没有拉文这样说过,”帕拉说,“我们很高兴。我们要把板扔掉,遵照拉文的命令。”

说着,发光生物猛然冲向射击孔。它带走了一直被它压在桌面上的金属板,现在金属板正优雅地悬在它柔软的腹部纤毛弯曲的顶部。在它透明的身体内,液泡膨胀起来以增加浮力,使它能够携带沉重的重量。

沙尔大喊一声:“停下,帕拉!”冲向了窗口。

但是帕拉已经走了,快得都没听到这声呼喊。沙尔扭动身体,一个肩膀顶在了墙壁上。他未发一语。他的神情便说明了一切。拉文不敢多看他一眼。

两个人的影子开始慢慢游移在不平坦的鹅卵石地面上。诺克从穹顶朝他们落下来,触手搅动着水,体内的光没有规律地明明灭灭。它跟随着它的表亲穿过了窗户,慢慢朝底部沉下去。它的生命之光在深水区闪烁得越来越暗,最后看不到了。

2

许多天以来,拉文都能够不去思考这个损失。总是有很多的工作要去做。维护城堡是一项永无止境的任务。随着时间的推移,成千的支路往往会破碎,尤其是在分叉的根基处,然而还没有一位沙尔研制出一种能与以前黏合它们的轮虫唾液媲美的涂料。除此之外,早期开凿的窗户和建造的房屋都是率性而为,往往并不合理。毕竟,食者凭本能建造的房屋并不是用来满足人类居住需求的。

还有庄稼的问题。人类不再随意抓取并食用经过嘴边的细菌;如今在底部有特殊的水生真菌、藻类和菌丝构成的浮垫,丰富而有营养,那是由前后五代的沙尔培育出来的。必须一直有人照料才能保持植株的纯净,才能防止比较古老但智力较差的原虫种类偷食。对于第二个任务,比较复杂而有远见的原虫肯定会配合,但是需要有人去监督。

与食者的战争之后,人们有一段时间习惯于捕食缓慢和愚蠢的硅藻,它们精致和易碎的玻璃外壳很容易被打破,而且它们也不会明白友好的声音并不一定来自朋友。现在还有人会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打开一个硅藻,但他们被视为野蛮人,这让原虫们感到困惑。这种外表精雕细琢的植物发出的模糊而淳朴的话语使它们变成了社区宠物——这是个原虫绝无可能理解的概念,尤其是在人们承认半细胞膜上的硅藻很美味之后。

很早之前,拉文不得不承认区别很小。毕竟人类吃带藻,而它与硅藻只有三点不同:它们的壳是活动的、它们不能移动(至于这一点,硅藻也只有少数几个种类能动)以及它们不会说话。然而在拉文看来,就像大多数人的观点一样,区别确实是存在的,不管原虫能不能看出来,就是存在。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作为人类的世袭领袖,保护硅藻不被无视习俗的偷猎者在光天化日之下觊觎,是他职责的一部分。

然而,拉文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忙,他也忘不了那个时刻,由于他对权力粗心而夸张地滥用,关于人类起源和终极命运的最后一个线索被夺走并扔到了幽暗的未知之地。

也许可以要求帕拉归还金属板,向它们解释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原虫是不讲情面的逻辑生物,但它们尊重人类,习惯了人类行事的没有逻辑,在压力下,它们可能会改变决定——

很抱歉!板子被抬过了围栏,扔进了湾区。我们将派出力量搜索那一带的底部,可是……

带着一种无法遏制的恶心感觉,拉文知道这就是答案,或者说非常接近答案了。如果原虫认为某个事物毫无价值,它们不会像一些老妇人一样把它藏起来,它们直接扔掉——非常高效。

然而尽管经受着良心的折磨,但是拉文几乎已经确信金属板找不回来了。除了让沙尔在他们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季节想一些没用的事情,板对人类还有其他好处吗?而沙尔们带给人类的好处,在水中,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宇宙间,都是通过直接的实验得来。不曾有丝毫有用的知识来自两块金属板。至少第二块上面没有过,只有那些最好不去想的事情。原虫是对的。

拉文在叶子上挪了一下位置。他坐在那里是为了监督富含油脂的蓝绿色藻类的收割,那些藻类都飘浮在靠近天空的凝结块上。他在粗糙的茎干上轻轻地蹭了蹭自己的背。毕竟,原虫们很少出错。创造力和原创性思考的缺乏对它们来说是局限,也是天赋。这使它们总是按照事物本来的样子去看待和感受它们——而不是按照它们希望事物成为的样子,因为它们也没有希望的能力。

“拉——冯!拉——冯——!”

长长的呼喊从睡意沉沉的深水区传上来。一只手抓住了叶子尖,拉文弯腰朝下看去。一位收割者正抬头看着他。他手里松松地握着一把用来将作物发黏的四联孢子砍下来的扁斧。

“我在这里。什么事?”

“我们已经把成熟的区域切下来了。把它拖走吗?”

“拖走吧。”拉文懒洋洋地挥了一下手说。他又躺了回去。就在这时,一团明亮的红色光辉出现在他上方,仿佛过滤出的细密金粉,一层层地洒向了深水区。白天存在于天空以外的巨光正在绽放,它的明暗规律还没有一位沙尔能够总结出来。

沉浸在那团温暖光芒里的人很少能忍住不抬头看它,尤其是当天顶本身就在片刻攀爬或者游动便可及之处起皱、微笑的时候。然而和往常一样,拉文困惑地仰望,看到的只是他自己以及他正栖身的那株植物扭曲、摇晃的倒影。

那里就是上限,宇宙三大表面中的第三个。第一个表面是底部,水在那里到了尽头。

第二个表面是温跃层。夏天它明显得可以用来滑行,但是只要你知道方法,就很容易穿透它。

第三个表面是天空。没人能穿透它,就像没人能穿透底部,也没有理由去尝试。那里是宇宙的边缘。每天在它上面按照自己选择的时机明明灭灭的光似乎是它的一个属性。

临到季节的末尾,水会慢慢变冷,变得难以呼吸,同时光会变得暗淡,在黑暗之间停留的时间变短。迟缓的水流开始活动。高处的水变冷,开始下落。底部的泥浆搅动起来,弥漫而去,带走真菌田的孢子。温跃层上下翻腾,波涛汹涌,最终消失不见。从宇宙的底部、墙壁和角落里升腾上去的柔软沙尘开始遮蔽了天空。过不了多久,整个世界变得冰冷而荒凉,泛黄的垂死生物沉落如絮。世界死去,直到第一股暖流打破冬季的沉寂。

那就是第二表面消失时的情形。如果天空也融化消失……

“拉文!”

就在这一声呼喊之后,一颗闪亮的气泡在上升途中经过了拉文身边。他伸出手去戳了一下,它却从他锋利的拇指上弹开了。夏末从底部升起来的气泡几乎是坚不可摧的,若是遭受特别沉重的打击或者被锋利的边缘切入,它们就会分裂成什么都无法触碰的小泡沫,只留下一片相当明显的臭味。

气。气泡里没有水。进入气泡的人将无法呼吸。

不过,进入气泡当然是不可能的。表面张力太强了,和沙尔的金属板一样强,和天空的顶部一样强。

和天空的顶部一样强。在那之上——气泡破裂之后——是一个气体而不是水的世界吗?会不会所有的世界其实都是飘浮在气体中的水泡?

如果是的话,那就不可能在它们之间旅行了,因为穿透天空根本就做不到。初生的宇宙学理论中也并没有为各个世界的底部留出位置。

然而一些当地的生物确实会深深地钻入底部,在人类无法到达的深处寻找一些东西。甚至在夏天,软泥的表面也爬满了把泥浆当作天然介质的微小生物。而尽管很多与人类共同生存的生物无法自由地穿行于温跃层隔开的两种水域之间,人类却可以,也确实那么做了。

假如沙尔提到的新宇宙确实存在,它肯定存在于天空之外,有光的地方。说到底,天空为什么不能穿越呢?气泡有时候会破裂的事实说明了水和气交界的表面并不是完全坚不可摧的。有谁尝试过这件事吗?

拉文认为人不可能穿破天空的顶部,就好像无法钻进底部,但也许有办法绕过这个困难。例如,在他背后的这一株植物,很像是一直生长到了天空之外的样子,它上面的叶子在反射的作用下仿佛弯折了。

人们一直认为植物会在触到天空的地方死去。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们确实会死去,因为人们经常看到植物死去的部分,体液析出,株体发黄,细胞内已经空空如也,镶嵌并漂浮在那个完美的镜面上。但是有一些其实是被削掉的,就像现在正在遮蔽着他的这一株。也许那只是个幻想,也许植物可以不受限制地生长到其他地方——某个人类曾经出生,也许至今还在生活的地方……

两块板都没有了。看来只有一个方法了。

拉文决心已定,开始朝天空那面摇曳的镜子爬去。他脚趾尖利如刺的双足毫不在意地踩在脆弱的点纹硅藻成簇的鞘上。弯曲的茎干上,帕拉性格沉稳、喜欢窃窃私语的表亲沃尔泰吓得缩回了郁金香形的头颅,给他让出路来,然后在他身后说起了傻乎乎的闲话。

拉文没听到它们在说什么。他继续用手指和脚趾抓着茎干,执着地朝着光爬。

“拉文!你要去哪里?拉文!”

他探出身子朝下看了看。那个拿着扁斧的人,身形像个洋娃娃似的,正在紫色深渊上方一块蓝绿色的隐蔽处呼喊他。一阵眩晕袭来,他看向别处,抱住茎干。他从来没有到过这么高的地方。当然,他不必担心掉下去,但恐惧是继承自祖先的本能。然后他又继续爬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用一只手触摸到了天空。他停住了呼吸。好奇的细菌聚集在他的拇指根部一个正在渗出血雾的小切口周围,被他的手势驱散之后,又扭动着身体盲目地游回那团暗红色的诱惑。

他等待自己调匀了呼吸,然后继续攀登。天空向下压住了他的头、他的脖子后面和他的肩膀。它似乎略有退让,带着一种坚韧而平滑的弹性。这里的水非常明亮,没有丝毫颜色。他又爬了一步,用双肩抵住那巨大的重量。

没有用处。也许他是在尝试穿过悬崖。

他又需要休息了。气喘吁吁的时候,他有了一个奇怪的发现。在那棵水生植物的茎干周围,天空的坚固表面向上弯曲,形成一种叶鞘的形状。他发现他可以把手插进去——那里的空间也差不多能够容得下他的头。他紧紧地抱住树干,抬头看了看鞘的内部,用受伤的手探索着它。强烈的光芒令人目眩神迷。

仿佛发生了一次无声的爆炸。他的整个手腕突然被一种强大而非人的力量攥住了,就像是被切成了两截。在无暇多顾的震惊中,他向上冲去。

随着他的上升,那一圈痛楚沿着他高举的手臂顺滑地移动下来,突然围住了他的肩膀和胸部。又一冲,他的膝盖被挤在了那环形的钳子里。又一冲——

事情极度不对劲。他紧贴着茎干试图大口呼吸,却发现无水可吸。

水正在从他体内流出去,他的嘴、他的鼻孔、他体侧的呼吸孔,都在喷出可见的射流。一股强烈而炽热的瘙痒爬上了他的全身。每一次痉挛都像是长刀插入他的体内。从很远的距离上,他听到更多的水正从他的书肺排出,泛着泡沫,令人憎恶地喷射着。在他的脑袋里,一块火正开始侵蚀他的鼻腔底部。

拉文快要溺毙了。

随着最后一次痉挛,他踢开了粗糙的茎干,跌落下去。一记猛烈的撞击,然后,曾在他第一次试图离开时紧紧缠着他的水冰冷而粗暴地把他接纳了回去。

他张开四肢,姿态怪异地翻滚着,坠落,坠落,一直坠向底部。

3

许多天以来,拉文一直无知无觉地蜷缩在他的孢子里,就像是在冬眠。他在重返母宇宙时受到的寒冷冲击,以及他在天空之上短暂逗留时的缺氧,都被他的身体理解为冬天来临的迹象。形成孢子的腺体立刻工作起来。

若非如此,拉文肯定已经死了。即便是在跌落的过程中,随着气泡从他的肺里排出,生命之水重新进入,溺毙的危险也已经消失了。但是对于急性干燥和三度晒伤,水下的宇宙一无所知。但是孢子腺生成的具有治疗作用的羊水,在拉文被透明的琥珀色球包围住之后,为他提供了唯一的机会。

棕色的球体沉寂在底部的永恒冬天里,几天之后被一只潜行的变形虫发现了。不管什么季节,那里的温度一直是均匀的四度,但是在表水层依然温暖而富含氧气的时候,在底部发现一枚孢子仍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在一个小时内,那枚孢子就被几十个震惊的原虫包围了,它们互相推搡着,争相用它们没有眼睛的钝头碰撞孢子壁。又过了一个小时,一群忧心忡忡的人从高高在上的城堡里冲了出来,过来把鼻子贴在了透明的孢子壁上。然后就有命令被迅速地传了出去。

四个帕拉聚在琥珀色的球体周围,它们的刺细胞爆发时,生成了一次柔和的爆炸。四个帕拉嗡嗡响着向上升去,拽着那枚孢子。

拉文的孢子在泥土里轻轻摇晃,然后在一张精细的网里缓慢上升。为了方便那群困惑的人,一个诺克在附近向行动投下脉动的冷光。孢子动起来的时候,拉文沉睡的身影带着一种古怪的庄严感显现出来。他低着头,膝盖顶在胸前。

“把他带到沙尔那里,帕拉。”

以一种不多管闲事的态度,年轻的沙尔坚守着他那间祖传的办公室赋予他的传统智慧。他立刻就看了出来,除了简单地拨弄两下,他对封在壳里的拉文其实是一筹莫展。

他把孢子存放在他城堡一座高塔上的房间里,那里有充足的光线,水也是温暖的,这两者都在向那个沉睡中的人暗示春天即将来临。除此之外,他只是坐着观望,也不向别人透露自己的想法。

在孢子里面,拉文的身体似乎正在迅速地褪下已经破碎成条、成块的皮肤。渐渐地,他那有趣的收缩之态消失了,干瘪的四肢和凹陷的腹部再次饱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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