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沙尔的注视中一天天过去。最后他看不出来更多的变化了,凭着直觉命人将孢子带到塔的顶端,置于日光的直接照射下。
一个小时后,拉文在他琥珀色的监狱里动了起来。
他伸直并舒展着身体,空洞的眼睛转向了亮光,表情就像是还没有从噩梦中惊醒,全身散发着新奇的粉红色光芒。
沙尔轻轻地敲着孢子壁。拉文把他无法视物的脸庞转向声音的方向,眼睛有了生气。他试探性地笑了笑,用手和脚撑住了孢子的内壁。
整个球体随着尖锐的爆裂声突然化作碎片。羊水在他和沙尔的周围消散,带走了令人联想起垂死挣扎的味道。
拉文站在碎片当中,默默地看着沙尔。最后他说:“沙尔——我到了天空之上。”
“我知道。”沙尔轻轻地说。
拉文又沉默了。沙尔说:“不要谦虚,拉文。你做了一件划时代的事情。你差一点为之付出了生命。你必须跟我讲一讲其余的——全部。”
“其余的?”
“你在睡眠中教了我很多东西。或者你仍然反对‘无用的’知识?”
拉文无话可说。他已经区分不出他所知道的和他想知道的。他只剩下一个问题,但又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看着沙尔精致的脸。
“你已经回答了我。”沙尔用更加轻柔的声音说,“来吧,我的朋友。和我一起到桌旁去。我们计划一下我们前往群星的旅程。”
沙尔的大桌子周围坐了五个人:沙尔本人、拉文,和沙尔根据习俗从赞、塔诺尔和斯特拉沃家族指定的三名助手。在先前很多沙尔的领导下,这三个人——有时是女人——的职责简单而繁重:将沙尔本人在小小的实验罐和实验碟里培育的基因改良作物种植到田地里。如果主事的是个对金属加工或者化学更感兴趣的沙尔,他们就成了干脏活的——挖泥、破石、缝缝补补,或者清理器材。
不过在第十六代沙尔的领导下,三位助手从拉文的其他手下那里得到的钦羡要比往常多,因为他们似乎只需要做很少量的工作。他们每天花很长时间在沙尔的房间里与他交谈,翻阅记录,在板上刻下极小的划痕,或者只是凝神注视着看不出有什么神秘的简单事物。有时他们在沙尔的实验室里与他一起工作,但是大多数时间只是坐着。
事实上,沙尔十六世已经发现了一些基本的探究法则。据他对拉文解释说,他认为那些规则是一些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工具。他更感兴趣的是将这些传递给未来的工人,而不是沉迷于任何特定的试验——去群星的旅程或许除外。与他同代的赞、塔诺尔和斯特拉沃正在将科学方法灌注到自己的头脑里,这个过程有时候比举起一千块石头还要痛苦。
因此,他们不可避免地成了拉文的人当中第一批需要应对建造宇宙飞船这个问题的人。结果正摆在桌面上:由硅藻玻璃、一缕缕海藻、灵活的纤维素片段、轮藻片、木条和有机胶水做成的三个模型。这些原料是从许多不同动植物的分泌物中收集的。
拉文拿起最近的一个,那是个脆弱的球形结构,里面有一些淡褐色的火山岩小珠——实际上是轮虫吐出的砖块,从一座无人使用的城堡的墙壁上艰难地剥离下来的——在自由地来回滚动,形成一种球轴承结构。“这是谁设计的?”他来回把玩着那个球体问道。
“我设计的。”塔诺尔说,“坦白地说,我认为它根本不符合任何一项要求。这只是在我看来,我们依靠现在掌握的材料和知识能做出来的唯一设计。”
“可它是怎么工作的呢?”
“先把它放在这里一会儿,拉文。你在内部中心看到的这个皮囊,有空心水绵秆从它那里通向船壳,是一个浮箱。我的想法是,在它从底部升起的时候,我们捕捉一个大气泡并把它装进浮箱。也许我们必须一点点地积累。这样船就会借助浮箱上升到天空。沿着外面这两条带子安装的这些小桨片,会在船员——你听到的这些在里面晃动的砖块——蹬踏船体内部的踏车时旋转起来。它们会带我们抵达天空的边缘。我是从迪丁四处移动的方式中学来了这个技巧。然后我们把桨拉回来——像这样收到槽里——还是通过内部的重量转移,我们把自己滚上斜坡,直到进入太空。当我们遇到另一个世界,再次进入水中时,我们就让气体通过这些吸管所代表的排气管从浮箱中慢慢排出,以可控的速度下沉并着陆。”
“非常巧妙。”沙尔思索着说,“但我可以预见到一些困难。首先,这个设计缺乏稳定性。”
“是的,确实缺乏。”塔诺尔表示同意,“而且保持运动需要很多脚力。但是如果我们能够随意地从机器重心上移动重量,那么我们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稳住它。在整个旅程中,消耗能量最多的阶段是把机器升到天空,而在这一设计中,这个阶段其实已经得到了解决;一旦装进去气泡,我们就必须把船系在底部,直到做好了起飞的准备。”
“那么怎么排气呢?”拉文说,“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它会从那些小管子里出去吗?难道不会贴在管壁上吗?水和气体之间的膜层很难变形——这一点我是可以做证的。”
塔诺尔皱了皱眉头:“我不知道。别忘了管道在实际的船上会很大,不仅仅是模型里的茎干而已。”
“比人的身体还大吗?”赞说。
“不,很难有那么大。也许和一个人的头差不多大,最多。”
“不行。”赞简洁地说,“我试过了。你不可能让气泡通过那么小的管道。正如拉文所说,它会贴住管壁不动,除非你在它后面施加压力——很大的压力。如果我们建造这艘船,一旦到达新的世界,我们就不得不放弃它;我们无法把它下潜到任何地方。”
“那是行不通的。”拉文立刻说道,“且不论那样造成的浪费,我们说不定还会紧急需要再次使用这艘船。谁知道新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在那里无法生存,我们必须有能力再次离开。”
“哪一个是你的模型,赞?”沙尔说。
“这一个。在这个设计中,我们将采用艰难的方式——沿着底部爬行,爬到它与天空相接的地方,爬到下一个世界,然后爬到我们要去的任何地方。不需要涉水的技术。它也是用踏车驱动的,和塔诺尔的设计一样,但未必需要人力;我一直在考虑使用活动硅藻。它通过改变某一侧的动力来转向。要想精准地控制方向,我们也可以在后轴的两端系上一对线,以那样的方式旋转它。”
沙尔凑近过来看着管状的模型,尝试着把它沿桌面推动了一点。“我喜欢这个。”他立刻说,“当你想要它静止时,它就不会移动。如果是驾着塔诺尔的球形船,我们在这里或者新世界里都会受到水流的摆布,而且据我所知,太空中可能也存在着某种流,也许是气流。拉文,你怎么看?”
“我们怎么建造它?”拉文说,“它的横截面是圆形的。这对一个模型来说完全没有问题,但是你如何制造一个真正的大管子,而且防止它塌掉?”
“从前面的窗口看看里面。”赞说,“你会看到穿过中心的梁,与长轴成直角。它们会撑住外壁。”
“那样占用了大量的空间。”斯特拉沃表示反对。他是三个助手当中最安静以及最善于自省的,从会议开始直到现在,他还没有说一句话。“你的船里必须有可以前后自由通行的通道。如果总要绕着梁爬来爬去,我们还怎么能保持一切正常运转呢?”
“好吧,你给个更好的方案吧。”赞耸耸肩说。
“很简单,造箍。”
“箍!”塔诺尔说,“在那种尺度上?你得把木头在泥里泡上一年,它才能足够柔软,然而那样它就没有你需要的韧性了。”
“不,没那个必要。”斯特拉沃说,“我没有造模型,只是画了草图,我的船远不如赞的船好。但是我的设计也是管状的,所以我造了一个制箍机的模型——就是桌子上那个。你把横梁的一端锁定在一个笨重的虎钳上,就像这样,让柄在另一侧支出来。然后你用一条粗线围绕着这个缺口把另一端绑起来。然后你把线缠绕在绞盘上,五六个人转动绞盘,像这样。这就可以把梁未固定的一端拉下来,直到凹口与这个预先在另一端切出来的键槽咬合。然后你打开虎钳,箍就做成了;为了安全,你可以用一根钉子钉住连接处,以防这东西意外地弹开。”
“难道你用的梁在弯到一定距离之后不会断吗?”拉文说。
“陈木当然会。”斯特拉沃说,“但是做这个东西你得用鲜木,不能用陈年的。否则你就只能把你的梁软化到没用的程度,就像塔诺尔说的。但是新鲜木材就有足够的柔韧性制作良好而坚韧的单体环——万一不行的话,沙尔,那就说明你一直在教我们的那些有数字的小仪式原来毫无意义!”
沙尔笑了:“你很容易在使用数字时犯错误。”
“我全部都检查过了。”
“我相信。而且我认为这值得一试。还有其他要展示的东西吗?”
“嗯,”斯特拉沃说,“我设计了一种活的通风系统,我想应该是有用的。除此之外,正如我所说,我认为赞的船正是我们应该建造的类型;我自己的笨重得不可救药。”
“我不得不同意。”塔诺尔遗憾地说,“不过,我还是想找个时间造一艘比水轻的船,也许本地航行用得上。如果新世界比我们的大,也许我们不能只靠游泳前往所有想去的地方。”
“这个我倒是从来没想过呢。”拉文喊道,“如果新世界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两倍、三倍乃至八倍呢?沙尔,有没有新世界不会这么大的理由?”
“据我所知没有。历史板似乎是以几乎理所当然的口吻谈论着各种巨大的距离。好吧,让我们在现有成果的基础上做一个复合设计。塔诺尔,你是我们当中最好的绘图员,看来要由你来画了。拉文,劳力方面怎么解决?”
“我已经做好了一个计划。”拉文说,“在我看来,造船工必须是全职的。建造这艘飞船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甚至不是我们在一个季节内就能完成的,所以我们不能指望使用轮班制。此外,这是一项技术工作;一旦一个人学会了执行一项特定的任务,仅仅因为另外某个人有时间就把他送回去照料真菌就太浪费了。”
“所以我建立了一个基本的劳动力队伍,每个行业的两到三个最聪明的手工工人都被纳入进来。我可以将那些人从他们的正常工作中抽出来,而不会打乱我们日常关注的事务,或者明显增加某个特定行业中其他人的负担。他们会从事技能性的工作,并坚持到船完工为止。他们中的一些人也会成为船员。对于繁重的非技术性工作,我们可以在不打乱日常生活的情况下,征召各种季节性的非技术人员。”
“很好。”沙尔说,他俯身向前,把手指交叉的双手放在桌子的边缘——不过因为蹼的存在,交叉也仅限于指尖而已,“我们确实已经取得了显著的进步。按照我原先的预计,会议结束前我们能够取得的进展还不到现在的十分之一。但也许我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东西。谁还有什么建议,或者什么问题吗?”
“我有个问题。”斯特拉沃轻声说。
“好啊,说来听听。”
“我们要去哪里?”
一阵相当长时间的沉默。最后,沙尔说:“斯特拉沃,我现在还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可以说我们要去群星之间,但是因为我们仍然不知道什么是星,这个答案对你不会有什么帮助。我们要去旅行,因为我们发现历史板上说的一些奇妙的事情都是真的。我们现在知道,天空可以被穿越,而且在天空之外有一个没有水可呼吸的区域,我们的先人称之为‘太空’的区域。这两种观点似乎都违背常识,但我们发现它们是真实的。
“历史板还说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其他的世界,实际上,一旦你发现另外两个说法都是真实的,这一个就更容易被接受了。至于群星——这个嘛,我们还不知道,我们根本没有掌握任何可以让我们用新的眼光就这个主题解读历史板的信息,而且除非有办法检验,胡乱猜测也是没有意义的。群星在太空中,大概等我们进入了太空,我们就会看到它们,这个词的意义就会变得一清二楚。至少我们可以期望看到一些线索——看看我们从拉文几秒钟的天外之旅中获得了多少信息!
“但与此同时,我们这坐井观天式的猜测是没有意义的。我们认为别处还有其他的世界,我们正在设计前往那里的方法。其他的问题,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现在只能放在一边了。我们终究会回答它们的——这在我看来是毫无疑问的。但那可能是在很长时间以后。”
斯特拉沃咧嘴苦笑:“我不指望了。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整个项目都很疯狂。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会坚持到底。”
沙尔和拉文回以笑容。他们都充满了激情,拉文猜测过不了多久,他们这个封闭的宇宙全都会被染上这种激情。他说:“那我们一分钟都不要浪费了。还有大量的细节问题需要解决,在那之后,所有的艰苦工作才刚刚开始。行动起来吧!”
五人起身,互相看着。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在他们的眼睛里都有着同样的敬畏和雄心:那是造船工和宇航员混合的面容。
然后他们分别出去,开始了他们的航程。
拉文那次灾难性的天外之旅之后又过了两次冬眠,飞船的一切相关工作都停止了。那时候,拉文知道他已经硬化及风化到了一种暂时不再变老的状态,人刚刚成长到壮年时期便会进入这种状态;他也知道自己的额头上已经有了皱纹,而且它们不会再消失,只会越来越深。
“老”沙尔的容貌也在他进入成熟期的时候发生了变化,不再那么精致。尽管脸上的楔形骨结构会让他终身都带着一种孤僻而诗意的气质,但是因为参与了本计划,他的表情又罩上了一层主事者的样子。虽说最多不过是一种面具式的严厉,但还是让他变得粗犷了一些。然而,尽管岁月在流逝,飞船仍然只有一个外壳。它停靠在一座建筑在沙堤上的平台上,平台下面是杂乱的石块。沙堤的一端连接着世界的一面墙。它是一个由钉子固定的巨大木头壳,壳上有规则间隔的缺口,从缺口里可以看到其骨架的原始横梁。
它的建造工作起初进展得相当快,因为什么样的载具能在空旷空间爬行而不失去水,这是不难具象化的;赞和他的同事们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人们也认识到,机器的巨大尺寸件需要长时间的施工,也许要长达两个完整的季节;但无论是沙尔和他的助手们还是拉文都没有预计到任何严重的问题。
就这一点而言,载具表面上的未完工是一种错觉。它的配件中大约有三分之一是由生物组成的,在实际出发之前不可能指望把它们装在船上。
然而,一次又一次,建造工作不得不暂停很长时间。随着人们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几乎没有一个正常的、可理解的概念可以应用于太空旅行问题,有好几次需要把整段都抽离出来。
帕拉坚决不肯交还历史板,它的缺失是一个双重障碍。失去它之后,沙尔立刻开始凭记忆复制它;但与他很多更加虔诚的先人不同的是,他从来没有把它看作是神圣的文字,因此从来没有让自己一字不差地记住它。甚至在它被夺走之前,他就已经积累了一系列译文。那些章节中呈现的是一些具体的实验性问题,译文雕刻在木头上,储存在他的图书馆里。然而,这些翻译多有矛盾之处,而且没有一处与飞船建造有关,不过原文本来也是含混不清的。
原始的神秘字符从来没有被复制过,原因很简单,在沉没宇宙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摧毁原物,而它们显而易见的持久性也是无法复制的。沙尔马后炮似的提到,为了谨防万一,他们本该做一些临时记录——但是经过了几代人的和平之后,谨防万一已经不再包括对灾难的准备了。(另外,就这件事情来说,一个必须用轮藻片把它简单字母表里的每一个字母刻到柔软的浸水木头中的文化也不会鼓励一式三份地保留记录。)
结果就是,沙尔对历史板内容不完整的记忆,加上对各种翻译的准确性长久以来的质疑,最后成了飞船建造进程中最严重的障碍。
“人必须先能涉水而行然后再学会游泳。”拉文事后总结道。沙尔不得不同意他。
显然,无论先人对太空船的建造有着多少了解,对于还在试图从头开始建造第一艘飞船的人来说,那些知识很少能派上用场。回想起来,从其平底被铺设之时算起,两代人的时间过去之后,未完工的巨大船壳仍然停靠在沙砾之上的平台上,逐步失去强度的木头已经散发着霉味,这其实是不足为奇的。
沙尔的办公室里,罢工代表团的领头人是个脸庞胖嘟嘟的年轻人,菲尔二十世,他比沙尔小两代,比拉文小四代。他的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这使他看起来既像个爱发牢骚的老人,又像个在孢子里面被宠坏的婴儿。
“我们要求停止这个疯狂的项目。”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在艰苦的劳作中度过了自己的青春,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成了自己的主人。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人强迫你们。”拉文生气地说。
“社会在强迫我们,我们的父母在强迫我们。”代表团里一个面容憔悴的成员说,“但是现在我们要开始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如今每个人都知道,除了这个世界,没有其他的世界。你们这些老家伙可以继续执迷不悟,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没有那个打算了。”
拉文不知所措地看着沙尔。科学家笑着说:“让他们去吧,拉文。胆小鬼对我们来说没有用处。”
脸庞胖嘟嘟的年轻人脸红了:“别指望能用侮辱激我们回去工作。我们受够了。你们自己造船吧!”
“好吧。”拉文心平气和地说,“随便你,走吧。没必要在这里说什么了。你们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而我们对你们的自我判断不感兴趣。再见。”
脸庞胖嘟嘟的年轻人显然还有很多英雄主义戏码有待上演,但是拉文对他的免职剥夺了他表现的机会。不过,仔细看过拉文毫无表情的脸之后,他似乎明白了自己只能接受现有的胜利果实。他和代表团灰溜溜地从拱门出去了。
“现在怎么办?”他们全都离开后,拉文问,“我必须承认,沙尔,我本来打算尝试说服他们呢。毕竟,我们确实需要工人。”
“他们更需要我们。”沙尔平静地说,“那些年轻人我都认识。我认为,离开了我的建议,到了下一个季节他们肯定会对着自己田地里低矮的作物大吃一惊。那么,你招募了多少愿意做船员的志愿者?”
“几百人。菲尔那代人之后的这一代年轻人每一个都想去。至少菲尔关于民众比例的说法是错误的。这个项目吸引了每一位年轻人的想象力。”
“你鼓励过他们吗?”
“当然,”拉文说,“我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被选中,我们会去征召他们的。但你不能当真!万一将我们精挑细选的专家团队替换成一群除了热情什么都没有的年轻人,那这件事情我们可就办坏了。”
“我的想法不是这样的,拉文。我不是在这些房间的什么地方看到过一个诺克吗?哦,它在那里,在穹顶里睡着了。诺克!”
那个生物懒洋洋地晃动着它的触手。
“诺克,我有个消息。”沙尔喊道,“请原虫告诉所有人,那些想乘宇宙飞船去另一个世界的人必须马上来集结区。说我们不能保证带走所有人,但是只有那些帮助我们建造这艘船的人才会被考虑。”
诺克又卷上了它的触须,似乎又睡着了。
4
拉文从他布满了扩音器的控制板前转身看着帕拉。
“我问最后一次,”他说,“你能把历史板还给我们吗?”
“不,拉文。我们从未拒绝过你任何事。但是这件事情我们必须拒绝你。”
“不过,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帕拉。除非你把我们需要的知识还给我们,否则万一我们失去了生命,你也将会死去。”
“一个帕拉能算什么?”那个生物说,“我们都是一样的。这个细胞会死去,但是原虫需要知道你们这次旅行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我们相信你们应该在没有板的情况下出发,因为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其他方式评估板真正的重要性。”
“这么说你承认它还在你们那里。万一我们进入太空之后,你就不能和你的同伴交流了怎么办?你怎么知道对你们的心灵感应来说,水不是一个关键因素?”
原虫没有作声。拉文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刻意地转身对着传声筒。“大家注意了,”他说,他觉得自己在发抖,“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斯特拉沃,船密封好了吗?”
“据我所知密封好了,拉文。”
拉文转移到另一个扩音器。他深吸一口水。船还没有动,水却已经变得令人窒息了。
“四分之一动力预备……一、二、三,出发。”
整条船猛地一动,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底壳上的中缝硅藻进入了它们的龛室,胶状的足转动着又宽又粗糙的石蚕皮带环。木制的齿轮嘎吱作响,把生物缓慢的力量传递给船的十六根轮轴。
船摇晃着,开始沿着沙堤缓慢滚动。拉文通过云母舱口紧张地观察着。世界在他身边吃力地流过。船身倾斜了,开始爬上斜坡。在他身后,他能感觉到沙尔、帕拉,以及两个备用飞行员赞和斯特拉沃那种摄人心魄的沉默,仿佛他们的目光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透过舱口看向了外面。在他离开世界的时候,世界也显得和以前不一样的。他以前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它的美好呢?
随着坡度变陡,皮带环上的拍打声、齿轮和轴吱吱呀呀的摩擦声都变大了。船继续蹒跚着爬行。在它的周围,成群结队的人和原虫靠过来转着圈子,护送它驶向天空。
天空慢慢降下来,压向船头。
“让你的硅藻再加把力气,塔诺尔。”拉文说,“前面有石块。”船缓慢地摇晃着。“好的,再慢下来。在你那一侧推一下,托尔——不,太猛了——好,这样就合适。恢复正常,你还在转动我们!塔诺尔,来个加力,恢复我们的方向。很好。好的,各方面稳定驱动。用不了很长时间了。”
“你怎么能在这些错综复杂的问题当中思考的?”帕拉在他身后疑惑地问。
“我就是能,仅此而已。人类都是这么思考的。监工,现在加一点推力,坡在变陡。”
齿轮发出呻吟声。船头指向了上方。天空照亮了拉文的脸。尽管不想,但他开始害怕了。他的肺似乎在燃烧,在他的脑海里,他感到自己正从虚无中坠向冰冷的水面,就如同他的第一次这种体验。他的皮肤在发痒,在灼烧。他能再一次到上面去吗?到那蚀骨的虚空里,到那令人喘息的剧痛中,进入不该有任何生命进入的地方?
沙堤开始水平,行进变得轻松一点。在这里,天空很近,巨船笨拙的运动扰动着它,细浪的阴影摇曳在沙堤上。蓝绿色的海藻浓密地聚在一起,静悄悄地吸收光,并将其转化为氧气,在沿着龙骨游移的天光下无意识地慢慢起舞。在栅格走廊和客舱地板下面的货舱里,呼呼作响的沃尔泰用四处飘浮的有机分子为自己补充着燃料。
在船外盘旋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挥舞着手臂或纤毛退却,沿着倾斜的沙堤游向熟悉的世界,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到最后只有一只眼虫,原虫半植物的表亲,紧随着飞船进入浅滩的沼泽区域。它喜欢光,但最后也不得不平稳地挥舞着仅有的一根鞭状触手,回到了更深更凉的水域。它并不太聪明,但当它离开的时候,拉文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然而,他们要去的地方谁也无法跟随。
现在天空只剩下一层薄而顽固的水膜,覆盖在船头上。船放慢了速度,拉文要求加大动力时,它却开始陷入沙子和石块之间。
“这样行不通。”沙尔紧张地说,“我想我们最好下调齿轮比,拉文,那样你的施力能缓一点。”
“好吧。”拉文同意了,“大家停下来!沙尔,你来监督换挡,好吗?”
就在他那面大云母舷窗之外,空旷太空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光华劈头盖脸地照耀着拉文。到了这无垠空间的边缘,却被迫停下来,简直令人发疯;而且也很危险。拉文能够感觉到,自己对天外由来已久的恐惧正在内心深处积聚。他明白,如果再有一会儿不采取行动,腹内越来越浓的寒意就会让他无法穿越过去。
他想,肯定有比传统换挡方式更好的办法,传统方式需要拆卸几乎整个变速箱。为什么不能把大小不一的多个齿轮安装在同一根轴上呢?它们不一定同时工作,而是会等待着通过在套接口里纵向移动轴来确定哪个齿轮要派上用场。那种方法仍然笨拙,但是它可以靠船桥下达的命令得到实施,也不需要关闭整个机器——从而让新飞行员陷入蓝绿色的恐惧中。
沙尔冲进入口,停下来。
“都搞定了。”他说,“不过,大减速器的承压性能不太好。”
“裂了?”
“是的。起步要慢一点。”
拉文默默地点头。他没有给自己哪怕片刻思考自己的话会有什么后果的机会,便喊道:“一半动力。”
船身又弯了下来,然后开始移动,速度确实很慢,但比以前更平稳了。头顶上的天空已经薄到完全透明。夺目的光倾斜而入。拉文背后出现了一阵不安的骚动。前舱门正透进来越来越亮的白光。
船又慢了下来,在炫目的屏障上艰难地前进。拉文吞咽了一下,要求加大动力。船像个垂死之物一般呻吟着。它现在几乎处于停滞状态。
“加大动力。”拉文咬牙切齿地喊道。
船再一次极其缓慢地动了起来,轻轻地向上倾斜。
然后猛冲向前,内部的每一块板、每一道梁都发出尖厉的声音。
“拉文!拉文!”
拉文被那喊声吓了一跳。声音是从他的一个扩音器里传来的,扩音器被标记为船后部的舱口。
“拉文!”
“怎么了?别再叫了。”
“我能看见天空的顶部了!从另一侧,从上面!它就像一个大金属平板。我们正在远离它。我们在天空上面,拉文,我们在天空上面!”
又一股蛮力开始把拉文甩向前面的舱口。在云母的外面,水正以惊人的速度蒸发,形成了奇怪的扭曲形状和色彩斑斓的图形。
拉文看到了太空。
一开始,它就像是一个荒芜而干燥的底部。这里有巨大的石块和高耸的悬崖,各种嶙峋的碎石遍布四方,仿佛是被某个巨人随意抛撒的。
可是它本身还有自己的天空——一个深蓝色的圆顶,他不敢相信,更不敢揣测,那个天空在多远之外。而且在这个圆顶里面有一团红白色的火球,几乎要把他的眼睛烧干。
岩石荒野距离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而船现在似乎停在一个地势平坦、闪闪发光的平原上。表面的光泽之下,平原似乎由是沙子构成的,普普通通的沙子,正是这种物质堆积形成了拉文宇宙中的一道沙堤,船就是沿着这道沙堤攀爬上来的。但是它表面那层晶莹而多彩的膜——
拉文突然意识到从扩音器里又传来一声叫喊。他狠狠地摇了摇头说:“又怎么了?”
“拉文,我是托尔。你把我们弄到什么地方来了?皮带锁定了。硅藻带不动。它们不是假装的;我们很用力地敲打它们,它们都以为我们要打碎它们的外壳了,但还是没能给我们更多的动力。”
“别逼它们了,”拉文厉声说,“它们不会伪装,它们没有那么聪明。如果它们说不能给你更多的动力,那它们就真的做不到。”
“好吧,那么,你来带我们走出困境。”
沙尔来到了拉文的身边。“我们位于太空和水的交界面上,这里的表面张力很大。”他轻声说,“如果你现在下令把轮子拉起来,我想在一段时间内,我们可以利用船腹踏步板取得更好的进展。”
“那太好了。”拉文松了口气说,“下面的注意了,拉起轮子。”
“很长一段时间里,”沙尔说,“我都不理解历史板里提到的‘可收放起落架’,但我终于明白了,太空和泥浆交界面上的张力会把任何大物体紧紧地抓住。这就是为什么我坚持要造一艘能把轮子抬起来的船。”
“显然,先人还是很懂行的,沙尔。”
过了好一阵子——因为把动力转移到船腹踏步板上需要更换齿轮箱设置——船沿着岸边向乱七八糟的岩石爬了起来。拉文焦急地扫视着那面迫近的参差岩壁,想找到一个缺口。有一条流向左边的小河也许提供了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线,尽管未必可靠。经过一番思考,拉文下令朝它转向。
“你认为天上的那个东西就是‘星’吗?”他问道,“但是应该有很多才对。只有一个在那里,这一个就够我受的了。”
“我不知道,”沙尔承认道,“不过我认为,我已经开始了解宇宙的结构了。很显然,我们的世界就像一个杯子,位于这一个巨大世界的底部。这一个世界也有它自己的天空;说不定它本身也是一个杯子,位于一个更大的世界的底部。如此类推,无穷无尽。我必须承认,这是一个难以理解的概念。也许更靠谱的假设是,所有的世界都是位于同一个共同表面上的杯子,而那个巨大的发光体不偏不倚地照耀它们全体。”
“那么为什么它每晚都要消失,到了冬天甚至在白天也会变暗?”拉文问道。
“也许它绕圈子,先照耀一个世界,然后再照耀另一个世界。我现在怎么会知道呢?”
“好吧,如果你是对的,那就意味着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爬一段时间,直到抵达另一个世界的天空。”拉文说,“然后我们潜入水中。这好像显得太简单了,在我们做了那么多准备之后。”
沙尔笑了笑,但是笑声并不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简单?你注意到温度了吗?”
拉文已经注意到了,只是一时还没有在意,不过经过沙尔的提醒,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越来越喘不上气。幸运的是,水的含氧量没有下跌,可温度就像是最难熬的秋末时节的浅滩。这就像试图在汤里呼吸。
“赞,让沃尔泰再快一点。”拉文说,“再不加大循环力度,这里就要没法忍受了。”
赞答应了一声,但是在拉文听来含混不清。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掌舵这件事上。
散乱而又尖利的岩石之间,那个缺口或者峡谷近了一些,但是看起来还有很远的崎岖荒野等在前方。过了一会儿,船进入了一种稳定而缓慢的爬行状态,不像之前那么颠簸,但前进得也慢了。在它下面,滑动和摩擦的声响刺激着船壳,就好像它的脚下是某种粗粝的润滑剂,每个分子都像人头一样大。
最后,沙尔说:“拉文,我们又该停下来了。这里的沙子是干的,我们用踏步板太浪费能量。”
“你确定我们能撑得住吗?”拉文大口喘着粗气问,“至少我们还在移动。如果我们停下来放下轮子,再更换齿轮,我们就要被煮熟了。”
“不那么做我们才会被煮熟呢。”沙尔平静地说,“我们的一些海藻已经死了,其余正在枯萎。这相当清楚地表明我们就要撑不住了。我认为不改变行进方式并增加速度的话,我们便赶不到阴影了。”
一个传声筒里传来了大口喘息的声音。“我们应该掉头。”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出来。我们是为水而生的,不是为了这个地狱。”
“我们要停下来,”拉文说,“但我们不回头。这是最后的决定。”
这些话表达了一种勇敢的姿态,但是拉文不敢承认那个人有多么令他心烦意乱,哪怕是向自己承认。“沙尔,”他说,“快一点,好吗?”
科学家点了点头,潜向下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天空中红金色的巨大球体光华夺目。它在天空中已经朝下移动了相当一段距离,所以它发出的光涌入船内直接照在拉文的脸上,照亮了每个悬浮的颗粒,光带就像乳白色的长飘带。经过拉文脸颊的水流几乎是热的。
他们怎么敢直接进入那个炼狱呢?“星”正下方的土地肯定比这里还要热。
“拉文!看看帕拉!”
拉文强迫自己转身看看他的原虫盟友。那只巨大的拖鞋躺在甲板上,只有纤毛在做出微弱的脉动。它体内液泡已经开始膨胀,变成了臃肿的梨形,颗粒状的胞浆挤成一团,挤压着深色的细胞核。
“它……它这是要死了吗?”
“这个细胞快死了,”帕拉和平常一样冷冷地说,“但继续——继续走。有很多东西要学,你们可以活下去,哪怕我们会死去。继续吧。”
“你们现在支持我们了?”拉文低声说。
“我们一直都支持你们。把你们的荒唐行径推进到极致,我们最终会受益,人类也一样。”
低语声慢慢消失了。拉文再次呼喊那个生物,但没有得到回应。下面传来了木头的撞击声,然后一个扩音器里响起了沙尔古怪的声音:“拉文,前进!硅藻们也在死去,到时候我们就没有动力了。尽可能地迅速而直接吧。”
拉文冷峻地朝前倾身:“‘星’就在我们正在接近的土地的正上方。”
“是吗?它可能会降得更低,阴影也会变长。那也许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拉文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对着倾斜的扩音器恨恨地叹了一声。船再次开始移动,现在稍微快了一点,但似乎还是在爬行。三十二个轮子发出低沉的声音。
更热了。
那颗“星”迈着稳定而可见的步伐在拉文面前下坠。突然他意识到一种新的恐惧。难不成它会一直下坠到完全消失?虽然此刻正如烧如灼,但它是唯一的热源。难道太空不会立刻寒冷刺骨,把船冻成一块暴涨的冰坨吗?
影子正在凶险地拉长着,穿过沙漠,刺向了前进着的飞船。机舱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喘息和机器的吱吱作响。
这时候锯齿状的地平线仿佛正在冲向他们。石头的牙齿切入火球的下边缘,迅速吞噬了它。它不见了。
他们进入了悬崖的背风处。拉文下令转向与岩面线并行,它缓慢而笨重地做出了回应。高高的天空颜色在慢慢加深,从蓝色变成了靛青。
沙尔悄无声息地进门,站在拉文旁边,仔细观察着越来越深的颜色和朝着他们的世界的岸边不断延长的阴影。他什么也没说,但拉文确信,他的脑海中也存在着同样的令人心寒的想法。
“拉文。”
拉文跳了起来。沙尔的语气斩钉截铁:“怎么了?”
“我们必须继续前进,必须在短时间内抵达下一个世界,别管那里是什么样子。”
“如果看不到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们怎么敢移动呢?为什么不睡一觉等明天呢——如果寒冷允许的话?”
“寒冷会允许的,”沙尔说,“这里不会冷到危险的程度。否则的话,天空——或者说我们过去认为的天空——每晚都会结冰,哪怕在夏天。但我考虑的是水。这些植物现在就要睡觉了。在我们的世界里,这不要紧;那里的氧气量足够支撑一夜。但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有这么多生物,没有新鲜水的补充,我们可能会窒息。”
沙尔看上去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但说话带着物理定律一般不可动摇的威严。
“此外,”他凝望着外面原始景观的方向说,“硅藻也是植物。换句话说,只要还有氧气和动力,我们就必须继续前进——同时祈祷我们能成功。”
“沙尔,我们让相当多的原虫登上了这艘船。帕拉也并没有完全死掉。如果它真的死了,那舱室就不能忍受了。这艘船几乎是无菌的,因为所有的原虫一直在吃它们,而且也没有外面的细菌再补充进来。但是,总还是会有一定程度的腐败。”
沙尔弯下腰,用一根手指试探着一动不动的帕拉的外膜:“你说得对,它还活着。这能证明什么?”
“沃尔泰也还活着,我能感觉到水的循环。这说明伤了帕拉的并不是暑热,而是光。还记不记得我爬到天空上面的时候,我的皮肤受到了多大的损伤吗?直射的星光是致命的。我们应该把这条知识补充到来自板的信息中。”
“我还是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下面有三四个诺克。它们没有被光照射到,所以一定还活着。如果我们把它们集中到硅藻工作舱,傻乎乎的硅藻会认为现在仍然是白天,会继续工作。或者我们可以把它们集中到船脊,让海藻释放氧气。所以问题是:我们更需要哪一个,氧气还是动力?或者我们可以折中吗?”
沙尔居然咧开嘴笑了:“很聪明的想法。也许有一天你可以做我们的沙尔,拉文。不,我想说我们无法折中。诺克的光不够强,不足以使植物产生氧气;我试过一次,氧气产量小得不值一提。显然,植物把光用作能源。所以我们只能选择硅藻来获得动力。”
“好吧。就那么安排吧,沙尔。”
拉文让船离开了乱石嶙峋的悬崖避风面,来到了更加平滑的沙地上。直射光已经彻底了无痕迹,不过天空中仍然有一层柔和的光亮。
“那么,”沙尔若有所思地说,“我猜那边的峡谷中有水。如果我们能到那里,我会再下去,然后安排——”
拉文惊呼一声。
“怎么了?”
拉文一言不发地指点着。他的心在怦怦跳。他们上方的整个靛青色穹顶都闪烁着辉煌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细小光点。
它们足有几百个,而且随着黑暗的加深,还有更多的在陆续出现。远处,在最远的岩石之外,有一个暗红色的球体,披挂着一抹若隐若现的银色光弧。天顶附近还有另外一个这样的物体,体积小得多,通身都散发着银光……
海德罗特的两颗卫星下面,永恒星空的照耀下,两英寸长的木头飞船和它细不可见的载货正在艰难地驶过斜坡,驶向慢慢干涸的小河。
5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船停在了峡谷的底部。方形的大门被启封并打开,从外面放进来了原始而生机勃勃的水,以及水里那些蠕动的细菌——它们将被充作新鲜食物。
他们睡觉的时候,没有其他生物接近他们,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为了捕猎,不过拉文还是在门口布下了守卫以防万一。显然,即使在这太空的地板上,高度有组织的生物在夜间也是静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