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当第一道光线刺入水中,麻烦便出现了。
首先,有一只长着虫子眼睛的怪物。那东西通身绿色,长着两只咔嗒作响的爪子,其中任何一个都可以把船像条水绵串似的切成两半。它黑色的球状眼睛长在短柄的顶端,长长的触角比植物茎干还要粗。然而,它根本没有注意到船,只是从它旁边势如闪电地游了过去。
“那个——就是本地生物的一个代表吗?”拉文低声说,“它们都长得那么大吗?”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过了一会儿,拉文冒险驾船逆流而上,水流缓慢而沉重。巨大的蠕虫从他们旁边经过。有一只重重地撞上了船壳,然后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进。
“它们注意不到我们,”沙尔说,“我们太小了。拉文,先人警示过我们空间的无边无际,但是当你不亲眼看到时,还是无法领会。还有那些星——它们暗示的真相会不会和我想的一样?这超出了想象,超出了信仰!”
“底部正在倾斜,”拉文专注地看着前面说,“峡谷的两壁正在越来越远,水变得相当浑浊。先不要管群星,沙尔,我们正在驶向新世界的入口。”
沙尔心事重重地平静下来。显然,他对太空的设想使他感到不安了,也许是严重的不安。他几乎没有注意到正在发生的伟大事件,而是在因为自己不断深入的思考而忧虑。拉文觉得他们的头脑之间原有的差距再次扩大了。
现在底部又在向上倾斜。拉文对于三角洲的形成毫无了解,因为并没有小溪流出他自己的世界,这种现象让他忧心忡忡。但是当船上升到顶端,并一掠而过,他的担心被一扫而空了。
在前方,底部再次斜伸下去,隐隐约约中延伸到了难测的深度。他们的头顶再次出现了正常的天空,拉文看见天空之下有成群的浮游生物在平稳地游动。几乎就在同时,他还看到了几种较小的原虫,其中一些已经靠近了船——
然后那个女孩就从深处冲了出来,由于距离和她的恐惧,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一开始她似乎根本没看见船。她在水中轻盈地扭动,显然正一心想着越过三角洲的土堆,前往另一侧那条蛮荒的小溪。
拉文惊呆了。并不是因为这里有人——他原本希望见到人,甚至一直认为人在宇宙中应该是无处不在的——而是因为那女孩心无旁骛地奔向自杀之旅。
“怎么——”
这时,他的耳朵里开始隐隐地嗡嗡作响,他明白了。
“沙尔!赞!斯特拉沃!”他大声叫道,“准备好弩和矛!打掉所有的窗户!”他抬脚一蹬,穿过他前面的舱口。有人把一支弩塞进他的手里。
“干什么?”沙尔脱口而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食者!”
喊叫声像电流一样传遍了整条船。轮虫在拉文自己的世界里几乎已经绝迹,但是每个人都清楚地了解,在很长的一段历史时期,人类和原虫针对它们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斗争。
女孩突然发现了船,停了下来,显然是因为看到这头新的怪物而感到绝望。她凭惯性继续漂着,眼睛轮番盯着船和肩膀后面,那个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的幽暗之处。
“不要停下来!”拉文喊了一声,“这边走,这边走!我们是朋友!我们会帮助你!”
三只光滑而半透明的喇叭形肉体冲上了斜坡,头冠上许多粗大的纤毛贪婪地挥舞着。对自己灵活的盔甲非常自负的狄克朗一边游动一边用它们还没有符号化的模糊语言激烈争吵着。
拉文小心翼翼地拉弩,抬到肩膀处射了出去。弩箭吟唱着劈水而行。它迅速地丢失着动能,并遇到了一股暗流,被冲得更加接近那个女孩,而不是拉文本来瞄准的食者。
他咬了咬嘴唇,放下武器,再次拉紧弓弦。低估射程是不可取的,他不得不等待敌人接近。另一发弩箭从一侧穿过水体,于是他命令停止射击,“直到,”他补充道,“你们能看到它们的眼点。”
轮虫的侵入让女孩做出了决定。一动不动的木头怪物对她来说当然是陌生的,但它没有威胁她——而她肯定知道被三只争抢大份的狄克朗捉到会是什么下场。她冲向了舱口。三只食者愤怒而贪婪地尖叫着紧跟不舍。
如果不是领头的狄克朗在最后一刻用它迟钝的视觉辨认出了木船的身形,她也许根本逃不掉。狄克朗嗡嗡叫着后退,另外两只闪向一旁躲开了它。之后它们又争吵了一番,尽管它们很难说清自己在因何而争;它们能够交流的最复杂的思想无非就是“是啊”“死了”以及“你是另一个”。
它们还在相互对着咆哮的时候,拉文用一根花纹弩箭穿透了最近的一只。剩下的两只立即卷入了一场遗体争夺战。
“赞,趁着它们还在打架,带一队人马出去,用矛把那两只食者给我干掉。”拉文下令道,“别忘了也要毁掉它们的卵。我看这个世界需要一点规矩。”
女孩穿过了舱口,一直冲到了舱室的另一面墙,在恐惧中颤抖着。拉文试图接近她,但她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一片被削尖的轮藻。因为她赤身裸体,很难知道她原本将它藏在了哪里,但她显然知道如何使用它,而且很认真。拉文退回来,坐在他的控制板前面的凳子上,等待她环视了一番舱内,拉文、沙尔、其他飞行员、衰老的帕拉。
最后她说:“你们——是——天外来的——神仙?”
“我们确实来自天空以外,”拉文说,“但我们不是神。我们是人类,就像你一样。这里有很多人吗?”
尽管不怎么开化,这个女孩似乎很迅速地了解了形势。拉文有一个不可能的奇怪印象,那就是自己认识对方:一个身材高大、看似无忧无虑、长着黄褐色头发的女人,跟眼前这一位并不太像……肯定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人,不过……
她把刀插进她明亮而蓬乱的头发里——啊哈,拉文迷茫地想,这一招我需要记住——然后摇了摇头。
“我们很少。食者到处都是。我们就快被它们赶尽杀绝了。”
她的宿命论心态已经彻头彻尾,以至于她看上去根本不在乎了。
“你们从来没有联合起来反抗过它们吗?或者找原虫帮忙?”
“原虫?”她耸了耸肩,“在食者面前,它们和我们一样无能为力,大多数都是。我们没有能远距离杀伤的武器,就像你们的那种。再说现在指望这种武器做任何事都太迟了。我们人数太少,食者太多。”
拉文用力摇了摇头:“你们一直都有一件重要的武器。有了它,数目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将向你们展示我们如何使用它。说不定你们可以比我们利用得更好,只要你们尝试了。”
女孩又耸耸肩:“我们曾梦想过那样的武器,但从未找到过。你说的是实话吗?那是什么武器?”
“当然是头脑。”拉文说,“不只是一个头脑,而是许多许多。在一起工作,通力合作。”
“拉文说的是实话。”甲板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帕拉正虚弱无力地蠕动着。女孩睁大眼睛看着它。看来帕拉口吐人言这件事比船本身或它所装载的任何东西都更加令她惊讶。
“食者可以被征服。”那个纤细而沙哑的声音说,“原虫会帮忙的,就像在我们的世界里一样。原虫的这场战斗穿越了太空。我们剥夺了人类的记录,但是在没有记录的情况下,人类照样实现了这次旅行。原虫不会再反对人类了。我们已经与这个世界的原虫沟通过了,我们告诉他们,人类能够梦想到什么,人类就能够做到什么。不管原虫是否愿意。
“沙尔——你的金属记录和你在一起。它就藏在船上。我的兄弟会带你找到它。
“这个有机体就要死了。它将带着对知识的信心死去,作为一个智慧生物死去。这是人类教给我们的。没有什么是知识做不到的。有了知识……人类……穿越了……穿越了太空……”
它的声音渐渐消失了。闪闪发光的拖鞋没有变化,但是有什么东西离开了它。拉文看着女孩,两人目光相遇了,他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温暖。
“我们穿越了太空。”拉文轻声重复。
沙尔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年轻的老人在窃窃私语:“但是——我们有吗?”
拉文正看着那个女孩。他无法回答沙尔的问题。这似乎并不重要。
天外的巫伯-(1952)-Beyond Lies the Wub
(美国)菲利普·迪克 Philip K. Dick —— 著 刘冉 —— 译
菲利普·迪克(1928——1982)是一名美国科幻作家,尤其以超现实科幻小说著称。他一开始是一名邪典作家,后来由于一系列基于他作品的影视改编而在通俗文化中颇具影响力,其中包括《银翼杀手》(Blade Runner)和《全面回忆》(Total Recall)等。但早在大众开始青睐他之前,他就已经在科幻界广受尊敬、影响深远。迪克于1963年因小说《高堡奇人》(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而摘得雨果奖,1975年因小说《流吧!我的眼泪》(Flow My Tears, the Policeman Said)而获得约翰·W.坎贝尔纪念奖。早年间,迪克曾尝试闯入主流文学界,但却屡遭拒稿;他的主流小说在他去世后才得以出版。
迪克对神学和哲学有着浓厚的兴趣,他常在小说中探讨政治和形而上学主题;他笔下的人物,有时以其他状态存在——往往与机能失调的集团或法西斯主义的政府产生冲突或从中逃离。这些其他的存在状态常常通过毒品、阴谋论、顿悟以及精神疾病等形式出现在迪克的小说中,例如《黑暗扫描仪》(A Scanner Darkly, 1977)和《瓦利斯》(VALIS, 1981)等。迪克死后才出版的《菲利普·迪克的注释》(The Exegesis of Philip K. Dick)一书以非虚构的形式探索了这些想法。他的《尤比克》(Ubik, 1969)于2005年被《时代》杂志评选为1923年以来的百佳英文小说之一;此书与斯特潘·查普曼的后期作品《特洛依卡》(The Troika, 1997)有些相似之处,二者都以独特的方式操控着不同层面的现实。迪克去世后不断得到承认,2007年更入选了美国文库系列。
迪克与厄休拉·勒吉恩是同一高中同一年级的校友(伯克利高中1947级),尽管他们当时并不相识。广为人知的是,勒吉恩后来曾因迪克作品中流露的厌女情节而对他进行告诫。不过,一些评论认为,正是由于迪克听取了她的批评,他后期的作品反而可能因此失去了一些潜在的存在主义元素或纯粹的愤世嫉俗的律动,这些元素曾在潜意识层面驱动着他的小说。
此处收录的《天外的巫伯》是迪克发表的处女作,当时收录在《星球故事》(Planet Stories, 1952)中。后来,这一作品又收录于迪克的短篇作品集《第一次的旅程》(First Voyages)之中。该文集出版时,迪克曾在注释中回忆称,《星球故事》是“当时书架上所有通俗杂志里最低俗的一本……当我带着四本《星球故事》走进我当时工作的音像店,一名顾客盯着我和我手里的杂志,鄙夷地说:‘菲尔,你读这种东西?’我不得不承认,我不仅读这种东西,而且还写这种东西”。
《天外的巫伯》出于许多理由而显得有趣,并不仅仅是因为它完美地展现了科幻小说对人类和动物——无论是地球还是外星生物——之间关系的探讨。巫伯后来又出现在迪克的另一篇小说《无关外表》(Not by Its Cover)中,它被认为是本作的续作。也有人认为《天外的巫伯》中已经流露出迪克在后来作品中对探讨形而上学的兴趣。巫伯并不仅仅探索了个体化这一概念,还在食物对大脑的影响成为一个重要的科学研究领域之前就对其进行了探讨。
▲△△△
货差不多装完了。奥普图斯站在船外,双臂抱胸,脸色阴沉。弗兰克船长从容地走下跳板,面露微笑。
“怎么啦?”他说,“这些我们都会付钱的。”
奥普图斯什么也没说。他转身想提起长袍,却被船长的靴子踩住了下摆。
“等等,先别走,我还没说完呢。”
“哦?”奥普图斯不卑不亢地转过身来。“我要回村里去了。”他盯着正被沿着跳板赶进飞船的动物,说,“我得开始组织下一次狩猎了。”
弗兰克点了一支烟:“为什么不呢?你们可以到草原上去再打一轮猎。可是如果我们在火星和地球之间的半路上没了补给——”
奥普图斯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弗兰克走到正在跳板底端的大副身旁。
“怎么样?”他说着,看了看手表,“咱们刚弄到了一笔不错的交易。”
大副酸酸地瞟了他一眼:“你怎么解释这个?”
“你怎么啦?咱们比他们更需要这些。”
“回见吧,船长。”大副踏上跳板,跟着火星长腿鸟们一起挤进了飞船。弗兰克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他刚想跟着走上跳板,朝港口的方向走过去,却看见了它。
“我的天!”他两手撑在屁股上,站在原地眼睛都不眨地盯着。皮特森正沿着小路走来,红光满面,手里用一根绳子牵着它。
“借过,船长。”他说着,拽了拽绳子。弗兰克走向他。
“这是什么?”
巫伯肥胖的身子慢慢沉了下去。它正在坐下,眼睛半闭着。几只苍蝇在它身旁嗡嗡作响,它摇了摇尾巴。
它坐下去了。一时间无人说话。
“这是只巫伯。”皮特森说,“有个原住民五毛钱卖给我的。他说这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动物。深受尊重。”
“就这?”弗兰克捅了捅巫伯胖嘟嘟的身子,“这是头猪啊!一头又肥又脏的猪!”
“是的,先生,这是头猪。原住民叫它巫伯。”
“一头大肥猪。一定有四百多磅。”弗兰克抓起一簇硬毛,巫伯惊得倒抽一口气。它睁开了小小的湿润的眼睛,大嘴抽搐了一下。
一滴泪水沿着巫伯的脸颊流下,滴在了地板上。
“也许尝起来味道不错。”皮特森紧张地说。
“咱们很快就知道啦。”弗兰克说。
巫伯安然度过了起飞环节,在货舱里睡得安稳。进入太空后,一切顺利,弗兰克船长命令手下将巫伯带到上层来,好让他搞清楚这到底是种什么动物。
巫伯挤过走道,发出呼噜般的喘息声。
“快点。”乔恩斯咬牙切齿地拽着绳子。巫伯扭着身子,在光滑的铬合金墙壁上蹭来蹭去。它踉踉跄跄地冲进了接待室,跌坐在地上。
“老天啊,”法兰奇说,“这是什么?”
“皮特森说它叫巫伯,”乔恩斯说,“是他的东西。”他踢了巫伯一脚。巫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气喘吁吁。
“它怎么了?”法兰奇靠近了些,“病了吗?”
他们盯着它。巫伯的眼神凄凄惨惨的,它扫视着周围的人类。
“我觉得它是渴了。”皮特森说。他起身去拿水。法兰奇摇了摇头。
“难怪起飞的时候遇到那么多问题。我重新做了整套的压舱物计算!”
皮特森把水拿来了。巫伯感激地舔着水,溅了船员们一身。
弗兰克船长出现在门口。
“咱们好好瞧瞧吧。”他走过来,眯着眼睛审视着,“你花五毛钱买的?”
“是的,先生。”皮特森说,“它什么都吃。我喂它吃了谷子,它挺喜欢的。然后我喂了它土豆、饲料、剩菜,还有牛奶。它好像很喜欢吃东西。吃完就躺下睡觉。”
“我知道了。”弗兰克船长说,“味道怎么样才是关键。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再养肥了。在我看来已经够肥了。厨子呢?让他过来。我想搞清楚——”
巫伯停止了舔水,抬头盯着船长。
“真的吗,船长?”巫伯说,“我建议咱们谈谈别的。”
房间顿时鸦雀无声。
“那是什么鬼?”弗兰克说,“就在刚刚。”
“那头巫伯,先生。”皮特森说,“它说话了。”
所有人都盯着巫伯。
“它说了什么?它说了什么?”
“它建议我们谈谈别的。”
弗兰克走向巫伯。他绕着它走了一圈,从每一个角度仔细审视。然后他走回原地,站在船员们中间。
“我觉得这里头可能有一个原住民,”他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我们应该把它切开看看。”
“哦,天哪!”巫伯叫了出来,“你们人类就只知道砍砍杀杀的吗?”
弗兰克攥紧了拳头:“赶紧出来!不管你是谁,快出来!”
什么也没发生。人们站在一起,面无表情地盯着巫伯。巫伯唰唰地摇着尾巴,突然打了个嗝。
“不好意思。”巫伯说。
“我觉得里面没人。”乔恩斯低声说。人们面面相觑。
厨子进来了。
“您想见我,船长?”他说,“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一头巫伯,”弗兰克说,“用来吃的。你能不能称称重量,然后搞清楚——”
“我觉得咱们应该谈谈,”巫伯说,“我想跟您谈谈,船长,如果可以的话。我发现您和我在一些基本问题上没能达成一致。”
船长过了很久才回答。巫伯耐心等待着,舔着脸颊上沾的水。
“到我办公室来吧。”船长最后说道。他转身走出了房间。巫伯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人们看着它走了出去,听到它上楼梯的声音。
“我想知道最后会怎么样,”厨子说,“我会在厨房里待着。你们要是听到了什么进展,就尽快告诉我。”
“没问题,”乔恩斯说,“没问题。”
巫伯在角落里放松地瘫倒,呼了口气。“您一定得原谅我,”它说,“我总是想以不同的方式放松下来。要知道,像我这么胖的时候——”
船长不耐烦地点了点头。他坐在桌前,双手交叠。
“好吧,”他说,“开始吧。你是巫伯,没错吧?”
巫伯耸了耸肩:“大概是吧。他们是这么叫我们的,我是说那些原住民。我们有自己的叫法。”
“你能讲英语?你跟地球人以前有过交流?”
“没有。”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讲英语?我是在讲英语吗?我并没有在特意讲任何语言。我检查了您的思维——”
“我的思维?”
“我研究了里面的内容,特别是语料仓库,然后借用它——”
“我明白了,”船长说,“读心术。当然了。”
“我们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种族,”巫伯说,“非常古老,非常笨重。我们的身体很难移动。您肯定懂的,像我们这么笨重而缓慢的生物,肯定会任由那些敏捷的生物处置。肉体上的抵抗是没用的。我们怎么可能赢得了呢?太重了,跑不动;太弱了,没法打;太温和了,没法捕猎——”
“那你们怎么生存?”
“靠植物、蔬菜。我们几乎什么都吃。我们非常包容、博爱、折中。我们自己活着,也让别的生物活着。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巫伯瞟了一眼船长。
“这也是为什么我如此反对您将我煮了。我能看到您脑海里的影像——大部分的我冻在食品柜里,一部分的我在锅里,还有一小部分喂了您的宠物猫——”
“所以你能读心?”船长说,“太有意思了。还有别的吗?我是说,在这方面你还能做什么?”
“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巫伯漫不经心地说着,环视着房间,“您的房间非常不错,船长。您保持得很整洁。我很尊重整洁的生物。有些火星鸟很整洁。它们会把东西从巢里扔出来,还会清扫——”
“没错。”船长点点头,“但是回到问题上来——”
“对的。您说想要吃了我。我听说过,我的味道还是挺不错的。有点肥腻,但很柔软。可是,如果您一直采用如此野蛮的态度来对待我,那么我们与您的种族之间将如何才能建立起长久的联系呢?吃了我?您不如跟我探讨一些问题,比如哲学和艺术——”
船长站起身来:“哲学。告诉你比较好,我们下个月如果没东西吃,就会有点麻烦。这确实有点暴殄天物——”
“我知道,”巫伯点点头,“但是根据你们的民主原则,难道我们不应该用集体抽签或者类似的方案来解决吗?毕竟,民主正是为了在此类情形下保护少数。现在,如果我们每人投一票——”
船长向门口走去。
“少胡说八道了。”他说。他打开门,张开了嘴。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嘴张得大大的,眼睛盯着前方,手指还握在门把上。
巫伯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它轻手轻脚地挤过船长身旁,走出了房间。它沿走廊踱步,陷入了沉思。
房间里十分安静。
“所以你明白了,”巫伯说,“我们有着共同的神话体系。你的大脑里有许多我熟悉的神话符号:伊师塔、奥德赛——”
皮特森静静地坐着,盯着地板。他在椅子里挪了挪身子。
“继续说,”他说,“请继续说。”
“在你们的奥德赛传说里,我发现了一个形象;大部分具有自我意识的种族文化中都有类似的神话形象。正如我所说的,奥德赛作为一个个体四处游荡,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一个分离的过程,也就是离开家庭和国家的过程,个体化的过程。”
“但奥德赛回到了家里。”皮特森盯着舷窗外的无尽星辰,它们在空荡荡的宇宙里心无旁骛地燃烧着,“最后,他回家了。”
“正如所有生物一样。分离是暂时的,是灵魂的短暂旅程。它会开始,也会终结。游荡者终会回到土地和种族中去……”
门开了。巫伯停了下来,转动它庞大的脑袋。
弗兰克船长走进房间,身后跟着船员们。他们在门口犹豫不决。
“你还好吗?”法兰奇问。
“你是说我吗?”皮特森惊讶地说,“为什么要这么问?”
弗兰克放低枪口。“过来这边,”他对皮特森说,“站起来,走过来。”
一阵安静。
“去吧。”巫伯说,“没关系的。”
皮特森站起来:“为什么?”
“这是命令。”
皮特森走到门口。法兰奇抓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皮特森挣开他,“你们怎么了?”
弗兰克船长走向巫伯。巫伯从角落里抬起头来,身体缩到墙边。
“太有趣了,”巫伯说,“您这么执着于吃掉我。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站起来。”弗兰克说。
“如您所愿。”巫伯咕哝着站起来,“请耐心点,对我来说这挺困难的。”它气喘吁吁地站着,舌头傻乎乎地耷拉着。
“现在开枪打死它!”法兰奇说。
“天啊!”皮特森惊叫起来。乔恩斯迅速转向他,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没看到他的样子——像雕塑一样站着一动不动,张着嘴巴。要不是我们下来了,他还在那儿站着呢。”
“谁,船长?”皮特森环视众人,“但他现在没事了。”
他们盯着站在房间中央的巫伯。它庞大的胸口上下起伏。
“来吧,”弗兰克说,“别挡路。”船员们向门口退去。
“您很害怕,对不对?”巫伯说,“我对您做了什么吗?我很反对伤害别人。我只是试图保护自己。您总不能期待我快快乐乐地奔向死亡吧?我像你们一样,是有感情的生物。我对你们的飞船和你们都充满好奇。其实是我向原住民建议——”
枪响了。
“看吧,”弗兰克说,“我就知道。”
巫伯颓然倒地,喘息不已。它伸出爪子,把尾巴缠在上面。
“这很温暖。”巫伯说,“我懂,我们就像飞机一样。或者像核能。你们在技术上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显然,你们的科学层级还不足以解决道德和伦理上的——”
弗兰克转身望着船员们,他们挤在他身后,双眼圆睁,鸦雀无声。
“我来,你们看着就行。”
法兰奇点点头:“试着射大脑。那里没法吃。别射胸口。如果肋骨碎了,咱们还得把骨头挑出来。”
“听着,”皮特森舔了舔嘴唇,“它做了什么吗?它伤害了谁吗?我在问你们呢。而且它还是属于我的。你们没权利射杀它。它又不是你们的。”
弗兰克抬起枪口。
“我出去了。”乔恩斯说,他脸色苍白,病恹恹的,“我不想看。”
“我也是。”法兰奇说。船员们纷纷夺门而出,嘴里嘟嘟囔囔的。皮特森在门口磨蹭着。
“它刚刚还在跟我讲神话故事,”他说,“它不会伤害谁的。”
他走了出去。
弗兰克走向巫伯。巫伯缓缓抬头,吞咽了一下。
“太蠢了。”它说,“很遗憾你想这么干。曾经有一个寓言,你们的救世主说过——”
它停住了,盯着枪口。
“你能看着我的眼睛开枪吗?”巫伯说,“你能做到吗?”
船长低头看着它。“我能看着你的眼睛。”他说,“以前在农场上,我们养过猪,脏兮兮的尖背大野猪。我能做到。”
他直直地盯着巫伯那亮闪闪、湿答答的双眼,扣动了扳机。
味道非常棒。
船员们闷闷不乐地坐在桌前,有些人一点儿也没吃。只有弗兰克船长看起来心情不错。
“再来点儿?”他环视四周,“再来点儿?还有,多喝点酒。”
“我就算了。”法兰奇说,“我想回海图室去了。”
“我也是。”乔恩斯站起身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回头见。”
船长看着他们走出去。又有一些船员道歉后离开了。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船长说。他转向皮特森。皮特森坐在餐桌前,盯着自己的盘子:土豆、豌豆,还有那片厚厚的、柔软的、温暖的肉。
他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船长把手搭在皮特森的肩上。
“现在,这只是有机物罢了,”他说,“生命的本质已经不复存在了。”他用面包蘸着肉汁大快朵颐,“我自己很喜欢吃东西。这可是任何活着的生命能享受的最美好的事情之一。进食、休息、冥想、讨论。”
皮特森点点头。又有两个人起身离开了。船长喝了点水,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我得说这顿饭非常令人愉快。我之前听到的报告都是真的:巫伯的味道好极了,非常棒。但过去的我没法享受这种愉悦。”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唇,靠在椅背上。皮特森灰心丧气地盯着餐桌。
船长专心致志地望着皮特森。他俯身靠了过来。
“来吧,来吧。”他说,“打起精神来!咱们讨论讨论。”
他咧嘴一笑。
“我被打断之前正在说,神话中的奥德赛这一角色——”
皮特森猛地挺直了身子,盯着他。
“继续说下去的话,”船长说,“奥德赛,在我看来……”
雪球效应-(1952)-The Snowball Effect
(美国)凯瑟琳·麦克莱恩 Katherine MacLean —— 著 卢丛林 —— 译
凯瑟琳·麦克莱恩(1925——)是一位被低估了的美国科幻小说家,擅长短篇小说;包括她的处女作——《防卫机制》(Defense Mechanism, 1949)在内,她的大部分作品都被刊登在了《惊奇科幻》上。早在20世纪80年代的人文主义风潮兴起之前,麦克莱恩就开始尝试将人文科学融入科幻小说了,比如社会学。除了写作,麦克莱恩的兴趣十分广泛,这也影响了她的小说风格。在巴纳德学院取得了文学学士文凭后,麦克莱恩选择继续进修心理学研究生。尽管麦克莱恩的作品独具匠心,但在20世纪60年代出版得并不多,她的作品大多湮没在逐利的新浪潮作家中了。
麦克莱恩对小说的探索也常常涉及自然科学,以在故事中创造一个基本乐观的基调,用来应对各种各样的技术问题。尽管她在某些故事中表达了女权主义的主题,麦克莱恩并没有让这些主题或主角限制住自己,一般也不使用男性化的笔名。有相当一部分她写的小说被收录入《二倍体与其他科幻》(The Diploids and Other Flights of Fancy, 1962)和《你们地球人的麻烦》(The Trouble with You Earth People, 1980)中。
麦克莱恩的大部分早期作品都被收入选集。其中最出名的可能是《图片不说谎》(Pictures Don't Lie),这篇作品讲述了外星飞船的到来,根据先行的无线电信号,人们以为那是一艘正常大小的飞船,然而事实上用显微镜都看不到它;以及《非人献祭》(Unhuman Sacrifice),它是软科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小说中,一支登陆另一颗行星的探险队误解了一项痛苦的启蒙仪式,他们以为那是不必要的,然而实际上它的作用是避免破坏性的生理变化;还有就是收入本选集的《雪球效应》。
《雪球效应》的主旨另辟蹊径。这则故事发生在社会学界,显示了此类研究会对我们的未来造成多大影响。通过展现一个不够严密且极度失败的实验,本故事还拷问了在未考虑人们知识水平的情况下,就对其进行实验的道德观(早在问题暴露前就开始了)。麦克莱恩作为大学讲师的工作经历也对本则故事造成了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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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说道,“社会学有什么用?”
威尔顿·卡斯维尔是社会学系的系主任,那个时候他都狂躁到咬指甲了。在他身后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三四张裱在框里的拉丁文文档,应该是用来彰显学识的,但那会儿我可不在乎他会不会拿自己的学位证书当墙纸。我被任命为校长兼教务长,正想方设法为大学筹措资金。我还有工作要做,而且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带着极大的克制,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社会学是研究社会制度的学问,哈洛韦先生。”
我试着让他设身处地为我考虑一下:“你看,有一大票人本可以为我们学院奉上一大堆票子。对他们来说,社会学听起来就跟社会主义差不多,没有什么比这听起来更糟糕了;要说制度,等到玛吉姨妈开始用集邮册收集麦片时,她就会被置之度外了吧。这套说辞可吸引不了那群人,得了吧。”我脸上挂着居高临下的笑意,知道这样会刺激到他,“你干的这行值几个钱?”
他冲我怒目而视,白发倒竖,鼻孔像要嘶鸣的战马一般张大。这些科学家和教授总能保持克制——这是我觉得他们值得赞赏的一点。他手里攥着一本书,我以为他会把书掷我身上,但他却开了口:“通过运用开放系统数学,本系对制度累积的分析被公认为一项杰出而有价值的贡献,它为——”
这些字眼着实令人钦佩,但不管它们意味着什么,这听起来还是不像能吸引到资金的东西。我打断了他:“怎么个有价值法?”
被要求提供真材实料令他目瞪口呆,而后他在桌沿上坐了下来,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显然是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满墙书本的标题上迅速游移。
“呃,社会学在商业上的价值体现在它启发了对工人效率和群体动机的研究,现在它们用于管理决策。当然,自萧条期以来,华盛顿就一直在将有关劳工雇用和生活水平的社会学研究作为其制定总政策方针的基——”
我高举双手示意他别再继续了:“拜托,卡斯维尔教授!这可称不上什么推介。对于我正忙于应付的那群人来说,华盛顿、罗斯福新政、当代行政都是些敏感话题。是他们认为它的价值有待商榷,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要是他们懂得社会学教授是在提出建议和指导——不对,我们应该继续谈正事,别管什么华盛顿了。那么,这个特别的系部取得了什么特殊成就,能用来吸金纳财的——比方说,心脏病研究基金?”
他一边看着我一边心不在焉地轻叩桌上书本的一角:“基础研究显示不出即时效应,哈洛韦先生,但它的价值是公认的。”
我微笑着拿出了烟斗:“那好,跟我说说。说不定我会承认它的价值。”卡斯维尔教授紧张地笑了笑以作回应。他知道他的系部已岌岌可危。其他系部更受赞助人欢迎,并以奖学金和助学金的形式吸纳了捐款;他们还与政府和产业签订研究协议,由此为其教授和毕业生提供支持。卡斯维尔必须想办法让自己的系部更受欢迎——否则后果他是知道的。当然,我不会直接炒他鱿鱼,收拾他的办法多了去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理了理他弄乱了的头发。
“机构——组织,就是说,”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洪亮,跟大多数教授一样,当他要解释什么东西时,就会本能地进入演讲模式,开始发表长篇大论——“组织必然会趋于固有的组合方式,这会导致它们出现与成立目的不相符的扩张或收缩。”
他因为解释自己擅长的专业领域而变得喜形于色:“古往今来,一个简单的组织,比如用于礼拜的教堂,或仅为了抵御外敌组织起来的兵团,乃至武士阶级,要么会无理性地壮大并增强控制力,直到发展成为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暴政;要么会像为满足多种需求而成立的组织一样,一点点收缩直至消亡,然后不得不费力地重建。这会引发人们的惊奇和沮丧。
“原因可以追溯到它们组建方式中某些不寻常的小事,其实就是正向或负向的权力反馈。‘组织里的掌权者有没有办法利用可用的权力来强化他的权力?’这个简单的问题提供了关键。但除非动机的相互作用和微小影响的长期积累使这种复杂问题得以简化和阐明,否则问题还是处理不了。在研究这个问题时,我发现由路德维希·冯·贝塔朗菲和乔治·卡瑞泽尔引入生物学的开放系统数学能作为我开发特殊社会数学的基础,它能显示权力交叠中的人为因素和简易公式中的动机。
“通过这些公式,自动判定任何组织的成长规模和生命周期将成为可能。举个不恰当的例子,联合国就是一个收缩型的组织。其政府活动的受益者并未为其提供财政支持,相反,其财政支持的提供者却随着联合国权力的增强和自身权力的削弱而蒙受损失。因此通过运用公式分析——”
“那只是理论,”我说道,“证据呢?”
“我的方程已经被应用在对有限规模的联邦企业的研究上了。华盛顿——”
我又一次举起了手掌:“拜托,废话说一遍就够了。我的意思是,还有别的实际应用吗?做个简单的演示,演示下能显示其功效的东西,就这样。”
他若有所思地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又开始轻叩桌上那本书了。书的标题晦涩难懂,上面还用烫金字体印着他的名字。我又一次觉得,他正克制着把书砸向我的冲动。
他低声说道:“那好吧,我就给你做个演示。你愿意等六个月吗?”
“当然,如果六个月后你能让我看到成果的话。”
提到时间,我瞥了一眼手表并站了起来。
“我们能边吃午餐边讨论吗?”他问。
“我不介意听你说更多,但我要和某百万富翁的遗嘱执行人共进午餐。他们确信富翁的意思是将那笔钱作为本校生物专业研究生的研究助学金,以‘促进对人类疾病的研究’,而不是作为医疗基金。”
“你也有自己的苦衷,我理解。”卡斯维尔没有继续纠缠,他伸出手,扫兴地笑了笑,“那么,祝你有个愉快的下午,哈洛韦先生。很高兴和你讨论。”
我和他握手后就把他一个人撂在那儿了,在见识了他在学术界和他同事心中的地位后,我只觉心烦意乱,因为我身为校长兼教务长,还粗鲁地要求他拿出实际成果。
坦白地说,即使他真的怒发冲冠,我也不会太计较。我的工作并不容易。为了报纸上那点可怜巴巴的宣传和尊重,以及装模作样的周年庆典,在这一年余下的日子里,我都得像个衣冠楚楚的乞丐一样,毕恭毕敬地敲开每个人的房门乞求施舍,只为集腋成裘,经营好这所学校。在我看来,一个系部应该能独当一面,否则就应该被缩减,直到它对得起学费为止,要知道有一小部分过度拥挤的课程只有一名助教在教。卡斯维尔要么做出成果,要么滚蛋。
但是我思虑得越多,就越想了解他即将要展示的成果。
三天后的中午,我们在等上菜时,他打开了一本小笔记本。
“听说过反馈效应吗?”
“不怎么了解。”
“但你肯定知道雪球效应。”
“当然,让一个雪球往山下滚就产生了。”
“那么,现在——”他在空白页上写了短短一行符号,然后将笔记本转过来对着我,“这里是雪球推进的公式。这也是基础的通用成长公式,能套用在一切事物上。”
那行符号排列得像一个代数方程。它是一根向上的同轴螺线,就像在雪地里翻滚的雪球的横截面。这是成长标志。
我以为自己理解不了这个方程,但它简单得跟一句话一样清晰。我被它打动了,甚至感到了一丝惊慌。
他已经解释得够多了,所以我也知道,如果他是对的,这不仅是天主教和罗马帝国的成长轨迹,还是吸烟习惯扩散的进程和时尚风俗改变的规律。
“真的就这么简单?”我问道。
“你注意到没有,”他说,“若雪球的内聚力变得过强,它就会分崩离析。换成一般人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