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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4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十八个月后,特罗克斯特人卷土重来,彻底而最有力地驳斥了登迪人,还为我们带来了第二次再解放的甜蜜果实——很少有人真心愿意在新设立的语言、科学、行政部门工作了,工资开得再高都没用。

为了再次解放地球,特罗克斯特人觉得有必要把北半球炸掉一大块,这样一来身居首位的人就更少了。

即使如此,没过多久,登迪人来进行光荣的再次再解放时,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宁愿自杀也不肯接受联合国秘书长这样的头衔了。顺带一提,这次解放把我们的星球炸掉了深深的一圈,使它成了我们祖先所说的梨子形。

也许是这一次解放,也许是此后的某次解放后,特罗克斯特人和登迪人发现地球已偏离轨道太远,无法满足战区最基本的安全需求。因此,战事便惊人而凶险地向金牛座α曲折而去。

那是九代人之前的事情了,但是在父母讲给孩子,孩子又讲给孩子的孩子听的过程中,这个故事很少有疏漏。你听到的几乎完全就是我听来的那些。我跟着我父亲踩着灼热的黄沙,从一个水坑跋涉到另一个水坑的时候,他跟我讲了这个故事。每当我们脚下烧毁的星球开始颤抖,预示着一场能将我们埋葬的地震时,或预示着一次能将我们甩进外层空间的高速旋转时,我便跟着我母亲吸气,紧抓住浓绿的草簇,听她跟我讲这个故事。

是的,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跟那时做的一样,讲着同样的故事,冒着难忍的酷暑,为了食物和水狂奔好几英里;为了争夺对方的腐尸,我们和巨型野兔展开激烈的搏斗。而且我们总是,也会一直拼命地吸入宝贵的空气——我们的星球在轨道上每疯狂地转一圈,就会有大量的空气散逸出去。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都是裸的、饿的、渴的;在巨大而不变的太阳下,我们还是裸着、饿着、渴着熬过一生。

这个故事跟我从我父亲那儿听到的,跟他从他父亲那儿听到的是一样的,也一样有一个传统的结尾。抽吸空气,抓住草簇,听听对我们历史最后做出的神圣评论:

“看看我们,带着可以被原谅的骄傲,我们宣告:跟一个种族和一颗星球一样,我们已经被彻底解放了!”

有房可依-(1954)-Let Me Live in a House

(美国)查德·奥利弗 Chad Oliver —— 著 王亦男 —— 译

查德·奥利弗(1928——1993)真名西姆斯·查德威克·奥利弗(Symmes Chadwick Oliver),一个多产的美国人类学家和科幻作家,40年的创作生涯中,他的科幻短篇被刊登在各类主流科幻、奇幻杂志上。他的科幻长篇相对没有那么出名,不过曾是最佳西部小说作家获得者。

在《星球之上:查德·奥利弗短篇小说集·第一卷 》(A Star Above It: Selected Short Stories by Chad Oliver, Volume 1)中,作家霍华德·沃尔德罗普把奥利弗接触推理小说的契机归结于幼年的疾病:“当他12岁的时候,奥利弗患上风湿热,不得不远离自行车、钓鱼竿、棒球棍……一天,十分偶然地,和(他喜欢的)‘空战’(通俗小说)一起送来的,还有一本百科全书尺寸的《惊奇故事》。查德翻开一页,正是埃德蒙·汉密尔顿的《雷鸣月的宝藏》(Treasure on Thunder Moon),读完之后他认为,这是‘迄今最伟大的文学作品’,不久,奥利弗全身心投入到自己能找到的所有科幻小说中去,这些科幻杂志空白处写满了类似‘查德·奥利弗,莱治伍德疯狂少年’的签名。”

虽然出生在俄亥俄州,但奥利弗大部分时间在得克萨斯州度过。在得克萨斯大学,他获得文科硕士学位[他1952年的论文,《他们建造一座塔》(They Builded a Tower),是一部关于科幻的学术论文 ],同时创刊得克萨斯第一份科幻杂志《月球坑》(Moon Puddle)。在洛杉矶的加利福尼亚大学取得人类学博士学位之后,他开始在位于奥斯汀的得克萨斯大学担任人类学教授。同时,他协助创办了“火鸡城市创作工坊”,这个工坊因为著名的数字朋克作者布鲁斯·斯特林而闻名。

奥利弗的科幻作品总是能反映出他的专业爱好和生活环境:很多作品发生在美国西南部户外,作品人物也大都经常从事户外运动。同时,奥利弗也经常关注美国原住民的生活和问题:《这只狼是我兄弟》(The Wolf Is My Brother, 1967),这部作品不是科幻小说,主角描写的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美国原住民。奥利弗的大部分科幻小说,也同样可以看作是美国西部小说,致力于讴歌这块土地以及在这块土地上生存的人们。

他第一部 出版的小说,《失去意义的领地》(The Land of Lost Content),刊登在《超级科学小说》杂志1950年9月刊。他和著名的恐怖小说作家查尔斯· 鲍门特合作了两篇以“克劳德·阿达姆”为主人公的系列小说(1955年刊登在《科学幻想杂志》)。奥利弗第一本小说,是一篇青少年读物《暮色迷雾》(Mists of Dawn, 1952),书中描写了年轻主人公通过时间旅行回到5万年前,被卷入穴居人和克罗马侬人的史前冲突之中。《太阳下的阴影》(Shadows in the Sun, 1954)的故事背景设定在得克萨斯,生动描写了一位偏执狂主人公,他发现小镇的所有居民都是外星人,但同时他还发现有机会在此为地球争取到银河系公民权。于是,他开始在自己的家乡过典范的生活,为了这个目标而不懈努力。

奥利弗创新地尝试在科幻小说主题中加入各种人类学思想,虽然早期作品偶尔有长篇大论盖过了作品本身的热忱,但他仍然是一个认真缜密的作家,其创作构思值得更加广泛地流传和欣赏。

《有房可依》呈现了奥利弗的巅峰水平——这是一个偏执妄想、引人入胜的科幻故事,曾被改编成罗德·赛林制作的电视剧《夜间画廊》(Night Gallery)中的一集,挖掘身份识别和存在的主题。这篇故事也曾以《人类的朋友》为书名出版。

▲△△△

一切都十分完美,除了白色木栅栏上那道最新的划痕,以及夜里每隔一会儿就要呼哧喘气的北极牌电冰箱。两间白色的小屋轻巧地立在绿油油的草坪上,如梦如幻,完美无缺。小屋装有绿色的百叶窗,结实的黄铜门环,洁净的窗帘,壁炉的架子上还摆放着小摆件。屋子里可以看到一段诗句,被装裱在前厅的廉价画框里:让我有座路边的房子,让我做别人亲切的朋友。

其中一座小屋里,挂着脾气暴躁的老爷子沃尔特斯的照片,这张照片可是传家宝。

温暖的空气里传来微弱细碎的声音。其中,有直升机的声音,在头顶高高盘旋,当然,你用肉眼是看不到的。微风轻拂过草坪,但是草坪纹丝不动。什么地方传来了孩子们又笑又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他们爬到高处,又一个猛子扎进水池里。

自然,这儿没有什么孩子——也没有水池,出于那个原因。

不过,这里确实非常完美。确实如此。如果没有进一步了解的话,你一定会以为这是真实的。

戈登·科利尔闻着并不存在的花朵散发出的香味,深吸一口气,漠然地望着云朵从天空上飘过,天空像罗宾鸟蛋一样蓝得高雅清澈。

“都见鬼去吧!”他说。

他一脚踢在绿色草坪上,留下一道凹痕,然后走进自己整洁舒适的白色小屋。门在身后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

海伦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亲爱的,别摔门。”

“抱歉,”戈登说,“门把手太滑了。”

海伦一副忙碌的样子。她是个很迷人甚至引人注目的30岁女人,棕色头发,居家打扮。她走进屋,轻轻地亲吻了一下丈夫,问道:“去过沃尔特斯家了?”

“你怎么猜到的?”戈登问。她还能以为自己去哪儿了——外面吗?

“戈迪[40],这种时候,”海伦轻轻责备他,“你没必要因为我问了个日常问题,就要掐断我的脖子。”

“请别叫我‘戈迪’。”戈登暴躁地说,然后又缓和下来——毕竟,这不是她的错。他告诉她沃尔特斯家的情况:“巴特在玩足球游戏。”他第一百万次回答道,“玛丽在看3D节目。”

“他们今晚会来打牌吗?”海伦问。

她已经完全入戏了,戈登想,像机器一样精确掌握了她的戏份。真希望我也能这样。

“他们会过来。”他回答。

海伦的眼睛闪烁着喜悦。戈登记得,她一直很喜欢聚会。“天啊!”她感叹道,“我得去看看晚餐准备得怎么样了。”她热情地微笑着,匆忙返回厨房,像极了一只看到兔子的狗。

戈登·科利尔目送妻子离开,不乏欣赏和钦佩。他们选巴特真是选对了,他可以一连几个小时都坐在那里玩他的电子足球游戏,重温旧日经典,要不就是专心创作有关星星的绘画,虽然手法拙劣,但是富有感染力。玛丽也是一样,感觉非常好——只要设置好3D电视,她就心满意足。并且,作为为巴特挑选的伴侣,她也正合他们心意。玛丽完美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她给人这样的印象,对周围的一切确信不疑。

戈登冲自己刻薄地皱起眉毛。“问题在你这儿,戈登,”他轻声说,“是你没有背熟台词。”

这也是有原因的——但是他装作自己没有想起来。

用完晚餐的时候——牛排、炸薯条、沙拉和咖啡——门铃响了。这当然是,沃尔特斯一家。

“啊!”海伦感叹道,“这不是巴特和玛丽吗?”

沃尔特斯夫妇进入房间——玛丽,头发灰白,年过四十,抬头张望3D电视有没有开着;还有巴特,维生素AD药片一样健康,从门槛上跳过去,好像这是敌人的地雷排线。

四个人,戈登想,四个完全孤单的人,四个假装组成一个小社会的人。

只有四个人。

他们彼此小声交谈着,仿佛真的有话题可聊似的。毕竟他们连续七个月丝毫不差地重复同样的事情,已经没什么新鲜事儿可以来回交流。大部分对话围绕玛丽对最新几部3D电视节目的看法展开,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所有节目她都喜欢。

她打开戈登的电视,这令他非常不悦,他们一起收看了半个小时的综艺节目——当然是录制好的——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完全没有任何综艺性可言。最后,戈登无可奈何地走出去打牌。

“我们今晚打扑克吧。”当大家在可折叠的绿色纸牌桌前坐下时,戈登决定。他给每个人发了四轮牌,每轮抽三张,剩余的四分之一推到桌子中间,之后他坐回座位,打算尽可能地享受比赛。

这并不容易。为了听清节目,玛丽调大了电视音量。巴特则把所有充沛的精力都用在最喜欢的消遣方式上——重玩一遍1973年斯坦福大学对诺特丹大学那场足球比赛,他自己是主力队员。

晚上11点整,海伦端上了奶酪和小饼干。

午夜时分,他们听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声音。

这是某种微弱的吹哨声,咝咝地在头顶盘旋,好像一只被冻僵的蛇。咝咝声从远方飘来,在一段长长的静止之后,最终传来的,是模糊的撞击声。

戈登立即关掉3D电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打开窗户,向外面看去。什么也看不到——蓝色天空切换成暗紫色的夜幕,唯一那道亮光来自巴特家的门廊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能听到的,只有往常那些并不真正存在的声音——蟋蟀的虫鸣,微风的轻拂。

“你们听到没有?”戈登问其他人。

他们只是不太确定地点点头。一个未知的新声音?怎么可能呢?

戈登·科利尔紧张不安地走出屋子,巴特紧随其后。他攥紧拳头,感觉手掌又湿又潮,于是努力压制内心涌起的恐惧。他们来到一个小过道,戈登摁下一个按钮,在滑轨带动下,一整面墙平稳打开,两个男人走进白色明亮的设备间。

戈登稳住双手,打开外部探测仪。没有任何异常。他试了试踪迹记录屏幕,一片空白。巴特打开收音机,没准什么人正想和他们取得联系。然而,一片寂静。

他们检查了过去一个小时的雷达表记录。所有的图像都再正常不过——除了最后一张。这张图像上有一条痕迹,边缘清晰而明显。这是一条弧线,曲线以一种讨厌而随便的方式延伸。起点在空中很远的地方,然后又消失了。也许去了外面——外面的冰冻岩层和彻骨寒冷里。

“也许是流星。”巴特猜测道。

“有可能。”戈登有些怀疑地附和,在运行记录上记下这个现象。

“要不,这还可能会是什么?”巴特提出疑问。

“没什么,”戈登承认,“这就是颗流星。”

墙壁晃动着再次合拢,把那些管线、屏幕、线圈掩盖在花朵样式墙纸以及庚斯博罗的名作《穿蓝衣的小男孩》之后。他们返回起居室,妻子们还坐在纸牌桌前等待他们。小屋和以往一样舒适温馨,3D电视信号又恢复了。

一切都保持他们离开前的样子,戈登想——但是感觉不一样了。小屋看上去更加狭小、拥挤、孤立无援。温度没有变化,但是感觉更冷了,好像数百万英里远的风灌入房间,在墙壁里渗透开来。

“只是颗彗星,我猜。”戈登说。

他们继续玩了一个小时扑克,然后巴特和玛丽回家睡觉去了。

小屋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戈登·科利尔搂着妻子,他听到了厨房里冰箱呼哧呼哧的声音,还有水滴从没有关紧的水龙头滴下。屋外,只有蟋蟀鸣叫和微风吹拂。

“只是一颗流星。”他说。

“我知道。”妻子回应。

他们躺到床上睡觉,但是很久都没有睡意。没错,他们有一个家,一座建在绿色草坪上的白色小屋。他们有两位好邻居,有湛蓝的天空,还有3D电视。一切都完美无缺,当然没什么好担忧的。

但是回去的路途非常遥远,他们也没有飞船。

第二天早晨,当戈登·科利尔醒来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跳下床,缩着身子站在卧室中央,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房间看上去非常正常。两张床摆放在固定位置,地毯柔软而舒适,他的手表仍然放在梳妆台上。他看向闹钟,闹钟没有消失。他的妻子还在睡梦之中。那么,是什么吵醒了他?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仔细聆听。很快,他捕捉到了那个吵醒他的声音。这声音从外面传来,来自外面的草坪和蓝天。他走到窗边,确认听力没有和自己开玩笑。声音仍然在那里——是另一种新声音。另一种新声音,响起在不可能响起的地方,而这地方本应该只有固定的旧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往复……

他关上窗户,打算把声音关在外面。他对自己说,可能,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新声音;可能这只是某个旧声音,因为喇叭故障或者管线损坏而扭曲。以前,这里有温和的微风,气流丝丝缕缕带着夏天的气味,连每两周一次的小雨,也是柔和地滴滴答答。他再次仔细倾听,尽量竖起耳朵,但是没有打开窗户。心脏在胸腔里一阵阵狂跳。没错,不应该听错!

风势变强了。

海伦在睡梦中呓语,戈登决定不吵醒她。他知道,在结束之前的这段时间,她应该需要这些睡眠。他梳洗完毕,走出卧室来到门廊,摁下仪器设备间的按钮,走了进去。他检查了所有仪器——表盘仪,扫描仪,记录仪,等等。再一次发现,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一项。一台绘图仪刻画出,从冰冻岩层的方向有一条淡淡的轨迹,朝着挤在气泡里、与世隔绝的两座小屋飞来。

大概,这条轨迹现在仍然在那里——不管那到底是什么。

几个值得注意的问题很快冒了出来:这条轨迹代表什么?这条滑过宇宙边际,穿越冰层,现在几乎延伸到家门口的轨迹,它能代表什么?

戈登·科利尔强迫自己根据事实进行逻辑思考。这并不容易,在如此特别设计的舒适环境下生活了七个月之后,他已经不会靠理性思维来思考问题了。他关上设备间的门,把白色小房子,以及小房子所代表的世界隔离在墙的另一边。

他在一张坚硬的金属椅上坐下来,周围只有指示灯闪烁的仪器做伴。他尝试思考。

事实很明显,他不能联系地球。他的无线电设备没法传播那么远,并且,不管怎样,有谁会在另一边收听他的信号?从地球出发的飞船五个月以后才会来,所以他不能指望会从地球得到什么帮助。万一遇到紧急情况,两个女人起不到什么作用。至于巴特,他能做什么取决于他要面对的是哪一种紧急情况。

那么现在是哪一种紧急情况?他不知道,也无从得知。眼前的情况是前所未有的。从表面上看,这没什么特别——一阵吹哨声,一个撞击声,绘图仪上的几条轨迹。还有风,他在心里暗暗嘀咕,别忘记还有风。就这些了,但是他很恐惧。他盯着自己苍白、颤抖的双手开始怀疑自己。他能做什么?

外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身后的墙壁缓缓滑开,要不是一直紧紧咬着嘴唇,他差点喊了出来。

“早餐准备好了,亲爱的。”他的妻子说。

“好,好,”戈登小声喃喃,声音颤抖,“好,我就来了。”

他起身跟随妻子走出房间,回到自己熟悉的舒适小屋。他一路走着,视线直视前方,努力不去捕捉根本不存在的风不断呼啸变强的声音。

戈登·科利尔一边喝黑咖啡,一边小口品尝水煮蛋,努力自然地假装出很有胃口的样子。他的妻子像往常一样吃着早餐,不断聊起再熟悉不过的早间话题,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戈登没怎么上心,直到一两句意外的句子在家中响起:

“听听这风,戈迪,”她说,声音不带一丝紧张的痕迹,“我是说,我觉得我们马上就要被卷进一场暴风雨了!”

科利尔佯装继续喝咖啡,内心却是翻江倒海。她的思维甚至都不接受真正的情况,他打了一个冷战,她打算把这个游戏玩到最后。只有我一个人格格不入。

“没错,亲爱的,”他平静地说,尽量使声音听上去平稳,“暴风雨就要来了。”外面,大风在小屋点亮的每一个角落呜咽,类似打雷的声音,隆隆地从远处传来。

这天下午,噩梦来临。

戈登·科利尔站在窗户边上,向外观望。他也不想这样,可是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令他无法拒绝。他的妻子在3D电视前面缩成一团,正在收看一个无聊至极的系列节目,毫无疑问,她比他状态好很多。然而,他还是得监视外面,即使会因此丧命。他模模糊糊地感觉,这是他的使命。

当然,外面并没什么可监视的。天空不可思议地变成了铅灰色,白色的云朵被染上一层阴沉的黑色。干净整洁的绿色草坪似乎失去了活力,一片死寂,正像人造草应该有的样子。从头顶的高空——他判断,几乎到气泡表里最高的位置——微微能看到,光电迸发,划过天空。

成像信号被影响了,仅此而已。但也没有什么好值得庆幸的。

声音变得更加糟糕了。雷声隆隆,从天上滚下来。直升机微弱的隆隆声变得尖锐刺耳,犹如飞机坠落的声音。他等啊等,等着坠毁的声音,当然永远都等不到。只有尖锐刺耳的声音继续再继续,直到永远。

声音信号被影响了,仅此而已。这没什么值得庆幸的。

当孩子们跳进水池的欢笑声突然变成惊声尖叫时,戈登·科利尔关上窗户。

他坐在椅子里,整张脸埋进双手。想放声大喊,扔砸东西,什么都行。但是他不能。他的脑子一片混沌,只能坐在窗边的椅子里,等待未知事件的发生。

临近傍晚的时候,暴风雨来了。大颗大颗的雨点连续不断地飞溅到玻璃窗上,又顺着窗流下来,在院子里冲出泥泞的水坑。这是真正的雨。

望着雨水不断落在这个根本不会产生降水的地方,戈登·科利尔惊恐之下悄悄呜咽起来。

晚上9点整,戈登和海伦从门廊柜里翻出两件旧雨衣,迎着暴风雨向邻居家走去。他们按下门铃,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发抖,直到玛丽来开门,在一片黑暗中透出一丝橙黄色的灯光。

他们走进小屋,这里完全是他们那间的复制品,除了沃尔特斯爷爷一脸严肃、皱着眉头的画像挂在门廊正前方。他们站在地毯上,身上滴滴答答地落下雨水,巴特正好从起居室走出来,对再次见面的戈登夫妇露齿而笑,表示欢迎。

“好一场暴风雨!”他大声说,“让我想起我们有一次在暴雨里玩加利福尼亚大学足球对抗赛。来,我帮你们脱掉雨衣。”

戈登绝望地握紧拳头。巴特和玛丽也同样不愿意面对现实,他们只是疯狂地适应了这一切,希望异常现象会自己消失。唉,他自问,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他们按老规矩开始玩纸牌。这回是桥牌,不是扑克,要不就和昨天一模一样了。其实一直都是一模一样,除了节假日。

外面这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以狂暴的方式撕扯小屋。屋顶向下漏水,一开始很轻微,之后,像是一种嘲讽,一滴一滴啪嗒落在牌桌正中间。大家对此都缄口不言。

戈登的手气不错,还能保持表面正常,其实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游戏上面。他在烟斗里装上超级醇香的波本熏烤烟叶,躲在一片烟雾中静静思考。

他现在能完全控制好自己。对他而言,最糟糕的时候可能已经过去。至少他可以主动去琢磨了——这已经是个胜利,他感到十分骄傲。

他们现在位于这里,他想——在这个像行星一样巨大的卫星上进行人类探索,距离出发地地球有3.9亿英里。木卫三这个冰冻岩层的世界,他们四个人分别躲在空气泡里的两座小屋里。他们在这里——等待返航的日子。在一个荒芜的世界里等待,仅靠某些来自信仰的东西作为精神支撑,而这些支撑现在也几乎丧失殆尽。

他们是先遣部队,等待着大部队前来支援。他们今天不会来,明天也不会来。有可能永远都来不了——现在看起来。

无法想象有从地球来的飞船到达这附近。无法想象他们的飞船会自己解体,改装成现在的样子。

他们确实在进行漫长的等待,他思索着——但不是为了地球来的飞船。既然不是,那么他们在等待的是——什么?

晚上11点的时候,暴风雨突然停止下来。四周变得一片寂静。

午夜时分,门被敲响了。

这个时刻独自站在那里,被时间长河隔绝孤立,他站在那里,屏息凝视。

敲门声一遍遍重复着——显得很不耐烦。

“有人在门口。”玛丽怀疑地说。

“没错,”巴特说,“我们一定是有访客了。”

没有一个人动弹。四个人坐在桌子旁边麻木了一般,仿佛会有什么想象中的仆人来替他们开门,查看是谁在外面。戈登·科利尔发现自己相对而言算比较镇定的,可他清楚自己的镇定并不自然。他和其他人一样,也在努力自我调节。他带着浓厚的兴趣观察其他人。他们是否甚至能做到把这不寻常的敲门声吞到肚子里,消化掉,把这转化成他们日常熟悉的模式?

很显然,他们能做到。

“亲爱的,去看看门口。”玛丽告诉丈夫,“我很好奇,这么晚会是谁?”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不管是谁——或是不管是什么东西——在外面,戈登想,听起来都像是很生气的样子。

巴特不情愿地慢慢站起来。然而,戈登抢先一步,拉开椅子站起来。“让我去吧,”他说,“我离门更近一些。”

他穿过房间走到门前。这段路程看上去,感觉远比他之前走过时更加漫长。结实的木头门现在看上去是如此单薄。他伸手握住门把手,隐约感觉到巴特也站起来跟着他穿过房间走出来。透过门缝,他的眼睛几乎看不到访客的脚。敲门声再次响起——急促而不耐烦,不达目的不止。戈登想象着另一边笨重的黄铜门环。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的手在不停地敲打门环?这是不是一只手?

戈登清楚地回忆起自己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家里反复播放的一个系列笑话。笑话讲的是当你关掉冰箱门的时候,有个小人儿会同时关掉冰箱里的灯。笑话里的小人儿——他们叫他什么来着?

不存在的小人儿。

戈登摇摇头。胡思乱想可不行,他告诉自己,要镇定。他问自己:你还在等什么?

接着咬紧牙关,迅速打开门。

小人儿真的在那儿,不停地用脚拍打着地面。不过,这也并不完全是个小人儿。他的形态稍微有点模糊不定——你可能会这样说,他差不多算是个小人儿。

“时间差不多了,”这个人形生物声音模糊地说,“不过首先,‘有请我们的主办方说几句’。我能进去吗?”

陷入惊愕之中的戈登·科利尔感到身体自动让向一旁,小人儿匆匆忙忙越过他走进小屋。

人形生物站定,和其他几个顾虑重重的人保持一定距离。事实上他并不是个小人儿,戈登看着内心多少有些安心;也就是说,他不是一个侏儒,也不是妖精或者其他什么类似的东西。戈登的意识开始沉浸到幻想中,他甚至想到这敲门的家伙可能是附身在外面绿草坪上的什么超自然的生灵。他努力让头脑清醒过来,但是发现没法做到。

戈登费半天劲,总算抓住一条思路,疯狂地展开思考:如果这真是个外星人,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美梦到头了。

这时,人形生物——变形了。他的形象变得清晰、真实起来。他确实是个人——上了一定年纪,神态有点高傲,身穿一件已经过时但很干净的西装,脖子上保守地系着蓝色领带。他一头银发,胡子平整而精致,蓝色眼睛闪闪发光。

“我真是不知所措,”他发音清楚地说,在空中挥动一只瘦弱的手,“我的名字是约翰。你们这样对待一个可怜的乡下老男孩也太过于友好了吧。”

戈登惊愕地瞪大眼睛。这个人长得简直跟墙上挂的沃尔特斯爷爷一模一样。

巴特、玛丽和海伦茫然地望着这个外来客,努力用自我调节来适应这一连串的巨大转折。巴特重新坐回纸牌桌旁边的椅子里,甚至抬起手准备继续打牌。海伦望着仍然站在门边的戈登。玛丽则不知所措地坐着,隐约感觉到自己才是这里的女主人,等待合适的刺激因素促使她回到日常固定的待客模式。整个小屋都在等待——好像即将上演戏剧的舞台,演员已经各就各位,大幕升起一半。

戈登·科利尔砰地关上门,脑子竭力从周围温和弥漫的迷雾中清醒过来,这迷雾让一切感觉温馨自然。“你们到底有什么见鬼的阴谋?”他向这个看上去像沃尔特斯爷爷、名叫约翰的人说。

“戈迪!”海伦一声惊呼。

“怎么能这么跟客人说话!”玛丽说。

约翰转向戈登,没有理睬其他人。小胡子奓起来,十分恼火的样子。他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我只是一个徒步旅行的外地人,”他说,“碰巧经过你们家门口,因为你们住的房子就在路边,我觉得你们应该乐意和人做朋友。”

戈登·科利尔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在猝不及防的笑声充满整个屋子之前又硬是憋了回去。“你是个人吗?”他问道。

“当然不是。”约翰愤愤不平地说。

戈登·科利尔握紧拳头,直到指甲深深陷进手掌渗出血来。他尝试运用自己的脑子来脱离这个窘境,翻转这个局面。可是失败了,他可以感到愤怒的眼泪充斥在眼眶周围。我必须,他暗想,我必须,我必须,我必须。

他闭上双眼。日常模式被打破了,平静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他告诉自己:这疯狂的背后一定有什么方法能够让一切回归理性正常。只能靠我来找到,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我必须斗争到底,无论要面对什么。我必须保持头脑清醒,必须保持战斗状态。我必须透过这些外表的装饰和特效,和掩盖在下面的东西周旋,不管这是什么。这是一个不能有失败的考验。

“你要不要来杯喝的?”他向这个长得像沃尔特斯爷爷的人问道。

“随便吧。”约翰告诉他,“老实说,这提议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戈登· 科利尔转身走进厨房,从橱柜里翻出一瓶巴特最好的苏格兰威士忌,直接灌了两口。然后,他有条不紊地调制了一杯威士忌苏打水,站得笔直,试图思索问题。

他不得不思索。

这并不疯狂,他必须牢记这点。这只是看起来疯狂,这点非常重要。事情的发生并非没有原因,他很清楚;总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你能正好找到的话。当然,单是木卫三上这两座小房子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了,除非你知道这背后的故事。只是看着它们,你永远猜不出,它们是一个美梦的结尾,一个关于人类试图返回家园的美梦……

思绪再一次涌上来:如果这家伙是外星人,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美梦到头。然后他进一步想:除非地球那边永远不知道这件事。

想法接二连三地冒出来。这真是他自己的想法吗?还是说,这些想法也一样,是周围环境的一部分?他摇摇头,他没法条理地思考,大脑一片混沌。他只能靠直觉自己摸索。

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身处这样的情势,却没有做出理性反应。自己的想法没有一条说得通,大多是自欺欺人的妄想。但是怎样才能拨开迷雾看清真相?

他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个房子里正面临危险,面临超越常识理解范围之外的危险。

戈登·科利尔竭力镇定下来。他走回起居室里,去面对其他三个已经不会像人类正常思考的同伴,以及那个从虚无走进小屋的怪人。

他返回起居室,停住脚步,强迫自己的脑子把眼前的情景转化为描述事实的词语。他伸手触摸到了现实,并紧紧抓住不放。

纸牌桌在那边,海伦和巴特坐在桌前,手里还拿着牌,一副欲动还休的样子。旁边是家庭式家具,还有摆在壁炉台上的小摆件,下面是只做摆设用的壁炉。外面厨房里,电冰箱嗡嗡作响。那段诗句还在原地挂着:让我有座路边的房子,让我做别人亲切的朋友。还有老爷爷沃尔特斯的肖像画。

这边,正襟危坐的人叫作约翰,长着沃尔特斯爷爷的样子,戈登的目光一路向下,逗留在他银白色的一根根胡子上,以及沉闷的灰色西装上每一处微小的褶皱里。

屋外,夜晚影影绰绰,一片静谧。

“你回来了,时间刚刚好,”约翰说,“显然你已经准备好问题了。”他点燃一支香烟,把烟灰直接弹到地毯上。这个品牌的香烟早在20年前就不生产了。

“那么,我可以向你提问了?”戈登·科利尔迟疑地说。

“当然,我的朋友。请说吧,说对有奖。”

戈登眉头紧蹙,不太喜欢“我的朋友”这个词。这个用得很别扭,又带双关语,着实令人不安,隐隐约约有可怕的联想。

“你是我们的朋友?”

“不是。”

“我们的敌人?”

“不是。”

其他三个人坐在纸牌桌边看着他们俩,一动不动。

“你是不是打算——嗯——攻占地球?”

“我的好朋友,我到底(地)为什么要那么干?”

戈登·科利尔尽量忽略双关语的含义,这词用在这里一点也不合适。别的词用在这里也都不合适。这也是他没法集中注意力,从客观角度出发看问题的原因。眼下的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眼下发生的一切。

这个情况应该有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这么问?发生什么事了?”

约翰眨眨蓝眼睛。他点燃另一支烟,之后扔到地毯上,用他擦得发亮的黑色皮鞋蹍来蹍去。他说:“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是地球人。也就是说,按照你们的说法,我是一个外星人。我没什么好掩饰的。我的行为在你看来不合常理,你们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某种程度上,你们是一种食材。说到这里,够清楚了吗?”

戈登·科利尔死死盯住这个长得像沃尔特斯爷爷的人。如果这家伙是外星人——

他很抵触这样的想法。这简直荒谬,不可思议。他试图找到另一种解释,忽略脑海中不断报警的危险信号。假设,现在,这些都是一个恶作剧,一个变态的恶作剧。约翰根本不是外星人——他当然不是——而是一个地球派来的聪明代表,专门来毁坏美梦的。

“你说你是外星人,”他对约翰说,“证明一下。”

约翰耸耸肩,把烟灰弹落到地毯上的一小堆烟头上。“最好的证据可能会让你感到极其不舒服,”他说,“不过我可以——用词语来表示有点困难,我们是带一点干预功能的种族——可以从你脑子里读取一个故事,然后——很难用词语表达——再把这段故事植入你的脑子里。这个证明够好吗?”

“证明,”戈登·科利尔不断重复道,竭力让自己感到笃定,“给我证明。”

约翰同意地点点头。他四下打量戈登·科利尔,面带微笑。

大厅里,钟表敲响凌晨2点钟。

戈登·科利尔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他看到一艘宇宙飞船。四周阴冷而昏暗。戈登看到——有影子——在飞船上。他一路跟随着飞船。这艘飞船没有固定归属地,四处流浪。它靠——吞并——其他文明来获得能量。戈登可以看到其中一个——阴影——逐渐变得更加清楚。这艘飞船上有很多阴影,都在望着他。他向前伸直身子,就在几乎可以看到所有阴影的时候——

“不好意思,”约翰高声说,“我真是太笨手笨脚了。”

整个房间紧绷着,充满恐惧的气息。

“如果第一次没有成功,”约翰懒洋洋地说,“那就试试,再试一次。来看看,我的朋友——我们应该从哪儿开始?”

这个询问不过是走形式而已。戈登·科利尔觉得脑海一阵震动。他感到自己渐渐向下滑去,想要抓住什么,却失败了。一些画面跳出回忆,开始袭来。

一开始,并不连贯。断断续续的大字标题,然后越来越多……

人类征服宇宙!

美国飞船在月球登陆!

科学家说:下一站是火星!

大字标题下面,滚动的文字越来越多。关于宇宙空间站打算怎样通过科学魔力来结束战争的文章。关于火箭和喷气式飞机还有原子弹的文章。关于怎样在月球上建造一座漂亮的钢架结构基地的文章。

戈登·科利尔放声大笑起来,然后猛然停止。纸牌桌边的其他三个人茫然地注视他。约翰已经侵入他的头脑……

那些标题继续喋喋不休,整篇谈论失重和重力应变,最终,他们建造出了一台完美的机器。

但是这台完美的机器里面有一台有瑕疵的机器。

这台机器的名字叫“人类”。

人类的周围也有很多有瑕疵的机器,一个个载满村庄、小镇和城市,几乎要爆炸。一旦迈出最初几步,一旦人类最终真的进入太空,连锁反应就会随之而来。任务背后的困难也逐渐浮现出来。

显而易见,空间站没法消除战争,它并不比长矛、步枪或是原子弹更有效。从文化角度方面看,战争是应对冲突局势的固定模式;想要摆脱战争,必须改变这种模式,而不是更深层次的应用。

宇宙会杀死人类。是它把坐在飞船棺材板里尖叫的人们送进未知世界。是它把人们从熟悉的保护圈里剥离出来,然后把他们丢进百万英里之外的虚无之中。

宇宙并无利益可图。它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数以万计的物质,并且从不满足。它并不在乎能回报什么,根本没有好处可以回报。

宇宙是属于少数人的。它很昂贵,专业技能和训练是它唯一的通行证。有梦想是好的,但是这个梦想要付出代价。人们会被美梦控制,还得支付费用。谁来付钱?谁愿意被控制?

我每天在工厂工作8小时,有个声音在一片浩瀚中不断回响。我有妻子和孩子,每晚当我回家都累得无法入睡。我努力工作。我挣自己的工资。凭什么我要为一个万众瞩目的宇航员埋单?

宇宙是令人不安的。演讲者长篇大论来反驳。刊物遣词造句来反驳。法律的制定也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运用措辞巧妙的法律条文,因为谁也不想被控制。

火箭登陆月球,飞越——火星、金星,还有木星和土星遥远的卫星。基地一个个建立起来,留下了一连串光辉的足迹。

但是谁会跟随这些足迹?这些足迹通往哪里?到达这些地方又能得到什么?

星际扩张在人们的灵魂上留下疤痕。有些人不会放弃,有些人知道再也无法回来。

参加星际扩张的人们相信,美梦永远不会真正湮灭。

他们居住在不可思议的孤独之中,很多人一直在等待,等待自己的地球同胞通过广告、演讲,还有拉着企业家们组织秘密会议,来帮助他们战胜一个敌对的星球。他们的努力和坚持,只不过为某个已经摇摇欲坠、直上云霄的摩天大楼换来几座长期被冷落的外星基地。

尽管远在天际,与地球联系微弱,人和飞船仍然咬牙坚持,满怀希望地等待。

“让我们还是回到口头交流吧,”约翰突然令人意外地说,“信息植入太累人了。”

戈登·科利尔猛地回到现实,一下子有些适应不过来。他隐约觉察到自己被精湛的技巧操控了。就好像是,他本来脑海里想着一条鱼,然后却发现鱼嘴里有圈套。他还能做什么?他确实努力去想了……

“当然,”约翰继续说着——现在非常流畅——又点燃一支香烟,“你们的科学家,如果我能用这个词称呼他们的话,不久将会发现他们没法简单通过在外星世界的小铁屋里隔离某个人,男人或女人,并让他独自待上六个月或者一年,来衡量你们彰显民族优越感的时间刻度。人是社会动物,离开他赖以生存并深信不疑的文明圈,他就完全赤裸,没有防备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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