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科利尔攥紧手中的空酒杯,玻璃似乎都要被捏碎了。这个家伙真的能读取他的思维吗?一个单词蹦了出来:催眠术。这个解释听上去不错,他尽量说服自己去相信。
“长久以后,你会看到,”约翰继续说,“集合所有小东西就形成了一个文明。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不会随便坐在房间里;他会坐在自己熟悉的房间里,墙上挂着照片,角落里落有灰尘,桌子上摆放着台灯。一个人不仅仅为坐而坐;他要吃经过烹调的特定种类食物,他要按照自己接受的教育中所要求的方式上菜,菜品要放在习惯使用的容器里,总之一切设置都要符合他熟悉的社会氛围,他适应这样的氛围,也属于这样的社会氛围。你看,所有智慧生物的生活都是这样的。”
戈登没有说话,他尝试梳理思路。他几乎就要想明白什么,但却只是一闪而过,没有抓住……
“当然,有人得待在宇宙里,”约翰边说边在地毯上弹落烟灰,“有人得去空间站监视仪器设备,出于一个更加微妙的作用;对于人类来说,有人已经在宇宙中,这是一种明显的心理优势,能够证明这件事人类可以做到。但是对你们来说,不幸的是,机器没法做所有事情,所以有人要待在这儿,神志清楚地待在这儿——当然,是以你们的标准。”
戈登·科利尔扫了一眼其他三个人,他们仿佛是冻僵了一般围坐在被遗忘的纸牌桌边,用翻白的死鱼眼睛盯着他。海伦,他的妻子。还有巴特和玛丽。神志清楚?这个词要怎么解释?神志清楚的代价又是什么?
“所以,”约翰继续说,声音透着无聊,“人类随身带上了自己的文化——越有地方特色,越让人舒心,越固定不变的越好。他带上了小白屋子还有邻里和睦的风俗,把这些从原产地中连根拔起,密封在火箭的钢铁圆筒里,发射到荒凉的小地方,这些小地方被冰雪和黑暗覆盖。我必须说,科利尔,你的脑子看待事物的方式简直夸张得可怕。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光有小白屋子和好邻居还不够;不管在什么情况,环境调节也是必需的。没人像你这样,发挥自己的全部感知,在居住的地方制造了个闹剧。而且,没有这出闹剧,你就得发疯。很难想象有种族这么不适应太空旅行的,你不觉得吗?”
戈登·科利尔身子一颤,感觉双手手掌冷汗直流。
“这样展示你感觉如何?”约翰说着,又点燃一支香烟,“好受多了吧?我试过向你演示不同级别的脑波投影。希望你能原谅那些铺天盖地的评论弹幕。”
出于自我保护意识,戈登·科利尔抓住一条思路紧紧不放。如果这真是个外星人,并且这条消息被传回了地球,那么太空旅行的梦想就要破灭了。太空中有一个更加先进的种族,无疑在所有其他危险因素上,又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而他,戈登·科利尔为了梦想已经贡献了一生。因此,不能让一切就这样结束。因此,约翰是地球人。这不过是一个玩笑。
脑海中,危险信号的警铃大作,但是被他硬生生地推到脑后。
他身体前倾,重重地呼吸。“我会原谅那些标题,”他缓慢地说,“但是我会同时称你为骗子。”
窗外,黑夜寂静无声。
音效被关掉了。
现在没有暴风雨——没有雨点,没有雷声,没有闪电,没有风,甚至夏日轻风的一声私语也没有。蟋蟀不再鸣叫,那团人造草也没有发出夜晚的声音。
神情恍惚的巴特、玛丽和海伦坐在他们的纸牌桌前,竭力通过某种方式调节,来适应这个自己根本没有心理准备面对的情况。这并不是他们的过错,戈登知道。他们没有习惯应对新变化。这是他的工作。这也是他被选中的原因。他是变化因子,脑子有足够的自由空间来运作。
不过也并非完全自由。和这个叫约翰的人待在一个房间,他强烈地感觉到这点。他头脑迷糊,运转困难,需要保持清醒,精确思考。他努力让自己相信已经找到全部答案。催眠术。这是个不错的词。
他希望这个词足够好。
“骗子?”这个长得像沃尔特斯爷爷的人大笑着表示否定,对着戈登的眼睛吐出几口烟,“是脑波投影出问题了吗?”
科利尔摇摇头,避开烟雾,力图不分散注意力:“信息传达没有问题。只不过这证明不了什么。”
约翰拧起浓密的眉毛:“是吗?那再来一次,我的朋友。”
“看看这儿。”戈登·科利尔果断地说,现在他已经完全相信自己的结论,“对我来说,你看上去像个地球人。唯一和认知相矛盾的是,你毫无理论支持的言论和一些搞笑的小把戏,这些都可以用环境影响和催眠术来解释。如果你从地球来,显然你确实是地球人,那么你就会和我知道一样的事情。剩下的就是小把戏了。真正的问题应该是:谁派你来这儿的?为什么?”
屋子里很冷。为什么这么冰冷刺骨?
约翰熟练地在脚边的烟蒂堆上又弹了一些烟灰。“从表面来看,你的推理很棒。”他说,“问题是,逻辑本身和事实之间的关系常常模糊不清。我从地球来确实能说得通。然而,真相却是,我并不来自地球。”
“我不相信你说的。”戈登·科利尔说。
约翰耐心地绽开笑容。“还有一个问题是,”他说,“你有一个词叫外星人,却没有相应的概念。你一直坚持把我归纳到非外星人类别,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属于这一类。根据定义,我并不是地球人。”
怀疑再次升起,折磨着戈登。内心在斗争。他感觉冰封的寒意沿着脊柱一路涌上来。他竭力说服自己,说道:“暴风雨、风力增强和音频损坏是有原因的。我认为这是人类行为。你是被地球上那些反对星际扩张的好事者派来的,目的就是要把我们吓跑。你是个很好的演员,但还不够优秀。”
那个想法再次袭来:如果这真是个外星人……
胡扯。
海伦坐在纸牌桌前,突如其来地微微挪动身子。她说了一句:“天啊,太迟了。”然后又静止不动了。
约翰根本没注意到她。“我可以向你保证,”他说,“我对你们的小星球是否进入太空一丁点兴趣都没有。你的民族优越感真是太夸张了。你没感觉到吗,朋友?我根本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因为这都不存在于我的价值系统。”
“回去告诉他们,这招不管用。”戈登·科利尔说。
“哦,别想,”约翰震惊地说,“我还要在这儿过夜。”
沉默让气氛变得更紧张了。
玛丽向纸牌桌另一边的巴特靠近。对手已经“打出一击”,她努力出面应对。“巴特,”她说,“为这个和蔼的客人准备一张空床。”
巴特没有动弹。
“你不能待在这儿。”戈登·科利尔直截了当地说。他摇摇脑袋,非常困惑。但愿——
约翰微笑着又点燃一根烟,似乎永远都抽不完。“我真的必须留在这儿,你知道的。”他用愉快的口吻说,“这么来说吧:在你们称为银河系的星系里——这名字真古怪——居住着大量各种各样的文明种族。刚才的脑波投影应该向你证明,在这么浩大的地域里,建议统一组织是不可能的。即使计划可行,单是交流的困难就会挫败计划,更何况这计划并不可行。”
“其中一个种族,我恰好是其成员之一,除了宇宙本身,并没有领土概念。我们的飞船就是我们的家。我们是,可以这么说,游牧民族。因为我们什么都不生产,我们的经济取决于我们能从别的种族榨取多少资源。”戈登·科利尔用心认真听着。约翰的话语流水一般滴滴答答流进耳朵。
“我能在你脑子里找到的最相似的例子,就是居住在你们北美洲的古老种族大草原印第安人。”约翰继续说,他的蓝色眼睛闪闪发亮,“作为原始部落,他们是多么有魅力!你知道,光靠坐着产生经济太沉闷了。我们种族模仿要支配生命形式的技术越来越精湛,我要说我自己也是这样。初步接触外星人是我们的一种奖励机制,就像是大草原印第安人通过荣誉比拼达到类似的目的,当一个勇士夜晚潜入敌人营地,摸到一个沉睡的战士或者砍断绳索放跑一匹拴在桩柱上的马时,这就为他的部落带来了荣誉。没有荣誉,他什么都不是,没有任何地位。在我们这儿,还有个深层次的动机。假设,按照你们的思维方式来说,你想去摘苹果。那么对你来说,试着扮演成种植苹果的农民,就会有优势,不是吗?我们发现,这招对于在受控情况下的‘目标’外星文明的成员,也行之有效,在大部队动身前,先去交流下,最先把苹果摘下来。根据危险的程度,执行这项接触的个人获得相应荣誉。你理解我的意思了吗?”
戈登·科利尔缓缓起身。他没法思考,没法真正思考。不过,他至少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计后果地竭力继续想下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他的脑子产生一个想法:今晚之后的五个月,从地球来的飞船将从这安静的小屋里带走什么?会带走人类——或者什么其他东西?
约翰当然是一个地球人。
他可能是一个催眠师。
他缓缓打量这个叫作约翰的人,一步一步从上至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下去,现在必须这样,在一切都太晚之前,不计一切代价。这种冲动来自内心深处,远在自我控制范围之外。
“你是一个骗子,”他再次说道,重重地咬着每个单词,对自己所说的话深信不疑,“你是个骗子。我们不相信你。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如果这真是个外星人,梦想就破灭了。除非——
这个叫作约翰的男人从椅子上滑下来,向后退去。他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寒光。香烟在手里被挤成两截,碎成粉末掉落在地板上。
“别过来。”约翰说。
戈登·科利尔继续向前逼近。
然后这个叫作约翰的人——变形了。
戈登·科利尔发出尖叫。
像动物一样的尖叫。
他向后踉跄,撞到墙上,用尽全身力气紧紧闭上双眼;嘴大张着,让无法停止的尖叫声从自己的躯壳里剥离出来。他蹲下来靠着墙蜷缩成一团,俨然是一个垂死挣扎的动物。
他害怕自己没法死掉,没法结束痛苦。
他双手颤抖,手掌黏黏糊糊,布满冷汗。一道白光带着难以描述的疼痛烧过他的脚趾,好像熔铅流进身体,沿着裸露的神经咝咝向上,朝着畏缩一团的大脑咆哮,以磨牙钻凿进蛀牙的冲击力令人失去知觉。血滴滴答答从鼻孔流下来。
他死死抠住地板,感觉不到指甲碎片剥落。
尖叫声戛然变为凄厉的惨叫,戈登·科利尔的眼睛都从眼窝里鼓出来了。
有什么东西绷断了。
他的身体突然松弛下来,微微颤抖。脑子清晰而空洞,像一朵被夏日雨水冲刷过的花朵。他吸进好几口憋闷的空气。随后记起——
空气是密封在气泡中的。
他吐出空气,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生命热流重新流进血液。放慢呼吸,可以感觉到一点点喜悦的战栗传遍全身。
思维很清晰。
又可以思考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小屋还在那儿。冰箱在厨房嗡嗡作响。起居室也没有变化。可以看到椅子,3D电视,沃尔特斯爷爷的画像,地毯上的烟灰,坐在纸牌桌前呆若木鸡的三个人:巴特、玛丽,还有海伦。
他们完全静止不动。
是的,当然会是这样。他们善于调节的脑子被拉扯到忍耐的极限,已经彻底报销了。换句话说,是短路了,吹断保险丝了。现在,他们处于离线状态。
他孤身一人。
叫作约翰的人再一次坐进扶手椅里,蓝眼睛闪闪发亮,胡子平整洁净,烟灰堆还在脚边。他点燃一支烟,满面微笑,又恢复常态。
或者不如说,他又一次不处于自己的常态。
戈登·科利尔站起来。他花了很长时间,动作笨拙不协调。膝盖在颤抖,没有力气。他失去了曾经某种程度上保护了自己的模棱两可。
不过,他的思维回来了。
他想,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
“恐怕刚才的冲击对你的玩偶朋友来说太强烈了,”约翰声音慵懒,小心翼翼地跷起腿,以免弄乱裤子上平整的纹路,“你知道的,我只是想给你一个警告。”
戈登说:“你不能待在这里。”这几个单词说得相当艰难,他用几乎被烤干的舌头舔舔嘴唇。
约翰恍了下神,很快又进入状态。“正相反,”他说,“我能待在这里,并且会一直待着。这里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地方。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你们。”
“我就想到你会这么说。”戈登·科利尔说。
寂静狠命敲打着他的耳朵。这很古怪。他以前从来没有失聪过。
黑色的绝望如墨水一般在他身体里沉淀。现在可以看出来,情况简直简单得可怕。他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这个家伙是外星人。他并不在乎自己来访会给地球的未来带来什么影响。人类之于他,就像是猪之于人类一样。
处于饥饿的人会关心猪有没有梦想吗?
“你现在就滚出去。”他说。
这个叫作约翰的人扬起一边眉毛,含蓄地表示怀疑。
现在,戈登·科利尔并不肯定,人类是否可能离开地球。真是奇怪,他想,此时此刻,自己关注的居然还是人类的星际梦想。不论自己在这里有什么行动,人类都不会被“吃掉”。很多人会逃走,人类种族还能恢复生机。但是如果这家伙,甚至哪怕只是与其相关的消息传到地球,那么星际探索的梦想就会终结,人类进入太空的整个计划就会变得摇摇欲坠、不可理喻,像飓风之中的纸牌屋一般支离破碎。人类——或者说太空幸存者——就会从太空撤退回来,在自己周围建起一道高墙,把自己完全掩藏起来。
而如果他确实在宇宙成功待了下来呢?
戈登·科利尔并不知道。没有简单的答案。如果外星人,或者有类似这个外星种族的智慧文明到达地球,那么人类的名字就要彻底从宇宙抹去了。反之,他还有机会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必须争取时间。就这么简单。
戈登·科利尔再一次向这个叫作约翰的人转过去,后者满面微笑。
两种文化,被关在一个屋子里。
纸牌桌那边,三座“雕像”动作迟缓地转过来望着他们两个。
对于戈登·科利尔来说,房间里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充斥在耳朵里、自己刺耳的呼吸声。
“正如我说过的,”叫作约翰的人说,“恐怕我不得不忽略掉你糟糕的待客之道,继续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你可能会说,我是来蹭饭的人。但是你孤立无援,戈登· 科利尔,我可以在任何时间叫来我们的人。你知道的,足够塞满你的小房子和上面的气泡保护罩。这里会因为我们的人而充满生机。但是你孤立无援,戈登· 科利尔,我可以在任何时间叫来我们的人。你知道的,足够塞满你的……”
戈登·科利尔拒绝听到这些试图传递催眠信号的声音,他把声音挡在思维空间之外。他只有一个武器,就是他的大脑。他得使大脑保持清醒和条理。
约翰继续念经似的说了下去。
戈登·科利尔竭力思考,组织思路,把自己的数据收集起来,连成有意义的整体。
这个情况应该有合理的解释——
不同的信息碎片被不断运转的大脑存储起来,直到正好能组合、嵌入到一整块拼图里。现在,迷雾消散了,几个事实清晰地摆在眼前。
他欢欣鼓舞地展开思索。
首先,显然,这个叫作约翰的人提供了比基本情况更多的信息。为什么?因为,他解释过奖赏机制——越危险的任务,得到的奖赏越高。随之而来的一个重要事实是:如果他,戈登·科利尔,彻底无能力反抗,任务就没有危险性可言,也没有奖赏。
这意味着……
“……糟糕的待客之道,继续待上一段时间。”声音在耳边念念叨叨,“你可能会说,我是来蹭饭的人。但是你孤立无援,戈登· 科利尔,我可以……”
约翰向他提供过信息。他在玩一种游戏,一种纪念品收集游戏。同时,他给出了不利于自己的线索。是什么样来着?什么线索来着?
“……可以在任何时间叫来我们的人。你知道的……”
“问题是,”约翰说过,“你有一个词叫外星人,却没有相应的概念。”戈登·科利尔站在约翰和那三个已经凝固的身影之间,一动不动,寻找解开绳结的线头。约翰的声音继续嗡嗡作响,然而,都被他忽略掉了。
他记起,约翰第一次不以人形出现的时候,他走进来,犹犹豫豫,生硬地说着3D电视里学来的开场白,并像沃尔特斯爷爷一样坐下。他一直保持距离,从没有真正靠近过任何一个人,也从没接触过他们。
后来,当戈登·科利尔向他靠近的时候……
科利尔紧盯着叫作约翰的人。他是否有心灵感应,或者是不是从门外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读取了他的故事?他是不是现在还在偷听自己的思想?
这并不重要,他恍然反应过来。这是个死胡同,这个外星人有没有心灵感应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外星人没法触碰他。并且,想来外星人应该没有武器,这就减少了一些危险因素。
现在的小屋寒彻心扉。戈登·科利尔感觉到胃口一阵抽搐。
“……足够塞满你的小房子和上面的气泡保护罩。这里会……”
这里对外星人来说有危险。这里一定有。戈登·科利尔慢慢露出笑容,感到汗水再一次流过手掌。危险的来源可能只有一处。
就是他自己。
他看出端倪了。事实非常清楚。所有这些组合,声音、暴风雨、风声,都是为了在良好的实验环境下测试人类而设计的。如果人类证明自己适合“成为目标”,就会是下一个列在食物名单上的猎物。
也就是将成为猪。
如果他没有失去控制,如果他在这里一直抵抗到现在,那么这些外星人就得另外找地方玩这场游戏。死亡并不搞笑,对外星人来说也是如此。
死亡是底线。
没错,要做什么已经很清楚了。他不知道是否能够成功,但是他可以试试。他现在两腿无力,更不用说,刚才令人失去知觉的重创在脑海里已经留下刻骨铭心的回忆。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弥漫着血液咸腥的味道。他现在完全没有任何保护,并且他知道自己将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再次绽开笑容,缓慢走向叫作约翰的男人,一步接着一步,步履坚定。
穿过房间的这段距离对戈登·科利尔来说极其漫长,感觉好像陷入一个不断重复再重复的噩梦里。
纸牌桌那边,六只呆滞的眼睛紧紧跟随着他。
“别过来。”约翰说。
戈登·科利尔继续向前挪动脚步。
叫作约翰的人滑出椅子,向后退去。一双冰冷的蓝眼睛充满害怕和愤怒。
“停下。”他过于大声地说。
戈登·科利尔仍然向他走去。
就在这时,约翰——变形了。
戈登·科利尔发出惊叫——仍然继续向前挪动脚步。他拉扯自己尖叫的嘴形,露出一个微笑,仍然继续向前挪动脚步。他感到病痛在体内翻涌,但仍然继续向前挪动脚步。
靠近,靠近,越来越接近。
惊叫声没法停止,在自己的惊叫声中,戈登·科利尔的脑子死死扣住一个想法,不让这个想法跑掉:如果那个沸腾的地狱对我来说是可怕的,那么我对它来说也同样是地狱。
他睁大眼睛,继续向约翰靠近。脚踩在地板上,仿佛是踏进翻涌的淤泥。他停下来,发出更加尖厉的喊叫,同时伸出手去够它。这东西冒出冰凉气泡……
他知道,只要自己没被这东西杀掉,就能碰到它。
这东西——崩溃了。它以光速缩成一半体形,逃掉了。它怒火沸腾,冲到一个角落,粘在墙上,想要爬上去。它颤抖地直起身,停下来,向上爬,迟疑一下,又向上爬——
然后又退回来。
它抽搐地扭曲、蠕动,从门底下爬了出去。
戈登·科利尔一次又一次发出胜利的尖叫。他扭头看向纸牌桌边雕塑一般半死不活的三个伙伴,转而一阵呜咽。他在一旁悲痛欲绝。
不过,他胜利了。
他瘫倒在地板上,呜咽不止,脸部直接倒在扶手椅边那堆烟灰里。
他终于胜利了。思绪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那个曾经是他妻子的“雕塑”微微挪动,挣扎着站起来。她轻轻走进卧室,取来一块毛毯,温柔地把毛毯盖在他痛哭流涕的身体上。
“可怜的宝贝,”海伦说,“他度过了艰难的一天。”
屋外,又可以听到口哨声和喧闹声,随后,黎明苍白的光线倾泻进来,填满整个天空。
五个月过去了,似乎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现在,这里只有一座白色小屋,并且是在地球上。小屋坐落在伊利诺伊州的乡村里。窗户装有绿色的百叶窗和清新的窗帘。壁炉的架子上还摆放着小摆件。小屋里有一段惬意的诗句,被装裱在廉价画框里……
戈登·科利尔现在独身一人,孤独是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他的脑子几乎不在状态,他也知道自己脑子不在状态。他知道,他们把自己安置到这里是为了掩护他、保护他,直到他可以足够强壮,可以像海伦、巴特和玛丽一样接受心理治疗。
然而他很清楚,自己永远不会再强壮起来,永远也不会。
人们可怜他,甚至可能是鄙视。尽管他们为他做好一切准备,提供专业的环境调节设备,他不是仍然令他们失望了吗?他不是仍然和其他人一起垮掉并且自己退化成一个废物了吗?
他们读取了设备间里的记录,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颗流星就能让一个人惶恐不安到这个地步。
他穿过绿色草坪,走到白色尖桩栅栏处停下脚步,尽情吸收阳光。他听到一些声音——孩子们的声音。他们在那边,有三个孩子,从草坪上跑过去。他想张口喊他们,但是他们已经跑走了,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传不到那么远。
戈登·科利尔靠着白色栅栏站立了很久。
当夜幕降临,第一批星星闪耀在头顶上时,戈登·科利尔转过身,沿着小径慢慢走回去,回到温暖舒适之中,回到等待着招待他的白色小屋。
星-(1955)-The Star
(英国)阿瑟·克拉克 Arthur C. Clarke —— 著 王亦男 —— 译
阿瑟·克拉克(Arthur C. Clarke, 1917——2008)是一位被授予爵士荣誉的英国科幻作家,一生中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斯里兰卡。同时,他也创作非小说类作品,以发明家的身份工作,还主持电视系列节目《阿瑟·克拉克神秘世界》(Arthur C. Clarke's Mysterious World)。克拉克多次获得雨果奖及星云奖项,在今天仍然拥有一大批读者粉丝。他和库布·里克联合编著了里程碑式的科幻电影《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剧本,阿瑟·克拉克奖和阿瑟·克拉克中心都以他的名字命名,前者为奖励英国最佳科幻著作小说设立,后者致力于开拓人类想象力。
从青少年时期开始,克拉克就是英国星际协会成员,不只在小说中,更是通过实际行动来支持星际旅行的构想变为现实。20世纪40年代,由克拉克主持筹划的卫星通信系统,获得了富兰克林研究院斯图尔特·百龄坛奖章(1963年)。移居到斯里兰卡之前,他曾经于1946——1947年、1951——1953年两度担任英国星际学会主席。
克拉克的大部分作品都比较乐观,尤其在表达科学能够使得星际探索变为可能的观点方面。他笔下的未来背景通常为乌托邦,先进的科技成果极大推动了自然世界和人类社会的发展。可以说,科技主题贯穿和推动了其早期发表的大部分作品,不过,值得赞扬的一点是,他也可以构思出反乌托邦模式的作品。在今天,尤其在全球变暖带来资源匮乏和生存威胁的背景下,克拉克这些不太乐观的作品似乎更加贴近读者,并且保持其象征寓意。纵观他的创作生涯,不论积极乐观还是消极悲观,克拉克都拥有特别的能力,为硬科幻小说构想注入人类情感,使之更加贴近大众认知水平。
作为他最好的悲观主义色彩短篇之一,《星》于1955年首次发表在《科幻无限》(Infinity Science Fiction)杂志上,并于1956年获得雨果奖。不久之后,这篇故事被改编成电视剧《阴阳魔界》(The Twilight Zone)的假日特辑。虽然这篇小说和本选集中H. G.威尔斯的作品同名,但这两部作品并无关联。
《星》讲述的是一艘遇到外星文明遗迹的宇宙探险飞船,故事融合宗教和科学思维,很多读者把这诠释成超自然和科学经验的和谐统一。克拉克的故事影响深远,不仅来自对生活和死亡的共同探讨,也因为其无情地质问人类对于宇宙存在意义的看法——主要针对的是,人类只有借由观察和讲述周围已知的事物,才可以理解未知事物。
另外,在这篇故事中,旁白者以牧师身份指出,自己的“工作长期因为科学严谨而闻名”,然而同行的科学家们却无视他正当的科学观,一起排挤了他。“一个耶稣教徒成为天体物理学家,这令他们感到荒谬可笑,(他们)永远没法接受。”不论克拉克是否处于主观故意,故事对排挤行为进行了一定控诉,人们缺乏尝试站在别人的角度理解事物的诚意。尤其讽刺的是,从排挤的行为可以看出,人们从经验主义角度看待事物的情况是普遍存在的,甚至在看上去客观的科学探索和实验中也是如此。
▲△△△
这里距离梵蒂冈3000光年。曾经,我认为空间距离不会对信仰产生影响,正如我笃信天堂是昭示上帝荣耀的作品。现在,我已目睹天堂,而我的信仰则严重动摇。我凝视着舱壁,马克6代电脑之上悬挂着十字架,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开始怀疑这是否只是一个空洞的象征符号。
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事实真相无法掩盖,任何人都可以解读。我们带回地球的记录里,磁带有数英里长,照片也有上千张,其他科学家也可以和我一样理解内容,不费吹灰之力。我无法容忍篡改事实的行径,这会令我昔日循规蹈矩的盛名蒙羞。
探险队成员一个个相当沮丧:我很好奇他们将怎样面对这最终讽刺般的结局。他们之中,很少人有宗教信仰,不过他们并不屑于以此为终极武器与我对抗——这场私下展开的、不含恶意但性质严肃的对抗,从地球出发一路上都在持续发酵。拥有一位耶稣教的首席天体物理学家,令他们觉得荒谬可笑:比如钱德勒博士,就永远没法接受。(为什么医学人士都是这么声名狼藉的无神论者?)我们的观测台,灯光一向很微弱,繁星得以最大程度保持光辉。有时候他在这里遇到我,会在黑暗中走上前来,站在椭圆形甲板上向外眺望,星星天堂就在我们周围缓慢移动,我们已经习惯飞船摇晃带来的眩晕感,总是在体内残留,挥之不去。
“你看,神父,”最后他会忍不住对我说,“这些星群无边无际,或许冥冥之中真有个所谓造物者。但是你凭什么相信这个所谓造物者对我们和我们可怜的小世界怀有特别的兴趣——这真令我费解。”之后没完没了的争论就此展开,从观测台透明的塑料罩望出去,漫无边际的天穹就在头顶,无数星星就默不作声地在我们身边旋转摇荡。
我认为,正是身份的矛盾性,才使得我成为队员们经常取笑和闲谈的对象。在争辩无济于事的时候,我会列举自己曾经在《天体物理学报》发表3篇论文、在《皇家天文协会月报》发表5篇论文的事实,以此来提醒他们,我的工作一直以来都以科学严谨而闻名。我们的教友人数也许现在大不如从前,但是从18世纪以来,我们就一直在为天文学和地球物理学做出远超人员数量比例的贡献。这次关于凤凰星云的考察报告会不会终结我们教会上千年的历史呢?我很担忧,其影响远远不止于此。
我不知道是谁给凤凰星云命名的,在我看来这名字糟透了。如果有什么隐含寓意,也没法经历几十亿光年的验证。就连星云这个词也给人误导:凤凰的体积和那些印刻整个银河系、气势磅礴的星系云团——即将诞生的恒星群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以宇宙的尺度而言,凤凰星云的的确确只是沧海一粟——稀薄的空气外壳包裹着一颗恒星。
更准确地说,只是一颗恒星的残骸。
鲁宾斯雕刻的圣依纳爵·罗耀拉画像悬挂于光谱记录仪之上,给人很强的视觉冲击力。罗耀拉神父,如果您在我的位置,距离那个曾经是宇宙全部的小世界如此遥远,您会如何解读我这些数据呢?我未能经受住考验的,您是否能信仰坚定直面挑战?
罗耀拉神父,请您望向我飞越的这段距离,远远超出千年前你创立世界秩序时所能想象的范围。从未有其他探测飞船飞离地球如此遥远:我们现在已经身处所知宇宙的边缘地带。我们以凤凰星云为目标触发,最终成功抵达,并且满载各种发现,踏上返回地球家园的归程。我多么希望可以从肩膀上卸下这发现的重担,但是穿越数千年时间和上万光年距离向您求援,只是徒然。
在记录您朴实无华言语的书籍上,印有耶稣圣心,尔国临格,然而我却没法再深信不疑。如果可以目睹我们的发现,您是否仍然坚持这句话?
我们当然知道,凤凰星云是什么。单是在银河系里,每年就有上百颗恒星爆炸,这些恒星会在数小时甚至几天内,光亮骤然剧增至平常的千万倍,之后销声匿迹,沉入死亡黑暗,这就是常见的新星——如此灾难式的爆炸在宇宙中司空见惯。从在月球天文观测台工作时算起,我曾记录到过几十个新星的光谱和光变曲线。
不过,每一千年之中还会有三到四次,出现某些天文奇观,甚至新星与之相比也显得黯然失色。当一颗星变成超新星时,会在短时间内发出光亮,比银河系所有恒星加起来还要耀眼夺目。中国古代的天文学家,就曾在公元1045年目睹过这样的奇景,却不知道这是什么。五个世纪之后,在公元1572年,仙后座星群也出现一颗超新星,明亮到在白昼也能用肉眼观看。之后的一千年里,陆陆续续还出现过三颗超新星。
我们的任务,是勘察超新星爆炸后的残骸,还原事件的整个经过,并且,如果可能的话,探寻其发生的原因。我们的科考飞船缓慢穿越了环绕恒星残骸的气体带,这是6000年之前爆炸形成的,依然在不断向外扩张。气体如炙烤一般,甚至现在还散发出紫色的光芒,只是过于稀薄,不足以对我们造成伤害。恒星爆炸时,其外壳物质被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抛撒,甚至完全脱离万有引力范围,现在,这些物质形成一个庞大的空心壳,可以吞没上千个太阳系,其中心在燃烧过后遗留的,是奇异的内核,比地球还要袖珍,重量却是地球的数百万倍,现在这颗恒星已经成为——一颗白矮星。
炽热发光的气体将我们包围,驱散了平常充斥星际空间的黑暗。我们正逐渐向这次宇宙爆炸的中心靠近,上千年过去了,其炽热的碎片仍旧四处飞散。爆炸波及范围极其广阔,恒星碎片已经蔓延至数十亿英里空间范围,置身其中完全丧失了向前移动的画面感。可能几十年以后,才能在这一团团相互纠缠的气旋中用肉眼观察到移动的迹象。即便如此,单是这磅礴混沌的气势,已经足够震撼人心。
数小时前,我们已经关闭了主要动力设备,慢慢向眼前这颗经过激烈演变的小白矮星飘移过去。它曾经和我们的太阳一般明亮,然而,却在数小时内一次性挥霍掉了可供其持续闪耀上百万年的能量。现在,它变成了一个缩手缩脚的吝啬鬼,节约每一点能量,仿佛想要补偿自己白白浪费了的青春时光。
在这里找到行星,几乎是妄想。即便过去曾经有行星存在,也在恒星爆炸时蒸腾为一团团烟雾,四处散落在恒星巨大的残骸之中。不过,出于靠近未知恒星的惯例,我们还是做了自动搜索,没承想,立即就发现一个孤单的小世界,在遥远的距离,沿着轨道围绕白矮星运转。这颗行星在它的太阳系里,扮演了冥王星的角色,离中心“太阳”相当遥远,不得不永远徘徊在暗夜的边际,并且毫无生命的气息,不过,正因为距离遥远,这颗孤单的行星才躲开了其他行星消失散尽的厄运。
恒星爆炸与行星擦身而过,烧焦了其表面的岩石,以及固态大气层,灾难来临之前的日子,这颗行星一定曾经被这样的大气层包裹。我们的飞船在行星上着陆,然后发现了那个地下墓穴。
墓穴的建造者可谓费尽心思,确保其后世会被人发现。矗立在入口上方的巨石标志,被炙烤得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不过根据我们第一组远程勘察图片来看,这座墓穴确实为智慧生物的杰作。随后,我们又在岩石中探测到残留在行星大陆的辐射能。即使巨石标志被摧毁,辐射痕迹还会留下,无法磨灭,并永不停歇地向周围的星群发射信号。我们的飞船朝着这个巨大的靶心冲过来,如飞箭一般正中目标。
巨石标志建成的时候应该有一英里高,现在看上去像极了一根燃尽的蜡烛,熔化成一摊蜡油。我们花了一周时间才钻透墓穴入口熔化的岩石,毕竟我们是天文学家,不是考古学家,没有合适的工具来执行任务,我们忙着应对这种临时情况,以至于原本的目的都被抛之脑后:这个孤单的文明遗址,如此大的规模被建造在离“太阳”如此遥远的地方,只可能有一个含义。这个文明种族自知恒星即将毁灭,劫数难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把文明永恒地封存在这里。
我们将经过数代人努力,才能探明这座墓穴内沉睡的所有文化宝藏。这个文明种族,他们的太阳在终极爆炸之前一定早有预兆,所以他们显然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在文明毁灭之前,把所有希望留存的东西,所有文明的精华所在,都带到这个遥远的世界来,寄望于日后被其他种族发现,而不会完全湮灭在历史长河里。换作是我们,是否也能做到这些,还是说被眼前的苦难禁锢,甚至无暇思考自己可能永远无法预见或参与的未来?
要是能再多争取一点时间就好了!他们已经能够在星系行星之间自由往返,却还没有跨越星际鸿沟。最近的一个星系在100光年之外,即使他们掌握了超空间驱动技术,也最多不过挽救几百万条性命,或许这已经比现在的结局要理想得多。
从他们遗留的雕塑可以看出,这个种族和人类十分相似,即便不是这样,我们仍然不由自主地对他们由衷欣赏,并为他们悲惨的命运而唏嘘不已。他们留下上千份视频记录,用于放映的机器,以及详细绘制的图解,方便我们不费吹灰之力来解读他们的语言文字。我们认真观看很多记录,生平第一次,在眼前活生生展现了6000年前一个和谐温暖、魅力四射的文明种族,这个种族在很多方面都应该比我们更加发达、完备。或许他们只将最好的一面展现给我们,这也没什么好指责的,他们的文字亲切可人,他们的城市优美大方,绝不输于任何一项人类文明成果。我们观看他们工作、娱乐,聆听他们穿越世纪时空、音乐般动听的声音。其中一个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奇异的蓝色沙滩上,一群孩子像地球上的儿童一样,在海浪中嬉戏玩耍。岸边,奇特的鞭子状植物成排生长,一些巨型动物在水边的阴影里徘徊,却根本没人理会。
沉入海平面的太阳,在那时还温暖、友好、充满活力,谁能想到,不久之后却背信弃义,亲手毁掉了所有这些单纯的幸福。
倘若不是离家如此遥远,我们大概就不会面对孤独黯然神伤,也不会如此深深触动。我们中间,有很多人在其他星球也目睹过古文明遗迹,然而从未受到这样的心灵震撼,因为这样的悲剧绝无仅有。一个种族的灭亡,恰如地球上国家和文化的消逝,可是,在文明全盛时期顷刻间被摧毁得这么彻底,无人生还——怎么能说是出于上帝的仁慈呢?
同行的成员曾经向我提出过这样的问题,我竭尽所能来解答。罗耀拉神父,换成您可能会做得更好,毕竟在这里,我的灵性修炼没有感应到任何神的启示。这个种族的人民并不邪恶:我不知道他们信奉什么神灵,如果他们确实有信仰的话。不过,望着眼前再次沐浴在太阳残存余光中的遗迹,我仿佛追溯到几个世纪以前,他们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珍藏所有美好的时刻。他们本可以成为人类的良师,为什么却要遭受灭亡的厄运?
对于这个问题,我已料到其他科考成员回到地球会给出什么答案。他们会说,宇宙万物,生死没有缘由,也没有规律,单是银河系每年就有上百颗恒星爆炸,每当这种时候,就会有一些种族在浩瀚的宇宙中灰飞烟灭。不论这个种族在存续时期善恶与否,都和其最终命运没有任何联系:宇宙不遵循天道,这里没有上帝庇佑。
当然,我们在凤凰星云所见的一切,还不足以证明这些。任何坚持上述理论的人,都被其情感左右,而不是客观逻辑。上帝无须向人类阐明自己的行为,他能创造宇宙,也能随时令其毁灭。那些对上帝行为指指点点的人,简直傲慢自负——严重点说,这近乎是对上帝的亵渎。
我本可以硬着心肠,对整个凤凰星云系被扔进熔炉炙烤成灰烬的星球和文明种族视而不见,然而,即使最坚定不移的信念,在到达某个极限时,也无法避免迟疑和动摇,现在,望着眼前的演算结果,我感觉到,自己终究还是触摸到了这个极限。
在到达星云之前,我们无法预知其爆炸的具体年份。现在,根据我们获取到的天体物理学数据以及那颗唯一幸存的行星上、深埋于岩石墓穴中的记录,我可以计算出精确的结果。我知道,这天崩地裂的地狱之火,其光芒在哪一年到达地球。我知道,现在被飞船甩在身后、不断塌陷衰落的超新星残骸,曾经在星际天空中闪耀什么样的光辉。我知道,它一定曾经低悬于天际,在东方的黎明中,灯塔一般闪耀,为我们的太阳指引方向。
事实不容置疑:千古之谜终于揭开面纱。但是上帝啊,宇宙繁星亿万颗,您为何偏偏选中这颗?您把这些文明献给大火,就只是为了照亮您的圣地伯利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