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宽慰的是,至少这些巨筏不太可能会沉没……
前方的海峡惊涛骇浪。科德手握刀子,将自己紧贴在平台上。当摇晃的平台在他身下倾斜的时候,他奋力将刀子扎进筏子里,把自己固定住。他感到冰冷的海浪突然将他淹没,他感到祖父像一台引擎,在颤抖轰鸣。天旋地转之中,科德脑子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担心巨筏在与惊涛怒浪的战斗中,将把失去知觉的几位人类囚徒丢进大海。不过,他低估了巨筏对风浪的驾驭能力。祖父还撑得住。
忽然间,那阵浪潮过去了。他们的筏子现在正搭乘着一段长涌浪。不远的地方还有另外三只巨筏,海峡的大浪将这些筏子聚在了一起。但它们似乎对彼此没什么兴趣。当科德颤颤巍巍站起身,脱掉自己湿漉漉的衣服,这些筏子似乎又各奔前程了。其中一只筏子有一半都淹没在水下,它一定已经失去了太多维持漂浮的空气。它像一艘暴风雨里的小船,正在沉没。
从这里动身,到海峡北岸,只有两英里的路程,从岸边到海峡先锋站还有一公里。他暂时不太清楚洋流的情况,但这距离似乎不算远。为安全起见,他也不能将刀子和枪留在筏子上。虽然,喜欢温暖和淤泥的海湾生物通常不会冒险游到海峡外,但是芝兰缇深海孕育着自己的凶兽——人们只是通常不会在近岸观察到它们。
一切似乎又充满了希望。
科德将自己的衣服打结,把鞋子包裹在里面,成为一捆结实的衣物。他刚刚干完事,就听到上空传来类似猫咪的纤弱鸣叫声。他抬起头,看到四只盘旋着的沼地昆虫。这种大型沼地昆虫适应于远航,而它们身上都骑着个看不见的御者。想到他在考察站附近丢下的那只剧毒的食肉御者,科德的心里突然有点慌。
其中一只沼地昆虫缓缓地降低飞行高度,逐渐向他滑行。它飙过科德的头顶,又降下来,在筏子的球果顶上盘旋。
是祖父在引它上钩!幸好那只沼地昆虫的御者对他毫无兴趣。
科德痴迷地盯着它们。现在,球果的顶部充满生机。在球果表面,覆盖着许多猩红色蠕虫样突起物,这些柔软的蠕虫不停扭动。在他们离开海湾之前,球果就已经发芽了。也许,在昆虫御者的眼中,这些蠕虫样的凸起是如同龙肝凤髓一样的盛宴。
那只飞虫拍着翅膀落下来,碰到了球果。就像捕兽夹的机栝突然启动,绿色的藤蔓突然伸长,将它捆住。藤蔓将昆虫薄薄的翅膀揉碎,把它捆成一具软绵绵的细长躯壳。
没过几秒钟,祖父又抓到一只猎物。这只生物是自己从海里跳上来的。科德瞥了一眼,看到一只橡胶小海豹似的东西跃出水面,正在筏子的边缘挣扎。它正在绝望地喘息——还在朝球果的方向翻滚自己的身躯。而藤蔓也不客气,一把将它抓住,放在飞虫的身边。
一场杀戮就这么结束了,只留下科德独自站在原地。科德并不是因为自己幸免于难而感到庆幸,他只是被完全震撼了。刚刚的事情彻底粉碎了他游到岸边的希望。因为在五十码开外的地方,他看到一只转身游走的生物。小海豹刚刚就是从它的魔爪中逃离。只是一瞥,对科德就已经足够了。那象牙白的躯体和巨颚,与地球上的鲨鱼如出一辙,这种猎食者的本性也呼之欲出。更可怕的是,与大白鲨不同,这种芝兰缇的白色猎手总是好几千头一起出没。
科德手里还攥着他刚打包的衣服,这突如其来的霉运让他面如土色。科德望着海岸的方向。现在,他能看清那翻滚的水面了——泛着象牙色的闪光的条带随着潮水时隐时现。一群更小的生物被驱赶着跃出水面,鳞片散射着绝望的银光,又不甘心地落回水里。
他估计还没游完两百米,就被当成落水的飞虫,被这些深海猎食者撕成碎片。
可是,在一分钟后,科德才明白,自己彻底没救了。
因为,祖父开始进食了!
在球果旁的每一道暗色的狭缝都是一张嘴。现在只有一张嘴在进食,而这张嘴没有完全张开。第一口食物已经被送进嘴里了:藤蔓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在飞虫的后颈毛丛中翻捡,才找到那只昆虫御者。御者很小,但它只是祖父的开胃菜。
科德坐在平台上,攥着自己打包好的衣服。他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逐渐消失。他几乎意识不到,海水时不时溅到自己身上,让他浑身颤抖,因为祖父的一举一动时刻牵动着他的神经。祖父完全打开自己进食的狭缝至少还需要几个小时,到那时它才能吞下整个人。不过,一旦祖父打算吃第一个人的时候,科德就要和它玉石俱焚。无论如何,那些白色的猎食者干脆一些,说不定能给他一个痛快。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够做的事情——选择自己的死法。
当然,他心中还有个渺茫的希望,兴许气象站的直升机能及时发现他们……
同时,在令人疲惫而恐慌的幻想之中,他继续思索着巨筏发生这样形同梦魇的变化的原因。现在,他能猜到筏子行程的目的地了。他们身后的巨筏排成数行,彼此平行,从海峡延伸向大海的方向。它们的目的地应该就是北方千里之外的芝兰缇海域。那里是一个浮游生物的聚居地。在那里,筏子灵活的睡莲叶应该能够将它们送到那里,让种子播撒到四方。但是它们的身体构造却不能解释,为什么祖父会突然变成这种机警而灵活的食肉动物。
接着,科德看到那只橡胶海豹一样的小东西被藤蔓拖起来,送到祖父的嘴边。藤蔓扭断了它的脖子,将它的脑袋塞进嘴里。现在,肩膀以下的位置,暂时还塞不进去。所以那些藤蔓还在耐心处理这些不能一口吃掉的部分。
科德对祖父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没错,杀死一只昆虫和砍下一段树枝没什么分别,因为它们都没有明确的意识存在。但御者的死,却激起了他的同情。因为,这些御者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智慧——比起那只捆缚它们的巨筏,这些御者在体形上和人类也更加接近。而后,他的思绪又飘远了。他模糊地猜测出昆虫和它们的御者的结合方式。这两只不同生物靠神经系统结合,二者紧密结合,宛若一个完整的器官一样运作。
突然,他的脸上浮现出无比惊愕的神情。
原因——他现在终于搞清楚了!
科德兴奋得站起身,全身不住颤抖,一个完整的计划浮现在他的脑海。这时,二十多条细长的藤蔓如影随形地指着他移动的方向。它们够不着他。不过,这种粗野的威胁,让科德回到了现实,他立刻凝固成了一座雕像。整个平台在他的脚下颤抖,好像因为够不着他而被激怒。但是平台不能在这里突然卷起来,将科德抛到藤蔓的掌握之中。如果是在平台边缘,祖父能轻而易举把他甩开。
不过,这的确是一个提示!科德小心翼翼地绕着球果走,来到筏子的前半部分,准备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科德开始一动不动地耐心等待。他一直等到自己的心不再怦怦乱跳,等到筏子的不安的震颤消失,等到最后一根触须不再向周围四处摸索。科德的偃旗息鼓相当管用。这样就算他突然行动,祖父也不能摸清他的具体位置。
科德回头看了看,估测了他们离海峡先锋站的距离。这路程一小时就能走完。如果其他的事情都能顺利展开,这点距离根本不值得操心。科德不去思考具体会出现什么状况,因为这些意外都是不可预期的。他觉得如果对计划想得太多、太深入,会让他前怕狼后怕虎,不敢执行自己的计划。
终于,科德小心翼翼地行动了。他把枪放回皮夹,把刀子换到左手。他右手握着已绑好的结实衣物,把它缓慢举过头顶。他缓缓加速,挥手将这捆衣服丢到球果的另一边。衣物在空中划出一个长长的抛物线,几乎掉到了另一端的平台边缘。
那捆衣物砸在平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筏子的远端的边缘几乎立刻绷紧了,将这个陌生的物体弹起,投送到藤蔓能触及的范围内。
与此同时,科德向前猛冲。一时间,他试图分散祖父注意力的举动似乎奏效了。不过,平台马上反应过来了,它的边缘开始扬起。科德一个踉跄跪在地上。
现在科德离平台边缘还有八英尺,当睡莲叶再次拍打下去的时候,他奋力跃向前方。
片刻之后,科德一头栽进了筏子前方冰冷而透明的海水里。他在水中一个跟头,掉头朝水面游上来。
筏子正在从他头上经过。在祖父浓密的取食根之间,成群结队的微小海洋生物星罗棋布。科德在根系间穿行,不小心碰到了一块舞动的绿色水草。那是祖父的蜇刺,他像触电一样缩回了身子。科德感到体侧也有灼烧般的痛感,这意味着他被另一根蜇刺扎到了。科德在筏底覆盖着的浓密根须间横冲直撞,直到在头顶找到一个绿色半透明的位置。科德猛地跃起,跳进那个球果下方的中央空心气室。
这里光线阴暗,空气污浊,气氛沉闷。身下的潮水时起时落,将他再次带回水底——气室里没什么可以抓握的东西。科德注意到,上方气室的右侧有只青蛙一样、人形大小的黄首。它与球果内侧的曲面融为一体,仿佛从来就生长在那里。
这就是这筏子的御者……
科德跳起来,捉住了祖父的这个共生者。科德抱着黄首的大腿,蹬着腿往上爬,终于让上半身跃出水面。黄首还睁着它那苍绿色的眼睛,科德拿着刀子,朝它戳了两次。
科德觉得黄首至少还需要几秒钟才能脱离它的宿主,之后才能进行反击,就像其他的昆虫御者一样。可是这只黄首直接转过头,猛地张开嘴,咬住了科德的左前臂。不过,科德还是把右手的刀子插进了它一只眼睛里。而这只黄首抽搐着身体,挣扎着逃窜。科德的刀子脱了手,留在黄首的脑袋里。
科德从黄首上身滑下来,他双手抱住它的细腿,用自己的体重压制住它。黄首在祖父的体壁又悬挂了一阵子。而后,无数根连接它和筏子的神经纤维咯吱作响,发出断裂的声音,最后相互分离。而科德和黄首则一同落入水中。
又是那些浓密的根丛——他感到两股电击般的烧灼感在后背和大腿蔓延!科德不去理会那种窒息的感觉。在他身下,黄首的身体在不断翻滚着,看起来像人类一样。紧接着,一股结实的水墙将它冲开,推到一旁。一只巨大的白色生物叼起了黄首翻滚的肢体,然后扬长而去。
科德在筏后大概十二英尺的地方冒出水面。如果祖父没有减速的话,它们大概是这个距离。
科德失败了两次,才爬上平台。他躺在平台上,喘着粗气,咳嗽了好一会儿。看来,现在他不会再受到攻击了。科德一瘸一拐走到球果旁边,想确认自己三位同伴是不是还活着。他看到几根藤蔓还不自在地抽搐,似乎试图回忆自己之前的使命。不过科德太疲倦了,根本没有注意这些。
真好,他们几个都还活着。不过,科德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唤醒他们,所以没有浪费时间。现在,祖父已经完全停下来了。他从格蕾雅的枪套里取出热枪,打算再次启动祖父。
科德还没有完全恢复理智,不然他会纠结于祖父是否会因为与共生者强行剥离而丧失自己的运动能力。他估测了海峡先锋站的大致方位,然后去平台相反的位置给予祖父温和的热刺激。
他并没有立即得到回应。科德慢悠悠地吐了口气,将温度调高了一点,再次尝试热刺激。
祖父开始轻轻抖动身体来响应他的操纵。科德也再次站起身来。
祖父最初有些迟缓,不过之后又稳又快——虽然它已经失去了大脑和意识。现在,祖父拍打着桨叶,开始向海峡先锋站进发。
龙鼠博弈-(1955)-The Game of Rat and Dragon
(美)考德维那·史密斯 Cordwainer Smith —— 著 刘冉 —— 译
考德维那·史密斯(1913——1966),真名保罗·麦隆·安东尼·林巴格(Paul Myron Anthony Linebarger),一位十分独特的美国作家。他出生于美国威斯康星州的密尔沃基市,成长于日本、中国、法国和德国。他的父亲保罗·麦隆·温特沃斯·林巴格为1911年的中国革命提供了经济援助,并曾担任孙中山的法律顾问(孙中山是小林巴格的教父)。孙中山为小林巴格起了个中国名字叫“林白乐[41]”,意为“发出炽热白光的极乐森林”。后来,他成为了蒋介石的知己,也曾在中国和远东地区多次当过士兵、外交官和特工等。他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获得了政治学博士学位,并撰写了《心理战》(Psychological Warfare)一书;该书至今仍被视为该领域内的权威著作。林白乐著有一本长篇科幻小说《诺大利亚》(Norstrilia);他用其他笔名(如,菲利克斯·C.弗里斯特)写了三本主流小说:《利亚》(Ria)、《卡罗拉》(Carola)以及《原斯克》(Atomsk)。其中《利亚》和《卡罗拉》的主角都是女性,常被人拿来与让-保罗·萨特的作品相比较。
如今,林白乐最负盛名的是他的短篇科幻小说。他于1950年在《幻想之书》(Fantasy Book)上发表了第一篇小说《扫描者的徒劳生活》(Scanners Live in Vain),但直到20世纪50年代中期,他才开始发表更多作品;这一部分要归功于弗雷德里克·波尔的鼓励。他的大部分科幻小说都写于1955到1966年间。不过,林白乐其实从童年时就开始撰写科幻小说,包括一本对埃德加·赖斯·巴勒斯的拙劣仿作,题为《未来之书》(The Books of Futurity),以及其他基于中国民间传说的作品。他15岁时就在高中的学生军训队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故事《81-Q号战争》(War No.81-Q)。他在20世纪30到40年代撰写的许多其他故事仅收录在一本红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里,由他的女儿保管,从未送出发表。他的两本奇幻小说《阿劳达·达尔马》(Alauda Dalma)和《弓箭手与深渊》(The Archer and the Deep)于20世纪40年代投稿给了《未知》,1961年又寄给了朱迪斯·梅里尔,但都遭到拒稿。1945年,在五角大楼办公室工作时,林白乐写出了《扫描者的徒劳生活》。
《龙鼠博弈》最早于1955年发表在《银河科幻》杂志上。这个故事有两个主题:空间旅行和心灵感应。为了获得高速飞行的能力,人类与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猫组成搭档,通过心灵感应来保护其他人免受太空深处龙的伤害。这个故事被视为最早设定在“工具性宇宙”中的作品。林白乐的许多出色作品都提及了“人类的工具性”:在遥远的未来,它跨越浩瀚星海控制着人类,试图复兴古代文化,用来“重新发现人类”。
约翰·J.皮尔斯为《重新发现人类:考德维那·史密斯短篇科幻小说全集》(The Rediscovery of Man: The Complete Short Science Fiction of Cordwainer Smith, 1993)撰写的介绍广受好评,他在其中说道:“根本不可能将史密斯的作品干净利落地分类来吸引读者或评论家。它不是硬科幻,不是军事科幻,不是社会学科幻,不是讽刺,不是超现实,也不是后现代。然而,对那些多年来爱上他作品的读者来说,它是有史以来最有力的科幻小说之一。”
史密斯的作品受到了阿尔弗雷德·雅里和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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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伙伴才能打赢这场最致命的战争——除非自己垮掉,伙伴关系才会垮掉!
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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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爆真是一种见鬼的谋生手段。安德希尔关上身后的门,一肚子火气。如果别人根本不尊重你的工作,那么穿上制服摆出一副战士的派头也没什么意义。
他坐进椅子,把头盔摘了下来,脑袋后仰搁在头枕上。在等待光器热起来的时候,他想起了外面走廊里的女孩。刚才,她瞟了一眼光器,然后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眼神。
“喵。”她只说了这一句。但这让他心如刀绞。
她觉得他是什么?傻瓜、闲汉,还是穿着制服的无足轻重的家伙?难道她不知道每次光爆半小时之后,他都得在医院休整至少两个月?
此刻,光器热起来了。他能感觉到太空围绕在身边,仿佛自己身处无边无际的深空之中;那是一个空荡荡的立方体。在虚空之外,他能感觉到太空自身那空洞而令人疼痛的恐惧,感觉到当自己的头脑碰到惰性暗尘之时产生的可怕焦虑。
他放松下来,太阳那令人宽慰的坚实感、行星与卫星那熟悉的规律感与他共鸣。我们自己的太阳系就像布谷鸟钟一样带着熟悉的嘀嗒声和令人安心的噪音。那古怪的小卫星们像狂乱的老鼠绕着火星旋转,但却始终有规律可循;这透露着一切安好,令人安心。黄道之上,在那遥远的地方,他能够感觉到半吨重的暗尘在人类航道附近飘浮着。
在这里,没有需要与之战斗的敌人,没有什么会来挑战你的头脑,没有什么会用带着脓血恶臭的爪子将你的灵魂扯出体外。
敌人不曾进入过太阳系。他可以一直戴着光器,却只是像个普通的心灵感应宇航员一样,感觉到太阳炽热的保护网在他的思绪外悸动和燃烧。
伍德利进来了。
“世界还是老样子。”安德希尔说。
“没什么可报告的。难怪在开始平变之前都没人发明光器。在地球上,沐浴在炽热的阳光下,这感觉又美好又安静。你能感觉到一切都在旋转,一切都美好、清晰、紧凑,就像坐在家里一样。”
伍德利咕哝了一声。他对飞行没抱太多美好的幻想。
既然没被打断,安德希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古人的生活应该挺不错的。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仗,把整个世界都烧毁了。他们不一定非得平变。他们不需要跑到星星之间去谋生。他们不需要躲老鼠或是玩这种博弈。他们不需要发明光爆,因为没这个必要。对不对,伍德利?”
伍德利又咕哝了一声:“好吧。”伍德利已经26岁,再有一年就退休了。他已经挑好了一个农场。他努力工作了十年,跟出色的伙伴搭档完成光爆。他一直很清醒,但没在工作上花太多心思;他只不过做到了最低限度的要求,除此之外对自己的职责不做他想,直到下一次危机出现。
伍德利从来没试过在伙伴里赢得好人缘。伙伴里没人太喜欢他,有些甚至厌恶他。有人怀疑他时不时对伙伴们有肮脏的想法,但没有哪个伙伴清清楚楚地想过投诉,其他光爆者和工具性主管也就没管他。
安德希尔仍然对他们的工作感到惊奇。他兴奋地喋喋不休:“我们平变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你觉得那是不是某种死亡?你亲眼看过什么人的灵魂被抽出来吗?”
“抽出灵魂只是一种说法罢了,”伍德利说,“这么多年来,还是没人知道我们到底有没有灵魂。”
“但我见过一次。我亲眼看到了道格伍德被撕裂的那一刻。看起来有点滑稽。他看起来湿答答、黏糊糊的,好像在流血,然后他脱离了他的身体。你知道他们对道格伍德做了什么吗?他们把他带走了,带去了医院里你我绝对不会去的地方——一直往上,直到最高层,跟其他人待在一起。不管是谁,如果被太空老鼠抓到之后还能死里逃生,最后都会被送到那里去。”
伍德利坐下来,点燃了一个古老的烟斗。他在里面烧着某种叫作烟草的东西。
这是一种肮脏的习惯,但这让他看起来很有派头,一副冒险家的模样。
“看着我,年轻人。你不用担心这些东西。光爆一直都在进步。伙伴们也在进步。我见过他们在1.5毫秒里把两只老鼠撕裂到四千六百里远。只要人类必须自己使用光器,我们就至少需要400毫秒来用人类的头脑引燃光爆;但这样我们就不够快,没法保护平变中的飞船。伙伴们改变了一切。一旦他们出手,就一定比老鼠快。他们永远都会比老鼠快。我知道,让一个伙伴来共享你的头脑,这不太容易————”
“对他们来说也不容易。”安德希尔说。
“别担心他们。他们不是地球人。让他们照顾自己就好了。我见过的因为跟伙伴鬼混而发疯的光爆者可比被老鼠抓住的更多。你认识的人里面有几个被老鼠抓住过?”
安德希尔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在开启的光器发出的鲜艳光芒中闪烁着绿色和紫色;他掰着手指数着飞船。拇指是仙女座号,所有船员和乘客都死于非命;食指和中指是被释放的飞船43号与56号,被发现时上面的所有光器都遭到焚毁,乘客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死亡或发疯。无名指、小指以及另一只手的拇指代表前三艘输给老鼠的战舰————直到那时,人类才意识到在太空本身之下存在某种东西,某种变幻莫测、心怀恶意的活物。
平变有点滑稽。感觉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也没有。
就像微弱的电击带来的刺痛。
就像一颗疼痛的牙齿第一次咬到什么东西时的痛感。
就像眼前的一道光带来的微微刺痛。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一艘四万吨的飞船从地球上骤然升空,突然消失,或是坍缩进了二维空间,而后在半光年或五十光年之外再次出现。前一瞬间,他还坐在战斗室里,光器一切就绪,熟悉的太阳系在他的脑子里嘀嗒转动;过了一秒或是一年(他永远无法分辨究竟是多长时间),一道滑稽的闪光划过他的身体,他已经身处遥远深空,那是位于星辰之间的恐怖空间。在他开启了心灵感应的脑海里,星辰像是粉刺一般,而熟悉的太阳系行星已经遥远得无从辨认了。
在外太空中的某处,阴森的死亡守株待兔。人类深入星际空间之前从未见识过这种死亡与恐怖。显然,恒星的光芒能够将龙挡在门外。
龙。人类如此称呼它们。普通人只能感觉到平变的战栗,突如其来的死亡,或是黑暗的疯狂音符在头脑中引发的痉挛。但对心灵感应者来说,它们是龙。
从心灵感应者意识到在那黑暗、空洞、一无所有的宇宙中存在某种心怀敌意的东西,到残忍的、毁灭性的心理冲击席卷船上的所有生物,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心灵感应者们感觉到了某种生物的存在。它们类似人类远古传说中的龙,比野兽更聪明,比恶魔更真实;那是满载生命和仇恨的饥饿旋涡混合着星辰之间的稀薄物质所生产出的未知之物。
一艘侥幸存活的飞船把消息带了回来。那艘飞船上恰好有一名严阵以待的心灵感应者,他准备好了光束,并向着看似无辜的暗尘发射;在他头脑中的全景图里,龙突然消失不见,而其他没有心灵感应能力的乘客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
从那一刻起,一切变得简单——几乎如此。
平变飞船上一定会搭载心灵感应者。心灵感应者用光器将自己的感知扩大到无边无际。光器是一种专门适用于哺乳动物的心灵感应放大器,也能通过电流来发射可驾驶的小型光弹。光做到了这一切。
光撕裂了龙,让飞船能够重新变形为三维,在星星之间跳跃、跳跃、跳跃。
人类获胜的机会突然从百分之一猛增到了百分之六十。现在人类占据了优势。
这还不够。心灵感应者经受了训练,他们格外敏感,能够在不到一毫秒的时间里感知到龙的存在。
但人们发现,龙能在不到两毫秒内移动一百万英里,而人类的头脑还来不及激活光束。
人类尝试过从头到尾用光鞘保护飞船。
但这一防御措施失效了。
在人类了解龙的同时,显然龙也在了解人类。不知怎的,它们学会了将自己庞大的身体扁平化,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以极其扁平的轨迹钻进来。
人类需要高强度的光,像阳光一样炽热。只有光弹才能提供这种强度。光爆出现了。光爆意味着引爆一颗超高强度的微型光核弹,它能将几盎司镁同位素转化为纯粹的视觉强光。
人类获胜的概率越来越高,却仍在损失飞船。
人类一败涂地,他们甚至不愿意去寻找战败的飞船,因为救援人员心知肚明自己会看到什么。把三百具尸体带回地球掩埋,同时还得带回来两三百个疯子,这实在太令人伤心了。这些疯子已经再也无法恢复神智,护理人员需要每天唤醒他们,给他们喂饭,帮他们清洁身体,让他们上床睡觉,然后再次唤醒、喂饭,直到他们生命终结。
心灵感应者曾试图进入那些被龙摧毁了神智的人的大脑,却发现那里只有熊熊燃烧的恐惧奔流不息,从生命源头最原初的自我意识中喷涌而出。
然后有了伙伴。
人类与伙伴在一起,可以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人类有智慧。伙伴有速度。
伙伴搭乘着比足球还小的小型飞船,在宇宙飞船外面航行。他们与飞船一起平变。他们搭乘着六磅重的小飞船,随时准备好发起袭击。
伙伴们的小飞船十分灵敏。每艘船都带着一打光爆弹,也就是比顶针还小的炸弹。
光爆者将伙伴们扔出去——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扔出去——只不过用的是心灵的力量,让他们向着龙直冲过去。
在人类眼中,对手是龙;在伙伴眼中,它们是巨型老鼠的模样。
在宇宙冷酷无情的虚空之中,伙伴们的头脑对一种与生命同样古老的直觉做出了反应。伙伴们用比人类更快的速度发起攻击;他们一刻不停地攻击,直到老鼠或他们自己被摧毁。几乎所有情况下,赢的是伙伴。
加上星际飞船不停地跳跃、跳跃、跳跃,航行变得更安全了,商业也日益繁荣;所有殖民地的人口都在不断增长,人类也开始需要越来越多经过训练的伙伴。
安德希尔和伍德利属于第三代光爆者,不过对他们来说,他们的飞船好像从开天辟地以来就忍受着这一切。
通过光器将空间导入思维,而后让伙伴们加入,接着用高度紧张的头脑参与结果未知的战斗——这一切人类神经无法承受太久。安德希尔在半小时的战斗之后就需要休息两个月。伍德利在十年的工作之后也得退休了。他们都还年轻。他们都是一把好手。但他们都有自己的极限。
很大程度上,一切都取决于对伙伴的选择,取决于谁能抽到谁,取决于纯粹的运气。
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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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树前辈和名为小西的小女孩走进了房间。他们是另外两名光爆者。现在,战斗室里的人已经聚齐了。
月树前辈今年四十五岁,面色红润。他之前是个农民,过着平静的生活,直到四十岁来临。那一年,政府机构才发现他是个心灵感应者,并同意让他在人生后半段开启光爆者的事业。他干得不错,但对这一行来说,他的年纪简直不可思议。
月树前辈看着面色阴沉的伍德利和正在沉思的安德希尔:“年轻人,今天怎么样?准备好痛痛快快打一仗了吗?”
“前辈总是想打一仗。”名为小西的小女孩咯咯地笑起来。她如此年轻,笑声像小孩一样尖厉清脆。她看上去简直是全世界最不可能出现在这粗野、残酷的光爆战斗中的人。
安德希尔曾发现,最迟钝的伙伴在与小西的头脑建立联系之后也显得十分开心,他不禁为此莞尔。
通常,伙伴们对旅途中跟他们配对的人类头脑并不太在意。伙伴们似乎有共识:人类的头脑十分复杂,而且难以置信的乱七八糟。没有哪个伙伴曾经质疑过人类的头脑更加优越,不过也没有几个伙伴对这种优越表示过钦佩。
伙伴们喜欢人。他们愿意与人类并肩奋战。他们甚至愿意为人类献出生命。但当一名伙伴像哇上尉或梅小姐喜欢安德希尔一样喜欢人类时,这种喜欢跟智慧无关,而是跟性格和感情有关。
安德希尔心里清楚,哇上尉认为他的头脑很愚蠢。哇上尉喜欢的是安德希尔友好的情绪结构,是他潜意识思维模式中的快活心态,是他闪闪发光的顽皮乐趣,以及他面对危险时的兴高采烈。至于语言、历史、创意和科学——安德希尔能够感觉到,在哇上尉头脑中映射出的自己的头脑里,这些方面都是一片狼藉。
小西小姐看着安德希尔:“我敢打赌,你往石子儿上涂了胶水。”
“我没有!”
尴尬之下,安德希尔感到自己的耳朵红了。在见习期时,他曾尝试过在抽签过程中作弊,因为他对一名伙伴产生了特别的好感。那是个可爱的年轻妈妈,名叫喵尔。跟喵尔一起作战实在太轻松了;同时,她也对他充满好感,让他几乎忘记了光爆是多么艰苦的工作,忘记了他的任务并不是跟伙伴在一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他们的出生和训练都是为了能共同参与残酷的战斗。
作弊一次就够了。他们发现了,他被嘲笑了很多年。
月树前辈拿起了人造皮做的杯子,摇了摇石头骰子。他们正是通过这一程序来为人类指派旅途中的伙伴。按照资历排序,他第一个抽签。
他露出了苦笑。他抽到了一个贪婪的老家伙,一个强硬的老年雄性,他满脑子都是对食物的垂涎,比如汪洋大海里漂满了半煮熟的鱼。月树前辈曾提到过,上次他抽到这个贪吃鬼之后,好几个礼拜打嗝都带着鱼肝油的味道——鱼的图像通过心灵感应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不过,这个贪吃鬼对危险的渴望与鱼一样强烈。他已经杀死了六十三头龙,比任何在任伙伴都多,可谓不可多得。
小姑娘小西第二个抽签。她抽到了哇上尉。看到结果之后,她笑了。
“我喜欢他。”她说,“跟他并肩作战很有意思。他感觉非常友好,在我脑子里让人想抱抱。”
“想抱抱你个屁啊!”伍德利说,“我也看过他的脑子,毫无疑问是这船上最色眯眯的。”
“你真恶心。”小姑娘说,她的语气像是一种声明,没有责备的意思。
安德希尔看着她,打了个寒战。
他不知道她怎么能这么平静地接受哇上尉。哇上尉的确有点色眯眯的。当哇上尉在战斗中兴奋起来,他的头脑中会充斥着令人困惑的图像,包括龙、死耗子、舒服的床、鱼的气味;随着他和哇上尉的意识通过光器连接起来,太空带来的震撼全部在他的头脑中加密,成为人类与波斯猫的奇妙混合体。
这就是跟猫一起工作的麻烦所在,安德希尔心想。太可惜了,哪里都找不到其他物种能担任伙伴的工作。一旦你与猫建立心灵感应,他们就还不错。他们很聪明,足以满足战斗需要,但他们的动力和渴望毫无疑问与人类有所区别。
如果你为他们想象一些具体的图像,他们就很好交流;但如果你开始背诵莎士比亚或科尔格罗夫,或者尝试告诉他们宇宙是什么,他们的头脑就会立刻关闭,然后去睡大觉。
想到在宇宙中如此成熟冷静的伙伴们其实跟地球上数千年来被当作宠物的可爱小动物是一回事,着实有些好笑。他在地球上曾不止一次犯傻,向普普通通的非心灵感应猫咪敬礼,因为他一时间忘记了他们并不是伙伴。
他拿起杯子,摇出了自己的石头骰子。
很幸运,他抽到了梅小姐。
梅小姐是他遇到过的最有头脑的伙伴,血统纯正的波斯猫在她身上达到了进化的巅峰。她比任何人类女性都更复杂,但这种复杂关乎情绪、记忆、渴望以及条理清晰的个人经历——无须语言就能清晰分辨。
他第一次与她接触时,曾震惊于她的头脑有多清楚。与她在一起,他回忆起了她还是小猫的日子。他记得她每一次交配的经历。他看到一个画册,里面是所有她曾搭档作战过的光爆者,他认得其中一半人。他看到了自己:容光焕发、兴高采烈、惹人喜爱。
他甚至觉得自己捕捉到了某种隐隐约约的渴望……
太可惜了,他不是一只猫。
伍德利捡起了最后一块石子儿。他抽到了最适合他的——一只闷闷不乐、担惊受怕的老公猫,完全没有哇上尉那样的活力。伍德利的搭档是船上所有猫里最像动物的,气质粗野、头脑简单。就连心灵感应也没能让他的个性有所进步。他第一次参与战斗时,耳朵被咬下来了一半。
他是一只好用的战士,仅此而已。
伍德利咕哝了一声。
安德希尔向他投去奇怪的目光。伍德利除了咕哝,还干过别的什么吗?
月树前辈望着其他三个人:“你们最好赶快带上自己的伙伴。我会告诉扫描者,我们准备好进入太空了。”
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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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希尔打开了梅小姐笼子上的密码锁。他温柔地唤醒她,把她抱进臂弯。她懒洋洋地隆起背,伸了伸爪子,开始发出呼噜声,而后改变了主意,改为舔了舔他的手腕。他没有戴上光器,所以他们的头脑对彼此是关闭的,但从她胡子的角度和耳朵的动作中,他发现她也因为跟自己搭档而流露出感激。他用人类的语言跟她说话,尽管在光器关闭时,语言对猫来说毫无意义。
“把你这么可爱的小东西送到冰冷的虚空里去抓老鼠,而那老鼠比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更大更恐怖,这实在是太可耻了。你可没有主动要求加入这种战斗,对不对?”
作为回答,她舔了舔他的手,发出呼噜声,用她毛茸茸的长尾巴扫过他的脸颊,而后转身面对他,金色的双眸亮闪闪的。
一时间,他们四目相对:人蹲着,猫用后腿直立,前爪搭在人的膝盖上。人与猫的目光穿过无垠的空间,没有语言交流,却一眼万年。
“该进去了。”他说。
她顺从地爬进了球状笼子。他确保她的微缩光器结实且舒适地固定在她脑后,给她垫好爪垫,以免她在战斗的激情中把自己撕成两半。
他温柔地对她说:“准备好了吗?”
作为回答,她在护具的限制下尽可能地舔了舔背上的毛,而后在栏杆后面发出轻柔的呼噜声。
他盖上盖子,望着密封液沿着边缘渗出来。她被焊在了她的飞船里,要待上几个小时,完成任务之后,才会有人用短电弧切开盖子把她放出来。
他拿起整个小飞船,将它塞进发射筒。他关上门,旋转上锁,然后坐进自己的椅子,戴上了光器。
他再一次转动开关。
他坐在一个小房间里,很小很小,很暖和很暖和。其他三个人的身体近在咫尺地挪动着,天花板的灯光清晰可见,明亮而沉重地压在他闭着的眼睑上。
随着光器启动,房间坠落消失了。其他人不再是人,而是变成了发光的火焰和灰烬;深红色的火苗燃烧着生命的意识,如同乡村壁炉里陈旧的赤红煤块。
光器又变热了一点。他感觉到地球就在脚下,飞船正在滑走,旋转的月球向世界另一端抛着媚眼;他感觉到星辰点点,以及炽热而清晰的太阳带来的恩惠;正是因为有太阳的存在,龙才无法来到人类的家园。
最后,他获得了完整的认知。
他的心灵感应能力触及数百万英里。他感觉到了之前曾注意到的黄道上的暗尘。带着一丝温暖和温柔,他感觉到梅小姐的意识灌输进了自己的意识。她的意识像精油一样柔和、清澈,却又像是专门为他的头脑量身打造。这种感觉十分放松,令人安心。他能感觉到她在欢迎他。这几乎算不上一个念头,只是一种原初的情感在问候他。
终于,他们再次合二为一。
在他头脑中一个遥远的小角落里,他仍然能够意识到房间和飞船的存在,但这角落就像他童年时见过的最小的玩具一样;他意识到月树前辈正拿起电话,跟控制飞船的扫描者船长通话。
在他的耳朵能够辨认出言语之前,他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头脑就捕捉到了其意涵。先有了意义,才有了声音,就像在海边沙滩上,先是看到大海深处一道由远及近的闪电,然后才听到雷声。
“战斗室准备好了。可以平变了,长官。”
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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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小姐总会在他之前体验到一切,安德希尔对此有些微愠。
他为平变带来的酸痛做好了准备,但他的神经还没意识到一切的发生,就已经捕捉到了她的报告。
地球遥遥坠落,他摸索了几毫秒,才发现太阳在他心灵感应视野的右上方远处。
跳得不错,他心想。这样下去,我们跳四到五次就可以抵达了。
飞船外数百英里处,梅小姐的想法输送了回来:“噢,好暖和,噢,好慷慨,噢,好庞大的人类!噢,勇敢的,噢,友好的,噢,温柔的巨大的搭档!噢,跟你在一起太美好了,跟你在一起太棒了,好棒好棒,好暖和好暖和,现在去战斗吧,现在就去吧,跟你在一起就好……”
他知道她并不是在用语言思考,是他自己的头脑理解了猫咪那亲切的牙牙学语,又将它翻译成自己能够记录和理解的图像。
他们无须互相问候。他延伸到她的感知范围之外,搜寻着飞船附近是否有什么东西靠近。有趣的是,他能够一心二用。他可以在光器的帮助下用头脑扫描太空,与此同时,他也通过她的头脑捕捉到一个漂泊的念头。那是一个带着脉脉温情的图像,里面是一只有着金色面孔的小猫,胸口覆盖着柔软得不可思议的白毛。
在他继续搜寻的时候,他捕捉到了来自她的警告。
我们要再一次跳跃了!
的确如此。飞船经历了第二次平变。群星变得有所不同。太阳被远远甩在后面。就连最近的星星也几乎看不见了。这片空旷而肮脏的太空,正是最适合龙的领域。他的知觉延伸得更远更快,感知和搜寻着危险,并准备好在危险出现的一瞬间将梅小姐抛出去。
恐惧在他的头脑中熊熊燃烧,尖锐而清晰,仿佛身体某一部分突然扭伤。小西发现了某种东西——某种巨大、黑暗、残忍、贪婪、恐怖的存在。她把哇上尉冲着它丢了出去。
安德希尔试图保持头脑清醒。
“当心!”他用心灵感应冲其他人大喊,试图让梅小姐躲开。
在战场的一个角落,他感觉到哇上尉的熊熊怒火。雄性波斯猫逼近那片威胁着飞船及乘客安全的暗尘,向它发射光束。
光束错失了目标。
那片灰尘变得扁平,从黄貂鱼变成了矛的形状。
三毫秒还不到。
月树前辈正在用人类语言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如同沉重的糖罐里倒出来的冷糖浆:“施——昂——上——屋——维——尉”。安德希尔知道,完整的句子应该是:“上尉,动作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