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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486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月树前辈话音未落,战斗就该结束了。

此时此刻,过了不到一毫秒,梅小姐与敌人正面相遇。

伙伴的技术和速度正是在这时派上用场。她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她眼中,威胁化为一只巨大的老鼠向她直直扑来。

她能够极其精确地发射光弹,而他可能会错失目标。

他与她的头脑连接在一起,却跟不上她的速度。

他的意识吸收了外星敌人撕裂的伤口。这跟地球上的任何伤口都不同:他的肚脐处产生了原始的、疯狂的疼痛。他开始在椅子里翻滚蠕动。

事实上,当梅小姐对敌人发起反击时,他还没来得及动一根手指。

在跨越十万英里的范围内,间距相等的五个光核弹爆出强光。他头脑和身体中的疼痛消失了。

梅小姐的杀戮结束之后的一瞬间,他从她的脑海中感受到了凶猛可怕、来势汹汹的兴奋自得。对猫来说,当他们发现表面上感觉起来像是巨型太空老鼠的敌人在被击垮的一瞬间消失不见时,总是会有些失望。

然后他感觉到了她的伤痛。电光石火之间结束的战斗中,疼痛与恐惧淹没了他们的身体。同一时刻,他们再次感觉到了平变那尖锐而酸楚的刺痛。

飞船再一次跳跃。

他能听到伍德利通过心灵感应对他说:“你不用太担心。这个老家伙,我一会儿就接手。”

又发生了两次刺痛和跳跃。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直到加勒多尼亚空间站的灯光在他脚下闪耀。

他累得无力思考,将自己的头脑交给了光器,然后轻柔而准确地将梅小姐乘坐的导弹放进了发射管。

她精疲力竭,已经没了半条命,但他仍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能够听到她在喘息。她的头脑向他传递着隐约的谢意,而他为此感到震惊不已。

得分

-

他们安排他住进了加勒多尼亚的医院。

医生很友好,但很坚决:“你是货真价实地被龙碰到了。你可真是我见过的命最大的。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们要过很久才能从科学上分析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猜,如果这次接触再多持续零点几毫秒,你现在就得住进疯人院了。你在外面的时候带的是什么猫?”

安德希尔感觉到有什么话想要缓缓挤出口。与思考的速度及愉悦相比,开口说话真是太麻烦了;头脑与头脑的直接对话是多么快速、鲜明和清晰呀!但与像这名医生一样的普通人交流时,说话是唯一的方式。

他嚅动沉重的嘴唇,想要说清楚:“不要管我们的伙伴叫作猫。正确的叫法是伙伴。他们跟我们并肩作战。你得明白,我们叫他们伙伴,不是猫。我的伙伴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医生有点愧疚地说,“我们会搞清楚的。现在,老家伙,你得放松一点。除了好好休息,没什么能帮你的了。你能睡得着吗?还是需要我们给你开一点镇静剂?”

“我能睡着。”安德希尔说,“我只是想知道梅小姐怎么样了。”

护士插了进来,带着一点敌意地说:“难道你不想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吗?”

“他们没事。”安德希尔说,“我来这儿之前就知道了。”

他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冲他们露出笑容。他看得出来,他们放松了一些,开始把他当作一个人,而不仅是一个病人。

“我挺好的。”他说,“请告诉我,什么时候我才能去看望我的伙伴?”

他冒出了一个新的念头,而后疯狂地盯着医生:“他们没有把她跟飞船一起送走吧?没有吧?”

“我马上查出来。”医生说。他在安德希尔肩膀上安慰性地捏了捏,然后离开了房间。

护士把高脚杯上的餐巾拿下来,里面是一杯冰镇水果汁。

安德希尔尝试着冲她微笑。这女孩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他希望她能走开。一开始,她还比较友好,但现在又好像冷冰冰的了。这是身为心灵感应者的麻烦,他心想。心灵感应者总是试着理解对方,哪怕双方并未接触。

她突然转身面对他:

“你们这些光爆者!你们,还有你们那些该死的猫!”

就在她骂骂咧咧之时,他闯进了她的头脑。他看到自己像一个闪闪发亮的英雄,穿着柔软的山羊皮制服,光器像王冠一样戴在他头上,如同古代的皇家珠宝。他看到自己的面孔,俊美而英气十足,华丽得令她目眩神迷。他看到十分遥远的自己,被她痛恨着的自己。

她在自己的头脑里隐秘地痛恨着他。她痛恨他,因为在她眼中,他自大、奇怪、富有,比像她一样的人更优秀,也更俊美。

他切断了与她头脑的联系,然后把脸埋进枕头。这时,他的脑海中闪现出梅小姐的身姿。

她是一只猫,他心想。这就是她的真实身份——一只猫!

但在他的脑海中,她有着另外一种形象——超乎寻常的迅捷、机敏、聪慧,难以想象的优雅、美丽、寡言,而且对他一无所求。

他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一个能跟她媲美的女人呢?

最后的问题-(1956)-The Last Question

(美国)艾萨克·阿西莫夫 Isaac Asimov —— 著 杨文捷 —— 译

艾萨克·阿西莫夫(1920——1992)是一位极为多产的硬科幻作家。他不仅是“机器人三大定律”的创始人,还与阿瑟·克拉克、罗伯特·海因莱因并称为“科幻三巨头”。

阿西莫夫认为自己的作品最主要受到了H.G.威尔斯、克利福德·D.西马克以及约翰·W.坎贝尔的影响,而他自己对文学界乃至于科学界也影响深远。比如,他在1964年曾在《纽约时报》上撰文预测了这个世界在2014年的样子,并提出了环境问题在未来社会的严峻性。虽然文章中没有过多涉及气候变化的问题——而是着重强调了人口增长所带来的影响——这一结论也不算错,只不过他过多强调了人口增长是气候变化的一大主因。

阿西莫夫的作品中,最负盛名的要属“基地”(Foundation)系列。此外,他的“银河帝国”(Galactic Empire)系列和“机器人”(Robot)系列作品也广为人知。“银河帝国”系列跟“基地”系列的故事背景是同一个宇宙,但故事发生的时间在“基地”之前。随后,在《基地边缘》(Foundation's Edge)中,他又把这段历史融进了“机器人”系列和“外世界人”(Spacer)系列故事中,形成了一段完整的“架空历史”。这样的创作手法前承考德维那·史密斯,后启罗伯特·海因莱因。他创作了数百篇短篇小说,其中,发表于1941年的社会科幻小说《日暮》在1968年被美国科幻作家协会投票选为“史上最佳科幻短篇小说”。阿西莫夫曾用笔名“保罗·法兰西”创作了青少年科幻小说“幸运之星”(Lucky Star)系列。

“机器人三大定律”是阿西莫夫最为影响深远的学说。他提出的这一套机器人行为准则理论至今都熏陶着各种畅销小说、影视作品以及机器人学领域。

《最后的问题》于1956年首次发表于《科幻季刊》(Science Fiction Quarterly)杂志。在这篇故事中,阿西莫夫构造出了一个覆盖了全球的电脑系统和它所面临的一个关系人类存亡的问题。这是阿西莫夫最得意也最喜爱的短篇小说。

▲△△△

“最后的问题”第一次被提出的时候,是2061年5月21日。那时,人类文明才刚刚步入曙光乍现的新纪元。这个问题缘起于一桩价值五块钱的酒后赌注。事情是这样的——

阿列山大·奥戴和博尔特木·卢博福是“多瓦克”勤恳的管理员。这台电脑体积庞大,操纵界面纵横数公里长,机械咔嚓作响,闪烁不定。至于这冰冷的表象下到底藏着什么,他俩的理解已经是人类力所能及的极致了。至少,他们对它的结构和电路有个大致的概念,而它的规模早就决定了已没人能独自掌握所有的细节。

多瓦克会自我调节和校正。它也必须这样,因为人类能够对它进行的调节和校正远远不够快,甚至也不够好。于是,奥戴和卢博福对它的管理和维护是很浅显的。不过,任谁都只能做到这样而已。他们给它输入数据,根据它的需要编辑问题的格式,并把它输出的答案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因此,他们——还有所有像他们这样的管理员——理应可以分享多瓦克所有的荣光。

几十年来,多瓦克帮助人类设计宇宙飞船、规划飞行轨道,让人类登上了月球、火星和金星。可是,若是要去更远的地方,地球贫瘠的资源就无法保证飞船的供给了。那些长途飞行需要的能量太多,纵使地球人对煤矿和铀矿的利用越来越高效,它们的存量终究有限。

但慢慢地,随着多瓦克逐渐学会了从更基础的角度去回答艰深的问题之后,终于,在2061年5月14日,理论变成了现实。

太阳的能量被储存和转换后,实现了全球范围内的直接供能。所有的煤电站和核电站都被弃用,开关一拨,地球的能源需求便直接连上了一个直径为一英里、位于地球和月球中间的小型空间能源站上。太阳能通过肉眼不能见的光束支撑起了整个地球的运转。

这一创举惊天动地,虽已过去了七天,它引起的轰动却依然没有平息。奥戴和卢博福忙于参加各种发布会,好不容易才得空一起躲到了一个僻静的地下仓库,多瓦克庞大的躯干在这里露出了一部分。它此时正处于半休眠状态,在舒缓的咔嚓声中懒洋洋地整理数据。他们明白,忙了这么久,多瓦克也该休假了,他俩原本也无意打扰它。

他们带了一瓶酒来。此时,他们脑子里只想好好休息一下,聊聊天,喝喝酒。

“仔细想想,还真是了不起呢。”奥戴说。他宽大的脸上刻着疲倦的纹路,一边用玻璃棍搅拌着自己的酒,一边看着冰块笨拙地浮沉,“今后需要的所有能源统统都归我们予取予求了。就算要把整个地球都化成一大坨液态铁,这些能量都绰绰有余。够咱们永永远远地用下去啦。”

卢博福歪了歪头。他想提出反对意见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做出这个动作,而此时他正想发表反对意见——毕竟冰块和玻璃杯都是他辛辛苦苦拿下来的,“不是永远。”他说。

“钻什么牛角尖哪,差不多就是永远了。直到太阳烧尽为止,老卢。”

“那就不是永远。”

“那好吧。那也总得有若干亿年。两百亿年,差不多吧。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卢博福用手拨弄着他脑袋上所剩无几的头发,似乎在确定它们还完好无损一般。他抿一口酒:“两百亿年不等于永远。”

“反正我们这辈子用是足够了,对吧?”

“煤矿和铀矿也够我们用一辈子的。”

“没错,但现在我们可以把飞船连上太阳能站,轻轻松松就能让它往冥王星飞一百个来回。煤矿和铀矿总做不到这个吧。不信你问多瓦克。”

“不用问它,我自己知道。”

“那就别说得好像多瓦克没有立下什么功劳一样。”奥戴涨红了脸,“它很了不起。”

“谁这么说了?我是说,太阳也不会是永远存在的。我只是在说这个。未来两百亿年我们是可以安枕无忧了,但以后呢?”卢博福伸出一根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奥戴,“你别告诉我换颗恒星接着用就行了。”

一时间俩人都没有说话。奥戴只小酌了几口,卢博福缓缓闭上了眼睛。两人都养了会儿神。

随后,卢博福的眼睛睁大了:“你一定在想,我们确实可以换颗恒星用,对不对?”

“我没想什么。”

“你肯定在这么想。你这人逻辑有问题,就像是那个故事里说的笨蛋一样,被大雨困住了就去树下躲着,一点儿都不担心,因为他觉得这棵树湿透了之后就可以躲到下一棵树下去。”

“我懂。”奥戴说,“别瞎嚷嚷。等太阳烧完了,别的恒星也都完蛋了。”

“当然会完蛋。”卢博福咕哝道,“一切都由宇宙大爆炸而起,等这些恒星全都烧完了,一切也就都结束了。有些恒星烧得快,有些烧得慢。巨型星连一亿年的寿命都没有,太阳可以活上二十亿年,矮星再厉害也就最多能撑一百亿年。不管你怎么算,一万亿年之后,这宇宙肯定是漆黑一片的。总有一天,熵会达到最大值。就这么简单。”

“我知道熵是怎么回事。”奥戴抢白道。

“知道才怪。”

“你能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那你一定也知道,一切都会衰败。”

“没错,谁说它们不会了?”

“你啊。你个笨蛋,刚刚不还说我们有永远够用的能源吗?你自己说的,永远。”

这回轮到奥戴来反驳了:“可能有一天,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总有一天可以。”

“不可能。”

“你去问多瓦克呗。”

“你去问啊,敢不敢?我赌五块,答案一定是不可能。”

恰到好处的醉意促使奥戴当真去问了,而他残存的理智也恰到好处地帮助他输入了准确的指令。这个问题对应的文字大概是这样的:会不会有一天,人类能在不使用任何净能量的情况下,把老去的太阳还原到它最生机勃勃的状态?

更简单的说法是:宇宙中熵的总和有可能大幅下降吗?

多瓦克陷入了死寂。本在缓缓闪烁的灯光渐渐熄灭,远处机器的嘀嗒声也消失了。

正当这两位技术员吓得胆战心惊的时候,连接着多瓦克的电传打字机突然噼啪作响,敲下了一行字:数据不足,无法获取答案。

“不赌了。”卢博福喃喃道。两人匆匆离去。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宿醉之后的头昏脑涨和口干舌燥之间,彻底地忘掉了这件事。

贾罗德、贾罗婷和贾罗蒂塔一号和二号注视着眼前的显示屏。在他们成功穿过了超时空内没有时间维度的通道后,眼前错落的点点星光在顷刻间黯淡下去,一轮斑驳的玉盘占据了视野中央,兀自散发着冷冽夺目的光芒。

“那就是X-23星。”贾罗德笃定地说。他纤瘦的手紧紧地箍在身后,手指的关节没了血色。

小贾罗蒂塔姐妹还是头一次穿越超时空,对那一瞬间身体里外倒置的奇异感觉十分敏感。她们掩着笑,疯狂地绕着母亲追闹着,尖叫道:“我们到X-23啦——我们到X-23啦——我们——”

“安静点,孩子们。”贾罗婷喝停她们,“你确定吗,贾罗德?”

“不然还能是什么?”贾罗德盯着天花板下方的一块凸起,反问道。这条光秃秃的金属贯穿整个房间,延伸至两边的墙里,跟整艘飞船一样长。

贾罗德对于这块粗粗的金属长条知道得并不多。他知道它叫作“微瓦克”,知道人类可以问它问题,也知道就算没人问它问题,它也还肩负其他使命。它要负责将飞船导向目的地,接受从几个宇宙分区能源站传来的能量,还要计算出进行超空间穿越所需的方程式。

贾罗德一家只需安逸地在飞船的生活区里等着就好了。

有人曾经告诉过贾罗德,“微瓦克”这个名字里的“瓦克”在古英语中是“模拟电脑”的意思,但他几乎连这个都忘了。

贾罗婷注视着可视板,眼眶湿润:“没办法,我还是觉得离开地球感觉很奇怪。”

“这又是何必呢?”贾罗德语气强硬,“我们在地球上一无所有,而X-23上却是应有尽有。你不会孤单,也不用去开天辟地。这个星球上已经有一百多万人口了。唉,说不定我们孙子的孙子就要因为X-23上挤不下这么多人,不得不去寻找属于他们的新世界了呢。”

他略一思忖,接着说:“我跟你讲,照着现在人口爆炸的趋势,电脑能帮助我们实现星际旅行真的算得上是万幸了。”

“我懂,我懂。”贾罗婷伤心地说。

正在这时,贾罗蒂塔一号插话道:“我们家的微瓦克是世界上最棒的微瓦克!”

“我也这么觉得呢。”贾罗德揉了揉她的头发。

的确,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微瓦克感觉很棒。贾罗德很庆幸自己生在了这个时代。在他父亲年轻时,电脑还是庞然大物,占地超过一百平方英里。每个星球只有一个,因此叫作“星球瓦克”。随后的一千年,这些电脑的体积持续变大,直到一场技术革命突如其来。分子阀一举取代了晶体管,此后,哪怕最强大的星球瓦克都被缩小到只有半艘飞船的大小,可以伴随人类步入太空了。

贾罗德感到很振奋。自家的微瓦克比当年那虽原始却让人类第一次驯服了太阳的老“多瓦克”要强大若干倍,甚至跟地球上那台解决了超时空问题、让人类实现了星际旅行的星球瓦克相比也毫不逊色。每每想到这里,他就满怀希望。

“有那么多恒星、那么多行星呀。”贾罗婷心事重重,叹气道,“我猜,从此以后所有的家庭都会像我们一样,不断地迁徙去新的星球。”

“不可能永远这样。”贾罗德微笑着说,“总有一天会无以为继。不过,那会是几十亿、上百亿年之后的事情了。恒星的寿命也是有限的,你知道吧。熵是不断在增加的。”

“什么是熵呀,爸爸?”贾罗蒂塔二号尖声问。

“小宝贝,熵这个词呀,是用来形容这个宇宙的衰败程度的。一切都会衰败,就好像你那个对讲机机器人一样。”

“那换个能量源不就好了吗?就像我那个机器人一样。”

“可恒星就是能量源呀,宝宝。等它们燃尽了,就再也没有能量了。”

话音刚落,贾罗蒂塔一号便哭号起来:“爸爸,你让它们不要燃尽,不要衰败吧。”

贾罗婷懊恼地低声抱怨:“你看看你。”

“我怎么知道这样就吓到她们了呢?”贾罗德低声回答。

“去问问微瓦克吧。”贾罗蒂塔一号哭着说,“去问问它该怎么把恒星重新点燃。”

“去问吧。”贾罗婷说,“问了她们就消停了。”(这时,贾罗蒂塔二号也哭起来了。)

贾罗德耸耸肩:“好啦好啦,宝宝们,我这就去问微瓦克。别担心,它一定可以告诉我们的。”

他对着微瓦克提出了问题之后,急急补充道:“把答案打印出来。”

贾罗德握着手上薄薄的胶膜,眉开眼笑地说:“看哪,微瓦克说了,到时候它会负责解决这件事的,不用担心。”

贾罗婷说:“好啦,孩子们,该上床睡觉了。我们就要到新家了。”

贾罗德重读了一遍分子纸膜上的字后便把它销毁了,那上面写着:数据不足,无法获取答案。

他耸了耸肩,看向眼前的可视板。X-23就快到了。

拉美丝家的VJ-23X望向远处黑暗中的小型星系全系图,说:“我有时候在想,我们这么担心是不是有点可笑。”

尼克隆家的MQ-17J摇了摇头:“我不觉得。你知道,按照现在的发展速度算,整个宇宙在五年内就会被挤满。”

他们看上去都才二十出头,个子高大,体态完美。

“就算如此,我也不大愿意跟星系管理会提交这么一份悲观的报告。”

“那还能提交什么报告?我们得引起注意。必须引起他们的注意。”

VJ-23X叹了口气:“宇宙是无限的。还有一千亿个星系等着我们呢。说不定还有更多。”

“一千亿并不等于无限。这个‘无限’已经变得越来越有限了。你想想,两万年前,人类才第一次开始汲取星际能源;几个世纪之后,又实现了星际旅行。人类花了一百万年才填满了一个小小的世界,但之后只用了一万五千年就填满了整个星系了。现在的人口每十年就要翻个倍——”

VJ-23X插话道:“那还不是因为现在长生不老了?”

“是啊,现在我们还都得到了永生的能力。永生这件事可真是可怕。星际瓦克给我们解决了很多问题,但为了解决老去和死亡的问题,之前的问题就都白解决了。”

“话虽如此,我猜你现在也不会想死吧。”

“当然不。”MQ-17J立刻回答,马上又将语气放软,“暂时还不。我还年轻呢。你多大了?”

“二百二十三岁。你呢?”

“我还不到二百。话说回来,人口每十年就翻一番,等这个星系填满了,我们再过十年就会又填满另外两个。再过十年,就是四个。一百年内,我们就会填满一千个星系。一万年之内,我们现在所知的整个宇宙就都装满了。那再往后会发生什么?”

VJ-23X说:“不仅如此,还有运输问题。不知道要用多少星能系统才能把一星系的人挪到另一个星系里去。”

“说得很对。就目前人类已经每年要用掉两个星能系统了。”

“大多数的星能被浪费了。我们自己的星系一年能造一千个星能系统,可我们只用了其中两个。”

“没错,可哪怕我们能达到百分之一百的效率,一切也只是时间问题。我们现在对能源的需求在呈指数趋势增长,比人口增长还快。在填满所有的星系之前,我们就会用完所有的能量了。你说得对,说得很对。”

“只能通过星际气体去创造出新的恒星了。”

“能不能也用我们浪费的热能去创造?”MQ-17J讽刺地问道。

“熵也可能可逆。得问星际瓦克才知道。”

VJ-23X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可MQ-17J当真从兜里掏出了他的瓦克连接头,并把它放在了面前的桌上。

“我的确有点想问。”他说,“人类迟早有一天得面对这个问题。”

他沉郁地盯着眼前小小的瓦克连接头。它两寸见方,本身看上去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这个不起眼的小正方体却通过超时空链接着伟大的、为所有人类所用的星际瓦克。如果把超时空也算在内的话,它也是星际瓦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MQ-17J顿了顿,心里琢磨着不知道自己“永生之年”的哪一天可以亲眼见到星系瓦克。它存在于一个只属于它自己的小小世界,那里一束束“力光”像蜘蛛网般缠绕着一团物质。一波波的次介子从中涌出,取代了从前笨重的分子阀。尽管是由次以太物质构造的,星际瓦克还是有足足三百米长。

MQ-17J突然对着他的瓦克接头问道:“熵会不会有可逆的一天?”

VJ-23X吓了一跳,立马说:“唉,我没有真让你问的意思呀。”

“干吗不问?”

“我们都知道熵是不可逆的。你不能把烟雾和尘埃变回一棵树去?”

“你的世界里有树吗?”MQ-17J问。

星际瓦克的声音吓得他俩连大气都不敢出。桌上小小的瓦克接头里,传来了一阵轻快而悦耳的声音。那声音说:“数据不足,无法获取答案。”

VJ-23X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于是,他们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要给星系管理会提交的报告上。

大亥的意识在一整个崭新的星系里游荡,但他对其中散布的恒星旋转臂却兴趣寥寥。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一颗。他是不是已经见过了所有的呢?这里有这么多星星,它们其中的每一颗都承载着人类的重量——但这些重量却是死气沉沉的。时光推移,属于人类真正的精髓一点点地来到了太空里。

那精髓就是人的意识——而不是身体。亿万年来,那些永生的身体都停留在行星上,静止着度过漫长岁月。极偶尔地,他们会苏醒过来活动肢体,但这样的活动也日趋罕见。很少再有新生会加入到这遮天蔽日的人群中来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宇宙里的空余空间早已所剩不多。

大亥在触见另一缕翩跹的意识时,从原本天马行空的遐想中醒了过来。

“我是大亥。”大亥说,“你呢?”

“我是丁一。你是哪个星系的?”

“我们就管它叫‘星系’。你呢?”

“我们也是。每个人都懒得去给自己的星系取名字。反正也没有取名的理由。”

“也是。所有的星系都一样。”

“倒也不是。总有一个星系是人类的母星系,那个星系就跟别的不一样。”

大亥说:“那是哪一个呢?”

“我也说不上来。全瓦克肯定知道。”

“我们是不是该问问呢?我突然很好奇。”

大亥拉开自己的视角,把眼前的星系缩小成了一粒粒撒落在浩瀚宇宙中的微尘。它们的数量如此之多,每一个星系里面都装满了永恒的生命,而每一条生命的灵魂都在太空中随处飘荡。这一望无垠的无数星系中,有一个是人类最初的母星系。曾几何时,它是唯一一个有人类居住的星系,而那些古老的历史早已远得如幻似烟。

大亥的好奇心占据了一切,他大声喊道:“全瓦克!人类是从哪个星系来的?”

全瓦克听见了。宇宙的每一个角落都装有它的感应器,每个感应器都通过超时空链接着全瓦克神秘的栖身之处。

据大亥所知,只有一个人的意识达到了近到能感知全瓦克的距离。那人说他只看到了一个闪闪发亮的球,直径半米多,不大容易看清。

“全瓦克怎么可能才那么点儿大?”当时,大亥问。

“它的绝大部分都在超时空里。”那人说,“至于它是什么形态的,我就想象不出来了。”

没人能想象出来。大亥知道,早就没有人在给全瓦克制作零件了。每一个全瓦克都由自己的前身设计制造而出。在自己纵横百万年的寿命中,每一台机器都会积累大量的数据来设计出一台更加优秀、精密、强大的后代,把自己的数据和特征代代相传。

全瓦克打断了大亥的遐想联翩。它没有出声,却引导着大亥的意识来到了黑暗的浩然星海中,其中有一个星系被放大并高亮标出。

一个遥远而清晰的想法出现了:这里就是人类原本的星系。

可它看起来跟别的星系并无二致,大亥克制住自己的失望之情。

他旁边的丁一突然说:“这些恒星中有人类最初的太阳吗?”

全瓦克说:“人类最初的太阳经过了超新星爆炸,现在是一颗白矮星。”

“那依赖它生存的人都死了吗?”惊诧间,大亥脱口而出。

全瓦克说:“在这种情况下,时间维度里会有一个新的世界出现,用来保存他们的肉身。”

“哦,也是。”大亥虽这么说,却止不住地感到怅然若失。他的意识放开对人类母星系的聚焦,让它重新被淹没在苍茫的星海里。他再也不想见到它了。

丁一问:“怎么了?”

“恒星都在衰亡,最初的太阳已经死了。”

“它们肯定要衰亡啊,不然呢?”

“可当所有的能量都消失殆尽了,你我也会随着它们一起死去。”

“那还有好几十亿年呢。”

“就算还有好几十亿年,我也不想这样。全瓦克!恒星要怎么才不会死去?”

丁一忍俊不禁地说:“你这等于在问熵是不是可逆的。”

全瓦克的回答是:数据不足,无法获取答案。

大亥的思绪飘到了自己的星系。他忘掉了丁一的存在——他的身体或许在万亿光年之外的某个星系,或许就在大亥自己星系的恒星上。但这都无关紧要了。

大亥开始郁郁寡欢地搜集星际之间的氢粒子,想制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太阳。就算所有的行星都会衰亡,至少他还可以制造出几个新的来。

人类正在暗自思忖。从意识层面来说,所有的人类都已合为一体。他包含了万万万亿个不死之身,每一具都安然而坚固地静置着,被同样坚固的小机器人打理得有条不紊。这些身体的意识已经彼此融合,无法区分开来。

人类说:“宇宙快死了。”

他环视着逐渐变得灰暗的各个星系。巨星们燃烧速度太快,很久以前就已经完全湮灭。几乎所有的恒星都变成了白矮星,散发着日益黯淡的光芒。

星尘孕育出了一些新的恒星——有的是自然形成的,有的是人类自己造出来的——但它们也正在消逝。尽管白矮星彼此撞击时会释放出巨大能量,创造出新的恒星,可毕竟一千个白矮星的死亡才能获得一颗新恒星的新生,而它们的寿命也是有限的。

人类说:“如果按照宇宙瓦克的指示合理规划的话,宇宙中剩下的能量加在一起还能用几十亿年。”

“就算这样,也总会有用完的一天。”人类说,“再怎么精打细算,再怎么负隅顽抗,用掉的能量也是回不来的。熵总会达到一个最大值。”

人类说:“熵难道真的不可逆吗?我们问问宇宙瓦克吧。”

宇宙瓦克包围着他们——但不是在空间维度上。它存在于超时空里,不属于物质,也不属于能量。它的大小和性质已经超出人类所能理解的范畴了。

“宇宙瓦克,要怎样才能让熵变得可逆?”

宇宙瓦克说:“信息不足,无法获取答案。”

人类说:“那就再多搜集一点数据。”

宇宙瓦克说:“我会的。我已经搜集了一千亿年的数据了。人类曾很多次问过我和我的前身这个问题。我现有的数据依然不够。”

“有可能搜集到足够的数据吗?”人类说,“还是说,这个问题在所有可能的情况下都是无解的?”

宇宙瓦克说:“没有任何问题在所有可能的情况下都无解。”

人类说:“那你什么时候才会搜集到足够的数据呢?”

“数据不足,无法获取答案。”

人类问:“那你会继续努力去获取答案吗?”

宇宙瓦克说:“会。”

人类说:“那我们再等等看。”

恒星熄灭了,星系也消逝了,十万亿年的衰败之后,宇宙陷入了黑暗。

人类一个个地跟瓦克融为一体,每个人都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却都有了更大的收获。

人类的最后一个意识在融进瓦克之前停顿了一下。他环顾四周,太空里空无一物,最后一颗恒星已经熄灭,只有极为稀薄的物质在最后一丝热量的驱动下进行着越发式微的运动,气温滑向绝对零度。

人类问:“瓦克,一切都结束了吗?宇宙还能不能从混沌中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到底能不能?”

瓦克说:“数据不足,无法获取答案。”

人类的最后一个意识融进了瓦克。整个宇宙只剩下停留在超时空的瓦克。

物质和能量都消失了,时间和空间也继而不复存在。瓦克之所以还存在,仅仅是因为最后一个它未能回答的问题。十万亿年前,一个微醺的人就对一台电脑问出了这个问题。那时候的那台瓦克跟现在的瓦克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就好像那时的人类跟“人类”无法相提并论一样。

所有其他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但倘若不能回答出这最后一个问题,瓦克便不能放松它的意识。

所有的数据都已经搜集尽了,再没有别的数据可以搜集。

然而,这些数据还并未被关联起来,因此无法总结出所有可能存在的关系。

瓦克花了一段无法被定义的时间将所有的数据关联了起来。

至此,瓦克终于明白该如何逆转熵的方向。

可已经没有任何人——也没有物质——能够得知这个答案了。不过,这也无碍,因为这个答案自身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瓦克又花了一段无法被定义的时间仔细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做。它仔细地编辑了一个程序。

瓦克的意识将曾经的宇宙整个包裹其中,孵化着眼前的混沌。一步接着一步,它必须做成这件事。

于是,瓦克说:“要有光!”

然后就有了光——

编者简介- About the Editors

△ 安·范德米尔

目前担任Tor.com网站、Cheeky Frawg Books公司和WeirdFictionReview.com网站的虚构类作品组稿编辑。同时,她曾担任《怪谭》杂志主编五年的时间,在这段时期,她获得一次雨果奖和三次雨果奖提名。除了雪莉·杰克逊奖的多次提名,她还凭借联合主编《怪谭:奇异暗黑故事集》(The Weird: A Compendium of Strange and Dark Stories)获得了一次世界奇幻奖和一次英国奇幻奖。她的其他编辑作品有《最佳美国奇幻》(Best American Fantasy),三本蒸汽朋克选集和一本幽默类图书《幻想动物洁食指南》(The Kosher Guide to Imaginary Animals);她编纂的最新选集有《时间旅行者年鉴》(The Time Traveler’s Almanac)、《革命姐妹:女性臆想小说选集》(Sisters of the Revolution: A Feminist Speculative Fiction Anthology)和《动物预言集》(The Bestiary,一本原创小说与插画集)。

△ 杰夫·范德米尔

最著名的虚构作品是《纽约时报》畅销书《遗落的南境》(《湮灭》《当权者》《接纳》)。《娱乐周刊》将这部作品列入了2014年十佳小说榜,而《纽约客》更是将作者杰夫誉为“怪谭梭罗”。该三部曲除美国外已经在三十四个国家出版,影视版权则被派拉蒙电影公司和斯科特·鲁丁制片公司联合购得,目前由娜塔莉·波特曼主演的改编电影《湮灭》已经上映。此外,三部曲的第一部 《湮灭》还获得了星云奖和雪莉·杰克逊奖的最佳长篇小说。范德米尔的非虚构作品广泛刊载于《纽约时报》《卫报》《华盛顿邮报》《大西洋月刊》和《洛杉矶时报》。他获得过三次世界奇幻奖。同时,他还编辑或参与编辑了诸多标志性的小说选集,曾经在耶鲁作家大会迈阿密和国际书展上担任讲师,在麻省理工大学、布朗大学和国会图书馆开办讲座。他担当过沃福德学院的一个独特的少年写作营——“共享世界”的联席主理人。他的最新小说是《博尔内》(Borne)。

译者简介- About the Translators

英文译者······

△ 吉奥·克莱瓦尔

意大利裔作家,翻译,曾任国际管理顾问,以往大多数时间住在法国巴黎,目前则常常往返于科莫湖和苏格兰爱丁堡之间。她翻译过法语、德语、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的诸多文学经典著作,包括福楼拜、卡夫卡、格奥尔格·海姆、卡尔·施特罗布尔、胡里奥·科塔萨尔、迪诺·布扎蒂、米歇尔·贝尔纳诺斯和克劳德·塞尼奥勒的作品。她目前正在翻译当代法语小说,她的作品散见于《怪谭》和《附言》(Postscripts)等杂志。

△ 玛丽安·沃马克

翻译,作家和编辑。她出版了玛丽·雪莱、邓萨尼勋爵、查尔斯·狄更斯和莫里哀的作品的西班牙语版,并将西班牙语臆想小说《世界顶尖科幻作品集》第四卷 翻译成了英文。她个人的作品散见于《顶点杂志》(Apex Magazine)《超音速》(Super Sonic)和《奇异小说评论》(Weird Fiction Review)。目前她常常居住在马德里和剑桥两地。

△ 弗拉基米尔·热涅夫斯基

于2007年开始翻译生涯,将晦涩难懂的英国犯罪小说由英语翻译成俄语,后来很愉快地成为了彼得·沃茨、克里夫·巴克和托马斯·里戈蒂的忠实读者。2013年,他开始将俄罗斯的臆想小说翻译为英文。他居住在俄罗斯乌法。此外,他自己也创作怪谭类和恐怖类故事。2015年,热涅夫斯基逝世。

中文译者······

△ 程静

湖南人,高中时在同桌熏陶下爱上科幻小说,步入社会后痴迷不改,并开始在工作之余尝试翻译英语科幻小说。已发表及出版的相关译作包括短篇科幻《流浪狗》《来自陶乐德的旅人》和《最后的仙女:颓废故事集》。

△ 罗妍莉

翻译,作家,汽车行业从业者,非典型海外创业者,在太阳系第三行星的繁华与荒芜之间浪迹多年。译作百万余字,自刘宇昆的《思维的形状》与科幻翻译结缘,翻译过多篇星云奖、轨迹奖提名及获奖科幻、奇幻作品。原创科幻小说及游记散见《文艺风赏》《私家地理》和澎湃新闻客户端。

△ 李颖

杜伦大学翻译研究专业文学硕士,目前从事外事工作,业余时间发呆喝茶做翻译。最大的梦想就是住在满眼皆绿植的房子里,现在正艰难地从摧花辣手向养花达人转型。

△ 李懿

云吸猫成瘾者,宅家咸鱼一枚,梦想是拥有一只温柔软萌的布偶喵。代表译作有《海伯利安》《寻找杰克》《钢铁心》。

△ 张羿

理工男,单身狗,骨灰级幻迷,科普和科幻作品译者与作者。著名硅基文明带路党,遛着阿尔法狗敲代码的九十九段程序猿。代表译作有《同步:秩序如何从混沌中涌现》《如何思考会思考的机器》。

△ 乔丽+刘文元

乔丽,人工智能专业工科学士,外企HR,最大的特长是转呼啦圈,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实现了连续转30秒的目标。

刘文元,人工智能公司市场宣传,最大的特长是目不转睛地欣赏乔丽转呼啦圈。目前,他们与两只来自欢乐星球的小兔子生活在一起,一只名叫招财,一只名叫进宝。恼人的是,它们经常不打招呼就外出旅行,而且还不寄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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