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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507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如上所述,我们读过的、由其他语种翻译成英语版本的科幻作品不足以让我们得出全面的结论。我们只能说,在这部选集中,入选的非英语国家的篇目展示出了与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英语国家科幻作品有共鸣或分歧的地方,这对关于科幻的对话有着巨大的价值。

赛博朋克、人文主义以及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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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的崛起的风潮很难延续,因为这一时期出现的大师充满智慧而自由任性地表达自我,而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读者视野的尽头。不过,这两个运动与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赛博朋克、人文主义息息相关,前者对后者有着各种直接或间接的特别影响。

“赛博朋克”一词是编辑加德纳·多佐伊斯普及开来的,不过它首次出现是在布鲁斯·贝思克创作于1980年的小说《赛博朋克》(Cyberpunk)中,之后该作品于1983年刊发在一期《惊奇故事》杂志上。后来,布鲁斯·斯特林在他的杂志《廉价的真相》(Cheap Truth)中撰写专栏,成为赛博朋克蓝图的主要建筑师。20世纪80年代,威廉·吉布森的故事出现在杂志《奥秘》(Omni)上,其中包括《整垮铬萝米》(Burning Chrome)和《新玫瑰旅馆》(New Rose Hotel),而他的长篇小说《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 1984)则让这个词在读者的头脑中有了具体而深刻的印象。斯特林编选的选集《镜影》(Mirrorshades, 1986)则是“赛博朋克”类作品中的王牌。

赛博朋克常常是以技术发达的近未来为背景,有着懦弱的政府和罪恶的企业的暗黑故事,其中还融合了黑色小说的桥段,为传达信息时代元素赋予了新的质感。此外,有些作家还将音乐领域的朋克运动的些微元素运用到了小说的创作中,如约翰·谢利。

有些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作家(如德拉尼和提普奇)努力在作品中构筑与传统的黄金时代科幻元素或桥段相比更“真”的现实主义场景;和他们一样,赛博朋克作家也努力在作品中通过偏执妄想的人物和大阴谋情节,描绘计算机技术的进步,这可以视为菲利普·迪克式的未来愿景的自然延伸。约翰·布伦纳的《震荡波骑士》(The Shockwave Rider, 1975)有时候也被人们视为赛博朋克的开山之作之一。另外,约翰·布伦纳作品中与之有着同样地位的人文主义小说则是《航向桑给巴尔》(Stand on Zanzibar)。

像鲁迪·拉克、马克·莱德劳、刘易斯·夏纳和帕特·卡迪根这样的作家也发表或出版了重要的赛博朋克故事或小说;而卡迪根之后主编的《终极赛博朋克》(The Ultimate Cyberpunk, 2002)不仅收录了早期有影响(但不一定成功的)的赛博朋克作品,还收录了后赛博朋克作品。

“人文主义科幻”常常看起来只是提倡在科幻作品中塑造立体的人物,有时候更侧重所谓的软科幻,如社会学主题的科幻作品。但是,卡罗尔·麦吉尔克在杂文《小说2000》(Fiction 2000, 1992)中提出了有趣的一点,她注意到20世纪50年代流行的“软科幻”对新浪潮、赛博朋克和人文主义科幻有着深远的影响;而且,她指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类型的科幻全都脱胎于那时候的“软科幻”。区别是新浪潮和赛博朋克的源头是更残酷、更黑暗的文学流派,反乌托邦的特质十分突出;而人文科幻的源头则是描写以人为中心、科技服从于人类的乐观世界的另一个流派。(这就好比亲兄弟、亲姐妹也常常争吵打架。)

人文主义科幻的实践者[有时候也被贴上“滑流”(Slipstream)作家的标签——这个概念是斯特林提出的],包括詹姆斯·帕特里克·凯利、金·斯坦利·罗宾逊、约翰·克塞尔、迈克尔·毕晓普(他有时也被归为新浪潮作家)和南希·克雷斯。当然,凯伦·乔伊·富勒的作品也展现了同样的人文主义特质,但是她的作品题材多样、风格各异,很难被细分入某一类,而且她已经悄然成为了曲高和寡的文学界标杆人物之一。

一开始,人文主义科幻被置于赛博朋克的对立面上,但实际上,两个分支很快就成长起来,都产生了可以撕掉刻板标签的独特作品。也许在这个明显的矛盾冲突中,最有趣的一面就是,赛博朋克作家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基本不在意主流的想法。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通过流行文化接触到了更广泛的受众。从另一方面来说,人文主义科幻作家通常被归于核心科幻类型作品的作者,但他们想突破局限,吸引主流读者,让这些读者领略科幻的文学价值。有趣的是,人文主义科幻得到了达蒙·奈特和凯特·威廉的直接或间接的支持,他们的号角科幻与奇幻写作工坊(Clarion Science Fiction and Fantasy Writers’ Workshop)和西克莫山写作工坊(Sycamore Hill Writers’ Workshop)为培养人文主义科幻作家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批评家称,与20世纪60年代的新浪潮的激进主义和70年代的女权主义科幻崛起相比,赛博朋克和人文主义科幻的作品是倒退和保守的。以赛博朋克为例,这种类型的科幻作品盲目迷恋技术,尽管谴责了大企业,但是削弱了政府的作用。从事计算机产业工作的读者指出,吉布森在《神经漫游者》中体现出他缺乏对黑客文化的了解,因此在描写中有瑕疵。相当一部分赛博朋克作品中塑造的性别角色都更加传统,给女性作家留下了较小的创作空间。

1985年,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创作了犀利的女权主义短篇科幻《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The Unmistakable Smell of Wood Violets)。在同一时期,美国一位自成一格的作家在作品中描写了与之相反的世界,即米莎·诺卡的《红蜘蛛白网》(Red Spider White Web, 1990)——本选集中收录了该作品节选。这部杀入阿瑟·克拉克奖决选名单的小说描绘了一个噩梦般的未来,在那个世界里,艺术家不仅被商品化,而且有性命之忧;其中非但没有对科技的盲目迷恋,还全方位地刻画了未来的社会阶层。小说还塑造了一个与当时的性别刻板印象相反的、独特而坚强的女主人公。从这个角度来说,诺卡这部有开创性的小说指明了赛博朋克类型小说中更女权的方向。

同时,对人文主义科幻的批评集中在这类作品采取折中的方式和中产阶级的价值观,将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高雅化了。(当前更激进化的第三次浪潮女权主义科幻其实与20世纪70年代的新浪潮更贴近,尽管前者的实验性无法与后者相媲美。)不管真相如何,事实上,最优秀的那批人文主义作家要么随着时间逐渐成熟、进化,要么在这个领域短暂亮相后就走上了其他的创作道路。

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最具影响力的科幻作家有奥克塔维娅·巴特勒、金·斯坦利·罗宾逊、威廉·吉布森、布鲁斯·斯特林和特德·姜。他们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改变了流行文化的面貌,也改变了读者们对于科技、种族、性别和环境的看法。特德·姜的影响力只局限在科幻类型文学中,但是根据他的作品改编的电影上映后,这种情况可能会得到改变。至于凯伦·乔伊·富勒通过她的非臆想小说,如探讨动物智慧和我们与动物之间的关系的《我们都发狂了》(We Are All Completely Beside Ourselves, 2013),开始产生同样的影响力。

卓越的作品是怎样出现的?富勒的例子或许给了我们一条线索,那就是作品的点子或故事要突破类型文学的核心。举例而言,尽管吉布森和斯特林可以说是赛博朋克的奠基人,但其实是因为他们的作品——包括虚构和非虚构的——超越了最初的赛博朋克时代,对现代社会和科技时代的质问的范围更广阔,程度更犀利,才有了今天的至高地位。

巴特勒的作品再度流行,这是因为其中的主题让新一代的作家和读者产生了共鸣,他们看重多样性,而且对殖民时期之后的种族、性别和社会问题的探索研究有着浓厚的兴趣。(同样也是因为她的科幻作品精彩独特、精巧成熟,与同类型的其他作者截然不同。)坚持在类型文学框架内创作的作家中,只有罗宾逊取得了突破性的成功;他出版了一系列开创性的长篇科幻小说,常常以气候变化为背景,对读者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在他之后,只有保罗·巴奇加卢皮的影响力可以勉强与之相媲美。)

不过,赛博朋克和人文主义并非这一时期唯一重要的科幻潮流。同时期的非英语国家中还涌现出了其他科幻潮流,并延续到了21世纪。举例来说,20世纪80年代,英美读者通过吴定柏和帕特里克·D.墨菲主编、弗雷德里克·波尔作序的《来自中国的科幻》(Science Fiction from China, 1989)读到了郑文光的《地球的镜像》和其他有趣的中国科幻故事。另外,韩松也是一位卓越的中国科幻作家,他的作品具有经久不衰的感染力,而且独树一帜。最后,还有刘慈欣,他以获得雨果奖的长篇小说《三体》(2014)闯入西方读者的视野,取得了口碑和商业上的双重成功。他的短中篇小说《诗云》(1997)收录在本选集中,这部作品精彩绝伦,积极地融入了许多科幻流派的元素,并让这些元素重获新生,令人赏心悦目。

在芬兰,莉娜·克鲁恩是最受读者欢迎与推崇的科幻作家,她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直至今日)创作了一系列迷人的臆想小说,包括《泰纳伦》(Tainaron, 1985)、《世界毁灭》(Pereat Mundus, 1998)和《数学生物》(Mathematical Creatures, 1992),我们从上述最后一篇中节选了《戈尔贡兽》放在本选集中。约翰娜·西尼萨洛也是一位创意十足、精力旺盛的作家,她获得了星云奖提名的作品《儿童玩偶》(Baby Doll, 1992)就收录在本选集中。其他优秀的芬兰作家还有安妮·莱诺宁、蒂纳·雷瓦拉、哈努·拉亚涅米、维维·许沃宁和帕西·伊尔马里·耶斯凯莱伊宁。

其他国家的科幻小说中,比较突出的还有加纳臆想小说家科约·拉因的《职位空缺:耶稣基督》(Vacancy for the Post of Jesus Christ)、塔吉亚娜·托尔斯塔亚的《斯林克斯》(The Slynx)。在英语国家为主导的科幻文学世界之外不断涌现的精彩作品中,它们具有高度的原创性,而且不属于非典型的作品。

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虽然创作了《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 1985),但她并未被归入写反乌托邦小说的科幻作家。她还著有《疯癫亚当》三部曲(MaddAddam trilogy, 2003——2013),这部作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或许是在探讨近未来的生态灾难和生态改建主题的最重要的小说了。这些作品为主流文学接纳科幻起到的重要作用不可低估。尽管科幻已经征服了流行文化,但是没有阿特伍德这个榜样,如今科幻作品作为主流文学出版的潮流还是不太可能出现。这样的定位通常有助于让科幻作品获得更多更广的读者,同时也能扩大科幻小说的文化影响。

21世纪的科幻圈越来越凸显出多样性。此外,世界各国的科幻文学蓬勃发展,主流文学界对科幻文学的认可度也越来越高。这一切都为未来十年科幻文学登上活力四射、生机勃勃的世界舞台铺平了道路。

本选集编纂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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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编纂《科幻之书》的过程中,我们认真思考了向读者呈现从1900年至2000年这一个世纪的精华短篇(少数篇目面世时间在这一时期之外)的意义。思考的结果是,我们希望本书精准地收录具有代表性和启示性的篇目,在核心和边缘的类型小说的选择上达成平衡;而且,我们并非想收录一般的“边缘”类型小说,而是那些思想比之前的文学作品更贴近科幻内核的小说。此外,我们认为有必要放眼各国的科幻作品;没有国际视野,编选任何类型文学的集子都是狭隘的,只能局限于某个地域,无法达到世界高度。

具体编选指导方针或思路如下:

◇ 避免收录名作(拷问经典);

◇ 一丝不苟地考察以前出版的此类选集;

◇ 甄别并排除以前被视为教科书级别作品的仿作;

◇ 摒弃“门户之见”(收录不因科幻闻名的作家写出的绝妙科幻故事);

◇ 消除无意义的分歧(不在意一个故事属于“类型文学”还是“纯文学”);

◇ 让边缘回归内核(认可邪典作家和更多实验性文本的地位);

◇ 雕琢更完整的科幻谱系(认可超现实主义和其他核心类型文学之外的作品对科幻的贡献);

◇ 展现科幻全景(如前所述,我们要探索英语国家之外的科幻作品,让它们通过翻译为大众熟知)。

同时,我们希望尽可能多地收录不同类型的科幻作品,包括硬科幻、软(社会)科幻、太空歌剧、架空历史、世界末日、外星人接触、近未来反乌托邦、讽刺故事等等。

在这样的编选框架下,势必会有一些此处提过的时代、潮流和运动之外的作家的作品未能收录,对此我们其实不太担心。因此,大多数读者肯定会发现本选集遗漏了他们最爱的篇目或作者……不过,同样他们也会发现以前没读过的佳作,这些佳作将成为他们新的“最爱”。

考虑到大多数捧起这本选集的人都是一般读者,而不是专业学者,我们也在入选篇目的历史重要性和故事可读性上做了一番权衡。同样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们着重选择了一些幽默轻松的故事,这类作品深深扎根于传统科幻文学,数量丰富;这样就可以与占绝大多数的沉重的反乌托邦故事取得平衡。另一方面,因为自我指涉性太强,笑话故事和大多数太过曲折的故事(尤其是只针对资深科幻迷的作品或硬核科幻)我们未曾收录。

因为生态和环境问题愈发严重,如果同一位作者有两篇同样精彩的作品,我们优先选择这类主题的。(挑选厄休拉·勒古恩的作品时我们就遵循了这一原则。)遗憾的是,我们未能收录约翰·布伦纳、弗兰克·赫伯特等作家的作品;因为众所周知,就他们所著的此类主题的作品而言,长篇比短篇更加精彩。

考虑到科幻的定义之广,我们必须设下一些条件。对我们来说,大多数蒸汽朋克小说都更贴近奇幻,而非科幻;此外,那些设定在科学与魔法无异的遥远的未来的故事也与奇幻更近。因为后者,杰克·万斯的“濒死的地球”(Dying Earth)系列、M.约翰·哈里森的“魏瑞柯尼厄姆城”(Viriconium)系列以及类似的作品会收录在未来的选集中。

为了让选集具有国际性,我们(基于之前来之不易的经验)选择了一条较为便利的路。举例来说,我们比较熟悉或更容易了解苏联时期和某些拉美国家的科幻作品。呈现某一文化背景下比较完整的作品线似乎比尽可能收录更多国家的代表作价值更大。此外,因为我们致力于打造有国际视野的选集,若是面对质量相当的(常常也是探讨同一主题的)佳作,只不过一篇的作者来自美国或英国,另一篇的作者来自其他国家,那么我们将选择后者。

关于译本,我们遵循两条准则:大胆收录之前没有英语版本(但高质量)的小说;对于现有英语版是二十五年以前甚至更早的作品,或者我们认为现有英语版中有谬误的作品,我们会重新翻译。

本选集中收录的(此前从未以英语版本公开发表或出版过的)新译本有卡尔·汉斯·施特罗布尔的《机器的胜利》(1907)、叶菲姆·佐祖利亚的《首城末日》(1918)、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的《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1985)、雅克·巴尔贝里的《残酷世界》(Mondocane, 1983)和韩松的《两只小鸟》(1988)。

重译的故事有米格尔·德·乌纳穆诺的《机械之城》(Mechanopolis, 1913)、胡安·何塞·阿雷奥拉的《幼儿发电机》(1952)、斯特鲁伽茨基兄弟的《造访者》(1958)、瓦伦蒂娜·朱拉维尔尤瓦的《宇航员》(1960)、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的《咎由自取》(1962)、塞弗·甘索夫斯基的《复仇之日》(1965)和德米特里·比连金的《两条小径交会之处》(1973)。

面对编选工作中的所有资料,我们意识到,无论怎样写《引言》都无法真正传达一个世纪的科幻作品的深度和广度。出于这个原因,我们做了一个战略决策——增加作者简介,其中也包括关于每个故事的信息。这些介绍有的像简传,有的像提供一般背景信息的文章,还有的介绍引用了其他作家或评论家的话,为读者提供第一手的回忆。研究这些作者简介期间,我们很幸运地与《科幻百科全书》——关于部分作者的信息的现存最佳资料来源建立了合作,得到了其创作者——约翰·克卢特、彼得·尼科尔斯和大卫·兰福德的鼎力相助。本书对《科幻百科全书》的引用详情参见《授权声明》。

最后,因为版权问题,有些短篇故事无法收入本选集——或任何选集中。这些故事应视为本选集的延续:A. E.范·沃格特的《武器店》(The Weapon Shop, 1942)、罗伯特·海因莱因的《你们这些回魂尸——》(All You Zombies——, 1959)、鲍勃·肖的《其他日子的光》(Light of Other Days, 1966)。此外,因为篇幅有限,我们未能收录以下作品:E. M.福斯特的《大机器停止》(The Machine Stops, 1909)、古斯塔夫·勒·鲁日的一部关于人类前往住着吸血鬼的火星上执行任务的小说(1909)的节选和多丽丝·莱辛创作于20世纪70年代的科幻小说的节选。

我们编纂的这部选集的价值如何,这一点我们交由大家来评判。不过,我们个人认为,此选集的价值集中在三方面:(1)我们热爱各种类型、各种形式的虚构作品,尤其是科幻小说;(2)我们与各国文学界有着广泛(而且越来越广泛)的接触,因此可以获取许多独一无二的内容;(3)我们编纂本选集的思路与其他大多数编辑不同,并非从类型文学的核心作品着手。我们不属于科幻圈的任何派系或小团体,与业内的任何在世或已经仙逝的作家都没有特殊的敌友关系。

我们无意于和那些与臆想小说毫无关联且有时候地位被过分抬高的主流文学编辑一较高低,也无意于以此选集捍卫科幻的正统性。如果有哪个愚蠢的人认为科幻毫无价值,那是他自己的损失和问题(这也适用于那些愚蠢到声称科幻是一切的人)。

在为编纂本选集付出的三年时光中,我们出于“分类学”的原因留下了一些遗憾,所以不得不劝自己放下执念(未能收录某些篇目在所难免,但这并不能成为我们得到安慰或幸福的理由)。同时,我们也承认这个成果有着与生俱来的不完美;当然,这必然导致我们永远无法接受这份不完美或者与之妥协。

现在,我们只希望各位能把这篇长长的《引言》放在一边,沉浸在这部奇妙而精彩的科幻选集中。选集中的作品不仅数量够多,而且确实惊艳,有的篇目甚至有一种暗黑的美感。

异站-(1956)-Stranger Station

(美国)达蒙·奈特 Damon Knight —— 著 杨文捷 —— 译

达蒙·奈特(1922——2002)是一位极富影响力的美国作家、文学评判家。他选编的先锋系列选集《轨道》(Orbit)广受好评,风头甚至盖过了他获得过雨果奖的小说。他入行极早,仅11岁就创建了同人杂志《赝品》(Snide)。达蒙与他的第二任妻子——著名作家凯特·威廉可以说是美国现代科幻圈架构的奠基人。

达蒙不仅是著名科幻组织未来派(Futurians)的成员,还创建了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SFWA),同时他还与别人联合创立了三个富有影响力的组织:全美幻想爱好者联盟(National Fantasy Fan Federation)、米尔福德写作工坊(Milford Writer’s Workshop)和号角科幻与奇幻写作工坊。在写作工坊里,达蒙和妻子凯特作为创意写作的老师,影响了数代英美幻想作家。此外,他们还参与了西克莫山写作工坊的运营。该研讨会相当于中高级作家的号角写作工坊。1994年,SFWA的官方人员和往届主席为他颁发了SFWA的第十三座大师奖。2002年,达蒙去世之后,此奖被更名为“达蒙·奈特纪念大师奖”。2003年,他入驻了科幻奇幻名人堂。

达蒙的处女作短篇小说《刺痒时分》(The Itching Hour,1940)刊登在雷·布拉德伯里的杂志《未来幻想》(Futuria Fantasia)上。此后不久,奈特便开始作为编辑和书评家活跃于科幻圈。他于1945年写过一句著名(臭名远扬)的评论,“A. E.范·沃格特并非大家心目中的文学巨匠。他不过是个会使用巨大打字机的小矮人罢了”。这条夸张的评论并没有实证。另外,奈特因推广了“傻瓜情节”(idiot plot)这个说法而扬名——这个说法用来形容那些只因人物行为愚蠢才成立的故事情节。这个说法本身可能是他的“未来派”同僚詹姆斯·布利什先提出的,但无疑是奈特的频繁使用让它广为人知。

达蒙于1966——1980年编辑的《轨道》系列选集在新浪潮卷席而来之际与《新大陆》平分秋色,而作为一本收录美国先锋幻想小说的选集,它的生命期比《新大陆》还长。《轨道》不仅影响了本书的编者们,还是唯一一部收录了斯特潘·查普曼的小说《三套车》(The Troika)前面部分章节的选集。该小说后来赢得了菲利普·K.迪克奖。其部分独立片段收录于本选集中(参见《亚历克斯是怎么变成一台机器的》)。此外,《轨道》还收录了许多其他优秀作家的作品。达蒙参与编辑了数部优秀的再版选集,其中包括《百年科幻集》(A Century of Science Fiction)和《百年优秀短篇科幻小说选集》(A Century of Great Short Science Fiction Novels)。达蒙还是一位活跃的译者和法国文学拥护者,翻译了备受争议的鲍里斯·维昂的作品。

在小说创作上,达蒙最著名的故事是幽默滑稽的短篇小说《为人类服务》(To Serve Man, 1950)。该篇于2001年获得了回顾雨果奖,并改编成了《阴阳魔界》(Twilight Zone)中的一集。然而,这并非达蒙最优秀的作品。我们建议读者应另寻他的其他略奇怪甚至有些纳博科夫式的小说,比如这里收录的以“第一次接触”为主题的短篇小说《异站》。本篇最初刊发于1956年的《奇幻与科幻杂志》(The Magazine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上,展现了奈特的最高水准以及其在奇特的故事背景下表现出的既强悍又细腻的笔力。文如其名,本篇讲的是一个十分奇异的故事,是一篇优秀的探索“地外接触”的复杂性的科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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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的撞击声在空间站里回荡,一路穿过了众多有拱顶的走廊和房间,保罗·维森站在原地聆听,直到回音彻底消散。负责维护的火箭已经返程去往基地,异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异站”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让他浮想联翩了。维森知道,这两个轨道空间站已经有一个世纪的历史了,给它们命名的是当时的英国卫星服务管理局。其中规模较大的站叫“乡站”,位于内侧轨道,是因为来往于地球和地球的殖民地之间的人流都要经过这里,所以才得名;“异站”位于外侧轨道,专供从太阳系之外来的“异客”使用。不过,知道这些并不会抹去“异站”这个词所带来的遐思——它独自在黑暗的太空中兜转,等待着二十年一见的异客。

太阳系的数百亿人中,唯有一个人能得到与这个外星人会面的殊荣,被派去承受这份体验。据维森所知,人类跟外星人这两个物种之间差异巨大,连见面都是极为痛苦的。不管怎样,他自愿应征了这项工作,并对自己的承受能力颇有信心——况且,他将得到很可观的报酬。

通过层层筛选,他意外地被选中了。他是以药物休眠状态待在救生舱里,让异站的维护人员带上来的。他们完成维护工作后才让他恢复了意识。现在他们已经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过也不完全是。

“欢迎来到异站,维森中士。”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我是阿尔法网络,负责保护你的安全和提供你所需要的所有服务。如果你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告诉我。”声音是中性的,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友善,类似于小学老师或者娱乐中心经理的那种。

虽然维森之前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个声音里的人类特质吓了一跳。阿尔法网络集所有智能机器的功能于一身,其中包括计算机、安全设备、电子私人助理和电子图书馆的功能。虽然有关专家就此问题还没有达成共识,但它具备近乎“个性”和“自由意志”的品质。阿尔法网络罕见且昂贵,此前维森从未亲眼见过。

“谢谢。”他对着空气回答道,“啊,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总不能一直叫你‘阿尔法网络’吧。”

“之前在你岗位上的人中有一个叫我‘妮蒂姑姑’。”

维森嫌弃地撇了撇嘴。阿尔法网络——妮蒂姑姑。他最讨厌双关语,无法接受这个名称[7]。“叫你姑姑还行。”他说,“那我就叫你‘简姑姑’吧。[8]我妈妈的妹妹就叫简。你的声音跟她有点像。”

“我很荣幸。”那个看不见的系统声音礼貌地回答,“你想吃零食吗?还是要喝点什么?”

“现在不用。”维森说,“我先四处看看吧。”

他转过身。这一举动似乎自动终止了他们的对话。还不错,有它做伴的确挺好,想聊天也有个人陪,但它要是喋喋不休可就麻烦了……

站内供人类居住的区域分为四个部分:卧室、客厅、餐厅和洗手间。客厅宽敞,色调是舒服的绿色和棕色,唯一透着机械化调调的是角落里的一座巨大的操控台。其他的房间呈环形围在客厅旁边,尺寸都很小,除去维森的活动空间,刚好能放下一圈狭窄的走廊和为他提供服务的机器系统。四周一尘不染,尽管已经用了二十多年,却依然整洁如新。

现在是工作中最安逸的一段时间,维森告诉自己。在外星人到来前的一个月里,他天天都有好吃好喝的,还有阿尔法网络为伴。“简姑姑,给我来一小块牛排吧。”他对阿尔法网络说,“三成熟,配上薯饼、洋葱和香菇。再来一杯拉格啤酒。准备好了叫我。”

“好的。”悦耳的声音传来。餐厅里的厨师机器人开始嗡嗡作响地忙碌起来。维森穿过客厅,开始仔细地观察操控台。仪表显示:气闸处于关闭状态,封闭得很好,空气流通也很正常。空间站在轨道内运行,规律地自转着。维森所在的地方引力跟地球一致,温度保持在23摄氏度。

另一边的景象则截然不同。所有的指示灯都是熄灭的,毫无反应。体积比这个分区大近9万倍的“二号分区”现在还未开始运转。

之前维森看过许多相关的照片和示意图,所以对空间站的样子有着清晰的印象。这是一个直径150多米的强化铝制圆球,上面只有一个扁扁的、十米宽的圆盘是属于人类的分区,看上去十分敷衍。整个球体内部,除了一排供给室、维修室和那些至关重要的、最近扩容过的桶,其余都是供外星人活动的空间。

“牛排好啦!”简姑姑喊。

牛排煎得很棒,外焦里嫩。“简姑姑。”他嘴里塞得满满的,“有点儿软呢,是吧?”

“你是说牛排吗?”那个声音略带焦虑。

维森笑了。“算了,”他说,“你听我说,简姑姑。这事儿你也经历好几次,对吧?空间站刚竣工时你就在了,是吗?”

“我不是空间站自带的系统。”简姑姑一板一眼地答道,“我只辅助进行了三次接触活动。”

“啊,我的烟。”维森习惯性地拍了拍口袋。厨房机器人嗡嗡地响了几秒钟之后,从一个窗口吐出了一包GI香烟。维森点上烟。“好吧。”他说,“你参与了三次,可以告诉我不少事情,对不对?”

“当然。你想知道什么?”

维森吸了一口烟,条件反射般地往后一仰,眯了眯绿色的眼睛。“首先,给我读一遍皮吉恩的报告,就是《简史》里的那一篇。我想先确定我没有记错。”

“第二章 ,”那个声音很快反应过来,“1987年7月1日,指挥官拉夫·C.皮吉恩在泰坦的一次紧急着陆中,首次接触到太阳系外的智慧生物。以下内容摘自他的官方报告。

“‘我们在寻找引起我们精神失常的原因时,发现山脊背侧有一座巨大的金属建筑。我们离它越近,就越感觉痛苦。这个建筑是多边形的,大约有‘科隆号’飞船的五倍大。

“‘当时大多数人都不愿再往前走去,但我和阿卡夫中尉却感觉被一股无法拒绝的使命感召唤着。尽管痛苦没有减轻,但我们还是决定继续前行。其他人则回到飞船上,通过无线电跟我们保持联系。

“‘我们通过一个巨大的、不规则形状的入口进到了外星人建筑的内部……里面的温度是零下24摄氏度,空气由甲烷和氨气组成……在第二个舱内,一个外星生物正在等待着我们。我之前提到的痛苦的感觉在此时加剧了,那种难以言状的受到召唤的感觉也越发强烈……我们经观察发现,该生物的某些关节和表层的小孔正在分泌一种黄色的黏稠液体。尽管感到十分恶心,但我还是收集了一些分泌物带回地球分析……’

“第二次接触是在十年后由克劳福德指挥官带队进行的著名的泰坦探险行动期间……”

“好了,够了。”维森说,“我只想听听皮吉恩的原话。”他抽了一口烟,表情沉郁,“这篇报告的结尾有些突兀,对吧?你的记忆储备中有没有更详尽的内容呢?”

简姑姑顿了顿之后才回答道:“没有。”

“我小的时候,这篇报告有一个更完整的版本。”维森试探性地抱怨道,“我是12岁的时候看的那本书,当时里面有很详细的关于这个外星人的描述——我记得很清楚。”他转过身,“简姑姑,你听我说。你其实相当于一只无所不在的看门狗,对吧?这个站里到处都有你的摄像头和录音机,对不对?”

“是的。”简姑姑回答。不知道是不是维森想多了,但它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有些受伤。

“那二号分区呢?你在那边肯定也有摄像头,对不对?”

“是的。”

“好,那你就可以告诉我了,那些外星人都长什么样?”

这次,简姑姑的停顿更长了:“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是啊。”维森说,“我早就料到了。他们一定下了命令,对吧。而这背后的原因,肯定跟他们删减那本历史书的原因是一样的。可这个原因是什么呢?你知道吗,简姑姑?”

又停顿了一下。“知道。”那个声音承认了。

“那是什么呢?”

“对不起,我不能……”

“不能告诉我……”维森跟它一起说道,“好吧,算了,至少我们心中都有数了。”

“是的,中士。你想要些甜点吗?”

“不用了。还有一个问题:像我一样来这个站任职的人,完成任务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他们都将升为七级公民,成为有无限闲暇时间的学生。此外,他们还会得到七千星际币的奖励,以及免费的一级住宿……”

“是,我知道这些。”维森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但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据你所知,他们离开这里的时候都是什么状态?”

“普通人类的状态。”那个声音轻快地说道,“为什么问这个呢,中士?”

维森失望地摆了下手:“我脑子里总是浮现出我训练时去参加讨论会的时候听到的一个说法……我知道它跟这空间站有关。就半句话,‘两眼盲似蝙蝠、一身白毛……’你说,这是形容外星人的,还是形容守站人的?”

简姑姑再次陷入了沉寂。“算了,我也不难为你了。”维森替它回答道,“你很抱歉,你不能告诉我。”

“真的很抱歉。”阿尔法网络诚挚地说。

日子慢慢流过,好几周过去了,维森开始逐渐地感觉到空间站那像是活人一般的脉搏。他可以感觉到自己被它坚实的金属骨架包围着,跟着它一起旋转。他可以感受到自己头顶上那饥渴的空虚感,也可以感受四周遍布的电子网络随时都在注视、观察着自己,准备满足他的需求。

简姑姑是个不可多得的同伴。她储备了上千个小时的音乐,也可以放电影给他看。除此之外,她还缩印了许多书籍,供他在客厅的仪器上阅读。如果他愿意,她也可以读给他听。她控制着站里的三台望远镜,随时可以让他看到地球、月球和乡站。

可这里没有任何新闻。如果他要求听广播,简姑姑会听话地打开收音机,但传来的从来都只有杂音。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让维森的内心感到越来越沉重。他知道,所有的飞船、空间站和行星-太空运输船上,无线电都被屏蔽了。这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虽然距离较短的两地之间可以通过光电话机传输信息,但通常情况下星际中的交通还是通过无线电来控制的。

然而,即将到来的外星人十分敏感。即便这里离地球如此之远——从这里看去,地球只不过是比月球大一倍的一个小小圆盘——任何无线电的声音都会惊扰到它。真是个脆弱的东西啊,维森想,居然脆弱得只能接受一个人类待在这里。而为了让那个孤独的人在等待外星人来的这个月能保持神志正常,他们不得不在这儿装上阿尔法……

“简姑姑。”

那个声音及时地回答道:“保罗,什么事?”

“你并不能理解书中提到的那种痛苦的感觉,对吧?”

“不能,保罗。”

“因为机器人不会体会到那种感觉,对吧?”

“没错,保罗。”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偏偏还要在这儿安置一个人?有你在这里不就好了吗?”

一段沉默,然后那个声音说:“我不知道,保罗。”听上去有些伤感。维森不知道这微妙的语气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臆想出来的。

他从客厅的沙发上站了起来,焦躁地来回踱步:“来看看地球吧。”

操控台上的屏幕顺从地显示出地球的样子:那个蓝色的星球徜徉在他眼前的深空里,有四分之一的部分闪耀着瑰宝一样的光彩。

“关掉。”维森说。

“听点音乐吧。”那个声音提议,并开始播放一曲由各种木管乐器演奏的轻柔音乐。

“不要。”维森说。音乐停住。

维森双手颤抖,焦虑得如同困兽。

太空服放在气闸旁边不远的柜子里。维森穿着它去过两次上方的舱,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尽管如此,他此刻也必须要离开这个牢笼。他取出太空服,一件一件地穿上。

“保罗,”简姑姑焦急地说,“你是不是觉得紧张?”

“是。”他吼道。

“那就别去二号分区。”简姑姑说。

“你这坨废铁别对我指手画脚!”维森的怒气突如其来,他凶狠地一把拉上上衣的拉链。

简姑姑陷入沉寂。

维森满腔怒火地做好安全检查,打开气闸的门。

气闸是一根直立的管子,刚能挤下一个人。它是一号分区和二号分区之间唯一的通道,也是一号分区仅有的出入口。维森进来的时候,就是穿过球体“南极”的气闸口,顺着一条狭窄的甬道挤进来的。当然,当时的他处于休眠状态中,有人把他一路拖了过来。等时间到了,他也将以同样的方式出去。带他来的维修火箭和救生舱都没有多余的时间或空间给他。

在对面的“北极”口上,有第三个气闸。这个气闸尺寸巨大,足够放下一艘星际货船了。不过,这不关他的事——那里不是给人类用的。

在维森头盔上的灯光的映照下,空间站内腔像是一个黑森森的巨大深渊,时不时戏谑地反射出细碎的光影。墙的内部布满冰霜。二号分区现在还没有加压,从气闸门缝里渗过来的水蒸气被凝固成了墙上粉末般的雪霜。他脚下的金属透过鞋子传来冰凉的触感,舱内无尽的空旷让人压抑,这里没有空气,没有暖意,也没有光明。他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在大声宣布他有多孤单。

他在甬道里穿行了30多米之后,焦虑感急剧增加。维森停下脚步,笨拙地转过身,后背靠在墙上。坚实的墙体似乎并不能给他带来足够的支撑,甬道似乎随时会分崩离析,让他坠入黑暗的深渊。

维森知道这精疲力竭的感觉和自己舌根的金属味道——这是恐惧的味道。

一个念头涌入他的脑海:他们想让我害怕。但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我怕的是什么?

几乎在同时,他想明白了。不可名状的压力像是一只将他牢牢抓住的手,维森的恐惧无边无际,他本能地知道有什么毛骨悚然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它的脚步极缓,似是要将他一点点凌迟。

时间已到。

他的第一个月已经过去了。

外星人要来了。

维森转过身,大口地喘着气,偌大的空间站似乎缩小成一个普通房间般大小,而维森自己也随之变成了一只幼小的昆虫,正在挣扎着顺着墙爬向安全地带。

他跑起来,身后整个太空站回荡着隆隆的声音。

沉寂的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开着,但灯光昏暗。维森静静地躺着,盯着天花板。他想象着上面那个外星人的形状,它的身体变幻莫测,体积巨大,像是一团巨大的阴影,无形的恐惧把他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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