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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523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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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区星际病院在一片朦胧的星空中闪着光亮,像一棵畸形的圣诞树。医院的窗户里透出各色的光,有黄色的、橘红色的、明亮柔和的绿光,还有因为炽热的光化作用产生的蓝光。也有一些窗户黑漆漆的,这些窗户上镀了不透光的金属层:有的是因为窗内的光亮过于刺眼,过往飞船的飞行员眼睛不能接触这样的强光;有的是因为窗内的房间要保持阴冷黑暗,哪怕是恒星透过来的光也不可以照到里面的病号。

一艘泰尔斐人的飞船脱离多维空间,停在距这座大型医院约30千米远的地方。这艘飞船发出的光线太暗淡了,不用仪器探测根本无法察觉。泰尔斐人以能量为食。他们的飞船很小,船体表面泛着一层幽蓝色的放射性荧光,船舱内部则充斥着高度的硬性辐射。对于泰尔斐人的飞船来说,这都是正常现象。只有船尾处的情况有些反常。动力反应堆发生爆炸,堆芯四散在整间行星引擎室,无屏蔽防护,正处于亚临界状态,引擎室的温度高得连泰尔斐人也难以承受。

一个群体意识生物启动了短程通信器。他既是这艘泰尔斐宇宙飞船的船长,也是全体船员。他发出断断续续的蜂鸣般的声音,这种语言专用于跟无法与泰尔斐完全形态融合的生物交谈。

“我们是百人规模的泰尔斐完形部落,”他缓慢清晰地说道,“我们这里有伤员需要医治。我们的物种类别是VTXM,重复,VTXM……”

“请描述细节和紧急程度。”就在泰尔斐人正要重复刚才的信息时,一个声音快速答道,回话被翻译成了泰尔斐人刚才使用的语言。他快速描述了相关细节,然后等待着。在他四周躺着完形部落的成员,他们共享一个思想,但有多具身体。一些成员已经瞎了、聋了,甚至可能已经成了没有任何感觉的死细胞。还有一些成员大脑发出了强烈的剧痛信息,这个群体意识生物感知到了这些信息,也被痛得默默地翻滚扭曲。他们在想,那个声音还会再回复吗?如果有回复,他能救我们吗?

“你们必须始终停留在医院四周八千米之外,”那个声音突然说,“否则会对附近无屏蔽防护的飞船和医院内不耐辐射的生物造成威胁。”

“我们明白。”泰尔斐人说道。

“很好,”那个声音继续说,“你们还需明白,你们的体温对于我们来说太高,无法直接接触。我们已经派出了远程遥控机器,如果你们能把伤亡人员转移到飞船的最大入口,会更便于疏散。如果做不到也不用担心,我们有机器可以进入你们的船舱内转移它们。”

末了,这个声音还说他们希望能够救助患者,但眼下还无法确保患者可以康复。

泰尔斐完形部落心想,很快,折磨着他思想和身体的剧痛就会消失了,但这也意味着要送走部落1/4的成员……

睡足了八个小时的觉,吃了一顿可口的早餐,展望着有趣的工作,康韦带着幸福的喜悦,快速出门走向他负责的病房。不过,病房里的病人不是真的由他负责——如果这些病人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他最多能做到的是帮忙大喊救命。不过他并不介意,毕竟他才刚上岗两个月,他也知道他现在只能操作治疗器械,要过很久才能胜任更复杂的医疗工作。有教学录影系统,任何一种外星生物的生理学知识只要几分钟就能全部获得,但运用这些知识的技术——尤其是手术的技术——只能靠熟能生巧。康韦自豪地期待着将来能每天都练习这些医学技术。

在一个路口,康韦看见了一个他认识的FGLI——一位特莱尔森实习生,正用他六只海绵似的脚努力挪动巨大笨重的身体,短粗的腿显得比平常更软弱无力了。与他共生的小OTSB还在昏睡。康韦愉快地打招呼:“早啊。”然后他收到了一句经过机器翻译的——因此毫无感情地回应:“去你的。”康韦笑了。

昨晚医院的前台一直很忙碌。康韦没有被叫过去,但那个特莱尔森实习生似乎忙到没时间休息。

在特莱尔森实习生身后几米,康韦看见另一个特莱尔森人正慢步走着,身边还跟着一个跟康韦同属于DBDG的小人儿。但他并不完全像康韦——DBDG是一个物种类别的名称,该类生物有着大量共同的身体特征,比如胳膊、头、腿等的数量及其生长位置。这个生物手上长着七根手指头,直立只有1.2米高,就像一只可爱的泰迪熊——康韦不记得这类生物的老家是哪个星系了,但他听说他们所在的星球曾经突然进入了冰川时期,导致星球上最高等的生命进化出了智慧和厚厚的红毛。那个DBDG双手背在身后,眼神空洞地紧盯着地面。它那笨重的特莱尔森同伴眼神同样专注,不过盯着的是天花板,因为视觉器官长的位置不同。两人的金色臂膀上都别着专业徽章,表明他们都是尊贵的诊断医师。康韦克制着自己,不在经过他们的时候问早安,脚下也不要发出怪动静。

康韦猜想,他们可能正全神贯注地思考医学问题,也很可能是刚发生了口角,正在赌气,故意无视对方。诊断医师都是怪人。他们并非一开始就精神不正常,而是这份工作让他们不得已变成这样的。

走廊里,每个路口的广播喇叭都传来一个外星人的声音,康韦并没有听得很仔细,但当声音突然切换成了地球上的英语时,康韦听到广播里在喊他的名字,惊讶地愣在了原地。

“……请马上前往12号闸门。”广播里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物种类别VTXM-23,康韦医生,请马上前往12号闸门。物种类别VTXM-23……”

康韦的第一反应是他们要找的不可能是他。这架势搞得好像要他去处理病患,而且人数还不少,因为类别名称后面的数字“23”代表着需要治疗的病患人数。还有这个物种的类别,VTXM,他也是第一次听到。当然了,康韦懂得这些字母分别代表什么,他只是从没想到会存在这个类别的生物。他大致了解到这是一个会心灵感应的物种——物种名称前带有前缀“V”代表心灵感应是这个物种的主要特性,代表身体特征的字母被挤到了第二位——它们以直接转化辐射能量为食,通常聚集在一起形成合作群体或完形部落。虽然他心里还在怀疑自己能不能妥善处理这样的病患,但脚却已经掉转方向朝12号闸门走去了。

他的病人们被安置在一个金属小盒里,跟铅砖堆在一起,已经被抬到动力担架车上了,正在闸门处等着他的到来。护理员简洁地向他做了说明:这些生物自称是泰尔斐人;初步诊断要用到的放射厅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由于病人便于转移,为了节省时间,他可以带着病人一起去教学录影室,然后把他们留在外面等候,自己进去观看泰尔斐人生理学知识教学录影。

康韦点头道谢,然后一跃跳上了动力担架车,将车启动,努力表现出他每天都在做着这种工作,完全是一副得心应手的模样。

康韦在这座与众不同的星际病院里一直过得忙碌而愉快,只有一件事令他感到厌恶,当他走进教学录影室的时候他就又遇到了:这里的主管是个监察兵。康韦不喜欢监察兵,有监察兵在旁边让他觉得比挨着传染病患者还要难受。虽然康韦自豪地认为自己是理智、文明、道德的生物,绝不会憎恶任何人或事物,但他就是强烈地厌恶监察兵。他当然明白,因为难免有人会胡作非为,所以必须要有人采取必要措施来维护和平。但康韦痛恨任何形式的暴力,所以他也不可能喜欢那些采取必要措施的人。

监察兵来医院做什么啊?

那个人穿着整齐的深绿色连体制服,坐在教学录影室的控制台前,听到康韦进来,他马上转过身。康韦又震惊了。这个监察兵不仅肩膀上别着少校徽章,领口还别着象征医生的灵蛇权杖徽章!

“我叫奥马拉,”少校亲切地说,“是这所医院的首席心理医生。你就是康韦医生吧。”

康韦挤出了个假笑作为回应,他知道这笑容看起来很勉强,也知道对方也能看得出来。

“你要看的是泰尔斐人教学录影,”奥马拉说道,但不像刚才那么热情了,“你这次可真是遇上怪人了。务必记得在治疗结束后尽快回来消磁——相信我,你绝不会想留着它。在这里按下指纹,然后坐过去。”

教学录影头带和那些电极都固定好了。康韦努力摆正自己的脸,努力忍住想从少校结实有力的手中挣脱的冲动。奥马拉留着暗淡的金属灰色的短发,目光也像金属一样锐利。康韦知道他那双眼睛注意到了自己的反应,而现在,他敏锐的大脑正在根据康韦的反应得出结论。

“可以了。”教学终于结束了,奥马拉说道,“不过我提议,咱们找时间聊一聊,姑且算是给你重新进行心理定位。当然不是现在,因为你还有病人要处理呢——不过会很快。”

离开的时候,康韦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后背。

他本该按照要求把思绪放空,这样大脑才能很好地吸收新的知识,但是康韦满脑子都在想监察兵居然是医院里的高级员工——还是个医生。一个人怎么能身兼这两个职业呢?康韦想起他佩戴的臂章,上面有特莱尔森的黑红圆环、伊伦萨恩的熊熊烈日和地球人类的灵蛇权杖——都是星际联邦内三大种族用于象征医学的荣誉标志。而这个奥马拉医生,领章代表他是个医生,可肩章却代表着截然不同的职业。

可以肯定一件事:要是康韦不弄清楚监察兵怎么能当上医院的首席心理医生,他就没法在医院顺心工作下去了。

2

这是康韦第一次使用外星人生理学教学录影,他神奇地发现自己大脑里有两种思想,对他思维产生的影响越来越大了——标志着教学录影已经“生效”。走到放射厅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拥有了两重身份——一重是地球人类康韦,另一重是拥有500成员的泰尔斐完形部落,专为建立泰尔斐人生理学知识的精神记录而组建。这也是教学录影系统的唯一缺点——如果这算是缺点的话——录影不仅会“传授”教学者头脑中的知识,还会将教学者的性格传递给学习者。那些诊断医师的大脑里有时要容纳多达十个不同教学录影的内容,也难怪他们会举止怪异了。

诊断医师是医院里最重要的职位,康韦一边想,一边穿上了辐射防护服,准备为他的病人们做初步检查。偶尔他感到很自信的时候,也幻想过自己以后能成为诊断医师。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依靠自己充满教学录影知识的大脑,在给外星生物治疗和手术的过程中施展独门医术,并在没有录影知识可用的医疗情况下,群策群力,共同为病人诊断并制定疗法。

简单寻常的伤口和疾病用不着诊断医师出手,需要他们诊治的病人肯定是症状奇特、生存希望渺茫或者至少没了半条命的。但只要诊断医师出马,病人就一定能够被治好——他们每次都能创造生命的奇迹。

康韦知道,初级医生都想保留教学录影的内容,不愿意消磁,希望能从中获得独家发现,好让自己出名。实际上,对他这样明智的人来说,这仅限于一个想法。

虽然康韦已经分别为病人做了检查,可他并没有看到这些小小病人的样子。要想看到他们得用屏蔽防护和反射镜,十分麻烦,也没这个必要。不过康韦很清楚他们的内部结构和外貌,因为教学录影让他几乎感觉自己是他们的同类。有了那些知识,再加上供康韦参考的病历和刚才检查的结果,他非常清楚该如何开展治疗。

这些病人都是同一个泰尔斐完形部落的成员,他们操控星际飞船的时候,动力反应堆发生了意外。这些小小的、甲虫似的生物个体智力非常低下,能吞食辐射物,但反应堆爆炸产生的烈焰他们吃不消。他们的病情就是极为严重的饮食过量,伴随着感知器官长期受到过度刺激,尤其是痛觉中枢。只需将它们放在屏蔽辐射的容器里,不让它们吸收辐射——这种治疗方式在它们那有高度辐射的飞船上可无法进行——它们中的70%在几个小时内就会自动痊愈。能自愈的都是幸运的,康韦甚至能判断出哪些能自愈。剩下的就比较悲剧了,因为如果能逃过一死,它们的命运会变得更惨:他们将失去与同伴思想融合的能力,对于泰尔斐人来说,这无异于缺陷和残疾。

只有能共享思想、人格和感知的泰尔斐人才能明白这有多悲惨。

他们真的非常可怜,病历上说这些生物在放射物突然爆炸的时候,强迫自己在恶劣的环境下继续操作,在几秒钟时间里把反应堆分散开来,这才让飞船免于彻底毁灭。泰尔斐人的新陈代谢基于他们每日三次的能量摄入。如果能量摄入中断时间过长,比方说多隔了几个小时,他们大脑的通信中枢就会受损,这会让他们变得像是被肢解下来的手脚,智力仅够感知到自己与同伴的思想融合中断了。反之,如果他们持续大量摄入能量,则会在一星期内就把自己烧死。

但是有一种方法可以救那些不幸的患者,这也是唯一的方法。调试机器准备治疗的时候,康韦觉得这样治疗病人并不能带给他满足感——风险都计算好了,一切全靠冰冷的医学数据,他本人完全发挥不了作用。他觉得自己只是个机械工。

康韦快速确诊了有16个病人严重消化不良。他把这些病人隔离到能吸收辐射的屏蔽防护瓶里,确保他们依然“火热”的身体散发出的辐射不会减缓这个“挨饿”疗程。他把这些瓶子放进核反应堆炉,炉内设置到泰尔斐人正常的辐射水平。每个瓶子里都有检测器,一旦他们体内的过量辐射消耗完毕,检测器就会马上解除瓶子的屏蔽防护。另外七个需要特殊治疗。康韦把他们放到了另一个反应堆里,设置控制装置尽量模仿事故发生时飞船内的环境。这时,他旁边的通信器响了。康韦完成了设置,接通了通信器,问道:“什么事?”

“康韦医生,我们要进行例行询问。我们收到了泰尔斐飞船发来的信号,询问伤员的情况。您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康韦知道现在的情况不算是最糟糕,但他真的希望自己能做到更好。由于学习泰尔斐生理学知识带来的副作用,康韦完全能够感同身受,对于已经成形的泰尔斐完形部落而言,解散或人员变更对他们是致命的打击。他谨慎地说道:“其中16个人约四个小时之后就会完全康复。另外7个人死亡率是50%,但近几天之内还无法判断哪几个人能存活。我把他们放在了核反应堆里,辐射强度是他们日常所需的两倍,之后会逐渐降到正常水平。应该有一半人能活过来,明白了吗?”

“明白。”几分钟之后通信器又传来声音,“泰尔斐人说很好,他们感谢您。完毕。”

康韦本该为成功完成第一次出诊感到喜悦,但他却感到莫名失落。治疗结束后,他感觉脑子里特别混乱。他不断在想,7个人中的50%,那就是三个半,这半个泰尔斐人算怎么回事啊?他更希望能活下来4个人,希望他们不会因精神受损而变成残废。他觉得当泰尔斐人可真好,不停地吸收着辐射能量,还能共享身体,体会几百人的不同感受。相比之下,他自己冰冷又孤单。康韦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温暖的放射厅。

出去后,他上了担架车,将其送回闸门处。现在应该去教学录影室报到,把泰尔斐人的录影消磁,这是他之前收到的指令。但他不想去。一想到奥马拉,他就感到特别不舒服,甚至有点害怕。所有监察兵都会让康韦不舒服,但这个奥马拉不一样。他对康韦有看法,还说要找康韦聊一聊。康韦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就好像奥马拉是他的上司,而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他怎么会在一个让他讨厌的监察兵面前低人一等!

强烈的感情让康韦感到震惊。身为一个文明、完善的生物,他不该有这种思想。他的情绪已经接近憎恨了。康韦被自己吓坏了,赶紧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思想。他决定先回避问题,等巡视完病房再去教学录影室报到。万一奥马拉问他为什么迟到,巡视病房也是个正当的理由,而且在他巡视病房期间,奥马拉也可能会离开。康韦希望如此。

他去的第一间病房里住着一个来自沙德瑞科Ⅱ星的AUGL,是该物种专用病房里唯一的病人。康韦穿上合适的防护服——对这间病房来说就是潜水服——穿过闸门,进入了盛满绿色温水的水箱,这些绿色温水是为了模仿这种生物原本的生活环境。他从水箱内的柜子里掏出了工具,制造出巨大声响表明他的到来。如果他直接去叫醒熟睡的沙德瑞科人,后果将不堪设想。他只消甩一下尾巴,这间病房里就不止他一个伤员了。

沙德瑞科人长着厚厚的盔甲和鳞片,有点像十几米长的鳄鱼。不过他没有脚,取而代之的是几片又短又硬的鳍,还有几条带子似的触手环绕在身体中间。他软绵绵地漂在水箱底部,唯一活着的迹象就是他的腮周围不时冒起一片水雾。康韦草草地检查了一下——治疗泰尔斐人导致他今天来得太晚了——例行询问了问题。他的回答通过水传到康韦佩戴的翻译器里,听筒里传来了缓慢单调的声音。

“我病得很重,”他说,“好难受呀。”

“你骗人,”康韦在心中默想,“你嘴里六排牙,每一排都在撒谎,有病才怪!”星际病院的院长利斯特医生是当今最好的诊断医师,他给这个沙德瑞科人做过彻底的解剖分析。利斯特给出的诊断结果是疑病症[9],无药可医。他还说,患者身体鳞甲上一些区域出现的变形现象和不适感都是缘于这个可恶的大家伙懒惰贪食。所有人都知道外骨骼生物只会在体内发胖!诊断医师可不是以对病人态度友好而知名的。

这个沙德瑞科人只有在要被送回家时才会真的生病,医院里便从此赖着一个永久的病人。不过无所谓。医护人员和心理医生不断地给他做彻底的检查,并持续访视,医院里各个物种的实习医生和护士也都会参与。它常常要被打上探针观察,然后惨遭各种水平的实习生的无情蹂躏,但他觉得十分享受。医院和沙德瑞科人对这样的安排都很满意,于是再没有人说要送他回家了。

3

上浮的时候,康韦停了一会儿,他觉得不对劲。他接下来应该去查看他们部门的低温病房里住着的两个呼吸甲烷的生物,但他非常不想去。尽管身处温水之中,而且围着庞大的沙德瑞科人游来游去也产生了不少热量,但他还是觉得冷,他多希望能有一群实习生一起跳进这个水箱给他做个伴儿。通常,康韦都不喜欢有人做伴,尤其是实习生,可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离群索居、孤单寂寞、无依无靠。这些感觉太过于强烈,康韦不禁害怕了起来。看来必须要找个心理医生聊聊了,康韦心想,但不必找奥马拉。

医院这一区域的建筑就像一堆意大利面——有些是直的,有些是弯的,还有一些扭成了奇形怪状。每条不同的地球空气条件的走廊,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平行着——当然也有交叉排列着的——许多拥有完全不同的空气、压力和温度条件的走廊。这是为了方便让任何物种的医生都能在最快时间内赶到任何物种病人的病房,以免有紧急状况而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因为医生要穿着符合病人生活环境的防护服穿过这么大的医院,既不舒服,速度又慢。医生们发现,到了病人的病房外再换所需的防护服,工作效率更高。康韦就是这样做的。

康韦记得这个区域的地形,他可以抄个近路到达寒血生物病人那里——沿着通往沙德瑞科手术厅的盛满水的走廊一直走,穿过闸门进入伊伦萨恩PVSJ所呼吸的氯气中,上两层楼,就到了甲烷病房。这样他就能在温暖的水里待得更久一些,他真的感觉很冷。

在氯气走廊里,一个正处于恢复期的PVSJ病人,用覆盖着薄膜的尖尖附肢走过康韦身边,发出沙沙的响声。康韦发现自己渴望跟他说说话,说什么都行。他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

DBDG进入甲烷病房所需的防护服其实就是一台小液罐车。防护服内部配备加热器,维持内部人员体温正常;外部配备冷冻器,以免热量外漏伤到外面的病人。对于这些病人来说,哪怕一丝热量——甚至是光——都会致命。康韦不知道他检查所使用的扫描仪是怎么运作的——只有那些佩戴着工程技术臂章的机械迷生物知道——他只知道不是红外线。因为红外线对于病人来说太热了。

康韦一边检查,一边把加热器温度调高,直到身上汗流浃背,他还是觉得冷。他突然担心起来,会不会是他得了什么病?从病房出来后,他看了看小臂上植入表皮的指示器。脉搏、呼吸、内分泌平衡一切正常,只是过于焦虑,血液也没有任何感染。他到底是怎么了?

康韦尽快完成了巡视。他的脑子又开始混乱了。如果是意识在捉弄他,他可要采取必要措施解决这个麻烦了。肯定跟那个泰尔斐录影脱不了干系。奥马拉提到过,可康韦一时记不起他说的具体内容了。他现在就要去教学录影室,不管奥马拉在不在。

路上他遇到了两个监察兵,都持有武器。康韦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对他们产生敌意,惊讶于他们居然在医院内携带武器。可他只是惊讶,并没有敌意。他好想去拍拍他们后背,甚至给他们一个拥抱。他迫切希望能有人陪在他身边,一起聊聊天,交流彼此的思想,这样他就不会感到如此孤单了。当他们走到康韦身边时,他勉强挤出一句颤抖的“你好”。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监察兵讲话。

其中一个监察兵微微一笑,另一个则朝他点了点头。走过他身边时,两个人都古怪地低头看他,因为他的牙齿抖得太厉害了。

他刚才一心想去教学录影室,可现在又打起了退堂鼓。那里又黑又冷,到处是机器和阴暗的灯光,而唯一的同伴可能就是奥马拉。康韦想要身处人群之中,越多越好。他想起附近就是食堂,便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走到一个路口时,他看见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患者食堂,52——68病房DBDG、DBLF和FGLI专用。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有多么冷……

营养师都很忙碌,没有注意到他。康韦选了个烧得正旺的烤炉,挨着炉边躺了下来,沐浴在充满整个房间的杀菌紫外线里,不顾自己单薄的衣服正被烤得散发出烧焦的味道。现在他觉得稍微暖和了那么一点儿,但是巨大的孤独感仍然挥之不去。他形单影只,无人理会。他真希望自己从未来到这世上。

几分钟后,一个监察兵——就是刚刚经过康韦时对他怪异的举止感到好奇的那两个监察兵之一——穿着临时从烹饪营养师那儿借来的隔热服走过来,发现了康韦。大滴的泪珠正从康韦的脸颊缓缓滑落……

“你……”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非常幸运,也非常愚蠢。”

康韦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消磁椅上,奥马拉和另一个监察兵正低头看着他。他的后背仿佛被烤成了三分熟,全身像被太阳晒伤般刺痛。奥马拉怒气冲冲地盯着他,又接着说:

“幸运的是你没有严重烧伤,也没被灼瞎双眼。愚蠢的是你之前没有告诉我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那就是这是你第一次使用教学……”

说到这儿,奥马拉的语气变得有些许自责,但仅仅是些许而已。他接着说,如果康韦当时告诉他,他会对康韦进行睡眠治疗,这样康韦就能够区分什么是他自己的需求,什么是他脑海中泰尔斐人的需求。他只在康韦验证指纹的时候感觉他是第一次用,医院这么大个鬼地方,他怎么可能知道哪个是新手,哪个不是啊!总之,要是康韦能多考虑考虑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要总想着教学录影室的主管是监察兵,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奥马拉继续刻薄地说,康韦是个自以为是又固执己见的人。在接触毫无人性的监察兵时,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厌恶和嫌弃。奥马拉无法理解,能在这家医院任职的人理应才智过人,怎么会有如此不堪的思想?

康韦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他居然忘记告诉奥马拉他是第一次使用教学录影,真是太蠢了。奥马拉完全可以指控他出现了疏忽——在这种多环境的大医院里,这个罪名几乎等同于渎职——然后解雇他。这个后果很严重,但对此刻的康韦而言这不是最严重的。让他不能接受的是,他居然被一个监察兵教训了一顿,还是当着另一个监察兵的面!

另一个监察兵就是把康韦抬过来的人,他正低头看着康韦,棕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既想笑又同情的眼神。康韦觉得这比被奥马拉责骂还难以接受。区区监察兵竟敢同情他!

“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奥马拉挖苦地说,“由于你缺乏经验,让录影里的泰尔斐人格暂时取代了自己的人格。他对硬性辐射、高热、强光的需求,以及身为群体意识生物必不可少的思想融合的需求,变成了你的需求——当然,转化成了与之最接近的人类需求。那段时间里,你体验了身为泰尔斐人的感觉,而单个泰尔斐人——断绝所有与同类的思想联结——真的很不开心。”

奥马拉解释着,情绪也随之缓和下来,说到后面时语气已经很冷淡了:“你现在的痛苦其实跟严重点儿的晒伤差不多。后背会比较敏感,不久后会发痒。你活该受这罪。赶紧走,我不想再看见你了。后天九点过来,把时间给我腾出来,这是命令——我们还要聊一聊呢,记得吧?”

康韦来到走廊,他心里充满挫败感,同时还混杂着难以抑制的愤怒,这令他十分懊恼。他活了23年,还从没受过这种委屈。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心理失调的坏孩子,可他向来都是稳重得体的好孩子。他好难过。

直到身边传来另一个声音,他才意识到救他的人还在他身边。

“不要记恨少校,”那个监察兵同情地安慰他道,“他为人真的很好,等你再见到他时你就知道了。刚才他太累了,脾气有点儿冲。三个连队刚刚抵达这里,后面还会有更多。但他们目前的状态对我们没多大用——大多都有严重的战斗应激反应。奥马拉少校必须对他们进行心理急救,以免……”

“我觉得,”康韦带着讽刺侮辱的语气说。他最讨厌智力和品行都不如他的人对他大吼大叫,或是用同情的语气跟他讲话。他继续说:“战斗应激反应,就是他们杀人杀腻了吧?!”

康韦看到年轻的监察兵面色一僵,眼里闪过受伤和愤怒的神色。他站住了,想要像奥马拉一样骂康韦一番,但转念又想到了更好的说法。他轻声说道:“你来这儿好歹也两个月了,说好听点,是对特种监察部队的态度不现实。我真是不理解,你忙到没时间跟别人说话吗?”

“并不是,”康韦冷冷地回答,“只是我出生的地方不谈论你们这种人,我们喜欢谈论愉快的话题。”

“我衷心希望,”监察兵说,“你的朋友——如果你有朋友的话——都尽情享受阿谀奉承。”他转身走开了。

康韦一想到什么东西碰上了他烧焦敏感的后背,面部的肌肉就不由自主地抽搐,但他也在想监察兵刚才的话。他对特种监察部队的态度不现实?难道他们想让他容忍暴力和杀戮,还跟犯下这些罪行的人友好相处吗?那个监察兵还提到有几个监察兵连队来了。他们有何目的?焦虑开始动摇他迄今为止都坚定的自信心。医院里发生了他不知道的大事。

康韦初到星际病院时,带他初步了解医院并给他分配任务的生物对他说过一番鼓励的话。他说,康韦医生通过了无数测试最终被医院录用,大家都欢迎他的到来,并希望他在自己的岗位上工作得开心。试用期结束后,不会再有人监督指正他的行为,但是如果出现任何原因——比如与同类或其他物种生物发生冲突,或出现了外太空精神错乱的症状——造成他过于痛苦,无法继续工作的话,那么院方也会遗憾地允许他离开。

同事也建议他多多结交其他物种的朋友,以增进了解。最后还告诉他,如果他由于无知等原因惹了麻烦,可以联系这两个地球人中的任意一位,一位是奥马拉,另一位是布赖森,该联系谁取决于麻烦的具体性质。再者说,只要是一位合格的医生,无论是什么物种,只要他求助都会帮他的。

不久后,他遇到了地球人类医生马农。马农医生很有才干,是康韦分配到的病房的外科医师主管。尽管马农医生非常努力,但他还没有当上诊断医师,也因此可以长时间保持正常人类的特性。他非常喜爱他养的小狗,这只狗也非常黏他,好多来访的外星人都误以为他们是共生关系。康韦非常喜欢马农医生,而现在他才意识到马农是他唯一勉强称得上朋友的同类。

这可怪了。康韦开始自我怀疑。

听过那番鼓励的话,康韦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就绪,可以展开工作了。他发现与外星同事打交道格外容易。他不再结交人类同事——只有那一个例外——因为人类对他们所从事的这些重大而有意义的工作往往敷衍了事,还满嘴抱怨。但要说这算是有摩擦矛盾也太可笑了。

不过这都是他之前的想法,在奥马拉还没有让他觉得自己愚蠢无知,指责他顽固偏执又心胸狭隘,一点点地把他的自尊心撕成碎片的时候。奥马拉跟他之间绝对算是有矛盾了,如果监察兵继续这样对待他,康韦知道自己会被迫离开。他可是文明道德的人类——监察兵有什么资格来教训他?康韦完全不能理解。他只知道他想要留在医院工作,而要想留下就需要别人的帮助。

4

“布赖森”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是他遇到麻烦时可以去求助的人之一。另一个奥马拉已经被排除了,而这个布赖森……

康韦从没听过叫这个名字的人。他问了一个路过的特莱尔森人,知道了该去哪里找他。刚找到门口,他就看到了门上的铭牌:特种监察部队,布赖森船长,神父。康韦气得转身就走。又是监察兵!这下他只有一个人可以求助了:马农医生。早知道就先去找他了。

但当康韦终于找到马农医生时,他正封闭在LSVO手术室里,帮助特莱尔森外科诊断医师进行一项非常复杂的手术。他走进观察室,等着马农医生手术结束。

LSVO来自一个大气浓密而引力很小的星球。他们生有翅膀,极其脆弱,所以室内几乎没有引力,外科医师们都被绑在桌子周围的固定位置上。与特莱尔森人共生的小OTSB没被绑住,而是被宿主的一只辅助触手牢牢抓着,浮在手术台上方——康韦知道,OTSB生物必须时刻与宿主保持肢体接触,一旦断开超过几分钟,他的精神就会受到严重损伤。康韦忘记了自己的烦恼,好奇地观察起他们的动作来。

病人的一部分消化道裸露在外,能够看到消化道上长着一块海绵状的蓝色肿瘤。康韦没有看过LSVO的生理学录影,无法判断病人的病情是否严重,但是这个手术一定很难,因为他看到马农医生弓着身,整个人探到了手术台上,而特莱尔森医师空闲的触手也紧紧地盘着。小OTSB长着一簇细线状的眼睛,触手末端还长着吸盘,同以往一样,他负责轻松的探测工作——把手术台上的全部细节都以视觉信息的形式传给他的宿主,再接受宿主基于这些信息发出的指令。特莱尔森医师和马农医生负责固定轮夹、打结、清洗这些重活。

特莱尔森医师的共生物在宿主的指引下用极为敏锐的触手协助手术,马农医生只能在一旁看着,但康韦知道即使是这样的机会也极为难得。特莱尔森人与其共生物的组合是整个银河系最厉害的外科医师。要不是受庞大的体形和手术方法所限,无法给某些物种做手术,那所有的外科医师就都要由特莱尔森人担任了。

他们走出手术厅时,康韦还在等候。特莱尔森人伸出一只触手拍了拍马农医生的头——这是表达高度赞赏的手势——一团长牙的小毛球立即从柜子后面飞奔出来,冲向那个袭击他主人的大家伙。这种情形康韦虽然见过好多次了,但还是觉得很好玩。就在马农的狗朝着远高于它和它主人的特莱尔森医师狂吠,想要决一死战的时候,特莱尔森医师故作害怕地后退,尖叫道:“好可怕的怪兽啊,快救救我!”狗狗还是围着他不停狂叫,扑咬他六条短腿上穿的皮外套。特莱尔森医师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呼救,还要小心留意自己的大脚不要踩到这个小小的猛兽。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远处。

等到喧闹声逐渐小到不影响交谈了,康韦开始说:“医生,我想请您帮帮我。我需要一些建议,或是相关信息。这个事情很棘手……”

马农医生挑了挑眉,撇嘴笑了。他说:“我很愿意帮你,不过我现在可能给不了你什么好建议。”他做了个厌烦的表情,两条手臂上下挥动。“我的脑子里还有LSVO的教学录影,你也知道这种情况,我意识里一半是鸟,另一半现在还糊涂着呢。你想问什么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像鸟一样昂起头歪向身子一侧,“如果是有关年轻人的恋爱问题,或是任何心理方面的困扰,我建议你去问奥马拉。”

康韦飞快地摇头,谁都可以,只要不是奥马拉。他说:“不是心理问题,更偏向于哲学,算是道德观问题吧……”“就这事?”马农大叫。他刚要再说什么,却突然停住了,凝神倾听着什么声音。然后他用大拇指指了指旁边墙上的广播喇叭,轻声说:“你的事恐怕要等等才能解决了,广播里在叫你。”

“康韦医生,”广播喇叭快速播报着,“请到87室实施刺激剂注射……”

“可是87室不属于我们部门啊!”康韦抗议道,“医院到底出什么事了?”马农医生突然严肃起来。“我大概知道,”他说,“你最好给自己也留几支刺激剂,没准一会儿用得上。”他快速转身离开,嘟囔着要在广播呼叫他之前,赶快把录影消磁。

87室是伤患部工作人员的休息室,康韦到达时,休息室的桌子、椅子甚至部分地板上都躺满了身穿绿色制服的监察兵,一些人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一个人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朝他走过来。他也是一个既有少校肩章又有灵蛇权杖领章的监察兵。他说:“最大剂量。先给我注射。”说完就开始褪下外衣。

康韦环视了一圈。屋里有近百人,都处于极度疲劳状态,面色灰白。他对监察兵还是没什么好感,但这些人勉强可以算是病人,他很明确自己的职责。

“身为医生,我强烈反对注射。”康韦严肃地说,“你们明显都已经注射过刺激剂,而且已经严重超量。你们现在需要睡眠——”

“睡眠?”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睡眠是什么?”

“住嘴,泰尔南。”少校疲惫地说,然后又转向康韦,“身为医生,我很清楚其中的危害,还是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康韦开始快速熟练地实施注射。这些目光呆滞、精疲力竭的监察兵在他面前排好队,五分钟后就离开了房间,他们个个健步如飞,眼里闪着不自然的精光。他刚刚注射完毕,广播就又响了起来,命令他到6号闸门等待指令。康韦知道,6号闸门是通往伤患部的辅助入口之一。

在赶往6号闸门的路上,康韦突然感到又累又饿,但他没时间多想。广播喇叭正在呼叫所有初级实习生到伤患部报到,并指引伤患部附近的病房疏散转移。同样的信息又用外星语言播报了一遍,确保其他物种的人员都能收到。

这显然是要扩张伤患部。但是为什么呢?哪儿来这么多伤员呢?康韦疲惫的心里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5

6号闸门门前,一个特莱尔森诊断医师正在跟两个监察兵密切交谈。康韦很愤怒,最高贵的生物居然跟最低等的生物这样亲密,随即又感到悲哀,因为再不会有什么能让他更惊讶了。闸门的观察窗旁边还有两个监察兵。

“你好,医生。”其中一个人友善地说。他朝观察窗偏了偏头,说道,“8号、9号和11号闸门已经开始卸载了。马上就轮到我们这里了。”

观察窗外非常壮观,康韦从没见过这么多飞船同时出现。小到容纳10个人的游乐船,大到特种监察部队的巨型运输飞船,30多艘光滑的银色飞船错落有序地排列在一起,等待批准对接卸载。

“好难控制啊。”监察兵说。

康韦也这么认为。飞船为了保护自身不被宇宙中的各种碎屑岩石撞到,外部都有一层排斥力屏障,屏障占用很大的空间。要想有效挡住各种体积的流星等天体,这个屏障至少要离船体8千米远,飞船越大,需要的距离就越远。而外面那些飞船相互间只隔几百米,避免碰撞完全靠飞行员的技术。飞行员此刻一定处于高度紧张集中的状态。

但康韦可没时间在这儿看风景了。三个地球人类实习生已经赶到,后面紧跟着两个红毛的DBDG和一个长得像毛虫的DBLF,都戴着医生徽章。闸门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表明一艘飞船已经成功对接。飞船上的病人被抬了进来。

这些病人都由监察兵用担架抬着,只有两个物种:属于DBDG的地球人类和毛虫般的DBLF。康韦和其他在场医生的工作就是为他们检查,再根据伤势分别送往伤患部的各个科室治疗。康韦开始工作,还有一个监察兵在旁协助他。这个监察兵受过专业护士训练,他说自己叫威廉姆斯。

看到第一个病人时,康韦有点震惊——不是因为他伤得很重,而是因为这个伤口的性质。到第三个病人的时候,康韦直接停了下来,他的监察兵助理不解地看着他。

“这是出了什么事故?”康韦问道,“多处贯通伤,伤口边缘变形,就像炸弹碎片造成的撕裂贯通伤。怎么……”

监察兵说:“虽然我们没有外传,但估计医院里人人都听说了。”他抿紧了嘴唇,眼里那跟所有监察兵一样的神色变得更加深沉。“他们开战了,”他点点头,指了指周围的地球人类和DBLF伤员,继续说。“我们去镇压的时候,战况已经失控了。”

康韦感到一阵难过,开战……!来自地球或其殖民星球的人类,居然想要杀死与他们如此相似的物种。他以前也听说过类似事件时有发生,可他从不相信拥有高度智慧的物种会发动如此大规模的疯狂战争。这么多伤患……

他对可怕的战争深恶痛绝,同时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监察兵脸上的表情居然跟他一样!如果威廉姆斯也像他一样痛恨战争,他对特种监察部队的看法也许会有所改观。

突然,康韦右手边几米开外传来一阵骚乱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一个地球人类患者正极力反抗给他做检查的DBLF实习生,嘴里说的话很难听。那个DBLF实习生记下他患有创后神志混乱——虽然这个人类可能不知道这个病是什么症状——然后尽力用经过翻译的平淡的语调安抚患者。

最后是威廉姆斯解决了纠纷。他猛地转向那个高声抗议的病人,弯下身,脸几乎贴到了对方的脸上,语气就像是平常的聊天,但康韦听了却脊背发抖。

“听着,”他低沉地说,“你反对让想杀你的臭虫的同类给你诊治吗?给我记好了,他是这儿的医生。还有,在这座医院里,没有战争。你们都属于同一支部队,你们的统一制服就是病号服。放规矩点,闭嘴躺好,不然我就打到你老实为止。”

康韦继续工作,脑子里给对监察兵改观的事画了下划线。受伤痛折磨的生命经他一个个送出,而他的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威廉姆斯脸上的表情让他很感意外,也许他以前听说的监察兵的情况不是真的。这个男人沉默寡言,不知疲倦,双手沉稳有力——他是那种毫无道德的嗜血杀手吗?很难让人相信。康韦一边趁诊断的间隙偷偷观察这位监察兵,一边下定了决心。这件事很难开口,如果他处理不当很可能会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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