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马拉不行,由于各种原因,布赖森和马农也不行,但威廉姆斯……
“呃……那个,威廉姆斯,”康韦迟疑着,但最终飞快地问出了口,“你杀过人吗?”
监察兵马上立直身体,没有血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不带情绪地说:“如果你有脑子就不该问监察兵这个问题,医生。还是说你没有脑子?”他犹豫了一下,好奇心使他忍住了内心的怒火,因为康韦脸上纠结的情绪明显反映出了他内心的复杂。他沉重地问:“你为何这么烦恼,医生?”
康韦真希望自己没问过这个问题,但已经无法收回了。他开始结结巴巴地讲述起自己的职业理念,讲述自己发现星际病院——这座他曾以为符合他所有崇高理念的机构——居然雇用监察兵为首席心理医生,其他岗位很可能也雇了监察部队的人,这让他感到惊惶、迷惑。康韦现在知道了,不是所有监察兵都是坏人,他们还火速派出了自己的医疗部队来帮医院处理这次紧急情况。可就算如此,监察兵……!
“我还有一件更震惊的事要告诉你,”威廉姆斯冷淡地说,“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大家都觉得这不值一提。星际病院的院长利斯特医生,也是特种监察部队的一员。”
“当然,他不穿军队的制服,”监察兵快速补充道,“因为诊断医师会越来越健忘,不修边幅。而部队不能容忍成员衣着不整,哪怕他是个中将。”
利斯特居然是监察兵!“为什么?”康韦情不自禁地大喊,“所有人都清楚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怎么渗透得到医院内部……”
“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清楚,”威廉姆斯打断了他,“比如你,就不知道。”
6
处理完手头的病人,准备检查下一个的时候,康韦发现监察兵已经不生气了。他脸上的神情不知怎的让康韦感觉像是一个家长准备给孩子讲残酷的人生道理。
“总的来说,”威廉姆斯一边轻轻揭开一个DBLF病人伤口上临时包扎的绷带,一边说,“你的问题缘于你和你所在的社会群体都是保护生物。”
康韦说:“什么?”
“保护生物,”他重复道,“被隔离在当今世界的残酷之外。几乎所有伟大的艺术家、音乐家和专业人士都来自你所处的那个社会阶层——我所说的‘社会’指的是整个星际联邦,不仅指地球。你们大多一生都不会知道自己是受保护的,不知道自己从小就与所谓的星际文明的残酷现状隔离了,不知道自己的和平主义信念和文明行为是我们大多数人无法拥有的奢侈。你们能拥有这种奢侈,是因为我们希望能从你们中孕育出一种世界观,能让宇宙中所有生物未来都变得真正文明、善良。”
“我不知道这些,”康韦结结巴巴地说,“你们还……让我们——我是说让我——显得这么没用……”
“你当然不会知道。”威廉姆斯温和地说。康韦很奇怪,这个年轻人居高临下地教育他,竟然不会让他觉得无礼,他就是有那种威信。他接着说:“你可能一直都很孤高自傲,沉默寡言,沉迷于自己的崇高理想。这倒不算什么过错,只是你不能总是非黑即白,要允许有灰色地带存在。目前,我们文化的基础,”他又回到了主要话题上,“就是给予个人最大限度的自由。任何生物,只要不妨害他人,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只有监察兵放弃了这种自由。”
“那正常生物保留区的生物呢?”康韦打断了他。监察兵终于说了一句他有把握反驳的话了。“我可不认为被关在固定区域内受监察兵监管称得上是自由。”
“你好好回想一下,”威廉姆斯回答,“就会发现正常生物——这个群体基本每个星球都有,他们认为自己才是物种的典型,而非残忍的监察兵或懦弱的美学家——并没有受限。他们会自发组成各种社会,而这些正常生物组成的社会特别需要监察兵管理。正常生物拥有所有自由权,包括自相残杀的权利,只要双方都愿意。监察兵在场只为防止过程中有不想参与的正常生物受到牵连和伤害。”
“另外,如果有一个或多个世界出现大批疯狂想要打仗的人,我们还要确保他们到专门用于战争的星球上开战,确保战争不会持续太久,伤亡不会过于惨重。”威廉姆斯叹气道,接着用自责的语气说,“我们这次低估他们了。这一战既持久又伤亡惨重。”
康韦的内心仍在回避这颠覆他认知的事实。来星际病院前,他从未直接接触过监察兵,也不想接触。他觉得地球上的正常生物都很荒诞,总是趾高气扬,到处吹牛,仅此而已。当然,大多数关于监察兵的坏话也是从他们那儿听来的。也许正常生物不是那么客观诚实……
“简直难以置信,”康韦抗议道,“你就是想说特种监察部队比正常生物和我们这些专业人士都要伟大!”他生气地摇头,“现在可不是讨论哲学问题的时候吧!”
“是你先提起的。”监察兵说。
康韦不作答。
仿佛又过了好几个小时,康韦感觉有人拍他的肩膀,他起身看到身后有个DBLF护士。他拿着一支皮下注射器,问道:“需要刺激剂吗,医生?”
康韦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腿已经站不稳了,视线也很难集中。护士一定是已经看出他体力不支了才会过来问他。他点点头,卷起衣袖,感觉自己的手指就像粗大疲惫的肉肠。
“哎哟!”他突然痛得大叫,“你用的是什么啊,大钉子吗?”
“抱歉,”DBLF说,“我刚给我的两个同类医生注射完,你知道的,我们的皮比你们更厚、更粗糙,所以针头有点儿钝了。”
康韦的疲劳感马上一扫而光,只是手脚还有些发麻,脸上有一块灰色的污点他自己也看不到。他感觉头脑清晰敏锐,神清气爽,就像刚睡足十个小时起来冲了个澡。就要检查完手头这位伤员时,他快速环视四周,发现候诊的病人已经不多了,监察兵人数也只有开始时的一半。照顾完病人后,监察兵们自己也病倒了。
这种状况一直在发生。监察兵乘坐飞船赶来的路上就没怎么睡,还一直奋不顾身地帮助医院劳累的医护人员,他们全凭不断注射刺激剂和顽强勇敢的意志坚持着。不时有监察兵昏倒在地,被匆忙送走,因为他们已经累得连心肺的肌肉都没有力气了。倒下的监察兵都在一个专门病房休养,里面有机器设备给他们按摩心脏,做心肺复苏,从大腿的血管给他们输送养分。康韦听说有一个监察兵不幸去世了。
趁着形势有所缓和,康韦和威廉姆斯走到观察窗边向外看。等候的飞船好像只少了一小点,不过他知道肯定是因为又有了新来的飞船。他无法想象这么多病人要安置在哪里,现在就连可以停放伤员的走廊都人满为患了,所有物种的病人都在重新安置,以腾出更多空间。不过这都不用他操心,飞船交织在一起的场景此刻格外让人安宁……
“紧急情况,”墙上的广播喇叭突然开始播报,“一艘单人飞船上有一个未知物种飞行员需要急救。飞行员受了重伤,已经神志不清,快要控制不住飞船了。所有闸门随时待命……!”
糟糕,康韦心想,偏偏赶上这个时候!他胃里一痛,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威廉姆斯的手指扣紧了观察窗边缘,指关节都泛白了。“来了。”他平静而绝望地说,指向窗外。
一艘飞船正快速靠近正在等候的舰队,飞行路线漂移不定。这艘漆黑短小的鱼雷形飞船转眼间就扎进了舰队。混乱中,其他飞船纷纷散开,勉强不让彼此相撞,躲过了飞船,而这艘飞船还在前进。现在,它前面只有一艘监察部队的运输飞船了。这艘飞船刚接到对接许可,正向闸门靠近。运输飞船巨大笨重,无法灵活躲避,时间也来不及了。碰撞在所难免,而运输飞船里载满了伤员……
但是没有撞上。在最后一刻,小飞船突然转弯了。它躲开了运输飞船,鱼雷形的船身缩成了圆形并迅速膨胀。这次它直朝着康韦这里过来了!康韦想要闭上眼,却又着魔般盯着即将撞上他的大金属球。他和威廉姆斯都没冲去穿宇航服——来不及了,眼看就要撞上了。
飞船几乎到了他们的头顶,又突然转向了。受伤的飞行员似乎正极力避免撞到这座巨大的医院。可太晚了,还是撞上了。
飞船撞穿了医院的两层外墙,两波剧烈的震感从地面传来。飞船还在继续往医院中心钻。医院内的生物——既包括人类也包括外星生物——因受到撞击、水淹、毒气和压力骤减而受伤,立即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水流进了充满纯氯气的区域。普通空气穿过密封孔渗入真空隔间,而里面的生物只能在冥王星般冰冷真空的环境里生存,刚接触到空气,他们就萎缩死去,身体融化掉了。水、空气和20种不同气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高腐蚀性的棕色泥巴,还在不断蒸发,向外太空扩散。好在密封闸及时关闭,把飞船撞毁的区域隔离了。
7
整个医院因撞击一度陷入瘫痪,不过很快就开始采取应急措施。广播喇叭开始不断播报。所有物种的工程维修人员马上被分配了各项任务。LSVO和MSVK病房内的引力缓冲网络失灵了,区域内员工要把病人装进防护罩,转移到DBLF2号厅,厅内引力设置到1/20G,免得他们被自己的体重压碎。AUGL走廊发生了不明泄漏,所有DBDG都收到提示,他们的食堂区域受到了氯气污染。同时,利斯特医生也被请求去报到。
康韦奇怪地注意到,其他人都是被命令去执行工作,只有利斯特医生是被请求的。突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于是转过身。
是马农医生。他快步走到康韦和威廉姆斯面前,说:“我看你们好像不忙,有一项工作想交给你们。”等到康韦点头同意了,他马上接着说,“飞船坠毁贯穿了半个医院,但被安全门封锁在外的区域不仅是飞船撞出来大洞。由于安全门的位置是固定的,真空区域就像是一棵大树,飞船撞出来的洞是树干,相邻的走廊是树枝,一直延伸到了医院内部。而这些真空的走廊里有一些隔间本身自带密封功能,所以里面可能还有幸存者。
“通常来说,营救这些生物不用太着急,隔间可供他们在里面舒适地生活好几天,但这次情况有点复杂。飞船几乎冲到了医院的控制中心才停下来,那个区域有整座医院的人工设置装置。现在,那里有一位幸存者——可能是患者,也可能是医院员工,甚至可能是那艘飞船的飞行员——正在四处走动,不知不觉间破坏了引力控制机器。如果任由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可能会在病房造成大面积损害,甚至会威胁低引力生物的性命。”
马农想让他们把那个幸存者带出来,免得他在不知不觉间毁了整座医院。
“已经有一个PVSJ进去了,”马农补充道,“但是这个物种穿上宇航服行动非常笨拙,所以我派你们去加快完成这项工作。懂了吗?那就开始吧。”
他们穿上了引力缓冲装置,从撞毁区域附近出去,贴着医院外墙飘到了飞船撞出的6米宽的大洞里。引力缓冲装置能让他们在失重环境下也行动敏捷,他们并不认为路上会遇到任何状况。他们还带着绳子和磁力锚,威廉姆斯还带着枪,他说这是士兵制服的配套装备。背着的氧气罐可供三个小时呼吸。
起初,道路还很好走。飞船在病房的隔水板、钢板、重型机械中间开出了一条边缘整齐的通道。康韦可以清楚看到下降时路过的走廊内部,都没有生命迹象。一些走廊里有高压生物的尸体,死得很惨,肯定是暴露在标准地球大气压环境里自己爆炸了,突如其来的高真空环境还加剧了这一过程。另一条走廊里发生了这样的惨剧:一个很像人类的DBDG护士——一种长得像红色小熊的生物——没来得及钻过关闭中的密封门,被整齐地切下了头。不知为何,这场景比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更触动康韦的心。
随着他们继续下降,越来越多的“外来”飞船残骸阻碍着他们的去路,都是坠毁飞船上掉落的金属板和部件,有好几次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地清理出一条路来。
威廉姆斯走在前面,也就是在康韦下方10米左右。突然,他消失不见了。宇航服的无线电里传来惊呼声,随即是金属碰撞声。康韦惊呆了,本能地抓紧悬臂梁,透过防护手套他感觉到悬臂梁在震动。残骸正在移动!康韦惊慌失措,但很快就发现大部分震动发生在头顶上他经过的地方。几分钟后震动停止了,他周围的残骸没有移动太多。这时,他才把自己的安全绳在悬臂梁上系好,开始寻找监察兵。
威廉姆斯摔在了下方五米左右的一堆松散的残骸上。他的膝盖弯曲,手臂前伸,面部朝下地趴着,部分身体埋在了残骸堆里。无线电里传来不规律的微弱呼吸声,康韦知道监察兵下落时迅速用手臂护住了头部,保护住了易碎的宇航服面板,这才保住了他一命。但有没有生命危险还要看他伤得有多严重,而这要取决于把他吸下去的地面有多大引力。
现在看来,刚才的意外是因为虽然整个区域的电路受到大规模破坏,但一块地板里的人工引力网络还在运行。康韦十分庆幸引力只作用于与电网平面垂直的方向,而这片电网所在的地面被震得有些许倾斜。假如这个引力是直指向上的,那他和监察兵就会从远高于5米的地方下坠了。
康韦小心翼翼地放松绳索,接近摔作一团的威廉姆斯。到达引力影响范围内的时候,他双手紧紧握住绳子,却发现引力大约只有1.5G,这才放松了些。有固定的引力把他向下拉,康韦开始双手交替着节节向下。他也可以用引力缓冲装置抵消掉引力,慢慢飘下去,但那样太冒险。如果他不小心飘出了有引力的区域,装置就会又把他抛向上方,很可能导致致命的后果。
康韦到达监察兵身边时,他依然处于昏迷中。由于监察兵穿着宇航服,康韦无法确诊,只能推测他两条手臂均有多处骨折。当康韦小心地把软弱无力的监察兵从残骸中挖出来时,他突然想到威廉姆斯需要救治,需要医院尽全力救治。因为他刚想起来,威廉姆斯也注射了大量的刺激剂,体力肯定耗尽了。如果他还能再醒来,他可能无法承受这个打击。
8
康韦正要呼叫救援时,一大块边缘参差不齐的金属擦着他的头盔落了下来。他赶紧转身,将将躲过了另一块砸向他的残骸。这时他才看到,一个穿着宇航服的非人类生物躲在十米开外的金属堆后面,而这个生物正在拿东西砸他!
他发现康韦注意到了他,马上就住手了。康韦以为这就是那个到处乱闯,无意间破坏医院引力系统的幸存者,赶紧冲了过去。但他马上就发现这个生物完全不能移动,他被几块沉重的飞船部件压在了下面,但是奇迹般地没有受伤。他还在用他唯一能动的一条附肢在宇航服背后乱抓。康韦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不过他看到他背后绑着无线电装置,电线断了。康韦用外科手术胶带修好了断掉的电线,耳机里马上响起了经过翻译的单调声音。
他就是那个在他们之前进入废墟寻找幸存者的PVSJ。他也跟监察兵一样中了引力网络的陷阱,但他开启了引力缓冲装置抑制下坠。不过引力设置得过高了,导致他撞到了他所处的这个位置。撞击倒不算严重,但是一些松散的残骸被震落,困住了他,还砸坏了他的无线电。
PVSJ——呼吸氯气的伊伦萨恩生物——牢牢卡在了残骸中。康韦怎么尝试想救他出来都没有用。其间,康韦看到了他衣服上的专业徽章。特莱尔森和伊伦萨恩的符号康韦看不懂,但是另一个徽章——用了最接近地球人类的表达方式——上面是个十字架。这个生物应该是神父。
可是这样一来,康韦就有两个被埋住的人要救了。他拨动无线电的收发开关,清了清嗓子。还没等他开口,马农医生焦急刺耳的声音就轰炸了他的耳朵。
“康韦医生!威廉姆斯医护兵!快点向我报告!”
康韦说:“我正要报告。”然后汇报了一下他目前遇到的问题,并请求救援监察兵和PVSJ神父。马农打断了他。
“很遗憾,”他着急地说,“我们帮不了你。医院里的引力一直在剧烈波动,你们所在的通道肯定是受波动影响有所下沉。你头上的通道已经全被残骸堵死了。维修人员一直努力抢修通道,可是——”
“我跟他说,”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耳机里传来话筒被手抓住的声音。“康韦医生,我是利斯特医生。”他继续说,“救治这两个伤员是次要的。你的任务是找到引力控制室里的生物并制止他。必要的话把他敲昏也可以,但务必要阻止他——医院就快被他给毁了!”
康韦忍住了内心的情绪。他回答:“遵命,长官。”然后开始寻找穿过周围这片金属堆的方法,但都失败了。
突然,他感到自己被拉向一边。他拼命抓紧离他最近的凸起物。透过宇航服,他听到了金属移动的尖锐刺耳的声音。残骸又在移动了。突然间,拉他的引力消失了,与此同时,PVSJ怪叫了一声。康韦转过身,发现他刚才所处的位置有一个大洞,不知通向哪里。
康韦松开紧握的双手。他知道刚才的引力来自下面,是某处的人工引力网络短暂开启了。如果引力再出现而他正没有支撑地飘浮着……康韦不敢想象后果。
刚才的变动没有影响威廉姆斯的位置,他还在原地,但PVSJ肯定是掉下去了。
“你没事吧?”康韦焦急地大喊。
“还好,”他回答道,“就是有点发麻。”
康韦小心地靠近洞口向下望去。下面是一个很大的隔间,其中一面墙上有光线照过来。他只能看到离他十几米远的地面,墙壁在他的视角之外,地面上长满了厚厚的深蓝色管状植物,叶子是球形的。康韦一时没看出来这个隔间的用途,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没有水的AUGL水箱。地板上厚厚的植物既是内部装饰,也是给AUGL病人的食物。PVSJ很幸运,掉在了这个有弹性的地面上。
PVSJ身上已经没有重物压着了,他说他没什么大碍,可以帮康韦一起找引力控制室的生物。他们正准备继续下降,康韦无意间瞥了一眼之前他看不到的那面透光的墙,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AUGL水箱面朝走廊的那面是透明的,可以看到走廊已经被用作临时病房。靠走廊一侧有一排病床,上面躺着DBLF毛虫生物。地板里的引力网传来剧烈的无规律波动,他们挨个被残忍地轧成塑料泡沫状,又弹向空中。医护人员匆忙用网把病人固定在床上,虽然还是会受到冲击,但他们幸运地活了下来。
走廊里有间病房正在疏散清理,一列各种生物组成的队伍沿着走廊走了过来,有的在爬行,有的在蠕动,还有的跳跃着前进。这里面包括所有呼吸氧气的生物,也有许多其他类型的生物。几个人类护理人员和监察兵在为他们引路。经验告诉护理人员,此时直立行走太容易摔得骨折或头骨碎裂,所以他们四肢着地爬行。这样,当突然出现引力波动的时候,他们就不至于被摔得太厉害。康韦看到他们多数人都穿着引力缓冲装置,但都没有使用,因为引力常数变量太大时,引力缓冲装置不起作用。
他看见装在气球似的氯气防护罩内的PVSJ被压在地面上,就像被玻璃压着的生物标本,然后又被弹回空中。特莱尔森病人们穿着巨大笨重的铠甲——特莱尔森人特别容易受内伤,尽管他们力气惊人——被拖着前进。还有DBDG、DBLF和CLSR,还有几个看不见的生物装在透着寒气的球形滚轮式容器里。所有生物排成一列依次爬过,有的被推着前进,有的被拖着前进,有的自己勇敢地匍匐前进。受引力的吸引,他们时而弯下身,时而又直起身,就像大风中起伏的麦穗。
康韦仿佛感到自己脚下也传来了引力波动,但他知道飞船坠毁肯定已经把沿途的引力网破坏了。他的眼睛从那一列生物身上移开,继续朝下方前进。
“康韦!”几分钟后,马农大喊道,“下面那个幸存者造成的人员伤亡已经跟飞船坠毁造成的伤亡一样多了!刚才又有一阵1/8G到4G不等的引力波动,持续了三秒,导致一间LSVO病房里的所有病人都死亡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康韦报告说,这条废墟通道正逐渐变窄,飞船到达这个位置的时候,船体和较轻的机械装置肯定都脱落了,剩下的都是大件,比如超光速推进发动机等。他觉得他现在已经非常接近飞船了,那个搞破坏的生物应该就在他们附近。
“很好,”马农说,“快点找到他!”
“工程技术人员还过不来吗?当然——”
“过不去,”利斯特医生插话进来,“引力控制室周围区域的引力波动高达10G,他们不可能过得去。从医院内部朝你们的方向开通道也行不通,因为这需要清空临近的走廊,而走廊里现在满是病人……”利斯特医生似乎转向了其他方向,话筒里的音量变低了,康韦隐约听到他在说,“智慧生物当然不会因惊恐而乱了手脚,而……而……哼,等我抓住他——”
“也许他不是智慧生物,”另一个声音响起,“也许是FGLI妇产科跑出来的幼兽……”
“如果是的话,我要狠狠揍这个小——”
话筒突然关闭了,耳机里只剩下刺耳的嘀嘀声。康韦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重要,赶忙加快了行动。
9
他们又下降了一层,进入了一间病房,里面有四个MSVK——一种长得像鹳似的脆弱的三脚生物——毫无生气地飘浮在半空,周围散布着病房设备掉落的碎片。这些物体和尸体还在移动,这似乎有点反常,就像刚有人拨弄过一样。这是他们第一次发现那个神秘幸存者的痕迹。接着,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房间,四面墙都是金属,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管道和无屏蔽防护的机械装置。地面被飞船撞出了一块凸起,飞船巨大的超光速推进发动机就在其中,周围散布着一些控制室设备掉下来的碎片。发动机下面压着一具不明生物的尸体。发动机一侧的地面上有一个洞,是飞船上其他重型设备在脆弱的地面上砸出来的。
康韦快速走过去,朝洞口向下望,然后惊喜地大叫:“他在那儿呢!”
这个大房间肯定就是引力控制中心了。这间隔间一直处于零引力的真空状态,隔间的地板、墙上和天花板上,到处都排满了矮小的金属匣子,余下的空间只够人类工程技术人员勉强在其中移动。不过工程技术人员几乎不用来这儿,因为这间重要的隔间里,设备都可以进行自我修复。而此刻,他的自我修复能力正受到严峻的考验。
一个生物正横躺在三个精密的控制匣子上,康韦初步判断他是AACL。他的六条巨蟒般的触手从模糊不清的塑料宇航服的密封处钻了出来,到处乱挥,导致九个控制匣亮起了红色的警报灯。那些触手至少有五六米长,尖端还长着角,以他所造成的破坏程度推断那些角肯定像钢铁般坚硬。
康韦本来想可怜一下这个倒霉的幸存者,因为他以为这个幸存者肯定是身受重伤,惊慌失措,正承受着剧痛的折磨。可这个生物好像并没有受伤,还故意在内置自我修复机器修理的同时去破坏引力控制装置。康韦咒骂了一声,开始搜索这个生物宇航服内无线电的频次。突然,他的耳机传来刺耳的吱吱声。“抓住你了!”康韦愤愤地说。
那个生物听见他的声音,立即止住了吱吱的叫声,触手也静止不动了。康韦记下了这个波段,然后转回了他跟PVSJ交流用的频段。
康韦把他听到的声音告诉了PVSJ,他说:“我觉得这个生物正处于极度害怕之中,他发出的声响是他恐惧的尖叫,因为你的翻译器没有识别声音中的语言并给你翻译。他听到你说话之后,叫声和活动都停止了,这个信息很关键,不过我认为我们应该慢慢接近他,让他相信我们是来救他的。而且我观察他的动作,发现他好像会攻击所有移动的物体,所以我们要保持足够的警惕。”
“没错,神父。”康韦情绪高涨地说。
“我们还不知道这个生物的视觉范围在哪个方向,”PVSJ继续说,“所以我建议分头接近他。”
康韦点了点头。他们把无线电调到了那个生物的波段,然后小心翼翼地爬到了下方隔间的天花板上。引力缓冲装置的动力刚好让他们轻轻贴在金属墙面上。他们分头爬向了方向相反的两面墙,然后慢慢地顺着墙爬到了地板上。现在那个生物就在他们之间,他们慢慢地向他靠近。
自我修复机器一直在不停修复那六条触手造成的破坏。那些触手应该是他的四肢,但他一直躺着不动,也不说话。康韦不断回想起这个生物无意识的拍打造成了多么严重的破坏。安抚他的话康韦是一句也不想说,所以他让PVSJ神父负责沟通。
“别怕,”神父无数遍地重复着,“如果你受伤了,可以告诉我们,我们是来救你的……”
但那个生物既不动也不回答。
康韦又转到了马农医生的波段。他迅速说:“幸存者似乎是AACL。能否告诉我他为什么来医院,以及任何可能导致他不愿意或是不能跟我们讲话的原因?”
“我去跟前台确认一下。”停顿了一下,马农医生又说,“但是你确定他是这个物种类别吗?我不记得医院里有AACL,你确定他不是克雷佩里……”
“我确定他不是克雷佩里八脚人,”康韦打断了他,“他有六条主附肢,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康韦突然惊讶得说不出话了,因为那个生物动了。他弹跳到了天花板上,动作非常快,起跳和落地几乎是同时的。康韦看到上方又一个控制匣被他打碎了,还有一些在触手寻找落脚点时被拨离了底座。马农在他的耳机里大喊着医院里一个一直很稳定的区域突然发生了引力波动,伤亡人数又再度增加,但康韦无法回答。
他绝望地看到AACL又准备弹跳了。
“我们是来救你的。”PVSJ还在说话间,那个生物无声地跳到了离他四米远的地方。他的五条触手牢牢固定住,另一条触手猛地挥出,速度快得只能看到残影。PVSJ被狠狠击中,砸进了墙里,然后又慢慢地掉回了房间中央。他被打得不成形,维系生命的氯气从宇航服里喷了出来,很快就把他笼罩在了气雾里。AACL又开始发出吱吱的叫声。
康韦不断把眼前的情况报告给马农,马农立即去找来利斯特。最终,院长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沉痛地说:“康韦,你必须杀了他。”
康韦,你必须杀了他!
这句话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冲击力,康韦立即被震惊得恢复了神志。他悲哀地想,用杀戮解决问题,还是让一个一心救死扶伤的医生去杀戮,真是监察兵作风啊。这个生物被吓到发狂并不重要,但他给医院造成了麻烦,就该杀。
康韦一直处于恐惧之中,现在仍在害怕。换作是刚才,他可能会惊慌到遵循“不杀就会被杀”这种生存法则,但现在不会了。不管他和医院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会杀害一个智慧生命,哪怕利斯特在气急败坏地大骂……
康韦突然听到利斯特和马农两个人在耳机里对他大喊,试图反驳他的观点。他刚才肯定是无意间把自己的想法给说出来了。他生气地关上了耳机。
可是还有一个声音正焦急地跟他说着什么,这个声音缓慢低沉,极度疲惫,时不时就被疼痛的喘息声打断。有那么一刻,康韦居然以为是死去的PVSJ的鬼魂正在帮利斯特劝说他,直到他看到上面有人在动。
穿着宇航服的威廉姆斯正轻声穿过天花板上的洞口。康韦不知道监察兵受了那么重的伤,究竟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他双臂都骨折了,无法控制引力缓冲装置,所以肯定是靠蹬腿的反冲力一路过来的,不顾可能会因引力砸到地面的风险。一想到这一路上,他本就多处受伤的四肢要撞到多少次障碍物,康韦心里就不安。而监察兵却一心只想哄骗康韦杀了下面那个AACL。
那个AACL正快速向他靠近……
康韦感觉自己背上冒出一层冷汗。监察兵已经停不下来了,他穿过了天花板上的洞口,慢慢飘向地面,直朝着AACL过去了!康韦看到他一条钢铁般坚硬的触手开始蜷缩,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康韦本能地朝监察兵的方向扑过去,没有时间思考自己的行为是勇敢还是愚蠢。他沉闷地撞到了监察兵身上,抓住他,然后用双腿缠住了他的腰,这样康韦就可以腾出手来控制引力缓冲装置。他们绕着自身的引力中心疯狂打转,墙壁、天花板、地面和那个危险的生物都在康韦眼中飞速旋转着,视线完全无法集中在引力控制装置上。终于止住了旋转,康韦操控着引力缓冲装置飞向天花板上的洞口。马上要到的时候,康韦看到钢缆般的触手朝他横扫了过来……
10
什么东西重重地打在他的后背上,痛得他呼吸一滞。有一刻他以为自己的氧气罐脱落了,宇航服被扯破,而他正拼命呼吸的是真空。但他惊恐的大喘气把空气带到了肺里。康韦第一次感觉罐装空气是如此美好。
AACL的触手打偏了,他的后背没有破损,唯一坏掉的是宇航服的无线电。
“你没事吧?”康韦看到威廉姆斯平安落地,焦急地问。他不得不把头盔紧靠在威廉姆斯的头盔上,这是他唯一能跟人讲话的方法了。
没有回应。几分钟过后,监察兵虚弱痛苦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我的手臂很痛,我好累。”他断断续续地说,“但是我会好起来的,只要……有人把我……救回医院里。”威廉姆斯停顿了一下,声音似乎从哪里获得了力量,接着说,“但医院里必须还有人活着才能治好我。如果你不阻止下面那个生物的话……”
康韦心头突然蹿起了怒火。“妈的,能不能不说了?”他怒喊道,“听着,我不会杀害智慧生命的!我的无线电坏了,这样我再也不用听利斯特和马农的废话了,而我现在只要把头盔拿开,就可以让你的声音也从我耳边消失。”
监察兵的声音又虚弱了。他说:“我还能听见利斯特和马农。他们说8区的病房现在正在受到冲击,那也是一个低引力生物生活的区域。病人和医生正被3G的引力钉在地板上。再过几分钟,他们就再也起不来了——你也知道,MSVK可不怎么结实……”
“闭嘴!”康韦大喊。他生气地离开了监察兵。
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之后,康韦又看向监察兵,发现他的嘴已经不动了。威廉姆斯双眼紧闭,面如死灰、满头大汗,而且好像没了呼吸。他头盔里有干燥剂会避免面板沾上水汽,所以康韦也无法确定他还有没有呼吸,但他很可能是死了。他本就因不断注射刺激剂被消耗得精疲力竭,然后又受了重伤,康韦本以为他早就死了。不知为何,康韦觉得自己眼睛发酸。
过去几个小时内,他目睹了无数的死亡和支离破碎的尸体,对他人的死亡他已经麻木到只会做出医疗机器的反应了。这种对监察兵生起的痛失亲友之情,一定只是他的敏感度又恢复了,而且一定只是暂时现象。然而他确信,没有人能让他这个医疗机器去杀害他人。他现在知道了,特种监察部队做的好事要远远多于坏事,但他不是监察兵。
而奥马拉和利斯特都是监察兵兼医师,其中一个还名扬全宇宙。你比他们还厉害吗?他的内心升起一个微弱的声音。而且你现在是孤身一人了——那声音继续说着——医院里已经乱作一团,下面那个东西害得到处都有人伤亡。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吗?你来时的路已经被堵死了,没人能来帮你,你早晚也会死,不是吗?
康韦拼命想要坚持自己的信念,想用信念的外壳紧紧包裹住自己,但脑海中那个懦弱的声音正一点点击碎他的外壳。当他看到监察兵又开口说话时,仿佛获得了解脱。他赶忙把头盔凑过去。
“……对你来说很艰难,因为你是医生,”监察兵虚弱地说,“但你必须杀了他。假如你是那个生物,因疼痛和恐惧一时失去了理智,然后有人告知你你所做的一切,造成了这么大的破坏,害死了这么多生命……”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犹豫着,又继续说,“难道你不会宁愿自己死,也好过活着害死别人?”
“可我做不到!”
“如果你是他,难道你不会宁愿自己死?”康韦感觉自己的信念开始瓦解了。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说道:“可是就算我想杀他也杀不掉——没等我靠近他就被他撕成碎片了。”
“我有枪。”监察兵说。
康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调整射击控制的,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监察兵的枪套里取出枪的。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枪已经在他的手里,瞄准了下面的AACL了,但他还没有完全放弃自己的坚持。他手边有一把塑胶快凝枪,只要速度够快,也许来得及救下宇航服破裂的人。康韦打算先打伤他,让他不能动,然后再用快凝枪把他宇航服的破洞封上。虽然成功概率不高,他也要冒很大风险,但他做不到蓄意伤他性命。
他小心举起另一只手稳住枪身瞄准,然后开了枪。
当他放下枪时,下面只剩下那些触手的碎片,散布在房间里,还在抽搐着。康韦真希望自己对枪支更了解一些,能知道这种枪的子弹会爆炸,而且枪会自动连续射击……
威廉姆斯又开口说话了。康韦机械般地把头盔凑了过去。他已经什么都不想理会了。
“……没关系的,医生。”监察兵正在说,“他不是什么重要的生命……”
“他现在连生命也没有了。”康韦说。他重新查看监察兵的枪,希望里面还有子弹。如果还有的话,他知道该怎么用。
“我们也知道很难。”奥马拉少校说。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沙哑了,铁灰色的眼里透着温柔的安慰,还带着一丝骄傲。“通常,医生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除非他能够成长,变得更加成熟,懂得权衡利弊。曾经的你,只是一个过于理想主义的孩子——也许还有点自以为是——连监察兵的本质都不知道。”奥马拉笑了,一双大手像父亲安慰孩子般放在康韦的肩膀上。他继续说:“被迫执行这个任务可能有损你医生的本职和精神状态,但没关系,你不用为任何事而感到自责,没事的。”
康韦只希望自己当时能摘下自己的面板结束这一切,但他还没来得及,工程人员就冲进引力控制室,把他和威廉姆斯送到奥马拉这里了。奥马拉肯定是疯了。他,康韦,可是违背了自己的基本职业道德,杀了一个智慧生物啊。奥马拉居然说没事。
“听我说,”奥马拉严肃地说,“通信部的同事在飞船撞毁前拍到了驾驶舱和里面飞行员的照片。不是你看见的那个AACL,明白吗?那个飞行员是AMSO,比AACL更大,他们喜欢养无智慧的AACL生物当宠物。医院的名单里也没有AACL,所以你杀的只是一只穿了宇航服的宠物。”奥马拉摇了摇康韦的肩膀,直到康韦的头动了动。“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
康韦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他无言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了,”奥马拉笑着说,“快去补补觉吧。至于我们的谈话,恐怕我最近没有时间了。如果你觉得还有必要的话,记得以后提醒我……”
11
在康韦睡觉的14个小时里,医院内新增伤员的数量已经减少,能够处理得过来了,战争也已经结束。监察兵的工程技术维修人员清理了飞船残骸,修复了破损的飞船外壳。随着电压恢复,医院内部的修复工作也快速展开。当康韦醒来去找马农医生的时候,他发现病人正被转移到新的区域,而那里几个小时前还是一片黑暗真空的废墟。
他在FGLI的伤患部旁边的病房里找到了马农。马农正在治疗一个严重烧伤的DBLF,不过所用的桌子原本是给体形巨大的特莱尔森FGLI用的,所以DBLF毛虫般的身体显得格外短小。另外两个注射了镇静剂的DBLF躺在靠墙边的大床上,就像两个白色的小土堆。门边的担架车上还躺着一个,正在微微抽搐着。
“你去哪儿了?”马农太疲惫了,连发火的力气也没有了。没等康韦回答,他马上接着说:“算了,不用说了。每个人都这样,乱使唤别人的员工,你们初级实习生也只有听从命令的份儿……”
康韦羞红了脸。他突然感觉自己偷睡了14个小时很可耻,但他不敢告诉马农真相。他转而问道:“需要帮忙吗,先生?”
“需要,”马农说,他朝他的病人挥了下手,“不过这几个病情很复杂。有刀伤和刺伤,体内深处还残留着金属碎片,腹部受损并有严重内出血。不看录影,你也帮不了什么忙。快去教学录影室吧。记得直接回来!”
几分钟之后,他来到了奥马拉的办公室开始学习DBLF生理学录影。这次他没有回避奥马拉的手。摘下头带的时候,他问道:“威廉姆斯医护兵怎么样了?”
“他会活下来的。”奥马拉冷冷地说,“诊断医师已经把骨折处固定住了。威廉姆斯他不敢死……”
康韦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马农身边。他又感受到了典型的双重人格状态,不得不忍住想趴在地上爬的冲动,他知道这是录影生效了。DBLF居住在凯尔吉亚星,这种毛虫似的生物与地球人类的基本新陈代谢和性情非常相近,所以康韦的脑子没有之前看泰尔斐人录影时那么混乱,反而对这些处于病痛中的生物产生了亲切喜爱之情。
枪支、子弹、目标这些东西原理非常简单——只要瞄准,扣动扳机,目标非死即伤。子弹完全不用思考,瞄准的人不用思考太多,而目标……却饱受痛苦。
康韦最近见到太多枪伤患者和枪伤了,那些小块金属会冲入体内,留下红色的弹痕,造成骨骼粉碎,血管破裂。要经过漫长痛苦的时期才能康复。任何蓄意对有感情、有思想的生物造成这种伤害的人,都该受到比监察兵心理矫正治疗更加严厉、痛苦千倍的惩罚。
几天前康韦还会对这种思想感到羞耻,而现在他几乎不怎么觉得了。他不知道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导致了他道德退化,还是他只是开始成长了?
五个小时之后,手术结束了。马农嘱咐他的护士要继续观察这四个病人,不过他该先吃点东西。几分钟后,护士就拿着一大袋三明治回来了,还说他们的食堂已经被特莱尔森男科部给占领了。不久,马农就一边吃着第二个三明治一边睡着了。康韦把他抬到了担架车上,送他回房间。正要出去的时候,康韦被一个特莱尔森诊断医师拦住,让他去DBDG的伤患部。
这次康韦处理的病人都是他的同类,而他的成长,或是道德退化加剧了。他开始觉得特种监察部队真该对某些人下手再狠一点。
三个星期后,星际病院一切恢复正常。除了伤得很重的病人,其他病人都转移到他们自己星球上的医院了。飞船坠毁造成的破坏也修好了。特莱尔森男科部搬出了食堂,康韦不用再从各种医疗器械推车里翻找食物了。不过,虽然整座医院已经恢复正常,但对康韦个人而言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