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花费了我们大约一周的时间,接着我们就回列宁格勒去了。
也许怀疑者是对的,也许我们永远无法了解这些天外来客的本性、它们的飞船是如何组装起来的、它们派出的神奇机器又是如何来到地球的,最重要的是,我们也许永远无法了解它们这次意外造访的理由。但是无论那些怀疑者怎么说,我始终相信这些造访者还会再来。到那时,鲍里斯·亚诺维奇·洛佐夫斯基将是它们的第一任翻译。他将熟练地掌握这些远方邻居的语言,只有他才能向它们解释:为什么一辆状态完好的轿车,却会停到一千六百年前的一只大水罐的碎片旁。
毛皮-(1958)-Pelt
(美国)卡罗尔·艾姆什维勒 Carol Emshwiller —— 著 王亦男 —— 译
卡罗尔·艾姆什维勒(1921—— )是一位著名的美国科幻作家,曾经获得包括星云奖和菲利普·K.迪克奖在内的众多奖项。从幼年到青少年时期,她在密歇根州的安阿伯市以及法国都居住生活过,并一直为容易混淆英语和法语而纠结不已。进入大学后,她和阿纳托尔·布鲁瓦亚尔、凯·波义耳,还有诗人肯尼斯·科赫成为同班同学。从学生时代起,她就开始写短篇小说并向文学杂志投稿,随后又向科幻杂志投稿。著名科幻作家达蒙·奈特在他的《轨道》选集中出版了她的作品,同时,她在《科学幻想杂志》也保持了较高的曝光率。她的科幻小说包括《卡门狗》(Carmen Dog, 1988)和《山峰》(The Mount, 2002),后者获得了菲利普·K.迪克奖并入围星云奖。2005年,她获得了世界奇幻奖的终身成就奖。2011年,《卡罗尔·艾姆什维勒作品选集》(The Collected Stories of Carol Emshwiller)出版,回顾了艾姆什维勒50年的创作生涯。
艾姆什维勒的丈夫艾德·艾姆什维勒以抽象印象派画家和先锋电影制作人的身份出道。艾姆什维勒深受丈夫影响,尝试先锋写作以及被大家称作“新浪潮”的各种文艺形式(艾德·艾姆什维勒曾为哈兰·埃里森代表作《危险影像》选集创作插画)。艾姆什维勒夫妇在20世纪60年代生活漂泊不定,吸收了大量的反主流文化。他们在海外——包括一次重游法国的旅行——结识了大批音乐家、作家、诗人和电影制作人。这段时期,她对后现代文学的兴趣与日俱增。她往往从极致的女权主义者角度出发,融合先锋创作手法、主流文学思潮和臆想主题,最终创作出有趣且独特的小说。
厄休拉·勒古恩曾称她为“出色的预言家,了不起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家,小说界中最强有力、最复杂也是最持久的女性声音”。凯伦·乔伊·富勒这样评价她:“她一贯鄙视模仿,不落俗套。不过在我看来,在她创作生涯最后的15年到20年里的某个时间点,她自己却已悄然成为大家跟风效仿的对象”。
艾姆什维勒也对自己的作品进行过评价:“很多人似乎并不理解,为什么即便是我最前卫的作品,也依然构思缜密,设计巧妙。我个人并不喜欢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发生的故事。我更愿意费尽心思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事先埋下伏笔,并且安排这些有预兆的事情真正发生。在故事里,我会尽量包罗全部线索,或者说大部分情节元素,并使之彼此相互关联。(我的丈夫)艾德曾经管他的实验性电影叫‘结构化策略’。我的创作的诀窍是让故事中的事物相互联系,搭建合理的故事结构,并且永远不让故事失去意义。我最喜欢的作家是卡夫卡。他的作品中,所有事物彼此关联,聚合成整体,表达出意义深远的主题。”
《毛皮》是艾姆什维勒相对传统一些的作品,1958年首次刊登于《奇幻与科幻杂志》。同时呈交给米尔福德写作工坊和德基市写作工坊点评,前者位于密歇根州立大学,由达蒙·奈特创立。
《毛皮》一经出版,就被认为是文艺科幻的典型代表,跨越了主流现实主义和科幻小说主要流派之间的鸿沟。当然,在现代,《毛皮》仍然被视为一部相当出色、别具一格的科幻小说,探讨了环境问题以及人类对于其他生物的看法。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部小说只会更加意义深远,更加受到读者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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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值贾克夏星球的冬天。她是一条白毛狗,小脸宽宽,眼睛里闪烁着热情。
她在主人前面撒欢小跑,偶尔用鼻子嗅嗅地面,或是空气,丝毫不在乎是否被监视。她知道冰冻的树林后面潜伏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不过说起来,最奇怪的还是这里的工作。她事先受过专门训练,而干冷刺骨、冰雪晶莹的贾克夏令她感到,似乎自己受训就是为了来到这里,这里是自己天生就适合的地方。
“我爱这里,我爱这里……”内心的声音在她尖尖的耳朵、摇摆的尾巴周围不断环绕……我爱这地方。
这个冰雪世界,会发出高脚酒杯碎裂一般清脆悦耳的声音。每当风起的时候,都像是一整盘高脚酒杯从高处坠落,每次树枝之间彼此摩擦的时候,简直就是在说:为了健康,为了女王,干杯……叮当,叮当,叮当。阳光反射在冰雪上,仿佛是无数只雕花大酒杯在无数水晶枝形吊灯下璀璨闪烁。
她脚踏四双黑色小皮靴,每走一步,都感觉像踩碎了几只酒杯一样,清脆声刚一响起,就很快被淹没在周围冰封的银白色森林里猝然响起的其他叮当声和嘎吱声中。
她终于发现了那个气味的来源。这气味从两天前她到达的时候就开始存在,一直徘徊不散,混入贾克夏刺骨的空气里,俨然成为当地气味的一部分。现在,她知道了,那气味就来自他们飞船驻扎地附近,在树枝平滑、散发松油味的灌木丛后面的山谷里,与各种味道混杂交织,在空气中悬浮,浓郁而新鲜,闻到的时候,会让她联想到蜂蜜、大块油脂以及干燥的毛皮。
那边有什么体形巨大的生物,而且不止一两只,她不确定到底有多少。直觉告诉她,这事得向主人报告,但是应该发出什么信号,用什么样有默契的声音来表示:我们被监视了?她可以发出短厉而急促的低哼,用来表示:目标就在附近,快来准备射击。可以发出表示危险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都可以从她咽喉处的麦克风传递到主人耳边挂着的接收器),一种特别的嗥叫:好可怕,好可怕——有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甚至还有一种声音,低沉的呼哧声,用来表示:很棒,很棒的毛皮——放弃其他目标,追紧这一只(经过专业训练,她知道怎样辨别上乘的毛皮)。然而,就是不能发出声音来传递这样的信息:我们正被人监视。
她在确定这一事实的时候,曾经嚎叫不止以警告主人,但主人只是轻拍她的脑袋,揉乱她脖颈上的绒毛。“你做得很好,宝贝。这个世界简直就是我们网兜里的牡蛎,全部都属于我们。我们要做的就是撬开贝壳,取出珍珠。贾克夏真是我们一直苦苦寻找的宝藏。”确实如此,她只好继续工作,没有再次尝试告诉他,在这个奇异的世界上有古怪的东西存在。
现在,她正沿着气味追踪猎物,主人则远远跟在后面,已经淡出视线。他得再走快点,不赶紧追上来的话,在等他的时候,她就会忍不住用目光寻找那些巨大的生物,不管那到底是什么。就这样定定地站在原地,直到他追上来从身后牵紧绳索,这真是煎熬的过程。所以一定要快点,再快点。
挂在耳朵上的接收器里传来了主人轻轻的口哨声,还带着某种曲调,她知道,他并不急着赶路,而是悠然自得地四处晃悠。于是,她热情高涨、好奇心四溢地继续向前跑去。她没有发出加快速度的信号,不过自己快速奔跑的声音倒是被主人听到了。她听到口哨声戛然停止,主人通过麦克风向她悄声说:“慢点,再慢点,我的金星女王。毛皮猎物不会长翅膀飞走的。不用着急,宝贝。”然而,对她来说,早晨就是要抓紧时间的时候,之后有的是时间休息和放慢脚步。
大块蜜脂的味道就在附近,越走味道越浓郁。她的好奇心开始一分为二,向两个方向延伸——是沿着这气味走还是搜寻那些巨大的生物?还是弄清楚监视他们的巨大生物到底是什么?不过,她仍然继续追踪原来的目标。还是等确定一些再说,这条线索比较明确,不需要绕路或者折返,随着气味继续向前就行了。
她爬到一处坡顶,覆盖厚厚毛皮的臀部摩擦着地面,半滑半跑着向另一边俯冲下去,一路带起冰雪飞溅。到达坡底的时候,她抽抽鼻子,向地面嗅去,一路小跑着经过一处茂密杂乱的树丛。
现在的她,在用鼻子思考。整个世界都可以通过气味来感受,空气的干冷、冰雪的酸涩、松树的树油味……还有这只目标动物,可以闻到它留下的尿液和棕色粪便一样的东西……然后,她再次感觉到,长有蜜脂毛皮的生物就在近前。
她隐约感到它逼近的气息,于是抬起头,散发气味的生物就站在那里,比主人要高一些,算上两倍大的衣服的话,足足胖两圈。
这是个毛皮猎物!太棒了,真是太棒了。不过,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头高高扬起,嘴巴张开,嘴角抽紧,脖颈上的狗毛根根直立,不仅出于恐惧,更多是因为吃惊。
这是个通体银黑、带虎斑花纹的生物,皮肤较亮的地方荧光闪烁,如同贾克夏反射阳光的冰层一样光彩夺目。它的脸部中央镶嵌着一只巨大而恐怖的橘红色眼睛,前额印满放射状的黑色条纹,一直延伸到整个脑壳。这橘红色的巨大斑点盖过所有其他特征,却只是一只扁平失明的眼睛,全然是毛皮里长出来的装饰。起初,她完全被橘色斑点吸引,随后才注意到斑点下面藏有一对小小的、闪烁红光的眼睛,温和而没有侵略性。
现在是时候报告主人了:快来,快来,发现上等毛皮猎物。这是能向地球上最富有的贵妇们卖出好价钱的毛皮,大多数买主会为了把这一袭光华披在身上而乐意埋单。然而,有什么阻止她呼叫主人,也许是黑色扁平的鼻子,也许是柔软呈弓形的嘴唇,或是它温和的眼睛。这些和主人都十分相似。她完全陷入惊讶之中,犹豫不决,没有办法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这生物居然和她说话了,声音犹如大提琴低沉的旋律。一边说,一边用自己厚实、手背长毛的手做出姿势。它在承诺什么,提议什么,并询问什么,不管能不能听懂,她都竖起耳朵认真听起来。
说话的速度很慢。这里……就是……世界。
有天空,有土地,还有冰雪。沉重的胳膊抬了起来,两只手不断指向不同的事物。
我们一直在看着你,小奴隶。你今天有想做什么自由的事情吗?放开胆子做点什么吧。这儿有让你四只穿鞋的小脚奔跑的土地,有星星闪烁的天空,还有冰凉解渴的冰雪。今天自由自在做点什么吧。来吧,来。
真是优美的嗓音,她想,善良的生物。它向我不断提出……什么建议。
她的耳朵向前耸动,又转向两旁,之后再次向前耸动。她歪着脑袋仔细倾听,就是琢磨不透这段话的真实含义。她晃动鼻子搅动空气,整个身体都在说,再说一遍,我就要听明白了。我可以感觉到。再说一遍,说不定意思就能更清楚了。
然而,这巨型生物却转身,匆匆离开,消失在树林和灌木丛深处,身体反射的亮光逐渐远去,直到视线里只剩下冰雪的亮光和树枝粗实、平滑的黑色。相对于它庞大的身躯来说,它的动作相当迅速。
主人已经追上来了,可以听到他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轻轻发出一声呼噜,不仅对主人,更是对自己。
“哦,女王阿罗拉,你跟丢猎物了?”她埋下头再次用鼻子嗅嗅地面。蜜脂毛皮的味道仍然很浓郁。她抬头继续闻,顺着气味绕来绕去,走走停停。那个生物的踪迹就在前面。“快追上去,宝贝。”她没有继续,而是朝另一个声源飞奔过去,这个声音听上去类似中国的占风铎[13]。她装作忙碌搜寻的样子,尾巴却带着负罪感向上翘起,头部保持低垂。她错失了一个重要的目标。是自己一直犹豫不决,直到错失良机。不过,这个生物是不是一个人,一个主人?还是一只毛皮猎物?她希望自己做出正确的判断。这一向是她努力的方向,可是现在她有些困惑。
她逐步接近自己临时追踪的声源,生物弥留在空气中的味道也飘散到这里,虽然已经不太强烈。她一心想着奖赏。那个缓慢优美的声音告诉她很多信息,而现在她只想着奖赏,这让她想起骨头和肉,而不是驯猎时得到的小鱼饼干。嘴角边淌下一滴滴口水,冻成一条冰线悬挂在肩头。
她放慢了脚步。追踪的声源目标一定在附近,就躲在下一排树丛后面。她在喉咙里发出……预备,站好……然后向前移动脚步,确定自己的判断。可以感觉到这只猎物的形状,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大部分判断依据来自闻到的味道,还有某些类似玻璃器皿的叮铃响声。她向主人发出信号,站着不动,这只毛皮猎物,和指示犬体形类似。快过来,主人,赶紧过来。这段等待的时间是最难以忍耐的。
主人闻声,通过接收器对她说:“站好,宝贝。保持这个姿势。乖女孩,乖女孩。”她全身绷紧不动,只用最微小的幅度晃动尾巴,在心里暗暗回应主人。
他从她的身后走出来,越过她身旁,蹲下,来复枪紧紧端在胸前,肘部弯曲。然后,他双膝跪在地面,静静等待,来复枪举上肩头,仿佛是士兵在守卫自己的一处据点。慢慢地,他瞄准野兽移动的身影,快速连射两枪。
他们一起向前跑去,正如她猜测的那样——这是一只鹿形生物,长着精致的蹄子,高傲的头颅,身上有三色混合花纹,黄褐色的斑点,描着灰绿色的边,表面和巨型生物类似,覆盖着一层闪烁银光的绒毛。
主人掏出一把锋利、轻薄的刀子。砍掉这颗美丽的头颅时,他开始大声吹响口哨,兴奋得满脸通红。
她在附近坐下,嘴巴咧开微笑的弧度,望着主人忙活。温暖的血腥味令她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落在冰面和爪子上,冻住了。不过她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坐下,在一旁看着。
主人的口哨声,像是嘟囔,像是咒骂,又像是自言自语,最终他剥下整张鹿皮,切下头颅,翻过来紧紧扎成一捆。
随后,他靠近她,鼓励性地连续拍打她的腹部两侧,在她的耳朵处挠了几下,然后伸出戴着厚手套的手掌,掌心中央躺着一块饼干。她一口气吞下整块饼干,看到主人蹲在一旁,也啃着一块类似的饼干。
吃完,他站起来,拎起那捆皮毛和头颅挂在后背。“宝贝,我来扛这个。来,继续吧,在午餐前再找点什么猎物。”他挥手示意她向右边走。“我们可以绕个大圈。”他说。
她向前奔跑,很高兴自己一身轻松。在一小块融化的冰块上,她探寻到一股浓烈的气味,于是撒尿做了个记号。这之后,又发现一只散发着哺乳动物气味的鸟,便冲它咆哮不止。这只鸟落在她头顶的树枝上,树枝一阵颤动,在她的脑袋上撒落一片银白色的冰花。她绕开树下,反身冲回来,佯装生气,龇牙咧嘴,对着擦过身边的一截树枝一通乱咬。
沿着冰层下潺潺的溪流追踪了一段时间后,某种羔羊油脂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在同一时刻,她遇到了它们——六个袖珍、微绿色的羊毛球,还生有柔软带毛的蹄子。蜜脂香味在这里也很浓郁,不过她只发出了发现羊羔的信号,就是那个“赶快来,打猎物”的声音。她又一次停下站在原地,等待主人。“乖女孩!”他的声音里流露出特别的赞许,“感谢上帝。这地方真是个宝地。盯紧,金星女王。不管是什么猎物,都不要让它逃掉。”
从距离50码的地方望过去,几只可怜的小生物被看得一清二楚,却浑然不觉有危险正在逼近。主人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紧挨她跪倒。此时此刻,远处林中空地尽头,又出现一只浑身闪烁亮光、银黑色带虎斑的生物。
主人憋在气管里的呼气声,听上去十分刺耳,她感到他神经紧绷。汗水微弱的酸臭味,僵持的沉默,还有特殊的呼吸声。从主人身上感觉到的一切,令她背上长毛竖起,既兴奋又紧张。
这只虎斑生物手里拿着一个小口袋,正向里面瞧去,笨拙的手指用力扯开袋口。刹那间,她身边掀起巨大动静,五发疯狂的子弹尖锐地划破她的耳膜。主人射中目标之后,又补射了两发子弹,蜜脂巨人应声倒下,躺在地面上犹如一个带花纹的大口袋。
主人飞奔过去,她紧随其后。他们在离巨人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望向主人,发现主人的视线锁定在长着恐怖眼睛的那颗巨大虎头上面,它已然死去。主人用力呼吸,似乎浑身燥热。他满脸涨得通红,嘴唇却紧紧咬出一条发白的线条。过了一会儿,他取出刀子,试了试刀刃,在左手拇指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色印迹,然后向巨型生物靠近。她在一旁看着,轻轻发出几声呜哼,表示询问。
主人在蜜脂巨人身边弯下腰,充满敌意地刺穿那个小小的、微微打开的口袋,小而圆的肉块掉落出来,是那种切成一口大小的肉干,一块干酪状的物质,还有一些摔裂的冰块,纯净得发出幽蓝的光彩。
主人伸脚猛踢这些东西,脸色不再涨红,而是变成泛白的菜色。他咧开薄薄的嘴唇,似笑非笑。随后,他开始给蜜脂巨人剥皮。
他扔掉了巨人扁平的脸部、沉重的头颅和长有笨拙手指的双手。
主人用平滑的树枝编成两架最大尺寸的雪橇,才装下全部新收获的毛皮以及之前的鹿头和鹿皮。之后,他径直向飞船停靠的方向走去。
午餐时间已经过了,她抬头看了看他那写满焦躁不安的双眼,没敢多嘴,只是在前面不远处带路。她一路频频回头,看到主人正用肩拴着纤绳向前拉动雪橇。从他端直来复枪紧靠胸前的姿势来看,她知道,应该保持警惕。
有时候,主人会向身后由内向外捆成一团的毛皮投去低落的目光,小声咒骂一句,再拽直纤绳继续走路。她知道,他已经筋疲力尽,但愿主人能像以前那样,发出停下的指令,他们好一起坐下来休息补充点食物。
他们前进得十分缓慢,蜜脂巨人的气味依旧像开始那样浓郁,徘徊不散。
一路上又遇到了很多种动物的踪迹,他们甚至看到另一只鹿形猎物蹦蹦跳跳地跑开,不过她知道,现在不是捕猎时间。
另一个银黑色虎头巨人就在这时恰好出现在他们面前。它突然进入视线,却仿佛一直站在那里,他们离得太远,没法看个真切,只能任其融入阳光闪耀的背景画布里。
它就这样站立着,毫不畏惧地看过来,主人两手端起枪,对视回去,而她,则站在中间,来回扫视巨人和主人。她知道,短时间内,主人不会射击,看上去,虎头巨人也知道这点,它扭头转向她,举起手臂,手指根根张开,仿佛想要抓住身畔两侧的森林。它微微晃动,像个失去重心的大块头,大提琴的弦上音再次响起,和之前听到的一样优美动听。
小奴隶,你今天做了什么自由的事情吗?记住这里就是世界。自由地做点什么。来吧,快来。
她知道这些话语对她意义重大,自己应该努力理解,对方有赠予就应该全盘接受。它注视着她。而她则用大而无辜的眼睛望回去,希望做出正确的事情,却不知道究竟应该做什么。
之后,虎头蜜脂巨人转过身,这次动作非常缓慢,把宽阔的后背暴露给主人和她,转到一半的时候,它越过自己笨重厚实的肩膀,向他们两个匆匆扫了一眼,随后没入树林和冰雪之中,这时候,主人仍然两手端着枪,纹丝不动。
晚风开始肆虐,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合奏出上百万只高脚酒杯叮当交错的乐章。一只毛茸茸的飞鸟,像臭鼩一样大小和灵敏,从他们中间飞过,尖叫声被淹没在狂风里。
她紧盯主人的脸,他已准备好继续赶路,她在一旁跟随。蜜脂巨人悦耳的声音不断在她脑海中回荡,却始终悟不出意思。
这天晚上,主人把从巨人身上剥下来的毛皮绷到一个架子上,目光久久停留在其耀眼的光泽上。他全程没有和她交谈。她凝视了他一段时间,中间有两三次扭回头瞧瞧自己的狗垫,最后躺倒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主人拖拖拉拉,不愿意出去。他先是研究了一阵儿其他地方的地图,圆形或沙漏的形状,上面标满黄色小点和标签。随后,他一边喝咖啡,一边站着审视这些地图。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出门了,一起眯着眼睛走进外面叮当作响的空气里。
这是属于她的世界。每多过一天,都感觉到这里是如此触动心灵,温度如此舒适,还混杂着好闻的味道。她像平常一样箭一般冲在前面,只不过今天没跑太远。有时她会停下来,回头望望主人的脸庞,等待主人追赶上来。有时她会在继续出发前,发出一阵呜哼,向主人抛出一个个问题……你今天走得这么慢,为什么不快点?为什么不叫我金星女王、阿罗拉、银河或者参宿四的小宝贝?你为什么不像我一样用鼻子嗅?用鼻子闻闻,你会为来到这里而感到高兴……然后她又会再次跑上前去。
猎物的踪迹很容易发现,她又闻到了羊油的气味,于是再一次向目标冲了过去。主人踏着大步走到她身边,举起来复枪……然而一会儿工夫就心不在焉地转过身,弄出巨大的声响,把绵羊全吓跑了。他苦笑一下,冲地面的冰层吐了口唾沫:“过来,女王,咱们离开这里。我受够这鬼地方了。”
他转向回去的路,发出返回的信号,大拇指越过头顶,猛地晃动两次。
但是为什么要回去?为什么?现在还是早晨,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她摇晃着尾巴,发出短促的吠叫,抬头看着主人,抬起前脚掌后跳了跳,扭动全身乞求他。“快走吧。”他只回应了这么一句。
她只能转身,紧跟着主人,头耷拉着,眼睛偷偷瞄着他,思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一心想纠正过来,重新被主人关爱,因为他显然一脸焦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们沿着返回的路程只走了几分钟,突然间,他刚刚抬起的脚在半空凝滞,又缓缓平放在路面上,像个全身僵硬的士兵站在那里,神情涣散。前方挡在路中间的是那颗巨大、带着橘色眼睛的虎头,虎头前面横放着的是两只粗糙的手掌,无毛的掌心向上,仿佛真的从哪里伸出两条手臂来。
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吼,主人发出了几乎和她一样的声音,听上去更像痛苦的呻吟。她等待他的反应,和他一样原地站着一动不动,感觉到他的焦虑不安也蔓延到自己的神经里。然而这不过是之前被主人扔掉的那颗头颅和两只手掌,已经毫无利用价值。
主人转过身,眼中写满了野蛮和凶残。他步履沉重,刻意画出一个圆圈,远远地绕开了头和手掌,她一路跟随。当他们彻底绕出这块地方时,主人立即大步流星地返回驻扎地。
飞船近在咫尺,越来越接近驻扎的空地,这块空地经过篝火烧烤,已经冰雪融化,裸露出黑土,她可以看到船身单调的黑色。随后,一群银光闪烁的虎头巨人跃入眼帘,一共有九个,围成一圈,每一个都散发着蜜脂毛皮的气味,但是每一个的甜味又有所不同。
主人没有发现它们。他仍然飞速向前,两眼低垂盯着自己的脚印,直到冲进圆圈,站到这九个虎头巨人面前,后者笨拙地站立,如同披着虎皮的熊。
他停下脚步,低声抱怨着什么,卸下来复枪,松松垮垮地挂在一只手上,枪口几乎触到地面。她看到他用暗淡的目光,沿着圆圈逐一扫过它们。
“待着别动。”他对她说,然后朝着飞船的方向艰难地迈出脚步,半走半跑,进入飞船的时候,枪托狠狠地撞击上了气闸室的门。
他说过的,待着别动。她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飞船入口,守在原地不断抬起前掌又落下,也想跟着主人走进去。不过,他没进去几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没有拿枪,而是捧着昨天收获的那一大块毛皮。毛皮被绷直在架子上铺展,多出的边缘被切成条状,缎带一样悬挂着。他仍然是半跑半走的姿势,因为手捧着毛皮,脚步有些不稳,踉踉跄跄朝着圆圈中的一个蜜脂巨人走过去。旁边的两个巨人也聚集过来,它们一起做出拒绝拿回毛皮的姿势,把同伴的毛皮松松扎成一捆又塞回主人怀里,还增加了一个又大又沉的羊皮包裹,主人不得不两腿叉开,才能保持住平衡,抱稳所有东西。
其中一个蜜脂巨人抬起手背长毛的手,指指飞船还有这一堆东西,然后又是飞船,接着是主人,最后是天空。他接连发出两声尖厉的吼叫,又重复了一遍,旁边另一个巨人发出两声不同的哀嚎。她可以感受到那声音里面蕴含的情绪……带上你的东西,赶紧回去。带上它们,这些还有这些,然后就滚吧。
最后,它们再一次向她扭转身来,一个巨人边和她说话,边做出包罗一切的姿势。这里就是世界。有天空,有土地,还有冰雪。
它们希望她留下。它们给她的……是它们的世界?但是这世界应该留下吗?
她犹豫不决地摆摆尾巴,低垂下脑袋,又抬起头望向它们……我只想做正确的事情。想取悦每一个人,但是……她最终还是跟着主人走进飞船。
气闸室的阀门隆隆关闭。“咱们离开这儿吧。”他说。她找到自己的位置,侧身平躺,这是准备起飞的动作。主人扯过一张薄薄的塑料罩盖在她身上,包住整个头部和身体。几分钟后,飞船在隆隆声中起飞。
之后,他打开了那个羊皮口袋。她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并且很清楚主人也知道,只不过她是通过气味来判断的。他拉开口袋,倒出那颗头颅和一对手掌,面部紧绷,嘴角僵硬。
她眼睁睁地瞧着主人几乎要把这颗头颅扔进废品滑槽,但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他把这颗头颅带到自己陈列藏品的地方,这里摆放着猎物美丽的头颅,奇形怪状的手,还有犄角,他把这颗头颅也放了进去,和其他陈列品并排放好。
就连她这样一条狗也知道,这颗头颅极其特殊。其他收藏品都和她一样眉骨突出,并且大部分具有前突的口鼻。而这颗头颅比最大的头颅还要巨大,连同其沉重、羽毛状的毛皮,还有圆睁的巨大眼睛一起,显得比任何藏品都要气势宏大,摄人心魄……就是这样的头颅,却偏偏配有一张单调无趣的脸,上面长着小巧的黑鼻子,还有柔软的嘴唇。
这是她所见过的最柔软的嘴唇。
怪物-(1958)-The Monster
(法国)杰拉德·克莱恩 Gérard Klein —— 著 (美国)达蒙·奈特 Damon Knight —— 英译 王亦男 —— 译
杰拉德·克莱恩(1937—— )是一位家喻户晓的法国作家、评论家和编辑。克莱恩用以谋生的身份是经济学家,他的笔名有阿尔及尔的吉勒斯(Gilles d'Argyre)(使用频率最高)和马克·斯塔尔(Mark Starr);此外,他还曾与帕特里斯·龙达尔、理查德·乔梅特联合署名弗朗索瓦·帕杰理(几位合作伙伴的名字——帕特里斯+杰拉德+理查德组合在一起)。他早期的作品,深受雷·布拉德伯里的影响,第一部 小说《阳台一角》(Une Place Au Balcon)于1955年发表在法国版《银河》(Galaxy)上,当时他刚满18岁。很快他就跃升为法国科幻界主流作家,从1956年到1962年,他先后出版过40多篇构思巧妙的故事(到1977年作品总量达到60部)。同时,他也成为了圈内能言善辩、学识渊博的评论家,在多家刊物上发表了30多篇富有洞察力的评论文章。
20世纪70年代晚期,克莱恩抨击美国科幻作品中的悲观主义,认为关于社会构建,其缺乏预见更好未来的能力。随后这种“指责”又升级到开始针对许多法国科幻作家,认为他们的作品在精神层面趋于黑暗,而不是早期美国科幻所能感受的(也更加普遍的)乐观主义。克莱恩呼吁舆论谴责这些作家,因为他们没有带着乐观主义精神来设想一种不同的社会构架,而是一味地退回到社会现状,看到的只有黑暗和荒凉的未来。乔安娜·拉斯在《如何压制女性写作》(How to Suppress Women's Writing)一文中也支持了克莱恩的观点,认为现下很多科幻作品都缺乏政治诚信。克莱恩的晚期作品常与考德维那·史密斯和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相提并论,因为它们都激发了人类对宇宙的敬畏。
1958年《怪物》法语版首次发表。本篇为达蒙·奈特翻译的英文版本,1961年刊登在《奇幻与科幻杂志》上,并收入奈特编辑的《十三个法国科幻故事》(13 French Science-Fiction Stories, 1965)。或许,在创作《怪物》的时候,克莱恩也受到了比利时作家让·雷的影响,因为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一种对于未知的恐惧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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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平线的边缘,夜幕即将降临,马上就会像穹顶一样罩住整个小城。布景上的星星犹如上了一组精确的发条,一颗一颗闪现出来。商店橱窗外面的金属卷帘缓缓拉下,像合上的眼皮。钥匙在锁眼里转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白天已经过去。密集的脚步声在布满灰尘的柏油街道回响不绝。消息就是这个时候在整个小镇不胫而走的,从嘴巴跳跃到耳朵,在或惶惑或惊吓的眼睛里展现出来,或沿着电话铜线嗡嗡作响,或在电视成像管线里噼啪跳跃。
“重复一遍,这里没有危险。”收音机的高音喇叭对坐在厨房里的马丽恩说。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望向窗外刚刚修剪过的草坪、乳白色的小院围栏,还有通向院外的小径。“公园附近的居民,请全部待在家里,不要以任何方式干扰专家的行动。这个外星来的生物对人类没有丝毫敌意。这是历史性的一天,今天,我们迎来了一位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外星客人,现在站在我身边的这位杰出的教授认为,毫无疑问,我们的外星客人是沐浴着另一颗太阳的光线出生的。”
马丽恩起身打开窗户,空气里混合着青草味、水雾气和刺骨的寒冷,好像有上千把锋利的小刀迎面扎来。她的目光沿着街道扫视,街道一直延伸到黑暗、遥远的尽头,在小城林立的高楼边缘分开、延伸,并沿着草坪和砖瓦房屋逐渐拓宽。每一间房屋前,窗户后,都能看到一盏点亮的灯,几乎每一扇窗内都能依稀有一个等待的身影。随后,这些倚靠在窗台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街道上回响起脚步声,人们把钥匙插进油芯锁,“咔嗒”一声碰上门锁,把耗尽的白昼和来临的黑夜统统锁在门外。
“他不会有事的。”马丽恩自言自语地说,脑海里想着伯纳德,如果他像平常一样选择最便捷的路线,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安全穿过公园。她匆匆扫视过镜子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自己黑色的头发。身材娇小的她,柔软圆润,好似一个融化的香草冰激凌。
“他不会有事的。”马丽恩再一次对自己说,目光转向公园,只能看到黑压压挤成一片的树林,被附近过往的车灯照出闪动的光影。“可能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尽管心里这样说,她的脑海还是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伯纳德沿着砾石小路,步履轻松的样子。他穿越紫杉修整的剪影和摇曳的杨树,在清冷的月光中,绕过草坪边上低矮犹如铁质眼睫毛的围栏。他一只手握着一份报纸,可能还吹着口哨,或者叼着吸了一半的烟斗,吐出一团团稀薄的烟圈,眼睛半眯,有点斗志昂扬的样子,仿佛自己可以征服全世界。然而这时,可能有一只黑色巨爪正在灌木丛里移动,或是一条长长的触须在土沟里盘绕,随时都可能像鞭子一样甩入空中噼啪作响。她闭着眼睛看到了这些怪物,恐惧的惊叫几乎夺口而出。最终,她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这只是由收音机里传来的那些凿凿之词而引起的幻觉。
“有关方面已经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在公园入口处布下警戒线,最后一批行人已经分别被送离大门。您唯一所要做的就是避免发出任何响声,公园视线范围内最好不要有任何灯光,以免惊吓到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客人。目前尚未和外星生物接触,没人知道它是什么形状,或者有几只眼睛。现在我们正在公园大门口,会为您带来前方最新的消息。站在我身旁的是来自宇宙研究所的赫尔曼特教授,他会告诉大家他的初步判断。教授,来,我把麦克风递给您……”
马丽恩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个从太空来的东西,这个生物,孤独地缩在公园一角,蹲在潮湿的地面上,在异星世界的冷风里瑟瑟发抖——只能透过灌木丛的一处缝隙抬头凝视天空,连天上的星星都是如此陌生,不曾相识,它感到地面连续传来震动,周围人类的脚步声、摩托车的马达声,以及来自地下深处、整个城市的隆隆轰鸣。
“我要是它会怎么做?”马丽恩心里揣摩,她知道,一切都会安好,因为收音机的声音,犹如周日做礼拜的牧师,言语在寂静氛围的烘托下,郑重而稳定,更加令人深信不疑。她知道人们会逐渐接近那个在探照灯光线里瑟瑟发抖的生物,它会等待,平静而充满信任地等待人们向它伸出手、和它交谈,然后它将走向他们,因为焦虑不安而微微颤抖,直到听到人们难以理解的声音——正如她一年前听到伯纳德的一样——它会瞬间理解他们的用意。
“我们的科学仪器才刚刚刮开我们周围浩瀚宇宙的表层,”教授的声音在说,“只是想象一下,就在现在我和你们说话的时候,我们在宇宙空间里飞驰,一颗颗星星、一团团氢气星云擦身而过……”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所以说,在我们称为宇宙的那扇神秘大门外面等待我们的,可能是任何东西。现在我们发现了这个外星世界来的生物,就等于是开启并穿越了那扇大门。1小时47分钟以前,一艘宇宙飞船悄悄地在这座城市的公园着陆,早在这之前的1小时30分钟,我们已经监测到飞船进入表层大气。这艘飞船体形较小,现在就其动力方式做出任何推断还为时尚早。我卓越的同事李教授持这样的观点,这艘飞船或许借助宇宙特定空间的不均衡效应而产生动力,但是我们在这个方向进行的研究——”
“教授,”主持人打断他,“有人形成这样的看法,认为这根本不是一艘飞船,只是某个能进行星际穿越的物体。您怎么看待这种观点?”
“嗯,现在下任何定论都为之过早。还没有人亲眼看到这个物体,我们知道的仅仅是,这个物体似乎能够控制飞行方向和下落速度。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它是否真的搭载有生命体。可能这只是台机器,一种机器人,你可以这么认为。不过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这个物体都携带有能够最大程度满足科学探索兴趣的信息。这是自我们远古祖先发现火以来最重大的科学事件。现在我们知道,在浩瀚的星空里我们不再孤单。回答你刚才的问题:老实说,我并不相信你们定义的那种生命体能够在外太空的条件下存活——那里没有大气,没有光和吸引力,只有毁灭性的辐射。”
“教授,您觉得这物体的危险系数微乎其微吗?”
“坦白地说,是的。这个物体并没有显示出敌意,只是停靠在公园的一个角落。我很惊讶一切必要措施能够实施得这么迅速,但我并不认为这会发挥什么作用。我更关心的是,人们在见到一个纯粹的外星生物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也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建议每个人保持冷静的原因。科学权威机构对一切情况了如指掌,不会有任何不幸的事情发生……”
马丽恩从抽屉里抽出一支香烟,笨手笨脚地点燃。她戒烟已很多年了,可能15岁生日那天以后就没有再抽过。她吸入一口烟,猛烈地咳嗽起来,然后用手指抖抖索索地从裙子上弹下一小块白色的烟灰。
“我们今天晚饭吃什么呢?”她一边高声问自己,一边暗暗责备自己的紧张不安。然而,她甚至连从橱柜里取出煎锅或是打开冰箱的勇气都没有。
她关掉灯光,踱回窗前,小女孩一般拿着香烟在空中画圈,耳朵全神贯注地捕捉马路上的任何一个脚步声。然而,听到的只有周围房屋里人们温馨和谐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一段模糊的音乐,好像蜂巢里的蜜蜂嗡嗡作响,还有收音机叽里咕噜蹦出的单词。
“冷静下来,”她咬紧嘴唇、提高声音说,“今晚有成千上万的人从公园里穿过,他们都安然无恙。他也不会遇到任何问题。倒霉的事从不发生在熟人身上,只会降临在报纸里那些姓名不真实的灰色面孔上。”
时钟敲响8点整。“我可以打电话到办公室,”马丽恩暗想,“也许他后半夜待在那儿了。”但是,他们并没有电话,打电话意味着要披上大衣,走进黑暗,在冷风中奔跑,来到一家总是挤满好事者的咖啡馆,取下电话上那个死气沉沉、嗡嗡作响的黑色小玩意儿,拨出号码,一边听着变调的金属声音,一边揉皱口袋里的一块手绢。这是她应该做的。这是一个勇敢、独立的女人应该做的。然而,她没有任何动作。她满腹羞愧地告诉自己——自己既不勇敢也不独立,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就是瞪大恐惧的双眼,望着外面这座灯光闪烁的城市。
“谢谢您,教授,”收音机里的主持人说,“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离外星生物躲藏的地点不到400米。特别行动队队员正在逐渐向其靠近,并对途中每一平方米土地进行研究取样。从我在的位置还辨别不出任何东西——啊,有了,是黑色的,隐约能看出是球体,停在池塘对面,大概比一个成人的身高要高一些。这东西真的很黑,而且……公园里的行人已经完全清空了。这位来自外星的大使现在完全是孤单一人,不过不要担心,你们很快就能认识他了……”
马丽恩扔掉香烟,任其在洁净的瓷砖上燃烧殆尽。伯纳德不在公园里。可能他这会儿正在去公园的路上,也可能正在公园的栅栏外面徘徊,想瞧一眼来自外星的客人。要不了15分钟,他应该就能回来了,满脸笑容,头发上沾着细小的露珠,在夜色下银光闪烁。
没过多久,之前的焦虑再次从心里某个角落萌生,一片阴沉的暗紫色。他们为什么不快点行动,她心想,脑海里出现行动队队员摸黑潜行的样子,测量、称重、分析,并悄无声息地在黑夜里穿梭,好像出洞的鼹鼠。既然没危险,他们为什么不快点行动?
同时她又感到,在镇静的高音喇叭以及信心满满的词语背后,隐藏着什么。她忽然想到,或许他们说话的时候在颤抖;或许他们一方面双手痉挛性地握紧麦克风,另一方面则假装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或许尽管直播的信号灯闪烁不停,他们的脸依然被吓得惨白。她告诉自己,关于大气层外面游荡的东西,他们并不比自己知道得更多。她认为他们不会对伯纳德起任何帮助,只有她才能做出点小小的示意,尽管她也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或许跑去见他,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或许带他远离那个讨厌的外星生物——或者只是缩在厨房里这个白色的金属椅子里掉眼泪,一动不动地等待,活像一片从黑纸上裁剪下来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