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法再继续想其他任何事情,也不想再听到收音机里的任何声音,但又不敢关掉,害怕自己会变得更加孤单。她拿起一本杂志,随便翻开一页,她从没有真正热爱阅读,现在更是只能逐字逐句地拼读,因为眼前一片模糊;并且不管怎么样,这些陈旧的文字现在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又尝试看图片,却好似透过水滴一样,要不就是扭曲的影像,移位透明而古怪,仿佛被不可能存在的线条割裂开来。
紧接着,传来了一个脚步声。她立马站起来,跑到门口,打开大门,把身体探入夜色里,朝昏暗潮湿的草坪望过去,并竖起耳朵,可是脚步声突然间变弱了,几乎在同一时刻内减弱、停止,直到完全消失。
她返回厨房,收音机的声音听起来简直令人难以忍受。她调低音量,把整只耳朵贴到喇叭上,隔着一层头发捕捉那微乎其微的声音,那种类似昆虫隔膜振动发出的摩擦声。
“大家注意了,”一个声音在收音机长长的玻璃管另一端说,“有新情况。我认为这个不明物体正在移动。现在专家小组距离目标最多200米。我听到了某种声音。可能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物打算要说话了……它在说……听上去很像人类的声音……好像是一长串叹气……我现在就让你们来感受下。”
马丽恩把耳朵紧紧压在收音机上,连头发都被压得深深陷入皮肤。她先是听到一阵吸气声,一长串没有语言的嗡嗡声,一声尖锐的呼啸,然后一片寂静,之后声音再次在收音机喇叭深处响起,几乎听不清楚,仿佛来自一位熟睡者沉重的呼吸。
“马——丽恩。”这声音在公园漆黑的一角挤作一团,回荡在收音机喇叭的空箱里。
这是伯纳德的声音。
她一跃而起,椅子在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下差点倒在地上。
“马——丽恩,”那个古怪又熟悉的声音继续低声咕哝,马丽恩却已经听不到了,她已经冲向马路,任由身后的房门敞开,把所有折磨人的死寂抛在身后。她接连跑过两座房子,停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在寒冷的夜色里瑟瑟发抖。夜晚笼罩了一切,漆黑的房屋只能勉强透出一丝灯光。路灯都已经熄灭,她顺着马路中间一路走下去,这样不容易被石头绊倒或摔进水坑。
四周笼罩在一片不寻常的安静之中,时不时被一段段漫长的黑暗分隔开。她遇到一个边走边唱歌的男人,皮肤黝黑,好像一尊煤块雕刻的塑像。她正欲拦下他,请求他和自己一起走路,待走到近前,才看到他醉醺醺的,于是绕着他走开了。
看来,她似乎在一座极不友好的城市里丧失了方向,尽管她认识每一座房屋,并且白天和伯纳德散步时,曾经上百次评论过这里每一扇窗户的窗帘。她奔跑在高楼之间,仿佛穿梭在一条树墙高耸的森林小路,感觉如果自己停下来,就会听到某只凶猛的野兽在身后呼吸。现在她正穿越一块废弃的荒地,混凝土围成的空地,夜晚就扣在头顶,盖子一样被扎出的小孔,也就是无数小星星。最后,她终于来到公园,一边沿着边缘奔跑,一边数着栅栏上面木板的块数。
她的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噔噔声,像是木槌敲击在木琴的音条上。恐惧变成一大群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满皮肤,她不由得屏住呼吸,月光在她身后隐隐投下一个淡薄的影子。
她箭步如飞,裙子摇曳起伏。没有东西跟在身后,但是一排排沉浸在夜幕里的高墙,形状和颜色都无法辨识,像是巨大的黑曜石块,吞没所有光线和颜色,让夜晚变为了海湾,而自己就在海湾悬崖边的钢丝绳索走道上狂奔,被痛苦和寒冷双重压迫,整个人摇摇欲坠、麻木不仁。这样的夜晚只有她独自一人。
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她急忙转身,惊声大喊。这只手马上松开了马丽恩。她后退到公园围栏边,整个肩膀紧贴住栏杆,绝望地举起双手。
“不好意思,女士,”响起一位警察低沉、磕磕绊绊的声音,听上去却异常令人觉得安心,“所有人都被要求待在家里。您家里没有收音机吗?”
“有。”马丽恩努力地喃喃,没敢动弹,也不敢喘气,甚至连嘴皮都没有真正动一下。
“需要我护送您回家吗?这附近没什么危险,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脸色在黑暗中显得尤为苍白,他的面颊规律地抽动一下,“……就在刚才一个男人被劫持了,所以最好还是……”
“伯纳德。”马丽恩说着,张开手指揉搓裙子的褶皱。
“这可不好,”警察咕哝道,“您还是跟我一起回家吧。现在那个东西正在叫唤。快点,女士,我还要把这圈巡完,希望你住得不太远。我不经常一个人巡逻,你知道的,不过今晚人手不够。”
他用鞋尖轧碎一根吸了一半的香烟,上面沾满了口水,胀得鼓鼓的,卷纸被撕碎,没有燃尽的烟草散开一地。
“他是我丈夫。”马丽恩说。
“快点,我们走吧。他正在家里等你。”
“不可能,”马丽恩边说,边摇摇头,头发散落在脸上,仿佛是一块黑色细线面罩,“他就在公园里。我听到他的声音了。”
“公园里没有不相干的人。”他脸上又出现一阵抽搐,脸颊都跟着变形了。马丽恩看到他的下巴微微颤抖,左手在自己的皮带上来回摩擦,右手则按在磨得光亮的手枪皮套上。他比她更惊慌失措,而且是来自内心的恐惧。
“你还没听明白吗?”她大声吼叫,“你还没反应过来?”她逼近警察,抓住他的双臂。她真想伸手去抓这张惨白、颤抖的脸,这具人类的皮囊,在城市黑暗表层的映衬下,越发显得苍白无力。
“我丈夫正在这里呼叫我,我在收音机上听到了他的声音。你为什么不能放我走?”
没有任何预兆地,她感觉到眼泪淌过自己的脸庞。“嗯,放我走吧。”她满腹哀怨地说。
警察油亮的黑色方头皮鞋向她倾斜了一点。“也许,”他犹豫地说,“也许可以。我不知道。”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抱歉,女士。跟我来吧。”
他们沿着围栏继续往前走去。她冲在前面,踮着脚尖,每走四五步都停下来等警察。
“快点,”她对他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麻烦再快点。”
“别弄出太大声响,女士,已经离得不远了,那个东西好像耳朵特别灵。咱们马上就能听到它的声音了。”
“我知道,”她说,“这是我丈夫的声音。”
他定定地看着她,默不作声。
“它把他吃了,”她说,“我知道。我在想象中见过它。它长着巨大锋利的钢牙,我能听到这些牙齿嘎吱作响。太吓人了。”
说到这儿,她突然又哭泣起来,整个身子随着抽泣颤动。
“冷静下来,你不会有事的。”
“不,”她承认道,“之前没有,以后就有了。”
她的声音因为抽噎断断续续,眼泪也在奔跑的同时模糊了视线。跑着跑着,她跌倒了,一只鞋被抛到空中,她匆忙又甩掉另一只鞋,只穿着长袜继续奔跑。
忽然之间,她听到了那个外星怪物的声音,她仿佛看到了伯纳德的嘴唇在嚅动。这是一段持续、平静的声音,一点也不吓人,但是听上去非常微弱,她恨不得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里,以免被风刮跑。
可以看到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卫人员守在公园入口处。她站住,等待警察和同伴之间窃窃私语,神秘地彼此交换问题。随后,她走进公园里。她看到他们用铜线编织成圆形的警戒网,闪闪发亮,把那个用伯纳德声音说话的怪物围在正中间。
“你是谁?”吹气一般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来是为了……”她正要说话,却听到伯纳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马——丽恩。马——丽恩。”
“你们没听到它说话吗?”她说。
“我都听它说了一个小时了。”刚才向她提问的人说。他用手电筒的光束照亮马丽恩,黑暗中他的牙齿和制服上的纽扣银光闪烁,唇上稀疏的小胡子使得他看上去像是永远保持微笑的样子,而他的眼睛,现在看上去却万分焦虑。
“这个东西发出了人类的声音,可能是从抓到的那个可怜的家伙那里听到了几个地球单词——这几个单词没有任何联系或意义。一开始我们以为是某个人在呼喊。然后,我们意识到,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发出那样的声音。”
“这是伯纳德的声音,”马丽恩说道,“伯纳德是我的丈夫,下个月就是我们的纪念日了。”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她任由自己瘫坐在草坪上,手臂后屈抱住整个脑袋,拼命想要隔绝那个声音。
“马丽恩……”那个声音持续地重复,听上去太过于刺耳,不可能是人类发出的。这更像是来自井底深处或者烤炉里面、沿着地面流动的某种地球上的声音,也许是某些植物,也许是某些昆虫,抑或是一条正在潮湿草丛上滑行的蛇。
“这声音甚至让人觉得是在等什么人来,”刚才提问的人边说边在马丽恩身旁坐下,“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声音呼叫的人就是我,”她说,“我要去找他。”
“别动。你叫什么名字?你来这儿干什么,大半夜穿条裙子跑来这里?”
“马丽恩,”她低声轻语,“马丽恩·拉哈普。这就是我的名字。”
她在心里咀嚼着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像个脆弱的肥皂泡,在她戴上婚戒时随风飘走,又在她跑向这个被黑夜入侵的公园时,重新被吹了起来。
“我丈夫是——”她犹豫了一下,似乎下定什么决心,“被那个外星怪物吃掉了,他正在向我呼喊,我必须去救他。”
“你别激动,”那个人说,一撮小胡子上下颤动,“没有人被吃掉。即使真的有,你怎么能确定是你丈夫?”
虽然这么说,但是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开裂的墙壁即将倒塌。可以感觉到踌躇、恐惧、怜悯,所有情愫混杂在一起,最后都融入到满腔愤怒之中。
“别撒谎了,”马丽恩说,“我认得他的声音,那个和我一起来的警察说,有个男人被杀了,他正要通过公园,最后却没有回家,就在刚才,我在收音机上听到那个声音,正在呼唤我。上百万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你无法否认。”
“确实如此,”他说,“我相信你说的。”他的声音随着话语慢慢失去活力,好像死去了一般,音节仿佛是灰尘,在胸腔呼出的空气里飘浮。“我们没法采取任何措施。关门关得太晚了,我们刚看见他从小路走出来,那个东西就扑到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很抱歉。如果我能帮得上什么忙的话……”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变得洪亮起来:“我们正准备击毙外星怪物。我知道这换不回你的丈夫,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不是出于必要的话,我们从来不冒任何风险。你看这儿。”
火焰喷射器长长的管道在月光下反着光,如同长长的舌头缠绕在草坪上,又像是野兽臭气冲天的嘴巴里伸出的利齿,横躺在草坪上,旁边就是电光闪烁的铜线警戒网。每一个“长矛枪”旁边,都有一个昏昏欲睡的行动队队员,时不时后背会打个冷战并扭过头去,隔着高高的杂草和灌木树丛,努力向面前那片充满敌意、危机四伏的区域投去探询的目光。
“不要,”马丽恩大声说,“不要碰那个怪物。我确定那是伯纳德。”
那个人摇摇头:“他已经死了,女士。我们亲眼看到的。这只怪物可能只是在重复他死前说的最后几个单词,机械性地一遍遍重复。你丈夫临死的时候想到了你,这一点很肯定。教授能比我解释得更清楚一些。”
“那个教授?”马丽恩说,“我听到他说话了。他说这里没危险,我们不需要慌乱。他还声称很清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这是历史性的事件,而且……”
“他和我们一样都是人类。那个怪物攻击你丈夫的时候,他吓得大喊大叫。他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一辈子都在等待一个友好的外星生命来到地球。他宁愿自己被吃掉而不是亲眼目睹这一幕。”
“他对真相保持了沉默,”她挖苦地说,“他说一切进展都很正常,我们大家都不会掉脑袋。可他明明知道伯纳德……”
“教授只是做出了自己认为最好的选择。现在他说,我们要把这只害虫从地球土壤里彻底铲除掉,直接送它去地狱。他还派人装了一些毒气送过来。”
“马丽恩。”怪物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却不像是从嘴唇里、钢牙间或者肉质的舌头上发出来的,而是来自那些闪闪发亮的铜线。
“我想和它说话,”她平静地说,“我确定它就是伯纳德,它会和我交流的。”
“是吗,我们也尝试过沟通。那怪物根本没有回应。”
马丽恩伸手一把抓起麦克风,感觉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块被海水打磨得异常光亮的石头。
“伯纳德,”她喘息着,“伯纳德,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从喇叭里迸发出来,好似一汪喷涌而出的泉水,莫名其妙地分成涓涓细流,直至完全蒸发在空气里。这声音反弹到树干上,顺着枝头分散开来,沿着叶脉热闹流淌,在地面嫩枝和杂草丛中匍匐前进,又淹没了整个草坪,被灌木丛吸收,溢满公园小径,最后在池塘水面荡起不易察觉的涟漪。
“伯纳德。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我来救你了。”
那个声音立刻回答道:“马丽恩。我一直在等你。我等你等了好久,马丽恩。”
“伯纳德,我就在这儿。”她说道,声音轻快而充满活力,飞越孩子们的沙盘,流连于秋千、旋转木马、跷跷板之间,滑过高高耸立的篮球架和球框。
“他在呼唤我。我得走了。”她说。
“这是个陷阱,”有个声音在她身后说,“待在这儿别动。那里没有人类。”
“我有什么好害怕的?这是伯纳德的声音。”
“快看!”有什么人叫道。
聚光灯亮起,像一只张开的眼睛,太阳般的光线刺穿了夜色。就在这时,她看到一大团黑色气泡,粼粼闪光,泡沫飞溅,稀软而布满黏液的黑色球体表面不断有气泡破裂。这是一块有生命的黑色海绵,会呼吸,也会吞咽。
“外星来的脏东西。”教授庄重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我来了,伯纳德。”马丽恩扔掉麦克风,整个人向前冲过去。她躲闪开一只只试图拦住她的手,沿着石砾小径狂奔下去。她跃过铜线交织的警戒网,在喷射器闪闪发亮的管道之间穿梭。
“这是陷阱!”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四处回响,“快回来!这怪物已经吸收了你丈夫的一些意识——它在用这当作诱饵,快回来!这家伙不是人类,它没有脸!”
然而,竟然没有一个人追赶她。当她向身后扭头的时候,看到人们站在原地,握紧武器,满怀恐惧地注视着她,眼睛和牙齿在月光下都反射出和制服纽扣一样银色的金属光泽。
她一路沿着池塘边奔跑,感觉双脚先是踩在水泥砖面上,发出柔软沉闷的声音,随后,则是来自草坪凉爽而轻柔的抚摩。
尽管一直在奔跑,马丽恩还是在心里不断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己会是什么命运,不过,她告诉自己,伯纳德一定会认出自己,他一向那么熟悉自己,这样做,是最好的选择。他正在那扇漆黑大门的另一边等待着她,那扇大门如此艰难地传递出他的声音,而现在,她就要和他团聚了。
一段记忆忽然在她脑海中闪现。这是一句她读过或听过的话,也是一个产生后藏在心里的想法,现在又被拿出来仔细咀嚼。这句话是这样的:人类不过是内里空无一物的贝壳,有时冰冷荒芜,像废弃的屋子;有时热闹非凡,被我们称为生命的东西占据着,同时存在的还有妒忌、欢喜、恐惧、希望以及种种其他情感。因为这样,人类才不再孤独。
奔跑过程中,她呼出的温热气息,凝结成一片薄薄的水汽羽毛,她频频回头,望向行动队队员们那苍白、抽紧的面孔,这些面孔随着她飞奔的脚步越缩越小。她开始思忖,这只怪物之所以穿越宇宙来寻找一个新的世界,是不是因为它在自己身上感到绝望的空虚和无所适从?是不是因为那些无形的情感存在,没有一种会驻留在它身边?而她和伯纳德也许会生活在它的心灵深处,正如自信和不安、寂静和无聊留存在人们的内心和脑海深处一样。她希望,他们可以给它带去祥和,他们俩会是两盏安静的小灯,照亮它神秘而广阔的脑海中曲折的沟壑。
想到这里,她耸耸肩,放声大笑起来。“被吃掉是什么感觉?”她问自己。
她试图想象一勺冰激凌融化在自己的唇齿之间,带着冰凉丝爽冲进喉头,充溢在她黑暗狭小却无比温暖的胃里。
“伯纳德!”她放声大喊,“我来了!”
她听到身后人们还在向她喊叫。
“马丽恩,”带着伯纳德嗓音的怪物说,“你耽搁太久了。”
马丽恩闭上眼睛,整个人向前冲过去。冰凉的感觉沿着皮肤向下滑去,又像丢弃一件衣服那样离开自己。她感到自己的形状改变了,身体在慢慢溶解,手指向外延伸,她正在那个巨大球体内扩散开来,在那个水润、温暖而舒服的巨大球体内,她现在明白了,这里友好而亲切。
“伯纳德,”她说,“他们追过来要杀掉我们。”
“我知道。”那个声音现在近在身畔,令人心安。
“我们没法做些什么吗——比如逃跑?”
“取决于它,”伯纳德说,“我才刚开始认识它。是我告诉它要等着你的。我也不知道它到底准备怎么做。也许回到宇宙中去?”
他们紧紧相拥,躲在这个灵肉相交的“堡垒”内,“堡垒”被那些冷漠的树木和草坪环绕,还有那束怀有敌意的灯光,犹如一把手术刀直直插入这团突突跳动的外星飞船,他们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清晰响亮却又显得鬼鬼祟祟,这些包围他们的人类杀手,手指关节紧紧扣在他们铜制的喷射器上,头戴防护面具,随时准备喷射出致命的灰雾……折断的树枝,簌簌喷射的液体,屏气凝息的咒骂,然后是——一声扣动扳机的声音。
失去大海的男人-(1959)-The Man Who Lost the Sea
(美国)西奥多·斯特金 Theodore Sturgeon —— 著 李懿 —— 译
西奥多·斯特金(1918——1985),美国作家,作品涉猎科幻、奇幻和恐怖小说等类型,于2000年进驻科幻奇幻名人堂。斯特金在20世纪50年代名声大噪,成为当时在世的英语作家中作品被收录选集最多的作家之一。他也是雨果奖和星云奖的双料得主。斯特金最著名的小说当属国际奇幻奖获奖作品《超人类》(More Than Human, 1953)。除小说之外,斯特金还撰写了一百多篇书评,并为评价甚高的电视剧《星际迷航》创作了其中两集的剧本,分别是《度假胜地》(Shore Leave)和《狂乱时间》(Amok Time)。其最大贡献在于设定了瓦肯文化的几项重要传统,如瓦肯举手礼、瓦肯问候语“生生不息,繁荣昌盛”(Live long and prosper),以及瓦肯人的婚配仪式“庞发”(pon farr)。
斯特金涉足科幻界或许只是出于职业使然。他最优秀的作品并不属于某个特定类别,而他有时偏好于使用更适合主流文学读者口味的故事框架。又如,斯特金虽然有作品发表在《新奇科幻》杂志上,他却更乐意投稿给《未知》(Unknown)杂志,因为前者收稿的范围更具局限性。虽然斯特金对约翰·W.坎贝尔领导下的“科幻黄金时代”的形成贡献颇多,但他与该流派风格的契合度却不及A. E.范·沃格特、罗伯特·海因莱因、艾萨克·阿西莫夫等作家。不过,斯特金的成就影响了许多后来的作家,比如哈兰·埃里森和塞缪尔·R.德拉尼,同时,他也成为了这些作家的榜样。斯特金的作品有时过于感伤,有时过于浓墨重彩地描写少年的烦恼,但他对于感情的深入刻画以及对人物角色代入感的营造无疑是非常成功的——在当时的科幻小说中,这些都难能可贵。
《未知》停刊后,斯特金暂别了科幻界。但很快,他的作品又占据了新的市场,如《银河科幻》(Galaxy Science Fiction)杂志就刊登了他于20世纪50年代之后创作的大多数优秀小说。渐渐地,斯特金对更加“成人化”主题的写作越发得心应手,其中就包括当时禁忌的同性恋主题。而他对性主题的各个层面都拥有莫大的兴趣(斯特金还曾痴迷于天体主义[14]:当作家兼编辑托马斯·蒙泰莱奥内前往斯特金的公寓首次造访这位文学巨匠时,斯特金就裸体接受了对方的采访)。
《失去大海的男人》文字优美,颠覆了月球旅行主题中气势恢宏的浪漫主义色彩,同时引入了另一种(更加深沉、更具深度的)浪漫主义。从某个层面上来讲,《失去大海的男人》刷新了科幻领域中宇航员固有的隐喻意义,它与本选集中德拉尼与奈特的两篇故事[15]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是对黄金时代科幻的种种设想的鲜明的反叛。
这则故事也是阿瑟·克拉克的最爱。克拉克曾在《终极自恋狂:西奥多·斯特金小说全集·第一卷 》(The Ultimate Egoist, Volume I: The Complete Stories of Theodore Sturgeon, 1994)的序言中写道:“(这是篇)小小的杰作……它在文学方面对我影响最深,也给我个人带来了强烈的震撼。我也曾痛失大海多年,后来才又重新拾回……每次重读它,我总会不由得感到后脖颈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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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你是个孩子,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你手里握着这架直升机,嘴里飞快地喊着“呼呼呼”,跑过冰凉的沙滩。你经过生病的人身旁,他让你拿走那个东西,离他远一些。也许他认为你已经过了玩玩具的年纪。于是,你蹲在他旁边的沙地上,告诉他这不是玩具,这是航模。你让他仔细看,这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直升机的知识。你用手指捏着旋翼的一个叶片,给他看它是怎样绕转轴旋转,怎样通过上下和前后位置以及倾角的微调,改变直升机俯仰角度。你接着告诉他,这样的灵活设计如何避免了回转仪效应,但他不肯听。他不愿去想关于飞行、关于直升机、关于你的事情,更不想听任何人对任何事做出任何解释。尤其是现在。现在,他只愿意去想大海。于是你走开了。
生病的人埋在冰凉的沙子里,只有头和左臂露在外面。他身穿增压服,那样子就像是火星人。他的左袖上嵌有压力计组合表,发蓝光的压力计指针已经错乱了,发红光的是钟表指针。他仿佛听见浪涛拍击海岸的声音,以及心脏轻微急速的跳动。很久以前,他曾有一次潜泳潜得太深,在水下停留太久,又上浮得太快,当他苏醒时,只听得旁人嘱咐他:“别乱动,孩子。你有减压病症状,千万别动。”他还是想动,但一动就疼。所以,此时此刻,他躺在沙地里,一动不动,绝不逞强。
他的脑子有些混乱,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脑子混乱——挺奇怪的,这种事在休克病人中间时有发生。假如你是那个孩子,你就能体会到这种感受,因为高中时你曾有一次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体育馆地板上,于是询问旁人怎么回事。他们便对你解释,你在练习双杠动作时怎么摔了下来,头先着的地。你完全明白了,虽然不记得自己如何摔落。过了一分钟,你又问他们出什么事了,他们再告诉你一次。你又明白了。再过一分钟……他们告诉了你41次,你也明白了41次。就是这样,不管他们把这番话往你脑袋灌多少遍,你却总是左耳进右耳出。而你一直知道,你的脑子最终会清醒起来。时候到了,自然就会……当然,如果你是那个孩子,常年要对他人、对自己解释各种原理,现在肯定不会想到去烦这个生病的人。
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气得他想把你赶走,却只能用意识朝你耸肩(表现为眼珠的转动,那是他方才唯一能动的器官)。就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让他五脏六腑涌过一波恶心。以前他有过晕船的感受,但从未真正晕过船,应对的妙招就是眼睛盯着地平线不动,脑子里多想想别的。赶快!他最好赶紧想想别的——赶紧的!因为他还被锁在增压服里,这个位置尤其宜害晕船。赶紧的!
于是他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想象着海景、地景、穹宇。他躺在一处较高的地面上,脑袋靠在一块壁立如削的黑色岩石上。前方还有另一块这样的岩石,半埋在平滑的黄沙里,积了少许白沙的“雪顶”。远方依次是深谷、盐滩、河口,但他不能确认,他能确认的是这串足印,从他身后起始,绕到他左边,隐没在岩石的影子里,又重新出现在远处,终于消失在深谷的阴影之中。
古老的丧布铺陈在天空,星光在其间灼出破洞,破洞之间是绝对的黑——冬季山巅上天空的漆黑。
(在体内世界遥远的天际,他看见呕吐的海潮排山倒海袭来。他动用一波有气无力的潜流,赶在海潮拍岸前与之相会,使之减缓平息。继续想别的。赶紧。)
那么,倒不如对他大讲特讲X-15航模,吸引他的注意。嘿,看看这个把戏怎么样?一旦升得太高,大气稀薄,难以驾驭的时候,翼梢这儿有小型喷射推进器,看到了吗?在尾翼两侧,利用压缩空气的喷射,倾斜、横滚、转向,什么动作都不在话下。
但生病的人撇起他病恹恹的嘴唇:啊,滚吧,小子,你滚吧!——这跟大海完全没有关系。于是你滚了。
生病的人强迫自己把视野放远,一丝不苟,聚精会神,将眼前的一切蚀刻在脑海中,就好像有一天,他将负责把这番景象复制出来一样。他左边只有星光点点的大海,平静无风。在他前方的河谷对面,群山聚首,暗淡的银辉在山尖上闪烁。在他右边,是头罩所倚黑色岩壁突出的一角(他认为远方会聚的恶心感已经平静下来,但暂且不打算去看)。于是他巡看天空,漆黑底色上明亮闪耀的,那个叫天狼星、那个叫昴宿星团、那是北极星、那是小熊星座、那叫……那……哎呀,它在动。仔细看看,没错,它在动!它是颗细微的光点,似乎布满褶皱和裂缝,像极了天上的一片水煮花椰菜(当然,他知道不能过于相信肉眼刚才的所见)。但那移动速度……
稍时一个结霜的傍晚,他曾站在冰冷的科德角沙滩上,望着苏联人造卫星恒稳的光芒在暮色中浮现(亮度惊人,将西北方的天空都照亮了一些)。在那之后,他不眠不休地缠绕特殊线圈制作接收器,冒着生命危险重新竖起高高的天线,只为了让耳机短暂地捕捉到一段无法理解的“呜咿咿呜咿”,这噪声来自先锋号、探索者号、苏联月球卫星发现者号、水星号。每一颗他都了如指掌(嗯,就像有些人收集火柴盒,有些人收集邮票),尤其还能毫无差错地辨认出各自匀速滑行过夜空的规律。
这个移动的光点是颗卫星,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辨认出是哪颗,尽管他无法动弹,手边除了天文台表,没有别的仪器,脑子也不够灵光(他感激得无以言表——要不是这颗滑过天穹的光点,就只有那串脚印,那串随意穿行的脚印,给予一个人孤独之外的慰藉)。
假如你是个孩子,急于探索又争强好胜,聪明劲儿又不止那么一点点,也许你花上差不多一天时间就能弄明白,仅凭钟表和智慧怎么测量卫星的周期。也许你最终会发现,前面石堆里那道影子,由第一块岩片投下,而光源来自空中的卫星。现在,如果你挑准沙滩上影子长度等于岩石高度的时刻,记录下时间,然后在光源运行至天顶,影子消失的时候,再记下时间,并将间隔分钟数乘以8——现在,想想为什么:从地平线到天顶的距离,是1/4轨道长度(正负少许误差);影子与光线夹角45°时的距离,则是那1/4的1/2——由此就能算出这颗卫星的周期。而你熟知所有卫星的周期——90分钟、两个小时、两个半小时,再对应这家伙的表现,就能给它验明正身了。
但是,如果你是那个孩子,就算你表现再好、再聪颖,你也不会对着那生病的人喋喋不休,一来他不想你烦他,二来他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此时此刻,他正在观察那阴影构成的三角,随时准备掐秒。好!他迅速收回视线,投向天文台表的表面:04:00,几乎分秒不差。
现在他要等若干分钟——10?30?23?——当这颗小卫星吞掉它那片影子馅饼,等待的过程太煎熬,虽然体内暂已风平浪静,但下方仍有暗流涌动,黑影在其间变换游弋。脑子转起来,转起来,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他绝不可游近那看不见的庞大阿米巴虫,此时,它正伸长了前端冰冷的伪足,探找生物体。
作为一个博学的少年,刚刚脱离了稚气的少年,你也想帮助生病的人,于是要与他分享自己对这个恐怖怪物所知的一切,向他讲解这以伪足探触并包裹猎物、永不餍足的看不见的阿米巴虫。你对它了如指掌——听啊,你想对他大叫,别被那一点恐惧吓倒。先要弄清它的本质,仅此而已。了解那动摇他勇气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想告诉他,听好……
听我说,你要这样直面那个怪物,一点点化解恐惧。听我说,假设你在格林那定群岛的上百个热带浅滩岛屿之间浮潜;你戴着崭新的蓝色潜水面罩,就是面具与呼吸管二合一的那种,脚上穿着崭新的蓝色脚蹼,手持一支崭新的蓝色鱼枪——全副崭新装备,因为,你瞧,你是第一次浮潜,还是个新手,为自己能轻易闯入这个水下世界而感到紧张又兴奋。你乘船出海浮潜结束,此时正在归途,刚抵达小海湾的湾口,你突发奇想,要游完剩下的路程。你这么对同伴说完之后,就游进了丝绸般轻柔的温暖海水,并带上了鱼枪。
需要游过的路程并不远,但新手常常忽视水路的迷惑性。最初的大约五分钟充满欢畅,温暖的阳光照在背上,海水暖和得仿佛毫无温度,而你身轻如燕。你将脸埋在水下,面罩不紧箍,略有些松,你拍动宽阔的蓝色脚蹼一游就是好几米,手中随行的鱼枪轻若无物,紧绷的橡胶弦偶尔在水流冲击下发出嗡嗡声,伴你游过这段阳光灿烂的碧海。你的耳边低响着潜水管单调的气流声,透过面罩上透明的圆形玻璃板,斑斓仙境展现在你眼前。这片海湾较浅——10至12英尺深——水清沙幼,繁茂地生长着大量脑珊瑚、硬骨珊瑚、火珊瑚、飘摇的精致海扇、各种鱼类——如此奇珍异彩的鱼类!朱红、碧绿搭配纯粹的净蓝,金色夹玫红、石板灰上点缀瓷蓝星点,粉色搭桃红间银。突然,那东西攫住了你的心,那个……怪物。
这片异世界里敌影重重:拟色沙地的黑点海蛇,丑陋的大蛇头和嘴紧贴海底,不躲不逃,只躺在那儿,静静地望着不速之客经过;波纹裸胸鳝,双腭好似一把断线钳;附近某个地方,当然会有梭子鱼张着它那“地包天”的大嘴和内翻的利齿,一旦出击,从不失口。还有海胆——圆鼓鼓的白海胆,披一身浓密的尖锐短刺;黑海胆则生就细长的硬刺,若有生物不小心被扎,毒刺即留在肉里,使之溃烂数周。此外,豚鱼和石鱼体内含有剧毒,倒刺亦有毒性;黄貂鱼,尾棘足以刺穿腿骨。然而,它们都算不上怪物,你也不以为意,你这不速之客划动海水,在它们上方游过,因为你在这么多方面都优于它们——有武器、有智慧,近海岸的位置也令你坦然(前方就是沙滩,四面都有礁石),而且小船就在身后不远。但你却感受到了……攻击。
起初你只是隐隐觉察到异样,程度不深却无处不在,像海水一般与你贴身接触,你被它包裹在内。还有那触感——冰冷而直击内心的触感。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后,你笑了:看在圣彼得的分儿上,有什么好怕的?
怪物,阿米巴虫。
你将头伸出水面,朝身后看去。船已经靠向右侧的悬崖。有人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拿着鱼叉在附近的水里找龙虾。你朝小船挥手,随之带起了手里的鱼枪,它一冒出水面就恢复了原有的重量,压得你略微一沉,你忘了头上戴着呼吸管,脑袋稍稍后仰想吸口气,结果一仰头就把呼吸管顶端栽进了水下,气阀立即关闭,你鼓足腮帮子却什么都没吸到。你于是把脸埋到水里,呼吸管立起来了,你终于得到空气,但还有一滴海水随之而来,像子弹一般猝不及防地呛到你喉咙口。你赶紧咳出那滴海水,四肢狂挥乱舞,含着眼泪拼命吸进空气,直到胀得胸疼,而你吸进的空气一点都不清新,全是没用的沉闷死滞的废气。
你咬紧牙关游向沙滩,双脚用力拍水,你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尔后,你发现右下方的海底沙地上潜伏着一个庞然怪物。你知道它只是一堆珊瑚礁、岩石、珊瑚虫和海草,但它的出现仍然吓得你惊声尖叫,顾不上用理智说服自己。你猛地左转躲避它,拼命划水,好像它会来抓你似的。你又缺氧了,呼吸不到空气了,尽管呼吸管畅通无阻,声音正常。你顿时受够了这张面罩,一秒也不能再忍受下去,于是一把将它掀起,完全露出嘴巴,然后翻身仰泳,张嘴朝天“吭哧吭哧”地呼吸。
恰在此时此地,怪物真正将你完全吞没,将你包裹——在那无形无界、无边无际的阿米巴虫体内。仅几米外的沙滩,海湾岩石嶙峋的岬地、并不遥远的船——你依然能看清它们,却已无意再去分辨,它们的差异已然模糊,具有了同样的意义和名字……其名为“无法触及”。
你就这样向海岸艰难仰泳,背挎的鱼枪垂在身下,你尽力吸入饱浸阳光的温暖空气填满胸腔。终于,理智的微粒逐渐联结起来,搅动你那团混沌的脑海,吸纳并归顺它。你因恐惧而龇牙咧嘴疯狂呼吸的空气终于取得了意义,怪物将你放开了。
你惊魂甫定,看见海浪、沙滩、一棵倾斜的树。浪潮涌起,将你推向岸边,你感觉身下有一波新的托力,只是稳稳地踩几下水,就到了能够翻身蹲下站起的浅滩。你的小腿撞上珊瑚,多么令人欣喜的剧痛,你站在泡沫之间,涉水上岸,渐次踏过湿沙和结块的半干沙,终于在勇气驱使下再跨两步,越过高潮线,躺在干燥的沙地上,无力动弹。
你躺在沙滩上,既动不了,也无法思考,心里首先涌起的是成就感——你胜利了,因为你还活着,而且不用多想就能确定。
当你头脑清醒过来,第一个想到的东西就是鱼枪,而你所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终于将它丢开。之前正是因为没有及时丢开它,害得你差点送命。假如没有它,你就不会因身有负担而导致恐慌。(而你渐渐明白)你之所以把它留在身边,是因为必定会有人(轻而易举)将它回收——届时你必不能承受他们的嘲笑。归根结底,你差点送命,是因为可能怕遭到他们嘲笑。
这只是对那个怪物进行分析研究的开始。剖析自那时起,却从未结束。你从中悟出的一些道理十分重要。而其中有一些——则至关重要。
譬如,你从中学到,戴着呼吸管游向大海时,切不可超过自己不戴呼吸管时所能游回的距离。你还学到,在紧急情况下,切勿让自己为不必要的东西所累,甚至是你的手脚,万不得已时也和鱼枪一样尽可丢弃;傲气自然是身外之物,尊严亦是。你明白了,千万不可独自潜泳,即使会被他们嘲笑,即使你亲手用鱼枪打了鱼之后,不得不说是“我们”打的。最重要的是,你领会了恐惧有许多手指,其中一根——简单的一根,由血液中浓度过高的二氧化碳构成,缘于使用同一根呼吸管过速呼吸——它本不是恐惧,但感觉很像恐惧,它能够打乱你的方寸,将你害死。
听我讲,你想说,听我讲,这样的经历完全没有问题,由此进行的一切分析也没有问题,因为一个人只要能从中吸取到足够的经验教训,就能使自己变得足够健壮、足够谨慎,拥有远见与谦逊,克服恐惧,成为可造之才,足以被选中,获得资格参与……
你的思绪有意或无意地断了线,因为正值此际,生病的人又感觉到了内心深处那股阴冷,叫他无法忽视。而经验丰富、自信如你,即使让他听信你的解释也无济于事,何况他并不会听。那就逼他去听,告诉他,内心的寒意也是一种可以解释的简单现象,一如缺氧症,抑或喜悦:当他的头脑清醒过来时,就能品味到胜利。
胜利?他还好好地在这里活着,在经历了……那啥之后。这好像不算多大胜利,虽然它发生在格林那定。而他另外一次减压病发作时,他不仅自救,还救了其他两个人的命。现在,情形莫名的有所不同:总觉得有什么理由,让劫后余生不再算得上是胜利。
为什么不能?因为这颗卫星完成1/8轨道所花的时间,既不是12分钟,也不是20分钟,甚至不止30分钟。50分钟过去了,那边仍有一段阴影。是它,是它将冰冷的手指压上他的心脏,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想不明白,再想也想不明白,他害怕知道真相,害怕思维清醒过来……
啊,那孩子哪儿去了?除了随着钟表指针追逐卫星的运动,现时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大脑忙碌起来,还有什么事项可供关注?过来,孩子,过来这里——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假如你是那个孩子,那么你会不计前嫌,拿着你的新航模蹲下身来,它不是玩具,不是直升机或者火箭飞机,而是个大家伙,外形像一颗超大的子弹。它体形巨大,在航模中也算是庞然大物,即使是怒气冲冲的生病的人也不会将它称作玩具。一颗超大的子弹,但是看啊:下部的4/5是α——动力强劲——超百万磅级助推器(掰下来,丢掉)。余下部分的一半是β——制导精确——将你送入航线(掰下来,丢掉)。现在看看剩下的这段精巧的部分。碰一碰某个地方的机关,看——看到了吗?它有翼板——三角形的宽阔翼板。带翼板的是γ,它背上有根小“香肠”,就像背着香肠的蛾子。“香肠”(嗒!取下来了)就是δ,δ是最后的、最小的部件:δ是回家的路。
接下来他们会怎么想?纯粹是个玩具。纯粹是个玩具。抓紧时间,孩子,卫星快到头顶了,这段影子正在——正在——快要消失……消失了!
确认时间:04:59。59分钟?正负少许误差。乘以8……472……也就是,啊,7小时52分钟。
7小时52分钟?哎呀,没有哪颗地球卫星是这样的周期。在整个太阳系,只有……
冰冷的手指无情地握紧。
东边泛起了鱼肚白,生病的人转头想看那光芒、那太阳,它将给所有无法直面其答案的问题画上休止符。大海无穷无尽地向那渐亮的天光延伸,在那无穷无尽的视野之外,海浪正在咆哮。东方的亮光将山顶的积沙照得煞白,将那串脚印刻成令人心痛的浮雕。生病的人知道,是同伴去求救了。他一时想不起同伴是谁,等脑子清醒过来自然会想起,而此时此刻,这串脚印给予了他孤独之外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