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一抹转瞬即逝的绿光,太阳的上缘冲出地平线。没有黎明,只有绿光一闪,接着便是毫不含糊的日出,射出明朗耀眼的白光。大海的洁白沉静,即使如冻结覆雪也不会比之更甚。西天的群星依旧闪耀,头顶那颗皱巴巴的卫星并不因急涨的天光而有一丝闪烁。下方河谷内,一团杂乱无章的轮廓逐渐显露出细节,像是帐篷形的城市或者某种设施,有着管道和风帆模样的建筑。生病的人头脑还不甚清楚,否则他就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很快会清醒过来,很快(啊……)。
远方那旭日之下的海平线上,大海的情形有些异样,正常来讲,那里应当是一汪不可直视的耀眼亮光,此时却只有一段“V”形的棕色,就好像太阳的炽白光芒喝干了海水——因为,看啊,看啊!“V”形变成弓状,弓又变成一弯月牙,飞奔在日光之前,它的前方是茫茫白海,身后那可可色的斑块迅速上下左右延伸,逼近他目光所及的地方。
在他心上恐惧那根手指的位置旁边,又放下来一根手指,又是一根,准备合拢,准备抓握,完成恐慌终极的疯狂的紧攫。暂且撇开这个不谈,假如那紧攫仅来自恐惧而非恐慌,当它来袭时,指间可资回味的就还有胜利——胜利,以及辉煌。也许正是这一点构成了他奋斗的全部:从生理和心理上两手准备,承受恐惧最终的攻击,只要挺过去,就能达到彼岸的胜利。但是……暂时还不行。拜托,暂时还不行。
自右手边群星依然闪耀的远方,什么东西向他飞来(或已经飞来,或即将飞来——他现在有一点糊涂)。它不是鸟,也不像是地球上的飞机,因为不符合空气动力学。它的翼板如此宽广脆弱,在地球大气的任何一层都毫无用处,极易熔化扯断,只适合于外围空间。然后,他看清(因为他愿意这么看)它是那个孩子的航模,或者说航模的一部分,作为玩具,它真的飞行得非常平稳。
那是名为γ的部分,它低空滑行,保持着平衡,平行于沙地,降低高度,放慢速度,降低高度,然后,以慢动作着陆,起落橇震荡起优美的细沙烟幕。它沿地面滑行过不可思议的距离,一盎司一盎司地向地面施加自己的重量,谨慎小心地施加,直到——当心!直到一侧起落橇——当心!卡进了一条架桥的天堑——当心,当心!并继续释放着动能,舱身开始摇晃。随后,疲惫的γ那宽阔的左翼板尖梢轻轻探入飞舞的沙子,重重扎了进去。翼板折断了,γ陡然转向,另一块帐篷状的三角形翼板指向天空,舱体倾斜,缓慢滑行,侧向撞上了河谷尽头的岩石。
它继续翻滚撞击,小小的δ从它宽阔顶部负载的“香肠”中脱离,在空中滚过几圈之后,舱顶撞碎在不远处的岩石上,破损的舱壳里洒出动力反应堆慢化剂——石墨的碎片。当心!当心!正当此时,终于停止不动的γ舱内弹射出一个人偶,滑行一段距离之后滚上沙地,撞上岩石,压碎了δ残骸里泄漏的放射性石墨。
生病的人麻木地望着这个玩具自毁,接下来他们会怎么想?——他心中涌起至寒的恐惧,默默对着那躺在辐射肆虐的残余原子反应堆中的人偶祈祷:别待在这儿,伙计——快离开!离开!它有放射性,你知道吧?可这人偶躺了快一夜一天外加半个夜晚才摇摇晃晃站起来,身穿增压服笨手笨脚地跑开,来到河谷方向,爬上一块堆满沙子的岩石,滑倒,摔落,躺倒不起,亿万年的冰冷沙粒缓慢崩塌,将它掩埋,只剩头罩和一条手臂露在外面。
此时日头已高,足以揭示这片大海并不是海,而是棕黄的平原,现在,夜晚的结霜正在蒸发,迅速自群山升腾,雾气散进空气中,模糊了日轮的边缘,于是乎,仅几分钟之内,太阳的形迹隐去了,东方只剩下一个耀眼的光点。随即,下方的河谷失去了影子,形同一幅缩微立体模型,展露出下方残骸的形状和本质:这里既没有帐篷城市,也没有建筑设施,只有真真切切的γ残骸以及脱出的δ舱体(α是动力,β是制导,γ是飞翔,而δ,δ是回家的路)。
那串脚印从δ向外延伸,来到生病的人身边,绕过他身旁,登上岩石,消失在将他掩埋的顶层沙丘滑塌的痕迹之中。谁的脚印?
他知道那是谁的脚印,不论他是否意识到这点,或是否愿意正视这点。他知道哪颗卫星拥有这样的周期(正负少许误差)(需要具体数值吗?是7∶66小时)。他知道哪个星球有这样的夜晚,以及如此寒冷而耀眼的黎明。他全都知道,一如他知道泄漏的辐射物质将如何流泻过残骸,使耳机中产生隐约的潮汐般的声音。
假如你是那个孩子,不,在这最后,假设你是那个生病的人,因为他们互为彼此,那么你必定能理解,当你神形残灭,因(发射与着陆时)接受大量辐射以及此时(躺在δ的残骸之间)无法承受的辐射量而恶心不适时,为什么在万事万物之中你会独独思念大海。知识丰富的老农满含热爱地用手指抚摩土壤,诗人歌颂家园,面对美得无法言喻的黄水仙花田,艺术家、承包商、工程师,乃至孩童都热泪盈眶——但他们对地球的依恋,无一比得上那些在海边谋生,在海里成长,在风浪中漂流与呼吸的人们。因此,你首先想到的必然是海,你必然会久久眷恋海的回忆,直到你症状好转,有了更充分的心理准备去面对事实。
而事实是,这颗光芒渐逝的卫星是火卫一,这串脚印属于你自己,这里根本没有海,你的登陆舱坠毁了,你罹难于此,生命即将走向尽头。那只准备捏住你心脏使之静止的冰冷大手,不是缺氧症,更不是恐惧,而是死亡。那么,假如还有什么比死亡更重要,现在当是时间了。
生病的人看着自己踩出的那一列足迹,它确证了他的孤独;他看着下方的残骸,它表明了他没有归途;他又望着东方的鱼肚白与西方斑驳的黑夜,望着头顶渐逝的卫星光点。他耳边响起海潮的涛声,他听见心脏的跳动与残存的呼吸。冰冷将他钳住,将他包裹,超越一切维度与限度。
他终于张口,高声出言:他在鬼门关前欢欣地拥抱了自己的胜利,就像一个人捕上一条大鱼,或完成艰巨的专业性任务,或在奋力一跃之后稳住了身体平衡。他没有说“我”如何如何,而是像他总是说“我们打了条大鱼”那样:
“上帝呀,”他在火星上发出临死前的呼喊,“上帝呀,我们胜利了!”
完满-(1959)-Plenitude
(美国)威尔·沃辛顿 Will Worthington —— 著 张智萌 —— 译
威尔·沃辛顿,真名威尔·莫勒(Will Mohler),一位美国作家,仅于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发表过十几篇短篇小说。有关沃辛顿的资料并不多,世人对他所知也仅限于他在政府任职多年,后于50年代末突然出现在文坛;他最初的三篇小说均发表于1959年,其中就包括本篇《完满》。他的最后一篇短篇小说发表于1963年,此后公众再没有收到过关于他的消息。威尔·莫勒的生卒年不详,无人知道他是否还在世。
威尔·莫勒曾在《奇幻与科幻杂志》上发表过几篇作品,其中一些作者注释内容互相矛盾。一条写道:“威尔·莫勒先生形象地刻画出了一位英勇无畏的男主角,但他却形容自己是一名‘没有洞穴的隐士’。他还说:‘作者是否尚在人世还未得到证实’。”在另一条作者注释中,作者“预告说他‘塑造这篇小说主人公的灵感来自无数个码头、火车站、机场,同样也来自海上游轮、跨国航班上,还有参观佛寺和攀登雪山的过程中’”。
然而另一条注释表明作者“住在华盛顿特区,外貌凶神恶煞”。也许我们应该不再探究沃辛顿的私人生活,因为另一条作者注释写道:“在写本篇小说的时候,威尔·沃辛顿正住在缅因州海岸附近的一座荒岛上,过着梭罗一般的生活,希望如此可以激发他创作出更多像本篇一样优秀的作品。”
《完满》是一篇非常独特的后末日题材故事。故事中,人类分化成持不同世界观的两个群体。文章融合了独特的比喻、离奇的观感和新颖的结构,为诸如《逃离地下天堂》(Logan’s Run, 1967)等20世纪70年代经典科幻小说的基调与氛围奠定了基础。《完满》最初发表在《奇幻与科幻杂志》上,后收录入多部佳作选集中。朱迪斯·梅里尔在她的第五卷 《年度最佳科幻小说》(1960)中收录了该作品,并赞赏沃辛顿“语言清新,思维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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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现在不能回家啊,爸爸?”迈克问我。迈克是我最小的儿子,正坐在橄榄树稀疏的树荫下,晒黑的小圆脸上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格外吸引我的目光,而头发、脸颊、小嘴、糖豆儿似的小身子,和总是甩来甩去的胳膊、腿儿,都只是那双充满无尽好奇的眼睛的陪衬(“‘为什么’之泉”……我觉得我可以以此为题写首诗了,不过写诗也没用,我太累了。我心里默念着:“噢,开始了。他5岁了。不对,还没到,是4岁”)。
“因为爸爸必须给这排豆子除完杂草,”我回答道,“再过一小会儿我们就回家。”
回家后,我要沿着岩石间的小路去温泉,脱光身上的衣服,泡在清澈刺鼻的泉水里。泉水是从岩石上的一道裂缝中冒出来的,咕嘟咕嘟的,真是绝妙。泉水流到坑洼处又汇聚成温泉池,好极了。我可以一边泡着温泉,一边想着马上要吃的烤鱼,想象着苏专心地给鱼翻面,拨弄鱼肉,再撒上香料,就好像这是人类能吃到的第一条或是最后一条烤鱼。她做家务也这样卖力,从日出就开始,刮鹿皮、摘掉白菜新叶上的虫子、拾柴、修补木屋的墙缝,因为之前填缝的材料都掉了,或是被饥饿或好奇的野兽给咬坏了。总之是在我们的生活区内不停地东修西补——修的都是些非常微小的缝隙,只要她没有离开或去世,我一个大男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也不会在意。我不觉得她会离开,因为从眼下来考虑——也没有长远可以考虑——她是这个生活区的第一个女人,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个。
“我们为什么不住山谷里的老房子啊,爸爸?”
又是那双眼睛。我发现小孩子问的问题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是有某种关联性的。孩子是非理性的,更真实,远胜于成年人那些假模假式儿、纷乱复杂的逻辑体系。我们才是不分是非,被特定认知所蒙蔽的人。但我该如何解释?我的经验对他有什么用呢?
“老房子里好多旧东西都不能用啦。”我说,随即意识到我的回答打开了更多问题的大门。
“那些小怪人也不能用了吗,爸爸?我想去看小怪人!爸爸,我想……”
孩子口中的小怪人是指机器人。我带他去过山谷里的老房子。他骑在我的背袋上,小手抓着我的头发。那次去纯粹是为了带他玩。之前我也去取过书,盘算着也许还剩几本没被虫子和老鼠吃光,还能凑合看;如果没有了也只能怪自己,是我记性不好,又总是喜新厌旧——天生的,没办法,就是改不掉……机器人仍然用三十号大小的金属脚站立着,就像笑嘻嘻的墨西哥木乃伊。我对它们很失望,尽管我知道它们只是机器人,也该清楚离开老房子这么久它们会变成什么样。但孩子觉得很好玩,尽管机器人表面锈迹斑斑,电线裸露在外、晃晃荡荡,版本老旧、充满历史感。它们就是小怪人。我真希望对话能到此结束,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我只好把锄头藏在橄榄树的枝条间,抱起迈克,这样能让他暂时停止发问。
“我们回家去找妈妈吧。”我说道,希望能打住关于老房子的问题,让我有足够时间想个好说法,“住在山上能看见大海和老鹰,还有温泉,你不喜欢吗?”
“喜欢。”迈克坚定地说,让我这个挑剔又不中用的老头儿感到搬来山上住这个决定做得还不错。小家伙真是让我欣慰啊!
我看见烟囱在冒烟。拐过最后一个弯,就看到了我们的木屋。苏站在门口向我们挥手。她从天亮开始就像个土著女人一样不辞辛劳,却还是微笑着向我们挥手。我还记得以前,女人们整天煲电话粥,嚼着胶皮糖,可是看到丈夫疲惫不堪地从工厂回来,却笑都不敢笑,生怕弄掉脸上那层虚假的“青春的光泽”。苏就不一样。苏现在满脸炭灰,皮裤上沾着鱼鳞,身上一股烟熏味儿混合着汗味儿。没有一种人造香味儿能比这味道更讨人喜爱,完全“恰到好处”。在过去,女人身上有汗味儿可是比梅毒瘤晚期还要可怕的社交灾难。甚至连男人也受影响,对汗味儿有着莫名的恐惧。
苏从我的脸上读出了我心中的疑问,也知道了我为什么笑得这么牵强敷衍。
“克里斯……?”我终于还是开了口。
“没在。他带着弓箭和睡袋,嘟囔说什么一头角分了八叉的大鹿。”
我们不需要鹿肉。我们一直反复详尽地跟孩子强调,我们的幸福大部分来自我们不需要额外的东西。但这不是问题所在,我知道这不是问题所在。
“你说他还会理我吗,苏?”
“当然会了。”她脱掉我汗湿的衬衫,递给我一条毛巾,“你也知道,12岁的孩子就这样。什么事都能想象成彩色电影配着最震撼的背景音乐。做事不是拖沓就是急躁,想一出是一出。自以为什么都了不起,自以为是。不把事闹大就不消停。他会想明白的。”
我想不出该回答什么好。苏开始烧火,然后继续跟我说:
“你做得没错,只是迫不得已罢了。快去泡澡吧,我饿了。”
我向温泉走去,身上只围了一条毛巾,脚底用皮绳绑着一双旧运动鞋的鞋底。烦闷的思绪遮蔽了我心中所有的色彩,真希望泉水可以溶解这烦闷,就像冲刷掉我身上累积了一天的污垢一样,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是个不切实际的愿望。泡温泉不可能给我带来真正的愉悦。
出了灌木丛,走到能看见温泉所在处的岩石时,我看见佐藤在山的另一侧,正走在他所住山谷的小路上。佐藤是住得离我们最近的邻居,也是我认识最久的朋友。我向他挥手,但他没有回应。我告诉自己,他只是专注于脚下的路,没有看到我,但我自己无情地回应了我的想法。佐藤知道我带长子去城区的事,也知道为什么我儿子回来之后就再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知道我做了什么。尽管男人不爱居高临下指责他人,满嘴仁义道德,但凡事都有个底线。
佐藤信佛。我对信佛的了解非常模糊,他们的信条肯定是有要求不能对外人做多余的明确阐释。佛教禁止杀生。而我——尽管我一直俗气地在脑海中寻找更心安理得的说法——确实杀过人。所以……我现在基本可以肯定,这不仅意味着我失去了我的长子,还失去了隔壁山谷人家无价的友谊,他们不求回报却对我们助益良多。
“我不是故意的,”我一边对自己说,一边把满身的污垢和疲惫泡进热水里,“我也是没办法。不然我们为什么会……?”可根本没用。我应该也念叨些密宗的信条。泉水温温的——有人泡过了。
我继续这样斥责自己,然后回到家,坐下来吃晚饭。我曾热切期待的食物,如今吃起来味道就像生蘑菇或是我的旧运动鞋。苏的安慰也没用,我甚至希望她跟她健康的笑容通通都去见鬼。
山坡上的天骤然暗了下来,就像蜥蜴突然被关进了雪茄盒里。还是没有克里斯的踪迹,而美洲狮的吼叫声仿佛比往常都要响亮。我细数着所有可能的危险,它们会咆哮、轰鸣、蠕动、蜿蜒、叮刺、碾轧、啃咬,从虫蛇到山崩我想了个遍,这一夜克里斯一定会遇到危险的。一听到任何响动——外面总是有响动——我都会出去,站在山脊上朝下面的山谷窥视,始终不见克里斯。
苏躺在床上对我说:“再这么折腾,等真正需要你的时候你该没有精力去应对了。”我当然明白她说得对,这让我更加心急如焚。我躺在床上,脑海中又一次开始回想起那天的情景。
我和克里斯一直在砍接古木丛。入冬以来一直很潮湿,我们只想辟出一块足够大的园地,可杂草不停蔓延进来,除草就像挥刀断水一样无济于事。麻烦不仅如此,我们还发现木屋里剩的一堆豆子已经搞得那里除了毒芹什么也种不了了。还有,我快要被问题烦死了。克里斯开始喜欢问为什么时跟小迈克年纪差不多,但是克里斯的问题并没有随着他自己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的提高而减少,反而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回答。
最麻烦的是我无法回避问题。从前,别的父母可以用“事实就是如此”这种绝望又没用的回答来敷衍孩子的问题,从而表明提问者和被提问者都只是被动地处于历史原因的链条末端,或只是受困于超自然起源的风暴中心,抑或是事关太多其他人的选择,也无从追究到底是哪个人的过错……然而我们的生活,事无巨细都是出于我们自己的选择。生活不是某个特定历史选择的产物,充满了不可预见的意外,生活是由所有选择交织成的——我们自己的选择。生活完全是职责,包括茂密的杂树枝、冰冷的雨水、恙螨、响尾蛇、疲惫的筋骨和泥巴。我选择了过这样的生活以及让子孙后代都过这样的生活——我已有觉悟去面对生活的艰辛,但我不知怎么证明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城区的人是不是不用干这种活?”(“这种活”指的是连根挖起杂树。他说得没错。城区的人不用干这种活。他们不用打猎、捕鱼、采摘,也不用种植和饲养。他们不用建造木屋以供栖身,不用去泉边挑水以供饮用,不用杀死——都是我杀的——美丽的野兽,剥兽皮改成衣服以供穿着。他们不用排汗。再有不久我还要告诉他城区的人甚至不用跟自己的妻子上床。这个事实本该是所有答案的答案,但12岁的孩子还无法接受这些。12岁的孩子喜欢带轮子的东西,喜欢那些能旋转、咆哮、翻滚、飞翔、爆炸、排放噪声臭气的玩意儿。要是他不是12岁而是14岁该有多好啊!)
谈话期间,我们就不停挖、砍、拽,挖、砍、拽。“专心点,克里斯!太阳还没下山呢。”
“我们为什么不把旧拖拉机拆成零件带到这儿来,再组装、修好、弄点汽油,然后……”(我无数次试图跟他解释,这种由相互关联的组织构成的巨大系统的产物,是无法“修好”的,就像是死掉的树结的果子。轮子不会倒转。克里斯不相信抽象概念和笼统的空话,我不怪他,可我真的太累了!)“克里斯,我们把这棵橄榄树附近清理干净,今天的活儿就算干完了。”
“我们比城区人更好吗?”
(这个词激怒了我。“更好”是人们基于自己的决定所做的判断。否则就无所谓什么“更好”。对于我们这些阶级模糊的反抗者而言,我们无疑一直比那些选择追随系统的其他人——也就是城区人——既更好也更不好。所有的初代反抗者家庭,我估计只有不到一成现在还在世。可惜我没有统计数据可以引用。要说这些人的共同点,可能要绞尽脑汁才能想出恰当的词来描述。我觉得他们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没有某样东西——也许是都没病吧。子孙后代也将得益于此,称呼祖先为“优等始祖”。我觉得他们大多是疯子。我希望他们是疯子,但他们大多只是有些古怪罢了。比如,南加利福尼亚州的皮特家。我给克里斯讲过皮特一家的事。他们只吃木瓜汁和炖菜过活,还想用东印度气功让菜变大。不切实际的可怜人啊!他们的尸体轻得就像软木。更好?什么叫更好?我祖父想依靠星球射气为生,好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刻红木雕像上。感谢大自然,让他的胃还有其他想法!天啊,我已经筋疲力尽,忍无可忍了!)
“烦死了,臭小子!明天我就带你去城区,让你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
我真的带他去了。苏极力反对,老佐藤只是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在说:“我无话可说。”但我还是带他去了。
城区之行无疑会让情况更糟糕。在荒野之中寻找下山的小路和草木茂盛的地方,如果能找到河流,那么就能看见指向人类文明中心的标牌。
寻找城区就等于是在寻找丑陋和无知。就是这么简单。那里的地面完全被砂浆覆盖,以免被动、植物破坏。那里的一切都曾倾注了人们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如今却被弃之不用。那里满是锡制品、掉漆的油画、锈迹斑斑的金属、破损的霓虹灯管和成堆成堆的废品——金属罐子、玻璃瓶和纸张。那里满天苍蝇,气味大得用鼻子就能找得到路。
一块巨大的手形金属薄板上面,扎眼的文字说明已有些掉漆:永久巴门尼德宅邸请往这边走。这跟狐狸的地洞有什么区别?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就比另一个更好,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一个更好。我知道当下的目标——理智的目标——指引我们走一条路,而直觉指引我们走另一条路。所以我们按捺住直觉,沿着我们最抗拒的路,走过一座又一座破碎发臭的巨大遗迹和纪念碑。
克里斯时而恶心,时而害怕。他想在郊区荒废的华丽房屋里歇下,但我拒绝了。一是因为有杜宾犬般大的老鼠,二是因为……算了,别去想那个袭击我的东西是什么了。
城区大体看上去很宏伟,走近了才能看到水泥、灰泥、油漆和塑料都已脱落,露出了破裂的管子和电线,绝缘膜烂掉的地方闪着电火花,连向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地方。我们沿着一条单轨列车的轨道前行,从远处看轨道是一条银线,但视线所及之处,它的表面尽是凸起的锈迹和鸟粪。我们看到了更多指向永久巴门尼德宅邸的标牌,顺着标牌的指示走,能给我们饱受折磨的直觉一些休息的时间,然而我们的眼睛和精神却始终无法得到缓解。
刚遇到活人的时候,我们都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活人。
找到宅邸的时候,克里斯惊呼:“好像大葡萄啊!”在一片露天体育场似的凹陷区域里,那些宅邸聚集在一座中心塔周围。宅邸确实很像一粒粒巨大的葡萄:微微泛红、半透明、直径五六米。我已经不习惯用这种长度单位来估算距离了。这些球形宅邸通过粗大的电缆连接着中心塔,或是中心主干……那就是脐带缆。高高的电网围栏环绕着这片区域,尽管电网上有镀锌层,但还是到处都有生锈的痕迹。我随身带了一把砍刀,准备对付大老鼠和那些怪物的,我用这把刀在电网上开了个口。我们知道自己在擅闯他人领地,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回头了。
“人们都在哪儿呢?”克里斯问我,我看到他脸色煞白。他问得很不情愿,仿佛不愿意知道答案。我没有回答他。我们向一座球形宅邸走去,自知不应该靠近但还是走过去了。我看见了我们的目标,指给克里斯看。里面有一家人,看不大清楚,就像脏脏的玻璃缸里漂着的一堆植物。我们最先看见的是他们惊恐的眼睛。
我对这些球形建筑知道的不多,只有些传闻和模糊的记忆。我知道球形里面的物品,包括其中的居民,从外面看会很模糊,是因为它的外层充满了一种可以自行补充的营养液,这种营养液需要太阳作用,靠内部居民的排泄物来补充。我们又靠近了些,走到正对太阳的地方,这样,内部事物的轮廓就看得更清晰。
“他们不是真正的人。”克里斯说,他好像有点恶心,“如果他们真的是人,那要那些管子和电线干什么呢?他们是机器人吗?还是什么人偶吗?”
我也不知道所有管子和电线的作用。我只知道其中一些连接人们大腿和手臂上的血管,一些是灌肠器,输送营养,收集排泄物,还有一些机械触手只是用于支撑,不停地轻轻拍动着。我知道连接他们头上金属帽子的电线是一种比过去的电视机还要贪婪可怕的发明——由类似电子万花筒的装置控制,可以直接刺激大脑中的特定区域,不停带来全方位的愉悦感。
我的想象力到此为止了。这是终极的人造产物,除了会导致不断的变异,没有任何真实可言。我不认为他们毫无知觉。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看过移动着的或大团或小片的色彩,是否闻过异域情调的香水,是否听过不断播放的、响亮的音乐。我觉得他们没有过。我怀疑他们甚至没有体会过任何直观又难以名状的感觉,比如,性高潮的澎湃和消退,或渴望得以满足的愉悦。他们体会的是没有任何刺激物带来的刺激。他们已完全脱离了现实。我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克里斯这些了。他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他已经见识了那些电线和管子了。
我从没有跟克里斯提过“高贵”这个抽象概念。这种绝对概念对山中生活有什么用呢?如果铲野草和种豆子算是高贵的话,那就一定要有别的事来跟这些活儿作对比,因为“高贵”这个词,跟所有词语一样,没有对比就毫无意义。克里斯必须自己想出这个词,否则这个词就不存在。是锄头和沙土,还是营养灌肠器和电子迷幻?他必须自己作出判断。也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带他来这里。
“我们走吧!”他说,“我们回家吧!”
“好。”我说,可正当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了“葡萄”里那些苍白生物中个头最大的一个正在动。我不知道它在做什么,我很意外它居然能够感知到我们并产生警觉。它一定觉得我们是非常可怕的生物吧——浑身脏兮兮的,兽皮衣上缝着一块块风干的兽骨,我蓄着胡子,克里斯满身污垢。就算我已与这些可怜的鱼缸生物大相径庭,我也不会指摘它们。但我的同情迅速消退了,克里斯尖叫了起来。
我赶紧回过头,一个像是巨大金属蝎子的东西朝克里斯冲了过来。它挥舞着尾巴,前爪就像两把大剪刀,咔咔作响,在眼部的位置两个红灯凶猛地闪烁着。肯定是机器守卫。为什么我事先没有想到呢。估计是刚才球体里的生物呼叫了它。
锡铁蝎子也许只能对付比我们更“开化”,不像我们这么原始的人,也可能是建造永久巴门尼德宅邸的人没有想到会有野人带着大砍刀到这儿来。我一把将克里斯推开,猛地一刀正好砍掉了它尾巴上的刺,然后跳到它胸腔上来回猛踩,直到它身上所有的部件都不动了为止,迅速就解决了这只锡铁虫子。
一旦它开始反抗,我就只得继续进攻。我不会为我的所作所为开脱。我们是入侵者——擅闯的野蛮人。球体里的生物只是想自保而已。球体里的男人呼叫金属蝎子攻击我们,但他这样做无非是想保护他的家人。这道理我现在明白了。我多希望我永远不明白。我多希望我是那种总能为自己找到借口开罪的人。
我看到了球体里的生物惊慌的眼神,而我的反应就像捕食者闻到了弱小动物的气味一样。它们居然用一台丑陋的机器恐吓我儿子,就为了自己的安全!如果当时我有在思考,这就是我的思路。
砍刀不是很锋利,但球体的外层轻易就被劈开了。我听到克里斯大喊:“不要!爸!住手!”……但我还是不停地乱砍。富含蛋白的透粉色营养液从裂口处涌出,几乎将我们淹没。直到现在我还清楚记得那营养液的怪味。
里面的生物暴露在了空气中,样子比透过塑料保护层看还要可怕。它们的皮肤像死人一样惨白,尽管长了正常人类的骨骼,可身躯异常柔软。它们盲目而无力地挣扎着,像是朽木里被发现的蠕虫,其中最大的那个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喵喵声,四下乱抓,不知在摸索着什么。
我听到克里斯剧烈的呕吐声,但我的注意力无法从眼前的情景转移开。球体现在看上去像是某种实验室里为了科研被剖开的腔肠动物,软管般的触须仍在像四处探索的纤毛一样蠕动。
“葡萄”里的生物(我无法把它们看作是人类)第一次暴露在未经过滤加工的空气和阳光里,身上的管子和电线都已脱落,头上的金属帽子也随着它们惊慌挣扎而掉落,可怕的外部真实世界全部一股脑儿地涌现在眼前,它们的痛苦我无法想象,也许这是对我的仁慈;暴露在外没几分钟,它们就死掉不动了,也许这也是对我的仁慈。
记忆的不完整也是种仁慈。关于回家的路程我只记得那一路的沉默。
“醒醒!有人来了,孩儿他爸!”
是苏在摇醒我。不知怎么,我刚才真的睡着了——尽管担心着克里斯,尽管记忆不断地涌现。已经是上午了。我伸腿下床,揉掉眼里的异物。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聊得很开心。怎么会开心呢?
是佐藤。他的马后面拖着一个柳树枝做的简易雪橇。来的人有佐藤和他的妻子还有他们的三个孩子,还有我儿子克里斯。雪橇上绑着我这十年来见过的最大的雄鹿,脖子被一根箭刺穿。这一箭刺得非常漂亮,如果不是非常娴熟小心地潜近雄鹿身边的话是无法做到的。我记得教过他……只有粗心残忍的差劲猎人……才会冒险从远处开弓射箭。
克里斯正咧嘴傻笑,很腼腆的样子。有佐藤的女儿在,怪不得他笑得像个白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然后他看到我站在门里,脸上摆出了一副10岁孩子严肃深沉的样子,但这次不是为了讨好年轻姑娘。小迈克抓着克里斯,问他为什么就这么自己离开,为什么不跟爸爸一起去打猎等一堆问题,克里斯没有理他。他对他老爸说:
“对不起,爸爸。我不是生你的气……只是有点抓狂。不得不去……这个……”他指着鹿,“总之,我回来了。”
“我很欣慰。”我回答。
“爸,那些杂树枝……”
“管他呢,”我说,“等星期三再说。”
佐藤笑着走了过来,及时缓解了尴尬的气氛:“给鹿放血、剥皮、去内脏,抬到山下,全是他一个人干的。”我想到了山狮。“我在牧场发现他的时候,他都快要虚脱了。”
苏打开屋门,佐藤一家人陆续进来。佐藤第一个进来,带着一壶红酒,然后是佐藤夫人,笑着打招呼。她一直不太会说英语,反正也没必要。
我把用做椅子的家伙什儿拽了过来,都是我亲手做的。我们开始聊除草、种豆、天气、害虫,还有果树的生长状况。是佐藤把谈话引向这些熟悉的话题的,感谢他的善解人意。他拔掉酒瓶塞子。苏和佐藤夫人继续热络地聊着她们的话题。也许将来我会听她们聊天,但我怀疑自己能不能明白她们的沟通方式……如果那算是沟通的话。女人。
我能听见克里斯跟佐藤的女儿有希在外面聊天。他并没有吹嘘自己猎鹿的事迹,而是在给她讲我们对抗金属蝎子和葡萄人的事。
“那些葡萄人……它们是盲人吗?”有希问道。
“当然不是,”克里斯说,“至少有一个不瞎,还驱使机器虫子攻击我们。它们要杀我们。因此我爸才不得已……”
谈话的细节被有希和小迈克的感叹声盖过了,我没有听清,但我能想象得到他们的评论极尽少年之所能的尖锐。我听到有希惊呼:“真是脏死了!”我又想到了一个语言问题:不曾一起在药店周围游荡的孩子,怎么也能发展出自己……独特的青少年行话呢?又是一个我永远解不开的谜题。我听到小迈克用他最爱的词追问前因后果:“为什么呀,克里斯?”
“等你长大了,我就告诉你。”克里斯说。奇怪,听他这么说我居然不觉得荒谬。
佐藤在每个玻璃杯里都倒了一大口酒。
“为什么而干杯呢?”我问。
佐藤举起杯子,让门外照进来的光透过酒杯,仔细地看着杯中的红酒。
“为了今天星期二,干杯。”他说。
时间的声音-(1960)-The Voices of Time
(英国)J. G.巴拉德 J. G.Ballard —— 著 李懿 —— 译
J. G.巴拉德(1930——2009),全名詹姆斯·格雷厄姆·巴拉德(James Graham Ballard)是一位英国代表性作家。他生于上海,少年时因第二次世界大战在日军的平民战俘营里被关押了三年。在超现实派和早期波普派画家的影响下,巴拉德成为一名世界文学巨匠,他的超现实主义反乌托邦小说甚至在今天具有更现实的意义。巴拉德从新浪潮运动中脱颖而出,笔下精彩的末世小说杰作包括《淹没的世界》(The Drowned World,1962)、《燃烧的世界》(The Burning World, 1964)以及《结晶的世界》(The Crystal World, 1966)。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巴拉德转移了写作重心,发表了数量惊人的短篇小说及中篇小说。这些开创性的作品包括他饱受诟病的“梗概小说”(condensed novels)(也许是受了威廉·巴勒斯的影响),还有大量生态主题及后资本主义主题的小说。的确,我们可以称其为先驱,率先涉猎了后来让·鲍德里亚所称的西方“霸权”主题。他那部颇受争议的长篇小说《车祸》(Crash, 1973)延续了他更具实验性的短篇小说主题,并进一步丰富了主题的内涵。
在气候变化以及其他“超级对象”(hyperobjects)领域,巴拉德仍旧与金·斯坦利·罗宾逊同为最受人津津乐道的小说作家。“超级对象”一词由蒂莫西·莫顿首创,意指全球级别的或全球范围发生的,因覆盖面大、涉及面广而难以深入理解的事件,这类作品又被称为具有“巴拉德式”风格,《柯林斯英语词典》(Collins English Dictionary)将该术语定义为“类似或具有J. G.巴拉德小说著作中描述的环境,尤其是反乌托邦现代社会、缺乏生机的人造景观,以及技术、社会、环境发展对心理造成的影响”。正因为成功创造了清晰的视景与广阔的世界,巴拉德便具有了代表性和普遍性,他为我们打开一扇门,使我们看见门后的风景。然而,科幻领域对巴拉德的回报……为零……他只有一部非科幻长篇小说《无限之梦公司》(The Unlimited Dream Company)曾获英国科幻协会奖(1980)。
巴拉德笔下光怪陆离的短篇作品广受关注,通常涉及压缩或扩延的时空,并在早年收录于《残暴展览》(The Atrocity Exhibition, 1970)等选集中。而由马丁·艾米斯亲自撰写前言的《J. G. 巴拉德小说全集》(The Complete Stories of J. G. Ballard, 2009)更是确证了巴拉德作品的现实意义——以及手到擒来的短篇小说技法。他的故事常常有着荒凉的背景,如沙丘、水泥荒漠、废弃的夜店、太空飞船残骸、报废的军事装备等。
正如艾米斯在前言中所写:他长期以来所探寻的问题是:现代环境(公路上的动态雕塑、机场建筑、商场文化和无处不在的色情元素)和我们对一知半解的技术的依赖对我们的心灵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然后他在作品中给出了实验性的答案,邪恶而乖戾,形式多样,全都带着(巴拉德式的)病态的极端。
《时间的声音》首次面世是在巴拉德的一篇经典中篇作品——《新世界》(New Worlds, 1960)中。在这篇早期的代表作品里,社会崩溃、科学落后、人类无以自救,这类巴拉德式的设定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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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鲍尔斯常常想起惠特比,以及这位生物学家在空游泳池的整块底面上看似随意凿出的奇怪凹槽。每条都是1英寸[16]深、20英尺[17]长,互相交错,形成一个复杂的类似于汉字的表意文字。他花了整个暑假做这项工作,显然是心无旁骛又乐此不疲地打发着每个漫长的下午。鲍尔斯曾在自己位于神经学系翼楼尽头的办公室,望着窗外的他仔细地摆弄楔子与墨绳,用一只帆布小桶提走凿出的水泥条。惠特比自杀后,便没有人再去关心那些凹槽,只有鲍尔斯经常借来管理员的钥匙,去那废弃的游泳池走走,俯身观察那风化的凹槽迷宫,充氯器里漏出的水在其中积得半满,如今这个谜再也无法解开。
然而,起初鲍尔斯只是一门心思想完成临床系的工作,并计划着最后怎么离职。经过前几周的手忙脚乱与惊慌失措之后,他总算接受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妥协,得以运用他之前仅用于患者身上的超然宿命论,来审视自己的困境。幸好他的心理和生理梯度曲线在同期走低——懒散与惰性抑制了他的焦虑,减缓的新陈代谢又使他必须集中精力,维持不间断的思绪。实际上,越来越长的无梦睡眠近乎休息身心,他发觉自己开始渴望这种睡眠,不再想办法去干预自然清醒的规律。
一开始他在床边放个闹钟,努力往越来越少的清醒时间里塞进尽量多的活动,整理藏书室、每天早晨开车去惠特比的实验室查看最新一批X光片,对每一分每一秒精确分配,就像对待水壶内所剩无几的水。
幸好,安德森无意间让他意识到,这么拼命其实毫无意义。
鲍尔斯从临床系离职之后,仍然每周驾车去体检一次,现在基本上只是走个形式。上一次(终究成了最后一次),安德森敷衍了事地检测了鲍尔斯的血细胞计数,检查了他越来越松弛的面部肌肉、愈来越迟钝的瞳孔反射,以及胡子拉碴的腮帮子。
桌子对面的安德森同情地冲着鲍尔斯一笑,思量着该对他说什么。对于高智商的患者,他一度表现得十分鼓励,甚至尝试着对他们给出某种解释。但鲍尔斯太难应付——杰出的神经外科医师,精于前沿尖端研究,对不熟悉的材料如鱼得水。他默默在心里说道:抱歉,罗伯特。我能说什么——“就连太阳也在变冷?”他望着鲍尔斯烦躁地用手指头敲打亮漆桌面,眼睛瞟向办公室里到处张贴着的脊椎部位图。鲍尔斯尽管外表邋遢——他仍然穿着一周前那身皱巴巴的衬衫和脏兮兮的白球鞋——神态却沉稳自若,就像康拉德笔下的海滩拾荒人,基本上对自己的弱点破罐子破摔。
“你最近在忙什么,罗伯特?”他问,“还经常去惠特比的实验室吗?”
“能去就去。但过湖需要半个小时,闹钟又总是叫不醒我。也许我应该换个地方,搬去那边定居。”
安德森皱起眉:“那有什么意义呢?据我观察,惠特比的研究当中,纯理论推测占绝大多数——”他突然意识到这话暗含了对鲍尔斯本人在临床系糟糕绩效的批评,便打住了话头。但鲍尔斯似乎没听出来,仍在钻研天花板上影子的图案。“总而言之,你待在现在的住处,跟你熟悉的事物做伴,重读汤因比和斯宾格勒的著作,岂不是更好?”
鲍尔斯简短地笑了几声:“那是我最不愿做的事了。我想忘记汤因比和斯宾格勒,不愿再去回忆他们。实际上,保罗,我想忘记一切。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时间。三个月能遗忘多少东西?”
“一切,我想,只要你愿意。但不要总是想着去跟时间赛跑。”
鲍尔斯默默点头,在心里对自己重复着最后那句劝告。最近他正是总想着和时间赛跑。他站起来对安德森说“再见”,顿时下了决心要丢掉闹钟,逃离自己对时间无谓的执迷。为了提醒自己,他解开腕表的表带,调乱设置,将它塞进裤兜。出门去停车场的路上,他回味着这个简单动作给他带来的自由。应当说,现在他可以去随意探索时间走廊里的各条偏僻小路和侧门了。三个月可以是永恒。
他一眼在整齐停靠的汽车中发现了自己那辆,闲步走过去,伸手为眼睛遮挡从阶梯教室抛物线形屋顶边缘投射来的强烈阳光。准备上车时,他发现有人用手指在他挡风玻璃的蒙尘上抹出了如下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