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重要吗?”鲍尔斯简短地反问,“我还以为安德森正式收治你了?”
卡尔德林耸耸肩:“随你便吧。大概12点过来就行。”提完要求,他又直言不讳地补上一句:“这点时间够你洗个澡换身衣服了。你整件衬衣上都沾了什么?像石灰一样。”
鲍尔斯低头看看,伸手抹掉那一道道的白迹。卡尔德林离开后,他脱掉衣服,冲了个澡,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西服。
与昏妹交往之前,卡尔德林一直独居在湖滨北岸一座结构抽象的古老避暑别墅。这是幢七层的奇异建筑,最初由一位身家百万的数学怪杰修造,整栋楼由一条连续的水泥带呈螺旋形层层缠绕,像一条裹住自己的疯蛇,在所经之处组成墙、地板和天花板。只有卡尔德林解开了它的结构之谜——的几何模型——从而能够以相对低廉的价格从经纪人手里租下这栋别院。傍晚时分,鲍尔斯在实验室常常能望见他躁动般地一层层爬楼,左弯右绕地大步穿过那片斜道与露台组成的迷宫,来到屋顶上,瘦骨嶙峋的单薄身板衬着天空,好似一座绞架,孤僻的双眼筛选着第二天要重点捕捉的无线电通道。
正午时分,鲍尔斯驾车前来,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他从容地站在上方距地150英尺的板架上,颇有意境地仰望天空。
“卡尔德林!”他猛然大喊,声音划破寂静的空气。他竟有五分期待能把卡尔德林惊得脚底打滑。
卡尔德林回过神来,低头瞟一眼院子,歪过脑袋笑笑,右臂缓慢地挥出一个半圆。
“快上来。”他喊道,又转头继续看天。
鲍尔斯靠在车上不动身。几个月前,他曾接受过同样的邀请,踏进大门不到三分钟,便在二楼的死胡同里迷了路,怎么也转不出来。卡尔德林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他。
鲍尔斯静静等着。卡尔德林从他高高的栖身处下来,弯弯绕绕穿过天井和楼梯来到屋外,然后带他乘电梯直达顶层套房。
他们各擎一杯鸡尾酒,进入一间宽敞的玻璃屋顶工作室,宽阔的白色水泥带在他们周围展开,好像从硕大的牙膏管里挤出的牙膏。平行延伸的墙带组成错层地面,上边摆放着抽象风格的灰色家具,倾斜的屏风上挂着巨幅照片,矮桌上摆出的展品细致地贴了标签,而最显眼的还是后墙上三个20英尺高的黑色字母,拼出巨大的单词:
YOU(你)
卡尔德林指着它:“你也许会称其为‘阈上法’。”他一口饮完余下的酒,面带狡黠地示意鲍尔斯进门。“这是我的实验室,博士。”他语气中满是骄傲,“比你的更有意义得多,相信我。”
鲍尔斯自嘲地笑笑,查看第一件展品,那是条旧时的脑电图纸带,残留着一系列褪色的波浪线墨迹,上有标签:“爱因斯坦,A.[21];阿尔法脑波,1922。”
他跟着卡尔德林挨个参观,慢慢啜着小酒,享受安非他明带给他的短暂的敏锐感。不到两小时药效就要过了,他的脑子又将变成一叠吸墨纸。
卡尔德林不停地叽叽喳喳,解释着所谓终极文件的意义。“这些是最末的印记,鲍尔斯,最终的陈述,完全碎片化的产物。等我收集到足够多的时候,就能用它们为自己打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厚厚的手工装订本,翻过纸页,“纽伦堡12号相联检验。得把这些加进去……”
鲍尔斯心不在焉地在屋里踱步,没有听他说些什么。对面角落里似乎摆着三台纸带收报机,长长的纸条从纸槽口垂下来。他暗想卡尔德林是不是鬼迷心窍炒起了股,股市都持续缓慢下跌二十年了。
“鲍尔斯,”他听见卡尔德林说,“我一直在给你讲水星七号的事,”他指着屏风前堆着的一沓打印纸,“监听设备收到了他们发回的最后的无线电信号,转录文字都在这里。”
鲍尔斯粗略地翻翻那沓纸,随便挑了一句看了看。
“……蓝色……人种……循环……猎夫座……遥测……”
鲍尔斯不置可否地点了个头:“有意思。那边的纸带是做什么用的?”
卡尔德林咧嘴一笑:“几个月前我就等着你问我这个问题了。自己看吧。”
鲍尔斯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条纸带。这台机器上标着:“御夫座225-G。间隔:69小时。”带子上写着:
96 688 365 498 695
96 688 365 498 694
96 688 365 498 693
96 688 365 498 692
鲍尔斯放下纸带:“看上去很熟悉的样子。这个数列代表什么?”
卡尔德林耸耸肩:“没人知道。”
“这话怎么说?它肯定有规律可循。”
“对,没错。它是个数值逐渐减少的等差数列,你也可以称之为倒计时。”
鲍尔斯拿起右边的纸带,上面的标签写着:
白羊座44R951。间隔:49天。
数列如下:
876 567 988 347 779 877 654 434
876 567 988 347 779 877 654 433
876 567 988 347 779 877 654 432
鲍尔斯环顾四周:“信号隔多久收到一次?”
“就几秒钟。当然,它们进行了横向的极限压缩,天文台专门用了一台计算机进行破解。它们最早大约是二十年前由焦德雷尔班克接收到的,现在已经没人有兴趣听了。”
鲍尔斯转头看最后那条纸带。
6 554
6 553
6 552
6 551
“数列已接近尾声。”他评论道。他瞟了眼罩子上的标签,上面写着:
未知无线电信号源,猎犬座。间隔:97周。
他把纸带递给卡尔德林:“很快就要结束了。”
卡尔德林摇摇头,从桌上拿起一个挺沉的电话簿大小的装订本捧在手中,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仿佛失魂落魄。“我很怀疑。”他说,“那只是最后四个数字而已,所有数字总共超过了五千万个。”
他把装订本递给鲍尔斯。鲍尔斯翻开扉页。“系列信号主序列,英国曼彻斯特大学焦德雷尔班克射电天文台接收,1971年5月21日00:12:59,来源:猎犬座NGC9743。”他翻过那厚厚一沓打印纸,正如卡尔德林所说,上面是几百万个数字,密密麻麻占满了连续一千页。
鲍尔斯摇摇头,又拿起纸带,盯着它陷入沉思。
“计算机只破解出了最后四个数字。”卡尔德林解释道,“所有信号以15秒等长的系列发送,而IBM花了两年多时间才解开其中一段。”
“真厉害。”鲍尔斯评论道,“它到底是什么?”
“如你所见,是个倒计时。NGC9743,猎犬座的某个地方,大螺旋正在解体,他们发出了道别。尽管谁也不知道他们如何看待我们,但他们仍然将我们列为告知对象,通过氢谱线发送给宇宙中的每一个人听见。”他顿了顿,又说,“人们对此作出了不同的解释,但有一项证据排除了其他一切的可能性。”
“是什么呢?”
卡尔德林指着来自猎犬座的最后一条纸带:“很简单,有人估计,当数列减到零的时候,宇宙将迎来终结。”
鲍尔斯若有所思地抚弄着纸带。“像这样告知我们实际的时间,他们真是贴心啊。”他评论道。
“我同意,没错。”卡尔德林低声道,“依照平方反比定律,该信号源大约以300万兆瓦强度向外播送信号,至地球衰减至小数点后两位,差不多正是近邻星系群的规模。‘贴心’这个词恰如其分。”
他突然抓着鲍尔斯的臂膀,紧攥不放,深情凝视着他的双眼,喉头有些哽咽。
“与你相同境遇的大有人在,鲍尔斯,别再自怜自艾了。这些都是时间的声音,在对你说‘再见’。把自己放在更广阔的背景下想一想,你体内的每一颗粒子、每一粒沙、每一个星系都携带着同样的印记。你刚刚说过,你已经知晓了真正的时间,那其余的事情还有什么重要?不必随时去关注时钟了。”
鲍尔斯握住他的手,用力紧握:“谢谢你,卡尔德林。很高兴你能理解。”他走到窗前,俯视洁白的湖面。他和卡尔德林之间的紧张已经消除了,他感到自己对他所负的义务终于尽偿。现在他只想赶快离开,忘记他,一如他忘记其他那些经他亲手施行开颅手术的无数患者的脸。
他回到纸带收报机跟前,扯出纸槽里的纸带塞进兜里:“我要带上这些,好给自己提个醒。替我给昏妹说声‘再见’,拜托。”
他向门口走去,出门前,回头看见卡尔德林站在尽头墙壁上那三个巨大字母的阴影下,无精打采地盯着自己的脚。
鲍尔斯驾车离开,他注意到卡尔德林上了屋顶,倒车镜里映出他的形象。他朝鲍尔斯缓缓挥手,直到轿车转弯消失在视野之内。
5
外圈现已大体完成,只缺一段约10英尺长的细窄弧线,而已完工的矮棱在水泥地面连续延伸,距最外一条靶圈6英寸,即将把谜样的巨幅图形完美围住。三个同心圆,最大的直径一百码,以10英尺等差半径排列,组成图形的外环,各自被中心发散出的一个大型十字划分成四部分,圆心处则建起一个高出地面1英尺的圆形小平台。
鲍尔斯动作敏捷,将细沙与水泥倒进搅拌机,加入水,直到大致搅成膏状,然后将混凝土端到木板做成的模子旁边,灌进模子里狭窄的槽道,抹平。
不到十分钟,他就完成了最后的工作,不等水泥最终成型就迅速拆除了模子,把木板丢上轿车后座。他拍打裤子,拍掉手上的灰,走到搅拌机跟前,将它推到50码外群山的狭长阴影当中。他没有停下来细看自己耐心制作了这么多个下午的谜之巨圆,径直上了车,车尾扬起一线雪白如骨的尘埃,割开团团藏青色的阴影。
凌晨3时,他抵达实验室,刹车后的惯性刚一停止,他就迫不及待地从车上跳下,进了门,先打开灯,然后快步绕屋内一圈,打开遮阳帘,将它们在地缝中卡紧,如此,圆顶建筑便成了一顶钢铁帐篷。
在他身后的生态缸里,动植物悄然躁动着,回应突然涌来的冰冷荧光。只有黑猩猩没理会他。它坐在笼子里的地板上,神经质地反复将骰子魔方往塑料桶里塞,老也塞不进去,它暴跳如雷,大发脾气。
鲍尔斯向它走去,发现凹瘪头盔上的夹丝玻璃板已经碎成细渣,黑猩猩把自己打得头破血流,鲜血淌过它的脸和额头。鲍尔斯捡起从笼栅间抛出的枯萎天竺葵,用它吸引了黑猩猩的注意,然后丢进一颗从办公桌抽屉的药盒里取出的黑色药丸。黑猩猩迅速倒腕接住,配上两颗骰子玩起了杂耍,同时专心研究怎么将骰子装进桶里,几秒钟后,它从空中抓住药丸,一口吞下。
鲍尔斯马不停蹄地继续忙活,脱下夹克,走向X光投射室,拉开高高的滑门,门后便是投射仪细长而暗沉的金属杆及灯头。他开始贴着后墙叠垒屏蔽铅块。
几分钟后,投射仪嗡嗡响着启动了。
海葵动了动。它周围的辐射涨起一片温暖的深邃之海,它浸浴其间,在无数远海记忆的提示下,它小心翼翼地爬过生态缸,摸黑爬向昏暗的胚胎期的太阳。它的触须弯曲起来,尖端几千个非活动神经细胞重组、裂殖,各自将解锁的能量纳入细胞核中,然后组成链条,晶格层层堆叠,形成多面透镜,缓缓向着鲜明而又缥缈的声音轮廓对焦,那些声音像是荧光的波形,在圆顶房间的黑暗中舞蹈。
一幅图像逐渐形成,展示出一座巨大的黑色喷泉,向着一圈工作台与生态缸倾泻无穷无尽的亮光。一个人影在它旁边动来动去,调节流经他嘴里的光线。他踏过地板,脚边飞扬出团团鲜艳的色彩,他的手沿路擦过工作台,指尖生出绚烂的明暗对比,蓝色与紫色的光球在黑暗中瞬间炸开,好似微型照明弹。
光子发出呢喃。海葵望着周围光辉熠熠的声音屏板,稳定地持续膨胀。它的神经节连在一起,发现一个新的刺激源来自其自身冠状索脊精巧的膈膜。实验室沉默的轮廓开始轻柔回荡,弧光中散落无声的波,在下方的工作台和家具间回荡。蚀刻在声音中的,是它们有棱有角的形状,与连绵的尖厉泛音共鸣。波纹塑料椅是一团嗡嗡响的断续不和谐音,方腿桌则是连续的二重奏。海葵注意到这些声音后便弃之不顾,转而对着天花板——它像一面盾牌,持续回弹着日光灯管稳定输出的声音。声音从一道狭窄的天窗中流进来,清晰而强劲,与无数的泛音互相交织,太阳在歌唱……
再过几分钟就要天亮了,鲍尔斯离开实验室,上了轿车。在他身后,宏伟的圆顶建筑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银白月光照耀下,山峦淡薄的阴影投在建筑外墙。鲍尔斯驾着车随意地开过长长的弧形私家车道,来到下方的湖滨路,听到轮胎轧过蓝色砾石的声音,松开油门,加速引擎的运转。
他继续驾车前行,石灰岩山脉半掩在左侧的黑暗里。他渐渐体会到,虽然自己并未看着山峦,但出于某种不明就里的原因,脑海深处却很清楚它们的形状和轮廓。那种感觉模模糊糊,却又甚是确定,那奇怪的几近于视觉的影象从道道裂缝散发而出,其中最浓烈的来自于将悬崖劈开的最深沉的堑谷。好几分钟,鲍尔斯默然感受着它们的存在,没有尝试去分辨那十几张从他脑海飘过的奇怪影像。
前路转个弯,绕过湖岸上修建的几座小木屋,指引轿车直驶向山峦的背风处,鲍尔斯突然感受到山崖那巨大的重量,它矗立在黑暗夜空下,像是由发光的石灰岩组成。他意识到自己对它质地的印象已然在脑海中得到了热烈的呼应。他不仅能看见山崖,还很清楚它悠久的岁月,清晰地感受到自它初次从地壳岩浆中拔地而起之后的那无数个百万年。距他头顶300英尺的参差山顶上,无论是黑暗的沟渠与裂缝,还是悬崖脚下路边光滑的岩石,全都携带着各自清晰的历史影像向他袭来,1000个声音一齐向他讲述着山崖此生中漫长时间的流逝,这些心理的影像,就像眼睛为他捕捉的图像一样清楚明晰。
鲍尔斯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视线从山壁转开,感觉到第二道时间之波与第一道相交扫过。影像更辽远了,角度迅速变换,从盐湖开阔的圆形湖面发散而出,漫过古老的石灰岩悬崖,就像浅浪拍向高耸的岬地。
鲍尔斯闭上眼睛,倚着靠背,驾车顺着两道时间锋面间的夹缝前行,感受脑海中越来越深、越来越强烈的影像。山川亘古的年岁,湖泊与白色山坡传来的杳不可闻的连绵的合唱,似乎携着他逆时回溯,穿越无尽的时光之廊,回到世界初始的门槛。
他驱车转弯下了湖滨路,沿小道前往靶场。玄妙莫测的恢宏时间场在涵洞两侧的绝壁上“砰”地出现,就像巨大的互斥磁铁,声音回荡不绝。鲍尔斯终于从中穿过,来到平坦的湖面上,他感到自己仿佛能分辨出每一颗独一无二的沙粒和盐晶,它们在周围环绕的群山中呼唤着他。
他将车停在曼陀罗旁边,缓步走向那延伸入阴影中的混凝土外圈弧线。头顶传来群星的声音,百万个来自宇宙的声音,充斥整个天穹,从这边地平线弥漫到那边地平线,交织成一顶真正的时间之篷。如同互相干涉的无线电信标一样,它们漫长的路径以无数个角度相互交错,透过每一个极窄的空间缝隙投向天空。他看见天狼星暗红的圆点,听到它古老的声音,蕴含着不为人知的数百万年;比它更壮观的是仙女座浩瀚的螺旋形星云,消逝的星球聚成巨大的旋转木马,它们的声音几乎与宇宙自身同寿。鲍尔斯只觉天穹仿若无尽延伸的巴别塔,一千个星系的时间之歌尽在他脑海里互相重叠。他慢慢走向曼陀罗的中心,伸长了脖子望向银河系星光闪耀的横面,在混乱嘈杂的星云与星座之间搜寻。
他踏入曼陀罗内圈。在距中心平台几码处,他察觉到嘈杂声渐渐地淡了,唯独一个更加响亮的声音出现,把其他声音都盖了过去。他爬上平台,举目望向黑暗的天空,视线扫过各个星丛,望向88星座之外的落单星系,听见缥缈的上古的声音跨越数千年向他传来。他摸到兜里的纸带,转身看见遥远的冠冕状的猎犬座,听到它洪亮的声音在脑海中越来越响。
像一条无穷无尽的河流,宽广得河岸都远在天际之下,浩渺的时间之流稳稳地朝他迎面涌来。它向外延伸,充满天空和宇宙,包纳其间的万物。这条几乎无法感知的庄严河流缓缓向前,鲍尔斯知道,它的源头正是宇宙自身的源头。它流过他身旁,他感受到强大的吸引力,自愿让河流将他卷走,将他温柔地载在壮阔的波涛间。它静静地携着他前行,他缓缓旋转,面对潮水的方向。在他周围,群山和湖泊的轮廓都淡去了,眼前抹不去的只有曼陀罗的图案,像一面宇宙的时钟,照亮了河流浩瀚的表面。他定定地盯着它,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溶解,物理的维度融入河流广袤的连续统一体,水流将他送往宽阔河道的中央,推动他持续向前,仿佛永生不得停歇。终于,他安定下来,顺着越发宽广的河道,漂向永恒之河的下游。
逐渐稀薄的夜幕朝山坡方向退去,卡尔德林下了车,迟疑地走向外圈的水泥边沿。50码外的圆圈中央,昏妹蹲在鲍尔斯的尸体旁,小手贴着他毫无生气的脸。一阵风扰动沙子,吹起一条纸带飘向卡尔德林脚边。他弯腰拾起它,在手心里小心地卷起,放入口袋。黎明时的空气寒意料峭,他翻起夹克的衣领,面无表情地望着昏妹。
“现在6点了。”几分钟后,他对她说,“我去报警。你留下守着他。”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别由着他们拖延。”
昏妹转头看着他:“你不回来了?”
“我说不准。”卡尔德林对她点个头,脚跟着力,向后转身。
他抵达湖滨路,五分钟后,将车停在惠特比实验室外的私家车道。
圆顶建筑漆黑一片,所有窗户都拉上了百叶窗,投射室的X光投射仪仍在嗡嗡作响。卡尔德林跨进门口,打开灯,来到投射室,摸摸投射仪的网格,感觉到铍质圆柱形底窗还残留着一丝暖意。圆形工作台正在缓慢旋转,设置为每分钟一圈,一把钢铁缚身椅用锁链随手拴在台边。几英尺之外,大部分的生态缸和笼子随意地上下堆叠,码成一个半圆。其中一个缸内有一棵巨大的鱿鱼状的植物,差一点就要爬出来了,长长的透明触须紧贴着缸的边缘,躯干却已爆裂开,呈凸面的一摊黏液已有些许凝结。另一个笼子里,一只巨大的蜘蛛被缠在自己的网中,无助地吊在发着荧光的网丝织成的3D巨型迷宫中央,痉挛抽搐。
实验用的动植物全都死了。黑猩猩仰面躺在残损的笼子中间,头盔耷拉下来盖住了眼睛。卡尔德林看了它一会儿,在办公桌旁坐下,拿起电话。
拨号时,他注意到一卷胶卷摆在吸墨纸板上。他盯着标签看了一阵,把胶卷塞进口袋,与纸带揣在一起。
报完警,他关上灯,出门上车,慢慢开下私家车道。
抵达避暑别墅时,清晨的阳光已经洒上了缎带一般的阳台与露台。他乘电梯来到顶层套房,进入自己的私人博物馆,依次打开百叶窗,让阳光照上展品。然后他拖了把椅子到一扇侧窗前,倚坐上去,盯着恣意倾洒入房间的阳光。
两三个小时后,他听到昏妹在外面叫他。半个小时后,她走了,又过了一会儿,第二个声音响起,大声喊着卡尔德林。他从椅子上起身,关闭了面朝前院所有窗户的百叶窗,终于不再有人打搅他了。
卡尔德林回到位子上,静静地倚上靠背,视线扫过一排排展品,陷入半睡眠状态。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挺起身,调整一下从百叶窗透过来的光线,默默想着鲍尔斯和他奇怪的曼陀罗,想着前往月宫白花园的七人,想着来自猎户座的蓝皮肤人,他们以诗歌的语言,讲述着与世隔绝的星系中金色恒星下美丽古老星球的故事,他们如今已永恒湮没在宇宙间无数的死亡之中。这些念头,将在未来的几个月里,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宇航员-(1960)-The Astronaut
(俄罗斯)瓦伦蒂娜·朱拉维尔尤瓦 Valentina Zhuravlyova —— 著 (英国)詹姆斯·沃马克 James Womack —— 英译 不圆的珍珠 —— 译
瓦伦蒂娜·朱拉维尔尤瓦(1933——2004)是一位主要生活在苏联时期的俄罗斯籍科幻小说家。20世纪80年代,她出版了一些她创作于50年代末期和60年代早期的小说的英文版,不过大多数西方读者对她还是很陌生。
朱拉维尔尤瓦并不是特别出名,但是她和她的丈夫、工程师兼发明家根里奇·阿奇舒勒合作了不少科幻小说,根里奇·阿奇舒勒提出了“发明问题解决理论(TRIZ)”。他们虽然合著了不少故事,但是由于反犹主义的现实,这些故事出版时只能署朱拉维尔尤瓦的名字(但《宇航员》这个故事是朱拉维尔尤瓦独自完成的)。
詹姆斯·莱基曾在2013年的博客中写道,《宇航员》第一次出版是在1960年,之后收入了由理查德·迪克森编辑的选集《终点:木卫五》(Destination: Amaltheia, 1963)。这个故事的动人之处在于它强烈大胆的感情及牺牲和新生的主题。莱基还写道,尽管故事中的感情十分直率,但是其结构十分新颖,因此本文作者毫无疑问是20世纪60年代中期新浪潮运动的先驱。下文由詹姆斯·沃马克翻译,此译本纠正了之前译本的一些错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去看这篇被低估了的苏联时期的科幻小说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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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为那些人做点什么?”丹克大声喊道,他的喊声如同雷鸣。突然他双手撕开胸膛,挖出自己的心脏举过头顶。
——马克西姆·高尔基
我要简单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去太空旅行中央档案馆。不然我之后要说的事情会比较难以理解。
我是太空船上的医生,参加过三次任务。我的专业是精神病学。如今被叫作“太空精神病学”。我研究的课题最初是在七十年代出现的。当时飞往火星需要花一年多时间,而飞往水星差不多需要两年时间。发动机只在起飞降落时启动。天文台还没有被搬上飞船——观测都是用人造卫星代劳。那么在漫长的航程中船员们要做些什么呢?太空航行的第一年——不做什么。这种强制的停滞状态会导致人精神崩溃,削弱人的力量,产生疾病。读书、听广播不足以弥补第一批宇航员们的活动不足。他们需要工作,创造性的工作,那才是他们熟悉的活动。随后有业余爱好成了招募新人的优先条件。重点不在于他们喜欢做什么,只要他们在漫长的航行过程中有事可做就行了。因此,飞行员都精通数学。领航员都是古文献学的学者。工程师的业余时间都用来作诗……
在宇航员训练手册中还有一条——著名的第十二条——其中写道:“受训者有什么爱好?受训者对什么东西有兴趣?”接着很快又有了新的解决办法。在各大行星之间往返时,飞船采用原子-离子驱动。原本的航程缩短到了几天时间。于是第十二条被删了。但是几年后问题再次出现,且情况更加严重。人类开始进行太空航行。即使是使用原子-离子驱动火箭,进行亚光速飞行也要花数年时间才能到达最近的恒星。火箭的飞行速度很快,但时间流逝得更慢了,一次航行需要花费8年、12年,甚至20年……
第十二条重新回到训练手册上。事实上它成了选拔船员时最重要的考量因素。从飞行员的观点来看,星际航行99.99%的时间都在停工期。起飞约一个月后,无线电信号就断了。再过一个月,光信号也会因为干扰严重而断掉。而此后还有很多、很多年……
那时候火箭上通常有六到八个船员,船舱窄小,另有一间五十米见方的温室。对于我们这些如今乘着邮轮进行星际航行的人来说,很难想象在没有健身房、没有游泳池、没有电影院、没有步行区的飞船上要怎么过……我跑题了,故事现在还没开始呢。现在第十二条已经不是选拔船员的主要标准了。对于标准航线上的定期航班来说,这是没问题的。不过对于进行远距离航行的研究人员来说,船员们依然需要各自的爱好。至少在我看来,第十二条是我的研究课题。“第十二条”的历史把我带到了这个地方——太空旅行中央档案馆。
我必须说一下,“档案馆”这个词我不喜欢。我是太空船上的医生,这个工作多少和18世纪的随船医生类似。我习惯航行,也不怕危险。我的三次星际航行都是进行研究考察任务。第一次的航行是去小犬座α,当时我一心渴望着有所发现。绕小犬座α旋转的三颗行星上有很多由我命名的地方:那种给自己发现的海洋命名的心情,你能想象吗?
“档案馆”这个词让我害怕。但是事情似乎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不知道太空旅行中央档案馆的建筑师是谁,也查不出相关资料。但那一定是个非常天才的人,既天才又勇敢。这座建筑矗立在西伯利亚海岸上,建于20年前,当时人们正在修建鄂毕河的水坝。档案馆的主体建在海边的山上。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总之这样看的话整个建筑仿佛悬在水面上。从远处看,它就像一片白帆,轻盈向上。
约有50个人在档案馆工作。我试图和其中的几个人套近乎,但他们都只是短期工作。一个奥地利人正在收集首次星际航行的资料。一个从列宁格勒来的学者正在写火星历史。还有个内向的印度人,他是个著名的雕塑家。他对我说:“我需要了解他们的精神世界。”另有两位工程师:一个来自萨拉托夫的大高个,看上去很像那位伟大试飞员契卡洛夫;另一个礼貌微笑着的小个子是个日本人。他们在找一些项目的背景材料,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项目。当我去问他们的时候,那个日本人非常礼貌地回答:“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项目!不劳您浪费时间。”我好像又跑偏了。回到故事上来。
第一天的傍晚,我跟档案总管员聊天。他是个年轻男子,但是由于燃料罐爆炸事故几乎双目失明。他戴着一副有三片蓝色透镜的眼镜。你看不到他的眼睛。于是这位档案总管员看起来似乎永远不会笑。
他听我说完后说:“所以你需要查看0——14区的资料。抱歉,那是我们的内部资料,对你来说没用。我说的是对巴纳德星首次勘查的材料。”
我对那次航行一无所知,真是尴尬。
“你去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档案总管员耸耸肩,“天狼星、小犬座α、天鹅座61……”
他居然知道我的任务记录,我觉得很惊讶。
“是的,”他继续说,“阿列克谢·扎鲁宾的档案,那次考察的指挥官,他会对你的问题做出很有趣的回答。半个小时之内他们就会把材料交给你。祝你好运。”
他的眼睛藏在蓝色的镜片后面,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
材料就放在我的桌子上。纸张都发黄了,有些文件的墨水都褪色了(那时候人们还用墨水)。但是有人很细心地保护这些文本:上面附了红外线胶片。纸上盖着透明塑料膜,摸起来厚实而光滑。
窗户外面是大海。它反反复复地冲刷着海岸,海浪的声音如同翻动书页……
那时候,远征伯纳德星是件富有挑战的事,也许还有些令人绝望。从地球到伯纳德星有六光年之远。飞船需要在前半段航程中加速,然后在后半段航程中减速。虽然是以亚光速飞行,但是往返行程要花费大约14年时间。对于在火箭上的人们来说,时间过得更慢:14年可能是他们的40个月。这不算是长得离谱的时间,但是问题在于,基本上所有的时间——40个月中的38个月——飞船的引擎都在全负荷运转。核燃料的消耗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任何偏离航线的行为都可能导致考察队死亡。
现在看来,不带上充足的备用燃料就进入太空是不可理喻的冒险,但是当年却没有别的办法。工程师们设计的燃料罐有多大,飞船就只能装载多少燃料。
我读了委员会选择船员的报告。船长候选人次第上前,但是委员会的人一直说:“不。”不,是因为这次航程十分困难,船长既要有极强的适应力,又要有相当的胆量。但后来委员会的人又忽然说:“好。”
我翻了一页。这就是阿列克谢·扎鲁宾船长故事的开始。
又看了三页,我明白了阿列克谢·扎鲁宾被一致认同选为“极点”号指挥官的原因。这个人拥有从“冰”到“火”的一切惊人的特质——既有作为研究人员的冷静智慧,又有作为战士的激烈性格。这一定是他入选这个危险任务的原因。他总有办法从看起来最无望的环境中脱身。
委员会选好了船长。根据不成文的规定,船员人选由船长决定。在我看来,扎鲁宾不懂怎么选择船员。他只是选了五个曾经和他一起飞行过的人而已。他问:“你们愿不愿意加入这次困难又危险的航行?”所有人都回答:“和你的话就去。”
资料中有一张“极点号”船员的照片。是张黑白照片,看不出景深。拍照的时候船长27岁。照片里看起来更老一些:脸略圆,颧骨突出,嘴唇闭得很紧,鹰钩鼻子,鬈发似乎很软,眼神有些冷淡。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懒散,但是他身上有些地方似乎闪烁着不安分的火花……
其他的宇航员更加年轻。船上的工程师是一对夫妇,文件里附有照片,他们总是一起航行。领航员看起来像个思虑很多的音乐家。还有一位女性医生。我觉得自己刚加入星际舰队时拍的第一张照片一定也和他们一样严肃。那位天体物理学家看起来有些僵硬,脸上有烧伤。他曾和船长在土星的卫星之一土卫四上紧急着陆。
飞行手册上的第十二条。我飞快地翻阅资料想确定自己的怀疑:照片一定说出了事实。领航员确实是音乐家兼作曲家。那位严肃的女士爱好也很严肃:微生物学。天体物理学家研究语言:他能够流利地说出五种语言,其中包括拉丁语和古希腊语。那对夫妇工程师拥有同一个爱好:下棋,是一种新的象棋,双方各有两个皇后,棋盘上有81个格子……
飞行手册第十二条的最后一点和船长有关。他有着最奇怪的爱好——很不同寻常,可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从未见过那种事。船长自懂事时起就对艺术有着浓厚的兴趣:他妈妈是一位艺术家。但是船长很少画画,他的兴趣不在绘画。他梦想发现古代艺术大师的业已失传的秘密——怎样配制油画颜料,怎样在绘画之前进行调配准备工作。就像他的其他工作一样,他以科学家的坚韧和艺术家的激情展开了化学研究。
六个人,六种不同的性格,六种不同的命运。但是远征队的基调是由船长决定的。他们爱他、信任他,并支持着他。他们都知道要保持沉着冷静,同时也要勇往直前。
点火升空。
“极点号”飞往伯纳德星。核反应堆开始工作,无形的粒子流从多个喷嘴中喷出。火箭开始不断加速,船员们都感觉到了。一开始很难行走,工作也很不方便。博士却坚持执行一整套的行动规则。宇航员们终于适应了飞行环境。生活舱也建起来了,然后就是射电望远镜。大家开始了普通的生活。监视反应堆,监视各种设备和机械:这花不了多少时间。船员们每天只需要在自己的岗位上工作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领航员开始写歌——后来全船的人都会唱了。工程师夫妇一连好几个小时都在下棋。天体物理学家阅读古希腊文的普鲁塔克作品……
航行日志上记录简洁,“继续航行。反应堆和船上设备运转良好。士气高涨。”中间突然插入一句像是大喊大叫的话:“火箭已经超出了可接收电视信号的最远距离。我们昨天收看了最后一条来自地球的报道。向故乡道别真是艰难啊!”然后时间一天天过去。又一则日志写道:“设置好了光信号接收天线。希望在未来的七八天里我们还能收到地球的信号。”后来的12天里他们都收到了光信号,大家开心得像小学生一样。
飞船不断加速,向着伯纳德星前进。几个月过去了。核反应堆十分精确地运行着。燃料的使用情况完全符合计划,没有一毫克浪费。
但是灾难却突然发生了。
航行的第八个月——有一天——反应堆突然出现异常状况。平行反应使得燃料消耗急剧增加。航行日志是这样写的:“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副反应。”是的,当年人们不知道核燃料中的微量杂质可能会使反应速度发生变化……
海在窗外喧嚣不已。风吹起来了,海浪不再是沙沙作响——它们冲上沙滩用力拍打着海岸。远处有人在笑。我不能,也不应该分心。我几乎可以看到火箭上的那些人。我认识他们——我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形。也许我搞错了一些细节——但是没关系,对不对?事实上,我连细节都没有搞错。我确信当时的情景就是那样的。
燃烧炉上的曲颈瓶中,褐色的液体沸腾了。褐色的烟雾沿着冷凝器弯曲萦绕。船长仔细检查了装满暗红色粉末的试管。门开了。燃烧炉的火焰跳了一下。船长转身。工程师正站在门口。
工程师有些颤抖,但他还能控制住自己,可是他的声音却说明他真的很焦虑。他的声音不像是他自己的,很大声,很不真实,很刺耳。他试图平静地说话,但是根本平静不下来
“坐下,尼古拉,”船长指了指椅子,“昨天下午我做了一次测试,得到的结果一样……坐下吧……”
“我们现在怎么办?”
“现在?”船长看了看表,“离吃晚饭还有55分钟。我们谈谈吧。去通知所有人。”
“好,”工程师僵硬地回答,“我去通知他们。是的,我去通知他们。”他不知道为什么船长的反应这么慢。“极点”号每一秒都在不断加速,他必须迅速作出决定。
“看,”船长说着把试管递给他,“你应该会对这个有兴趣。这是硫化汞,朱砂。一种很细的颜料。暴露在光线中的时候颜色通常会更深。我发现这和颜料颗粒大小有关……”
他花了一点时间向工程师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合成耐光的朱砂。工程师不耐烦地摇晃着试管。桌子上方的墙面上挂着一个钟,工程师忍不住去看时间:30秒。飞船每秒加速2000米,一分钟,现在是4000米每秒……
“我要走了,”他最终这样说,“我得去通知其他人。”
船长重重地关上房门,小心地把试管放回架子上。他仔细听了听。反应堆的冷却系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驱动“极点”号不断加速的引擎运转良好。
……十分钟后,船长来到船员室。五个人站在那儿等他。他们都穿着制服,这种情况很少见。船长明白了: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眼下的情况了。
“看来……”他开口了,“我是唯一一个没穿好衣服的人了……”
没有人笑。
“坐下,”船长说。“战争会议……嗯……好。按照习惯,让最年轻的人先发言吧。你,莱诺奇卡。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他对那个女人说。
她十分严肃地说:“我是医生,阿列克谢·帕夫洛维奇。这是个技术问题。请允许我稍后发表意见。”
船长点头:“确实。你是最明智的,莱诺奇卡,也很敏锐。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意见。你大概已经想好了。”
莱诺奇卡没说话。
“好吧,”船长说,“莱诺奇卡稍后发言。现在该你了,谢尔盖。”
天体物理学家大力挥动手臂:“这和我的专业领域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什么意见。但是我知道燃料是可以到达伯纳德星的。为什么半路返回?”
“是啊,为什么?”船长重复道,“因为我们回不去了。我们只能半路返回。等我们到了目的地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同意,”天体物理学家若有所思地说,“我们真的会回不去吗?我们自己虽然回不去,但是其他人会来找我们。他们会发现我们回不去了,然后出发来营救我们。航天学还在不断发展啊。”
“发展,”船长笑了,“是需要时间的……所以我们要继续飞?我理解得没错吧?很好。现在轮到你,乔治。这和你的专业领域相关吗?”
领航员跳起来,把桌边的椅子都推倒了。
“坐下,”船长说,“坐下冷静地说。别跳来跳去。”
“不可能回去!”领航员几乎是在喊的,“我们只能前进。前进,克服不可能!不管怎么说,想想看,我们要怎么返回?我们本来就知道这次考察困难重重吧?我们当然知道。现在我们遇到了第一个困难,我们决定放手一搏……不,不,要前进。必须前进!”
“好了好了,”船长慢吞吞地说,“克服困难前进。听起来不错……那工程师怎么想?你,妮娜·弗拉基姆洛夫纳?你呢,尼古拉?”
工程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她点头,于是他开始发言。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认真思考。
“我们这次去伯纳德星是为了研究考察。如果我们六个人发现了什么新东西,有了新发现,这件事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除非是我们的发现被别人知道了,被全人类知道了,才会有价值。如果我们飞到伯纳德星却无法返回,那我们的考察还有什么意义呢?谢尔盖说会有人来找我们。确实。但是后来的那些人不用我们帮忙也能有所发现。我们还有什么用呢?我们的考察对人类而言还有什么意义呢?那样一来我们只是造成了损失而已吧?确实是造成了损失啊。没错,就是损失。他们在地球上等我们返回,毫无意义地等着。如果我们现在返回,那么还能减少损失。然后可以开始新的远征,我们再次出发。可能会损失几年时间,但是我们目前为止收集到的资料会被储存在地球上。眼下却没有机会……继续飞行?为什么?不,我们——妮娜和我——反对。我们必须返回。现在,马上。”
一阵长长的沉默。然后妮娜问:“你的意见呢,船长?”
船长难过地笑了。
“我觉得工程师们是对的。漂亮话只能说说而已。从常识、逻辑和利弊得失方面来看,工程师们说得很对。我们可以飞到目的地去考察,但是如果这些资料不传回地球就毫无价值。尼古拉是对的,完全正确……”扎鲁宾站起来沉重地在船舱里踱步。这种情况下走路很困难:由于火箭的加速运动,重力是地球的三倍,动作十分吃力。
“等待救援更是不可能的,”船长继续说,“有两种选择。第一是返回地球。第二是飞到伯纳德星……然后再飞回地球。虽然损失了燃料,但还是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