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回去?”工程师问。
扎鲁宾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没有马上回答。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有时间。还有11个月我们才到达伯纳德星。如果大家决定现在返回,那我们就返回。但是如果你们觉得在接下来的11个月中能想到办法,那我们就想个办法……然后继续前进,克服困难!这就是我要说的,朋友们。你呢,该你了,莱诺奇卡。”
那位女士朝他眨眨眼睛。
“你很敏锐。我想你一定已经想到了什么吧?”
船长笑起来。
“你猜错了。我什么都没想出来。但我们还有11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之内我们可以想出办法。”
“我们有信心,”工程师说,“我们有信心。”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过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办到。我们到达伯纳德星的时候燃料大概只剩18%,而不是预计的50%……但是你们要是确定的话,那就去吧。我们去伯纳德星,像乔治说的那样,克服一切不可能。”
门发出轻微的吱吱声。风吹动了书页,然后飞快地穿过房间,到处弥漫着大海的潮湿气味。气味很有趣。火箭的空气没有味道。空调过滤着空气,维持恒定的温度和湿度。但是空调里的空气是没有味道的,就像蒸馏水。他们尝试过几次加入人工的气味发生器,但是没用。普通地球空气的味道太复杂了,很难模仿。比如现在……我闻到了海的味道、潮湿的秋季落叶的味道、遥远的香水味,偶尔有风吹过,还有土壤的味道和十分微弱的油漆味。
风翻过书页……船长究竟在期待什么呢?他必须“想办法”。而且他是船上唯一一个有经验的宇航员。
当然了,扎鲁宾可以指望他的船员——领航员、工程师、天体物理学家、医生,但那都是次要的事情了。首先,他本人必须“想办法”,这是船长的工作。
我是医生,但是我参加过太空航行,我知道世界上不会发生奇迹。当“极点号”到达伯纳德星的时候,它肯定只剩18%的燃料。不可能还有50%的燃料……
没有奇迹。但是如果船长问我相不相信他能想到办法,我会说“相信”。我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回答:“是的,相信!”我不相信奇迹,但是我相信人的潜力。
早上的时候,我请档案总管员给我看扎鲁宾的画作。
“你要去楼上,”他说,“但是……请告诉我,你读完所有的文件了吗?”
他听完我的回答后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也这么想。是谁,船长背负着沉重的责任……你信任他吗?”
“信任。”
“我也是。”
他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好的,我们去吧。”
档案总管员走路的时候有点瘸。我们沿着档案馆的走廊慢慢走着。
“你会读到更多的相关资料,”档案总管员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在第二卷 ,100页左右。扎鲁宾想要发现有关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大师的秘密。自18世纪以来,油画大为衰落,至少是技艺方面衰落了。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不可避免的。画家没办法让颜料保持既鲜亮又持久。越是鲜亮的颜料就越容易褪色。尤其是蓝色。但是扎鲁宾……你到时候看吧。”
扎鲁宾的画作挂在一个天然采光的狭长画廊里。我先注意到的是每一幅画都只有一种颜色——红色或蓝色或绿色……
“这些都是研究,”档案管理员说,“技术练习。仅此而已。这里是他的《蓝色的研究》!”
两个单薄的人影——一男一女——佩戴着飞行翼肩并肩在蓝天上飞翔。画上的所有东西都是深浅不同的蓝色,我从没见过这么多蓝色。画面上是一片夜空,蓝黑色的,左边稍矮的地方和对面的角落是正午般透明温暖的蓝色。人的翅膀有一些光亮,深蓝色渐渐过渡到蓝紫色。尖端部分的颜色都很醒目,很鲜明闪亮,其他部分则柔软缓和且透明。哪怕是德加的《蓝色舞者》放在这幅画旁边也会显得局促苍白。
旁边还挂着一些画。《红色的研究》:两个猩红的太阳照耀着未知的行星,到处都是混沌的阴影,明暗相间,有血一样的鲜红,也有淡淡的粉红;《褐色的研究》:一幅想象中的仙境森林……
“扎鲁宾想象力很丰富,”档案管理员说,“他只是在尝试颜色。然后……”
他沉默了。我看着他眼睛上不透明的镜片,耐心等待着。
“继续读那些材料,”他平静地说,“然后我给你看一些别的画。你就能理解了……”
我飞快地阅读,试图找到一些关键点。
“极点号”飞向伯纳德星。太空飞船达到了它的最快速度,然后发动机开始减速。从简短的航行日志来看,事情的发展都很平常。没有故事,没有疾病。船长始终冷静、自信、了然。他花了很多时间研究颜料的制作技术,并画出了他的研究成果……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都想些什么呢?领航员的个人日记没有提供相关的答案。但是有一份文件十分有趣。是工程师的报告。其中提到了冷却系统故障。报告很枯燥,措辞准确,全是技术用语。但是在字里行间我读出如下的意思:“我的朋友,如果你再考虑一下,你还有机会返航。光荣撤退……”船长在旁边加了一句批注:“我们到达伯纳德星之后就立即修复冷却系统。”这里的意思是:“不,我的朋友,我不会改变主意。”
扎鲁宾没有改变主意。他驾着“极点”号继续前进,超越不可能。在出发后的第19个月他们到达了伯纳德星。这颗暗淡的红色恒星只是一个行星,大小和地球相当,不过覆盖着冰层。“极点”号试图降落。引擎的离子流溶化了冰面,第一次着陆不成功。船长另选了一处着陆地点——冰再次溶化。“极点”号六次尝试着陆,最终它找到一片位于冰面下的花岗石悬崖,着陆成功。
航行日志的这部分是用红墨水写的。这是记录各项发现时候的惯例。
那颗行星上一片死寂。大气几乎是纯氧,但是没有任何生物,在它荒芜的表面上没有任何生物。温度计读数大约是零下50度。
“很普通的行星,”领航员在日记里写道,“但是非常奇妙!一连串的神奇发现……”
没错,一连串的神奇发现。即使是现在,尽管对于恒星形成和进化的研究有了极大的进步,但“极点号”船员的发现依然十分有用。他们对伯纳德星这颗红矮星的气态表层研究至今也被认为是最精确、最全面的研究。
日志……科学报告……天气物理学家的手稿显示出他对于恒星的进化有着自相矛盾的假设……另外,最终我找到了需要的东西:指挥官的返回命令。这是完全出人意料的,完全令人难以置信。实在是不愿相信,我飞快地重新看了一遍文件:领航员日记的内容。现在我相信,我知道了事实——事情的原委。
一天,船长说:“够了。现在返航。”
五个人沉默地看着扎鲁宾。时钟冷静地走着……
五个人看着船长。等着。
“现在该返回了,”船长再次说,“大家都知道我们只剩18%的燃料了。但是我们还有办法。首先,我们必须减轻火箭重量。除导航控制的部分,我们必须丢掉所有的电子设备……”他发现领航员似乎有话想说,于是以动作阻止了他。“必须这样。设备,空罐里的内部装置。其次,还要放弃部分生活舱。最重要的是丢掉沉重的电子设备。但不是全部。燃料主要是用在飞行的最初几个月——因为加速比较慢。我们必须适应艰难的环境:‘极点号’的加速度将不只是3个重力加速度,而是12个。”
“这个加速度我们控制不了火箭,”工程师突然说,“飞行员会——”
“我知道,”船长坚决地打断了他,“我知道。最初几个月对飞船的控制将在这里完成,从这颗行星上。一个船员必须留在这里……安静!安静,听我说!记住,没有别的办法。事情就是这样的,所以听我安排。你,妮娜·弗拉基姆洛夫纳,你,尼古拉,你们不可能留下来:你们还有孩子。对,我知道。你,莱诺奇卡,船医必须和大家一起走。谢尔盖是天体物理学家。他也必须走。乔治控制不了自己。所以我必须留下来。再说一遍——安静!事情就是这样。”
……我眼前就是扎鲁宾所做的决定。我是医生,但是我理解他们所有人。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可以说,船长的这番计算是极限情况。飞船重量减到最轻,起飞时的重力就会减到最小。大部分的生活舱被留在行星上,宇航员每天的配给会减少——比规定少很多。放弃带有两个微型反应堆的备用能源。放弃绝大部分电子设备。如果在返程时发生了预料之外的状况,火箭甚至不可能回到伯纳德星。“风险上升到了第三级,”领航员在日记中写道,“但是对于留在伯纳德星上的人来说,风险大概是10级。1%……”
扎鲁宾要等14年。然后才会有另一艘飞船来找他。独自生活14年,在一个冰冷的陌生星球上……必须再三计算。最重要的问题是能源供应。必须要有足够的能源才能远程控制火箭,然后还要能够坚持14年,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14年。而且,再说一次,每件东西都接近极限,没有丝毫富余。
船长的部分有一张胶片。拍的是生活舱部分。透过透明的窗户可以看到电子设备和迷你反应堆。电子控制天线在房顶上。旁边是冰冷的沙漠。恒星照着灰蒙蒙的天空。那个恒星几乎是太阳的四倍,但是还不如月亮明亮。
我飞快地看了一遍日志。记录很完善:船长在分别时说的话,大家同意在航行过程中每过几天就用无线电联系,需要留给船长的物品清单……还有突然出现的五个字“‘极点号’起飞”。同时还有一些注释。看起来仿佛是孩子写的:到处都是杂乱的线条,线条很僵硬,写得断断续续。这是十二倍重力加速度的情况下写出来的。
我勉强辨认那些文字。第一则写道:“一切正常。该死的重力过载!眼珠都要脱眶了……”过了两天:“我们按计划加速。无法行走,只能爬……”一周后:“困难。非常(画掉)……我们努力应对。反应堆按计划工作。”
中间两页日记中断。第三页乱七八糟地写着这样倾斜的文字:“失去与地面联系。有东西阻断通信。是(画掉)……结束了……”但是在这一页的旁边,有一些坚定的字迹:“重新建立起与地面的联系。能量指示器显示力量为四级。船长把微型反应堆的能量都给我们了,我们阻止不了他。他牺牲了自己……”
我合上日记。现在我满脑子只能想到扎鲁宾。通信中断对他来说一定是未能预料到的。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照在控制台上……
警报信号消失了。指针指向零。电波可以进来,但是控制信号发不出去。
船长站在生活舱透明的墙边。暗红色的太阳慢慢逼近地平线。棕色的阴影溢满了冰冻的河床。风在号叫,卷起尘土般的雪,把它们吹上高空,消失在灰红色的天空中。
警报声又响起来了。无线电信号继续传播,但是它们已经很弱了,不足以控制火箭。扎鲁宾看着伯纳德星上的日落。他身后电子控制台上的灯闪个不停。
紫色的恒星很快落到地平线以下。接着猩红的火光照亮了天空:恒星的光线在无数冰晶之间折射。再后来,黑暗降临。
扎鲁宾来到控制台前。他关闭了警报,箭头指向零。扎鲁宾调节能量调节器。生活舱里充满了环境调节系统的嗡嗡声。扎鲁宾把能量调节器调整到最长时间工作模式。然后他来到控制台另一边,打开锁,把调节器转到平时的两倍,生活舱里的嗡嗡声变成了刺耳的尖啸声。
船长转向墙壁坐下了。他双手发抖,拿出手帕擦了擦前额,然后脸贴着冰冷的玻璃。
他要等待新的信号到达火箭,然后再回传给他。
扎鲁宾等待着。
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微型反应堆发出轰鸣声,仿佛要爆炸了一样,环境调节系统呼啸不已。脆弱的生活舱墙壁不断颤抖……
船长等待着。
最终他努力站起来走向控制台。
能量指示器指向绿色区域。信号强到他足以控制火箭。扎鲁宾微微地笑了笑说:“那么……”然后他看了看能量消耗的速度,比之前计算的消耗速度快了140倍。
那天夜里,船长没有睡觉。他在电子导航上运行了一个程序。他修正了所有短时联系产生的偏差。
风从冰雪覆盖的平原上呼啸而过。极点地区模糊的太阳挂在地平线上。疯狂运转的微型反应堆在输出能量的同时不停地尖叫。原本仔细分配为14年使用的能量现在被一口气用掉了……程序上传到电子导航仪里,船长疲惫地在生活舱里踱步。恒星的光透过透明的天花板照进来。船长靠着控制台仰望天空。在天空中的某个地方,“极点号”正在加速,飞向地球。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还是去找了档案总管员。我记得他告诉我扎鲁宾还有其他的画作。
档案总管员还醒着。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着,快速推了推眼镜,“来吧,从这边过去。”
旁边的一间房间里装着荧光灯,两幅较小的画作在屋里。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档案总管员搞错了。我以为扎鲁宾不可能画这样的作品。它们和我白天看到的迥然不同:它们不是色彩的试验,也不是幻想的图画。
“没错,这也是扎鲁宾的画作,”档案管理员说,他仿佛知道我的想法,“他留在那颗行星上,你肯定知道了。他们冒着巨大的风险逃出去,那也算是方法之一吧。我也是宇航员……曾经是。”
档案总管员把眼镜往鼻子上推了推,沉默了一会儿。
“扎鲁宾那时候……你知道……他在最初的四周之内就用完了预计供14年使用的能量。他引导‘极点号’火箭正常航行。然后飞船达到了亚光速,加速度降低到正常范围,船员们终于可以活动自如了。那时候扎鲁宾的微型反应堆几乎没有能量了。他没有任何办法。什么也做不了。他画了一些画。他热爱地球、热爱生命……”
那幅画上画着两座村庄之间的小路,直通向一座小山。一棵大橡树倒在路边。这幅画的风格颇似居勒·杜普雷,俨然巴比松画派的气质:乡野风物、纠结的情绪、充满生命力量。天上几片云被风撕扯着。路边的水沟旁有块大卵石,让人想到不久前还有行人坐在那里……每个细节都十分用心,充满爱意,画面上充满了极其丰富的光和色彩。
另一幅画还没有画完。画的是春天的树木。画面上每样事物都充满了光、风和温暖……有着不可思议的金黄色调……扎鲁宾确实懂得如何充分运用色彩。
“我把这些画带回了地球。”档案总管员轻声说。
“是你?”
“是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甚至有些负罪感,“你看的那些资料可以说没有所谓的结尾。它们现在只是其他远征考察活动的一部分了……‘极点号’回到地球,然后就立即开始了救援活动。他们尽一切努力确保火箭以最快速度到达伯纳德星。船员们在六倍重力加速度的环境下飞行。他们到达伯纳德星时,连生活舱都没有找到。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寻找了十次,但是什么都没找到……然后,过了很多年——他们派我去。途中发生了一些事故,就这样了。”总管员指指眼睛,“然后我们找到了生活舱和画作……还找到了船长的留言。”
“他说什么了?”
“两句话:勇往直前,超越不可能。”
我们沉默地看着那几幅画。我突然明白,扎鲁宾是在画自己记忆中的场景。他被冰雪包围,整日照着伯纳德那颗恒星吓人的暗红色光芒,他在自己的画板上调出了温暖阳光的色彩……在飞行手册的第十二条里,他完全可以写上:“我喜欢……不,我深爱地球,爱着地球上的生活和在地球上生活的人们。”
档案馆里空荡荡的走廊突然十分安静。窗户半开着,海风吹动了沉重的窗帘。海浪似乎更显得沉重了。它们仿佛在重复着那两句话“勇往直前,超越不可能”。接着它们也安静下来,它们默默地消失在沙滩上。“勇往直前,超越不可能。”然后再次安静。
我想要回答那些海浪:“是的,前进,勇往直前。”
咎由自取-(1962)-The Squid Chooses Its Own Ink
(阿根廷)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 Adolfo Bioy Casares —— 著
(西班牙)玛丽安·沃马克 Marian Womack —— 英译 不圆的珍珠 —— 译
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1914——1999)是阿根廷杰出的小说家、学者,他是一位世界级的小说家,他在拉丁美洲文学界以幻想小说、侦探小说,和主流文学一较高下。毕欧伊·卡萨雷斯为后世的幻想小说家开创了道路,其中包括胡里奥·科塔萨尔、加西亚·马尔克斯。他的小说充满玄学和神秘意味,而且充满了超现实的抽象元素。不过他对与安德烈·布勒东的会面并不怎么在意,而且他向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超现实主义的作者。此外毕欧伊·卡萨雷斯还尽可能避免和拳击手、英式橄榄球运动员接触,不过他很喜欢打网球。他过着十分充实丰富的生活,曾多次去欧洲旅行,欣赏艺术和文化。
毕欧伊·卡萨雷斯也是博尔赫斯的挚友。他和著名作家西尔维娜·奥坎波结婚。奥坎波的姐姐维多利亚创办了阿根廷文学杂志《南方》(Sur),他们三人在这本杂志上发表了很多出色的短篇小说和散文。毕欧伊·卡萨雷斯、博尔赫斯和奥坎波共同编撰了影响深远的《幻想文学选集》(Antologia de la Literatura Fantastica, 1940),该书增补修订后于1988年推出了英文版《幻想之书》(The Book of Fantasy)。博尔赫斯和毕欧伊·卡萨雷斯还以H.巴斯托斯·多梅克(H.Bustos Domecq)的笔名写了很多讽刺小说,但是他们的首次合作却是为久坐人群开发的健康产品写广告语。
《莫莱尔的发明》(The Invention of Morel, 1940)是毕欧伊·卡萨雷斯最著名的一篇小说,故事中除了超现实的臆想元素外,另一个特点是故事的讲述者,他去了一个小岛,但岛上居民都看不见他。毕欧伊·卡萨雷斯写这篇小说是为了创造出突破一般冒险故事的独特作品。他确实做到了,《莫莱尔的发明》是阿伦·雷乃和阿兰·罗布-格里耶的电影《去年在马里昂巴德》(L’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 1961)的原型,这部电影改变了电影的历史。甚至连美剧《迷失》(Lost)都借鉴了这篇小说。博尔赫斯认为这篇小说在影响力方面堪比亨利·詹姆斯的《拧紧螺丝》(The Turn of the Screw)和卡夫卡的《审判》(The Trial)。
他的其他作品还包括《英雄之梦》(El Sueño de Los Hcrew, 1954),故事讲述了某工人被疑似超自然的神秘人从死亡边缘救回来,多年后这一幕又重复发生。这个故事显然是受到了J. W.邓恩的小说《阳光下沉睡》(Dormir Al Sol, 1973)中的时间理论影响。《阳光下沉睡》讲的是灵魂移植的故事,其中融合了精神外科改造与极权主义。
经历阿根廷国内的数次动荡之后,毕欧伊·卡萨雷斯变得不受庇隆政府的欢迎了,他和《南方》杂志显得很不关注国家且太过精英气质了。他是个低调但又不那么低调的反庇隆分子。博尔赫斯和卡萨雷斯再次合作,他们用本尼托·苏亚雷斯·林奇(Benito Suárez Lynch)的笔名写了很多讽刺诗嘲讽庇隆以及持同样政见的人。同时,有着大地主的家庭背景的他在20世纪70年代期间与发起革命的民粹主义者发生过摩擦。他的友人,比如博尔赫斯等,都被贴上了“文学寡头”的标签。即使如此,从文学的意义上来说,卡萨雷斯在虚构小说方面的成功和现实是完全不同步的。不过当那个时代的暴行结束后,民主回归,毕欧伊·卡萨雷斯重新获得了作为文学家的地位——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小说的普适性。在20世纪90年代,他获得了塞万提斯奖,这是西班牙语作家获得的最高荣誉。
以下是《咎由自取》的新译本——继《幻想之书》收录的英文版后的第一个新译本——它讲述了一段独一无二的与地外生命接触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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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镇子上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比过去所有年份加起来都多。要明白我说这句话的分量,你得记住,我说的是本地历史最悠久的一座镇子,这里发生过不少重大事件:它始建于19世纪中叶,暴发过霍乱——还好没引起什么严重后果——经历了数次突袭,尽管没有真正被攻打,但是小镇居民在五六年中一直保持着警惕,那时候邻镇正遭受着印第安人的骚扰。在英雄时代结束后,我就直接跳过政府官员、国会议员和各政党候选人造仿小镇的历史了,喜剧演员和一两个运动健将的来到也略去不提。我就简单总结一句:在小镇建成百年的庆典简直是一场雄辩和赞颂的竞赛。
由于我被邀请去参加过一场特别重要的活动,我会向读者说明自己的资历。本人富有同情心且想法很开明。我读完了我的朋友西班牙人比利亚罗埃尔的图书馆中的每一本书,从荣格到雨果,从华尔特·司各特到高多尼,连《马德里风景》的最后一卷都看完了。我很关心文化,但是我正处于“悲惨的30岁”的初期,我十分担心我要学的东西比我已知的东西要多得多。总体来说,我努力跟上当代各种运动,并教导大众,所有那些好人、最聪明的那些人,尽管他们已经放弃了自中世纪蒙昧时代以来就坚守着的午睡传统。我是个老师——在学校教书——还是个记者。
我为本地几家普通报社供稿,比如《太阳花》(这个名字起得很不好,会产生负面评价,而且会引起相当程度的误解,我们总被人当作农业杂志),有时候还给《新祖国报》写东西。
我必须指出这件事有个奇怪的地方:不光是因为这个活动在我的故乡举办,而是它就在我所生活的这个城区举办。就在我家的近旁,我的学校的近旁——学校是我的第二个家——当然也在车站对面的宾馆酒吧近旁。每到半夜,我们这些镇上不安分的年轻人就会去那个酒吧聚会。事情的台风眼,或者你喜欢的话可以叫作核心,是胡安·卡马戈的独栋别墅,那座房子东边紧邻宾馆,北边是我家的后院。可能并不是每个人都跟这事有关,不过在某些情况下,我必须说明:我指的是写在文书里的那种边界,以及喷灌机的活动范围。
玛格利塔酒店是堂·胡安自己的小宾馆,是一座小房子,占了一半临街的面积,有个朝着马路的花园,内部空间很小,但是塞满了东西,如同堆满海底的船难残骸一样堆在屋里。至于喷灌机,它一直在我刚才说过的那个花园里转着,它几乎要成为我们镇上最古老的传统之一了,也是最有趣的东西之一。
星期天,也是本月第一天,喷灌机神秘地不见了。之后的一个星期内它都没有出现,花园里少了很多光彩。大部分人看到这个情况也没有很在意,但是有一个人一开始好奇心就很重。这个人惹得大家也好奇起来,到了晚上,一群年轻人到车站对面的酒吧相互打听,议论纷纷。如此简单自然的好奇心让我们发现了一些完全不自然而且非常惊人的东西。
我们很了解堂·胡安,在干燥的夏天他不会随随便便就不给花园浇水。我们把他视为本镇的楷模。这位50岁的老头的确堪称楷模:他高大但肥胖,灰色的头发被伏贴地分成两半,和他的胡子形成平行的弧线,再往下就是他的表链。其他很多细节都表明他是个老派的绅士:马裤、皮绑腿、短靴。他一生都严守规定、为人谦逊,据我所知,没有人抓住过他的任何把柄。他从不酗酒,不好色,也没有丝毫不良政见。我们这些人,年轻时候谁没干过什么坏事呢?但是即使是他年轻的时候,那种正该忘记的年代,堂·胡安也无可指摘。就连公司的审计员,甚至那些算得上卑鄙的家伙都挑不出堂·胡安的毛病。在那个不懂得感恩的年代,堂·胡安的大胡子怎么能赢得所有人的尊敬,其中一定有些缘故。
一定要说的是,这位楷模抱有不少老派的观点,在我们这些理想主义者中还没出现能和他相比的人。在新的国家中,没有新观点这个传统。你们也知道,没有传统就没有稳定。
我们的生活中还没有能够超越这位大胖楷模的人——除了堂娜·蕾梅迪奥斯。她是堂·胡安的母亲,也是他的顾问。我就在这儿说,她被称为“铁娘子”不光是因为解决了找上门来的司法警察。不过我们还是会和她开玩笑,这个绰号也是亲昵的意思居多。
其他住在他们家的人也不多,其中有堂娜·蕾梅迪奥斯的教子堂·塔戴托,他在我的夜校上课。由于堂娜·蕾梅迪奥斯和堂·胡安不太欢迎别人到他们家去,不管是客人还是帮工都不受欢迎,因此那孩子只能把主屋里仆人和工人该做的事情都包了,甚至连玛格利塔旅馆里服务员的工作都做了。除此之外,这孩子还按时来上我的课。所以你要理解,对于那些出于纯粹的恶意而给他取滑稽绰号的人,我为他们感到羞愧。他拒绝服兵役这事跟我完全无关,因为我不嫉妒别人。
在发现问题的那个星期天,大概是两点到四点之间,有人敲我的门,从敲门的轻重来看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把门砸烂。我起身,摇头,嘴里说:“可能只有一个人。”然后又用上了不那么适合教师身份的词。再然后我也没时间对这次访问表示反对,就开了门。我确信来的是堂·塔戴托。我猜对了。他站在门口,我的学生满脸微笑,那张脸实在太瘦了,甚至没能挡住眼前的阳光直接照进我眼睛里。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会漫无边际地问问题,每句话末尾声音越来越小,就这样把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的课本问个遍。
我不耐烦地问他:“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教父想要这些书。”他回答。
于是我把书给他,接着就完全忘了这件事,仿佛那部分只是做梦。
几个小时后,我往车站走,为了打发时间我一路闲逛着,于是发现玛格利塔旅馆的喷灌机不见了。我在月台上跟人说了这件事,那时候我在等19:30从广场出发的车子,它开到这儿应该是20:45。那天晚上在酒吧的时候我说了这件事,不过我没提书的事,我根本没把这件事和别的事情联系起来,因为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我觉得,在如此繁忙的一天之后,生活会自动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星期一,我在休息的时候想:“这次肯定会不错吧。”然而我披风的边缘老是蹭着我的鼻子,接着又有人敲门了。我低声说:“今天他又要干什么?要是我抓住他踢门我肯定收拾他。”于是我穿上拖鞋去开门。
“你是每天都要来吵我吗?”我接过那堆书很不高兴地说。但是得到的回答是:
“教父想要四年级和五年级的书。”
我问了一句:“为什么?”
“教父想要。”堂·塔戴托解释道。
我把书给他,然后回到床上继续睡觉。我确实睡着了。我承认我睡着了,我确实睡着了,请相信我,真的。
然后在我去车站的路上,我看到喷灌机还没回来,花园都开始泛黄了。从逻辑的角度,我站在车站的月台上推想了一系列结论。我的身体被一群无聊的女人围观,我的脑子却在努力破解一个神秘事件。
月亮大大的,悬在空中,我朋友中有一个人,应该是迪·平托,他总是怀着当乡下青年的浪漫想法,并且(在他童年的朋友面前)说:“月亮出来就说明天气干。我们不能说移走了喷灌机就是下雨的预兆。堂·胡安肯定有别的原因!”
拜德勒克也不傻,他脸上有个疤,这是因为早先他除了在银行上班,还靠告密赚外快。他对我说: “你为什么不问问那个傻瓜?”
“你说谁?”我很礼貌地问。
“你那个学生。”他回答。
于是我抓住机会在每天晚上放学后问他。一开始我拿“下雨对植物好”这种陈词滥调套他的话,然后我索性就直接问他:“喷灌机坏了吗?”
“没有。”
“它没在花园里呢。”
“为什么你看到了呢?”
“什么叫为什么我看到了?”
“喷灌机给仓库那边浇水去了。”
所谓仓库是堂·胡安房子的院子尽头的一个小屋,一般用来放卖不出去的东西,比如劣质炉子、雕像、整块石料、绞盘之类的。
我很想把关于喷灌机的八卦告诉朋友们,于是我没再多问就让那孩子走了。但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喊了出来。堂·塔戴托从门口茫然地看着我。
“堂·胡安要课本干什么?”我大声说。
“他……”那孩子喊回来,“……他把那些书放在仓库里了。”
我迷迷糊糊地跑到旅馆,大概我之后要说的东西会让我的朋友们很迷惑。我们各有各的意见,这时候肯定不可能保持沉默,但是幸运的是大家谁也不听谁的。可能旅馆经理听到了我们说话,经理是患有胃部水肿的大块头堂·波尼奥,我们这伙人经常把他当作旅馆的柱子、桌子或者餐具。我们完全被这种理性上的傲慢给蒙蔽了。堂·波尼奥扯着嗓子让我们小声点儿,源源不断的杜松子酒让他的声音温和了不少。我们7张脸14只眼睛看着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他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为什么不一起去问堂·胡安本人呢?”
他这讽刺的语气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是阿尔迪尼,他通过函授课程学习,今天戴着白领带。他抬起眉毛对我说:“你为什么不让你的学生去偷听堂·胡安和堂娜·蕾梅迪奥斯的谈话呢?然后你再问他。”
“要怎么问?”
“拿出你无所不知的老师身份。”他充满恶意地说。
“堂·塔戴托记得住吗?”拜德勒克说。
“能记住,”我说,“装在他脑子里的东西都能像照片一样记很久。”
“堂·胡安和堂娜·蕾梅迪奥斯什么都要提点意见。”阿尔迪尼继续说。
“在他们的教子面前肯定会无所顾忌地说。”迪·平托说。
“如果说真的有什么奇怪的事,很快就会暴露的。”托莱多说。
查泽拉塔在市场里干活,他咕哝着说:“要是没什么怪事的话,那又会是什么呢?”
结果谈话渐渐跑偏了,一向以冷静著称的拜德勒克阻止了各位雄辩家。
“好了,各位,”他对大家说,“这种时候就不要浪费精神了。”
作为最后总结,托莱多又重复说:“如果说真的有什么奇怪的事,很快就会暴露的。”
事情确实暴露了,不过是在几天之后。
又到了午休的时候,我睡着了,结果又有人开始敲门。从我的心跳程度来判断,敲门声是一点钟准时响起的,而且是想和我的心脏作对。堂·塔戴托带着前一天借的书来了,同时还要求借中学前三年的课本。我没有中学的书,于是去了比利亚罗埃尔的书店,用力砸门把那个西班牙人叫醒,然后对他道歉说是堂·胡安想要那些书。这个西班牙人正如我担心的一样问:“他到底在干什么?他这辈子都没买过书,现在想要念书了?这么没礼貌地来借书还真不是他一贯的样子。”
“别生气了,朋友,”我拍拍他的后背,“你这么生气,接着就要像水手一样开始骂人了。”
我跟他说了堂·胡安之前借小学教材的事,但是完全没提喷灌机消失的事情。这方面他倒是很理解,因为他也知道那件事。我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又补充道:“晚上我们在旅馆酒吧见面讨论这件事。如果你想说说自己知道的八卦就来找我们吧。”
我走回去的时候一个人都没看到,只遇见了屠夫家那只红灰色的狗,它多半是病了,因为任何脑子正常的生物都不会冒着下午两点的热浪出门。
我对堂·塔戴托说,他应该把堂·胡安和堂娜·蕾梅迪奥斯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告诉我。他们在对话中隐约提到,罪愆自会带来惩戒。那天晚上,我被自己的好奇心折磨了好一阵儿,我早就知道自己会听到准确的谈话内容,一字不差,冗长又无趣。刻薄话简直就挂在我的舌尖上,我想说,堂·胡安和堂娜·蕾梅迪奥斯关于最后一批家用肥皂的意见完全不重要,堂·胡安为了他的风湿痛买的羊毛裤也不重要。但是我都没说出口:我怎么能代替这孩子决定什么事情重要什么事情不重要呢?
次日,我午休的时候,敲门声又来了,从比利亚罗埃尔店里借来的书还回来了。然后事情还有新的发展:堂·塔戴托说,堂·胡安想要一些旧报纸,所以他不得不从杂货店、肉店、面包店收集了好几千克重的报纸。他跟我说这些报纸也和之前的那些书一样,是放在仓库里的。
然后一段时间什么都没发生。我对于心脏的感受真是无法控制,前几次的敲门声都把我吵醒了,但是这次我居然没听见。我希望有事情发生,好坏都行。习惯了紧张的生活之后,我就再也懒散不起来了。但是最后一天晚上,我的学生在复述了一长串关于盐和其他营养物质对堂娜·蕾梅迪奥斯的作用之后,突然毫无预兆地,连语气都没有一点变化就换了个话题:
“教父对堂娜·蕾梅迪奥斯说,他们仓库里来了个客人,他前几天在仓库中翻找账簿上没登记的一架游乐园秋千时,差点儿不小心把那人碰晕过去。仅管那人状态很差,就好像鲇鱼离开水之后大口喘气一样,但并没有发火。他说他拿了个装满水的桶,因为他想也没想就察觉到对方想要水,别人要死了,他不会袖手旁观。虽然不一定会死,他决定给这个客人搬个饮马用的水槽。然后用桶装水把水槽装满,但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接着他突然想起了喷灌机,这就像医生不顾一切想要挽救病人的生命一样,他立刻跑出去把喷灌机搬过来。这下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那个奄奄一息的生物立刻恢复了,仿佛他就是只想呼吸潮湿的空气一样。教父说他陪着客人待了一会儿,他努力想办法问那位客人需不需要什么东西,客人很聪明,因为只过了一刻钟,他就学会了一些西班牙语单词,并且问他要一些材料来研究学习。教父说,他这就让教子去老师那里拿些一年级课本。那位客人真的很聪明,两天就学完了所有年级的课本,又过了一天他就能考试了。然后,教父说,这样他就会看报纸,知道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了。”
我提了个问题:“这是他们今天说的话?”
“当然啊,”他回答,“他们边喝咖啡边说的。”
“你的教父还说了别的什么事情吗?”
“说了,不过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是什么意思?”我有点生气。
“你打断我了,”我的学生解释道。
“好吧。不过你不能就这样走了,”我说,“我太好奇了。来,再想想。”
“你打断我了。”
“我知道,是我打断你了,我的错。”
“是你的错。”他重复道。
“堂·塔戴托是个好学生。他不会说话说到一半就丢下自己的老师,更不会把剩下的话留到明天,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他叹了口气。
“什么都不说。”
我很生气,感觉就像有人从我这里拿走了贵重物品似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仔细想了一下对话的主要内容,突然发现了一丝希望。于是我重复了一下堂·塔戴托说的最后一部分内容:
“他开始读报纸了,关心世界上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我的学生非常平静地继续说:“教父说客人发现世界上的政府居然不是由最厉害的人掌管的,于是觉得很惊讶,管事的人即使不至于一无所长,也都非常平庸。而核弹却是被一群无赖控制着,客人还说,这些事情足够让人发疯了。如果核弹是由最厉害的人掌管,那最后他肯定会发射出去,因为人有了核弹最终都是要发射的。但是那群无赖就没这么严肃了。他还说,在其他星球上的人都是发现了核弹,最终把自己炸飞了。他们倒是不介意那些星球的人把自己炸飞,反正他们离得很远。但是我们的星球离他们很近,他们害怕出现连锁反应影响到自己的星球。”
我怀疑堂·塔戴托是在耍我,于是很严肃地问:“你有没有读过荣格的《飞碟:关于空中事物的现代迷思》。”
幸好他没理我这个问题,又继续说:“教父说,那位客人自称是乘坐特制飞船从他的行星上来的,他们那个星球上没有足够的资源了,而那个飞船是他们多年研究的成果。他是以朋友和解放者的身份来的,于是他要求教父全力支持他完成挽救地球的大业。教父说他是下午见到那个客人的,由于当时情况十分严肃,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告诉了堂娜·蕾梅迪奥斯,想听听她的意见,也等于他的意见。”
他停顿了一会儿,趁着他还没继续说,我问他堂娜·蕾梅迪奥斯说了什么。
“噢,我不知道。”他回答。
“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重复了一遍,又有些生气了。
“我觉得他们讨论了一下,因为到了上课时间,我就过来了。我觉得要是我不迟到的话,老师也会高兴的。”
他迷茫的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等着受表扬。我突然灵光一闪,酒吧那帮朋友肯定不信这件事,但是我把堂·塔戴托作为目击证人带去就不一样了。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拖到酒吧。我的朋友们都在那儿,此外还有西班牙人比利亚罗埃尔。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一生都忘不了。
“先生们,”我一边喊着一边把堂·塔戴托拽到桌边,“所有事情都解释得通了,他是这件事中最重要的环节,也是目击证人,他绝不会对我撒谎。堂·胡安对他亲爱的妈妈详细解释了整个事情,我诚实的学生一字不落全听见了。他们家的仓库里,门后,和我们一墙之隔,有个——你们猜是什么?——来自外星的访客。现在,先生们,不要紧张:那位客人状态不太好,无法适应我们镇上的干燥空气——和科尔多瓦不相上下——为了避免他像缺水的鱼一样死掉,堂·胡安就把喷灌机搬过去让仓库保持湿润。还有别的消息:这个外星人来访的动机似乎并不吓人。他是来拯救大家的,因为这个世界就快被核弹炸毁了。他把这个观点很明确地告诉了堂·胡安。当然,堂·胡安一边喝咖啡一边和堂娜·蕾梅迪奥斯讨论了这件事。遗憾的是,这孩子,”——我抓着堂·塔戴托像摇晃玩具娃娃一样摇晃着他——“在堂娜·蕾梅迪奥斯发表意见之前就走了,所以我们不知道他们最终做了什么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