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道。”书商撇着他的厚嘴唇说。
我有些惊讶,我以为这件事只有我知道,但是居然会被人纠正。于是我问:
“你们知道什么?”
“你没戴领带,”这个狡猾的老狐狸比利亚罗埃尔说,“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这个外星人没了喷灌机就会死,那堂·胡安肯定已经把他弄死了。我刚才路过玛格利塔旅馆,借着月光我看到喷灌机又回到花园里了。”
“我也看见了。”查泽拉塔确认了。
“我摸着良心发誓,”阿尔迪尼小声说,“那个外星人没撒谎。我们早晚会被核弹炸飞。毫无疑问的。”
拜德勒克就像自言自语地说:“别告诉我这俩老家伙毁了我们最后的希望。”
“堂·胡安不想影响到自己的生活。”西班牙人说。
“他宁可让地球被炸飞也不想接受外星人的帮助。也许这是爱人类的一种表现。”
“当面嫌弃你不了解的东西,”我说,“愚昧。”
人们说畏惧使人思路清晰。事实是,那天晚上酒吧里有某种很奇怪的东西,而我们开始讨论各自的想法。
“好了,各位,我们做点事情吧。”拜德勒克说,“就当是爱人类。”
“拜德勒克先生,你为什么这么热爱人类?”西班牙人问。
拜德勒克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大家都知道。”
“我们都知道什么,拜德勒克先生?你想到人的时候,你觉得他们可敬可爱吗?我倒是觉得完全相反,他们愚蠢、残忍、刻薄、嫉妒心重。”比利亚罗埃尔说明自己的意见。
查泽拉塔表示同意:“一到选举的时候,美好的人性就展露无遗,而且无比真实。那些获胜的都是人渣。”
“所谓爱人类只是一句空话?”
“不,亲爱的老师,”比利亚罗埃尔回答,“我们姑且把爱人类认为是对于他人痛苦的同情和对伟大思想成果的敬佩,为了那位伟大瘸子的《堂·吉诃德》,为了维拉斯开兹和穆里约的画作。这份爱绝不会成为推迟世界毁灭的借口。只有人类不断经历,这些作品才存在,在世界毁灭后——那一天肯定会到来,不管是因为核弹还是因为自然的原因——作品也就没人来评价或者支持,相信我。至于悲天悯人之心,在世界末日来临时,它也会消失……因为没有人能逃过一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死得越快越好,这样的话,痛苦的总量就少了!”
“我们就在这里的学术讨论中浪费时间,就在墙的另一边,我们最后的希望要死了。”我拿出自己都佩服的雄辩姿态说。
“我们现在必须行动,”拜德勒克说,“不然就太晚了。”
“如果我们冲进他家里,堂·胡安肯定要生气的。”迪·平托说。
堂·波尼奥一开始很安静,谁都没注意到他,结果他开口的时候大家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不让堂·塔戴托去守着仓库?这样比较明智。”
“好主意,”托莱多说,“让堂·塔戴托把喷灌机搬回仓库,然后看着之后会发生什么,然后我们也可以看到外星人是什么样子。”
我们一群人出去,永恒的月亮照亮了夜空。拜德勒克几乎是要哭了一样告诫我们:
“快点,各位,慷慨一点。这件事不光关系到我们的小命,还关系到世界上所有的母亲,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靠我们了。”
所有人都到了堂·胡安家门口,有些人往前挤,有些人往后挤,大家吵闹推搡。最终拜德勒克鼓起勇气把堂·塔戴托推向前。我的学生走到前面来,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说:
“那条鲇鱼已经死了。”
我们闷闷不乐地散了。书商跟我一起往回走。出于某些我自己也不懂的原因,我很高兴有他陪着我。
在玛格丽特门口,喷灌机还在单调地喷着水。
“他这么缺乏好奇心,我很不满,”我看着星星,“我们今晚失去了多少了个美国和新世界!”
“堂·胡安,”比利亚罗埃尔说,“更想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我倒是佩服他的勇气。我们两个都不敢翻过他家的篱笆呢。”
“现在晚了。”
“确实晚了。”他重复道。
2 B R O 2 B-(1962)-2 B R O 2 B
(美国)库尔特·冯内古特 Kurt Vonnegut Jr. —— 著 姚向辉 —— 译
库尔特·冯内古特(1922——2007),标志性的美国作家,以其超现实和非时序性的科幻小说《屠场五号》(Slaughterhouse-Five, 1969)而闻名。《屠场五号》讲述了一个与时间脱节的男人在外星人动物园里的奇异冒险和他在德国纳粹集中营里的痛苦遭遇,完美地捕捉了对美国反文化时期的现象。
冯内古特其他的重要小说还有《泰坦的女妖》(The Sirens of Titan, 1959)、《茫茫黑夜》(Mother Night, 1962)、《猫的摇篮》(Cat's Cradle, 1963)和《冠军早餐》(Breakfast of Champions, 1990)。冯内古特的晚期作品同样优秀,而且有可能受到了低估。最近美国文库再次出版了他的所有小说,这就是其作品之优秀的铁证。冯内古特的作品在不同时期曾被归为科幻小说、讽刺小说和后现代小说。他在某些圈子内被视为马克·吐温的继承人,但事实上冯内古特的超现实写作手法更接近威廉·巴勒斯,尽管两人的风格大相径庭。若是马克·吐温和巴勒斯结合,生下一个孩子,就该是冯内古特。
虽然冯内古特很抗拒“科幻小说作家”这个标签,但他的作品《未准备佩戴》(Unready to Wear, 1953)确实刊登在了《银河》杂志上,而且他经常想象外星人的社会与文明。1965年,他为《纽约时报书评》撰写文章《科幻小说》(Science Fiction,《冯内古特:小说与短篇小说,1950——1962年卷》,美国文库,2002),称他的小说《玩家钢琴》(Player Piano)出版后,他“从评论家那里得知,他是一名科幻小说作家”,自那以后,他就成了“(科幻)文件柜里一名不情不愿的住客”。按照他的说法,只要一名作家胆敢“关注科技”,就会成为科幻小说作家;他同时也敏锐地注意到,在“喜欢被归为科幻小说作家”的那些人里,有很多“安于现状”,因为这使得他们成为一个文化圈子的一部分。对冯内古特来说,科幻不仅仅是一种类型文学,更像是一个“参与者”的类型文学。对一位独来独往、性格乖僻的老头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加分项。
冯内古特远离类型文学的做法或许非常明智,这么说,一方面是因为他由此获得了一个广泛得多的读者群体;另一方面是他使用科幻小说桥段达成的目的也与绝大多数科幻小说不同,他的目的包括在作品中体现他的荒诞主义、夸张手法和讽刺天赋。虽然威廉·泰恩和斯特潘·查普曼这些作家从没离开过“科幻”这一类型文学的范畴,但他们与冯内古特有着某些相同的特质。他们的职业生涯不够成功,这不仅因为他们出版的小说比较少,更因为他们不够热忱的姿态给一些科幻小说编辑造成了错误的印象。最后,类型文学还是俘获了冯内古特——2015年,他的名字被纳入了科幻与奇幻小说名人堂。
冯内古特的短篇小说相对较少,但往往能够深刻地反映他的长篇作品的主题与风格。《2 B R O 2 B》是一篇讽刺小说,讲述协助自杀和人口控制。同时也言之有物地评论了长生不老的想法。它与《茫茫黑夜》出版于同一年,后者由福西特金牌出版社(Fawcett Gold Medal)出版,首印数达175000册。
△▲△△
一切都堪称完美。
没有监狱、没有贫民窟、没有精神病院、没有残疾、没有贫穷、没有战乱。
所有疾病都已臣服。衰老亦然。
死亡,除了意外事故,只是自告奋勇者的冒险旅程。
美利坚合众国的人口稳定在4000万。
一个明媚的早上,芝加哥产科医院里,一个名叫小爱德华·K.维令的男人正在等待妻子分娩。他是唯一的等待者。如今每天降生的人数不怎么多。
维令今年56岁,在人均寿命129岁的这个时代,他勉强还能算个小伙子。
X射线说他老婆要生三胞胎。他们将是他的头几个孩子。
年轻人维令缩在椅子里,双手抱头。他真是狼狈,一动不动,面无人色,仿佛变成隐身人。他成功地与背景融为了一体,因为等候室本来就乱七八糟,让人泄气。椅子和烟灰盘被搬离了墙边。地板上铺着溅满油漆的罩布。
房间正在重新装修:为了纪念一位自愿去死的人。
一个喜欢挖苦人的老家伙,200来岁,坐在折梯上,一肚子不情愿地绘制着壁画。换成以前看得出年纪的时代,他会被视为35岁左右。等不老药发明时,岁月已经将他侵蚀到那个程度。
他在劳作的那面墙上画的是一个非常整洁的花园。身穿白衣的男女医护人员翻开土壤,播撒种子,除去虫患,喷洒肥料。
穿紫色衣服的男女收拾杂草,割掉衰败的植物,修剪叶片,搬着垃圾走向焚烧炉。
从来、绝对、肯定不存在——甚至在中世纪的荷兰或古代的日本也没有——这样一本正经的花园,受到如此良好对待的花园。每株植物都有充足的肥土、光照、水分、空气和它需要的一切养料。
一名医院勤杂工走在过道中,低声哼唱着最近流行的歌曲:
假如你不喜欢我的吻,宝贝儿,
我就打算这么做:
我就去找个紫衣小妞,
吻别这个悲伤的世界。
假如你不需要我的爱,
我为什么还要占地方?
我要离开这个老星球。
让可爱的孩子取代我。
勤杂工看看壁画,再看看画壁画的人。“画得这叫一个栩栩如生,”他说,“我觉得自己正站在他们中间。”
“你难道不正站在他们中间吗?”画师说,他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知道吗?这幅画名叫《生命的欢乐花园》。”
“太适合希兹医生了。”勤杂工说。
他指的是画里的一个白衣男人,那张脸的蓝本是本杰明·希兹医生,这所医院的妇产科主任。希兹英俊的脸让人目眩神迷。
“还有好多张脸要填进去。”勤杂工说。他说的是壁画中还有许多人像的面容还空着。所有的空白都要用医院管理者和联邦终结局芝加哥办公室员工的脸来填补。
“画这么好的画肯定感觉不错。”勤杂工说。
画师露出轻蔑的表情。“你觉得我为这幅狗屁东西感到自豪?”他说,“你觉得这是我心目中人生真正的样子?”
“你心里觉得人生是什么样子?”勤杂工问。
画师指了指地上的脏罩布。“这幅就描绘得不错,”他说,“裱起来,比墙上这幅他妈的有意义多了。”
“你这人嘴巴太坏。”勤杂工说。
“犯法吗?”画师回答。
勤杂工耸耸肩。“要是你不喜欢这儿,老先生——”他说着就想到了那个该死的电话号码,“要是你不想继续活下去,就可以拨打这个号码。号码里的‘O’要念‘naught’(naught,音同not)。号码是‘2 B R O 2 B’。”
这个号码所属的机构有许多个难听的绰号,其中包括:“自助死死机”“鸟园子”“罐头厂”“猫笼子”“窝囊废处理中心”“早死早投胎”“老妈再见啦”“痞子好快活”“亲亲我走了”“幸运老皮”“一滴就丧命”“华氏搅肉机”“从此不流泪”和“干吗还担心”。
“生存还是死亡”是联邦终结局市立毒气室的电话号码。
画师用大拇指点着自己的鼻子,对勤杂工说:“等我打算告别人世,才不去‘一滴就丧命’呢。”
“打算自己动手?”勤杂工说,“老先生,你会弄得一塌糊涂的。就不为替你收尸的人着想一下?”
画师用下流手势表达他如何不在乎自己的遗体会遭受什么磨难:“要我说,这世界受得了再多一点的脏东西。”
勤杂工大笑,继续向前走。
维令,等待中的父亲,低着脑袋嘟囔了些什么。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一个粗鄙而令人生畏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大步流星地走进等候室。她的鞋袜、雨衣、皮包和海军便帽全是紫色的,画师称之为“审判日上的葡萄色”。
她紫色行军包上的徽章图案是“联邦终结局服务部”的印鉴——一头停在旋转栅门上的老鹰。
女人脸上有许多毛——怎么看都像胡子。毒气室女主人有个奇特的特征:无论刚招募来的时候有多可爱,大约五年后总会长出胡子。
“我没走错地方吧?”她对画师说。
“这得看你来干什么了,”他回答,“似乎不是来生孩子的吧?”
“通知我来当画像模特,”她说,“我叫李奥拉·邓肯。”她停下等着。
“而你给人下药。”他说。
“什么?”她说。
“没什么。”他回答。
“这画真漂亮,”她说,“像是天堂什么的。”
“什么的,”画师说,他从工作服口袋中摸出名单,“邓肯,邓肯,邓肯,”他查看着名单:“对——上面有你。你即将永垂不朽了。看看哪个没脸的身子是你想把脑袋放上去的?还有几个选择。”
她没什么兴趣地打量着壁画。“老天,”她说,“我看起来都差不多。我对艺术一窍不通。”
“身子只是身子而已,是吧?”他说,“让我看看。作为一名艺术大师,我推荐这个。”他指着一个捧着枯枝走向垃圾筒的女人身体说。
“呃,”李奥拉·邓肯说,“那更像一名处理人员吧?我是说,我负责服务,处理不归我管。”
画师假装欣喜地啪啪鼓掌:“你说你不懂艺术,但没一秒钟就懂得比我多了!当然了,女招待怎么能推小车呢?割草的或者剪枝的,这些比较适合你。”他点了点一个在苹果树上锯枯枝的女人。“她如何?”他说,“觉得她怎么样?”
“我的天——”她忽然涨红了脸——“这个……我岂不是就在希兹医生的旁边?”
“你不喜欢?”他说。
“神圣的肉汤啊,怎么可能?!”她说,“这个位置……实在太光荣了。”
“啊哈,你也敬慕他,是吧?”他说。
“谁不敬慕他呢?”她崇拜地仰望希兹的画像。画里的医生是个皮肤黝黑、满头白发、全知全能的宙斯,他已经240岁了。“谁能不敬慕他?”她重复道,“正是他在芝加哥兴建了第一个毒气室。”
“那么我非常乐意,”画师说,“把你永远安排在他身边。正在锯树枝——你觉得怎么样?”
“差不多就是我做的事情,”她说。她对自己的工作非常矜持。她负责在杀人的时候送他们舒舒服服上路。
就在李奥拉·邓肯为画像摆姿势的时候,希兹医生本人大踏步地走进等候室。他身高足有7英尺,权贵感、成就感和对生活的愉悦感满得都快冒出来了。
“哎呀呀,邓肯小姐!邓肯小姐!”他说,然后开玩笑道,“你来这儿干什么?这里是人世间的入口,而不是人世间的出口!”
“我要和您上同一幅画了。”她羞答答地说。
“好极了!”希兹医生热情地说,“这幅画真是不错,你说呢?”
“能和您待在同一个画面里,我实在太荣幸了。”她说。
“我告诉你,”他说,“荣幸的是我才对。缺了你这样的女士,这个世界怎么可能美好得起来?”
他朝她敬了个礼,随后走向产房:“猜猜刚生出来了什么?”
“我猜不到。”她说。
“三胞胎!”他说。
“三胞胎!”她说。她惊叹的是三胞胎的法律意义。
法律说,除非父母能找到愿意主动求死的人,否则就不允许新生儿活下去。三胞胎,要是想让他们全都活下来,就必须找到三名志愿者。
“父母找到三名志愿者了吗?”李奥拉·邓肯问。
“据我所知,”希兹医生说,“他们已经有一个了,正琢磨上哪儿再凑两个呢。”
“我觉得他们没戏,”她说,“我们没接到三个一组的预约。今天似乎都是单个的,除非我走了以后又有人来。他叫什么?”
“维令,”等待的父亲坐直身体说,他红着眼睛,衣衫不整,“小爱德华·K.维令,快活的准爸爸就叫这个。”
他举起右手,望着墙壁上的某处,发出一阵嘶哑而凄惨的笑声:“暂时还是。”
“哦,维令先生,”希兹医生说,“刚才没看见你。”
“我是隐形人。”维令说。
“里面打电话说三胞胎刚刚降生,”希兹医生说,“母子平安。我正要去看看他们。”
“万岁。”维令干巴巴地说。
“你好像不太开心。”希兹医生说。
“换了你你会开心?”维令说。他比了个代表无忧无虑的手势。“我必须在三胞胎里挑一个让他活下来,然后送我外公去‘痞子好快活’,带着收据回来领人。”
希兹医生对维令的态度一下子变得严厉,他如铁塔似的站在维令面前。“你不相信生育控制是吧,维令先生?”他说。
“我觉得这个政策妙不可言。”维令紧张地说。
“难道你愿意回到过去的好时光,地球人口200亿——正在往400亿走,然后800亿,再然后1600亿?维令先生,知道小核果是什么吗?”希兹问。
“不知道。”维令阴沉地说。
“小核果,维令先生,是一个小小的圆球,黑莓的浆果果实。”希兹医生说,“没有生育控制,人类会像小核果一样长满黑莓树一样爬满地球表面!想想看!”
维令继续望着墙上的某个地方。
“公元2000年,”希兹医生说,“科学家还没插手干涉和制定法律之前,这里连足够的饮用水都没有,能吃的只有海草——但人类依然坚持要像兔子一样繁殖的生育权。同时还要尽可能长生不老。”
“我要这些孩子,”维令静静地说,“三个我都要。”
“你当然想要了,”希兹医生说,“人性如此。”
“我也不想要我外公去死。”维令说。
“谁也不想送亲人进‘猫笼子’。”希兹医生悲天悯人地说。
“我希望大家别那么叫它。”李奥拉·邓肯说。
“怎么叫它?”希兹医生说。
“希望大家别叫它‘猫笼子’什么的,”她说,“容易留下不好的印象。”
“你说得太对了,”希兹医生说,“请原谅。”他改了口,说出市立毒气室的官方名称,正常人说话一般不用这个名称。“我应该说,‘人道自杀场’。”他说。
“这样听起来顺耳多了。”李奥拉·邓肯说。
“你的孩子——无论你打算留下哪个,维令先生,”希兹医生说,“他或她都将活在一个快乐、宽敞、干净、富足的星球上,感谢生育控制。就像壁画里的花园。”他晃晃脑袋,“200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那真是一个活地狱,大家都认为熬不过20年了。而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和平和充裕,一直能延续到人类想象力的尽头。”
他笑得满脸放光。
维令掏出一把左轮手枪,笑容随之消失。
维令一枪崩掉了希兹医生。“够一个人活了——好大一个。”他说。
然后他又一枪打死了李奥拉·邓肯。“不就是死吗?”他看着她倒在地上,“多好!两个人了。”
然后他也给自己喂了一颗子弹,这下子有三个人的名额了。
没有人跑来。大概没有人听见枪声。
画师坐在折梯顶上,对着下面的惨状凝神思考。
画师思考的是人生的怪圈,我们挣扎着生到世上来,生下来以后又挣扎着多生后代……繁殖,同时尽可能长久地生存——所有这些都发生在这个必须永远存在的小小星球上。
画师想到的答案一个比一个让人讨厌。比“猫笼子”“痞子好快活”和“早死早投胎”都让人讨厌。他想到了战争。他想到了瘟疫。他想到了饥荒。
他知道自己没法继续画壁画了。他任由画笔落在脚下的罩布上。随后,他认为自己在生命的愉快花园里已经待得太久了,于是慢慢爬下梯子。
他拾起维令的手枪,很想一枪干掉自己。
但他没这个胆量。
他看见房间角落里的电话亭。他走过去拨打那个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号码:“2 B R O 2 B。”
“联邦终结局。”接电话的声音特别温暖,就像一个女招待。
“多快能预约到?”他小心翼翼地问。
“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先生,”她说,“甚至更早,要是有人取消的话。”
“那好,”画师说,“要是可以的话,请帮我排个时间。”他把自己的名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给她。
“谢谢你,先生,”女招待的声音说。“你的城市感谢你;你的国家感谢你;你的星球感谢你。但最衷心的感谢来自子孙后代。”
谦逊的天才-(1969)-A Modest Genius
(俄罗斯)瓦季姆·谢夫纳 Vadim Shefner —— 著 乔丽 刘文元 —— 中译
瓦季姆·谢尔盖耶维奇·谢夫纳(1915——2002)是一位苏联时期的俄罗斯作家,以诗歌和主流小说最为出名。不过,他确实发表过少量相当聪明且有影响力的臆想小说,其中大部分展示出对细节和人物互动微妙之处的敏锐眼光。海夫纳的长篇小说《一个债务人的棚舍》(A Debtor's Hovel, 1981)融合了科幻与哲理散文的元素,是一部成熟的文学作品。2000年,他获得了俄罗斯埃利塔奖。
此外,他的两部短篇小说《怯懦的人》(The Unman, 1967)和《科夫利金编年史》(Kovrigin's Chronicles, 1964)一同收录在《怯懦的人:科夫利金编年史》(The Unman:Kovrigin's Chronicles, 1980)中。两篇都是充满诗意、讽刺或近讽刺的小说,可以说是城市童话故事。其他作品包括小说集《鸟的名字》(The Name for the Bird, 1976)、《完全推理小说》(The Round Mystery, 1977)和《给聪明人的童话》(Fairy Tales for Smart Ones, 1985)。
《谦逊的天才》是一部经典作品——表面上是个轻松的故事,但实际上绝非如此。这是一个关于发明与爱情的近乎完美的故事,英文版最初收录于著名编辑、代理人弗朗兹·罗滕斯泰纳编辑的国际小说选集《另一个海岸的视角》(View from Another Shore, 1973)中,之后,此篇又多次被收入佳作年选和其他再版选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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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赛奇·克雷德塞夫出生于列宁格勒市瓦西列夫斯基岛。儿时的他是个奇怪的男孩。当其他孩子玩沙子和造城堡时,他却在沙滩上画一些看上去十分奇怪的机械构件。上二年级时,他发明了一台由袖珍闪光灯电池所驱动的便携机器,它会告诉每一个学生在接下来的一周内他们会取得多少优良成绩。大人们觉得这台机器没有任何教育意义,遂将其从他手中拿走了。
赛奇初中毕业后,去了技校学习电化学。他对那里的众多漂亮女孩毫无兴趣——也许是因为每天都低头不见抬头见。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六月天里,他租了一条小船,沿着小涅瓦河顺流而下,驶向芬兰湾。在沃尼岛附近,他看到一条小艇上有两个陌生的女孩。她们在努力把搁浅在沙滩的小艇推到水中时弄坏了船舵。赛奇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帮助她们回到租船的码头。此后,他就经常拜访那两个生活在瓦西里耶夫斯基岛的女孩。斯维特拉娜和露西亚分别住在第六大街和第十一大街,她们也很喜欢他。
当时,露西亚在上一个打字班。但对斯维特拉娜来说,初中教育已经足够了,而且,她那有钱的父母很想让她嫁人。她表面同意了,却并没有打算接受第一个合他们心意的男人。
一开始,赛奇更喜欢露西亚,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她面前表现。她非常美丽端庄,而且很容易害羞。有露西亚在场的时候,赛奇也会表现得很不自然。斯维特拉娜则大不一样:她放荡不羁又古灵精怪。简言之,她就是喜欢冒险。天生胆怯的赛奇在她身边感到十分愉快。
一年后,赛奇去罗希德斯文卡拜访一个朋友,恰好碰到了在亲戚家做客的斯维特拉娜。当然,这不过是个巧合而已,但赛奇却认为是天意。他每天都跟斯维特拉娜去森林和海边散步,很快就确信他的生命中不能没有她。
但斯维特拉娜并不觉得他有何迷人之处,她只把他当一个普通朋友。她梦想着能够与一个不寻常的男人共度此生。她与赛奇去森林和海边散步仅仅是因为需要有人陪她打发时间。
一天晚上,他们站在海边,光滑的水面洒满银色的月光,就像仙女织就的地毯。世界一片宁静祥和,只有夜莺在对岸的野生接骨木上欢唱。
“多么美丽而宁静啊!”
“是啊,这太美了,”斯维特拉娜回答道,“如果我们能拾一些接骨木树枝该多好!但是从海岸上走过去太远了。我们没有船,又不能在水上行走!”
他们返回了村庄内各自的住所。那天晚上,赛奇没有睡觉。他拿出纸和笔,把公式和设计图写满了一张又一张纸。翌日清晨,他回列宁格勒市待了两天,然后在胳膊下夹着一捆东西回到罗希德斯文卡。
那天晚上,他带着那捆东西走到海边,然后打开,拿出两双用来在水上行走的溜水鞋。
“来,穿上吧,”他说道,“我专门为你做的。”
他们穿上溜水鞋,轻松地从水面上穿行至对面。溜水鞋在海面上的滑行效果非常好。
到了对岸,斯维特拉娜和赛奇折断一些接骨木树枝,然后每人抱着一捆,在月光下的海面上缓缓地踏上归程。
从那时起,他们每晚都会到光滑如镜的海面上滑水,在身后留下一道狭窄得几乎不可见的痕迹,随后便消失不见了。
有一天,赛奇在海面上停下来,等待斯维特拉娜缓慢地靠近他。
“你知道吗?”赛奇问道。
“什么事啊?”
“斯维特拉娜,你知道我爱你吗?”
“当然不知道!”她心知肚明却故意说了反话。
“那你是不是也有点儿喜欢我?”
“我不能那么说。你是一个很棒的朋友,但不是我理想中丈夫的样子。我只能爱一个真正优秀的男人,但实话实说,你只是一个很好的普通人。”
“好吧,不管怎样,你还是很诚实的。”赛奇沮丧地说。
他们沉默地滑回岸边,赛奇在第二天就回到了列宁格勒市。他一度感觉心里非常难受。他变得更瘦了,有时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他经常离开城市去四处瞎逛,晚上回到家就一头扎进他的小工作室里。
一天,他碰到了沿着小河漫步的露西亚。赛奇立刻注意到,她见到他显得很高兴。
“赛奇,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瞎逛。我现在在休假呢。”
“我也是随便逛逛。如果你喜欢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到文化公园那边走走。”她建议道,脸上泛起红晕。
他们乘车去了叶拉根岛,漫步在那里的街道之上。此后,他们一同在城市中闲逛了好几次,发现彼此在一起很快乐。
有一天,因为要带赛奇去巴甫洛夫斯克旅行,露西亚来到他住的地方。
“你的房间太乱了!”她大叫道,“全都是机器跟烧瓶!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在业余时间会做一些小发明。”
“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露西亚吃惊地说,“你能修一下我的打字机吗?我从一个折扣店买来的,它已经年久失修了,而且墨带一直很卡。”
“当然了,我会去看看的。”
“这是什么?”她问道,“这相机太奇怪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相机。”
“这就是一架很普通的费得相机,不过我最近刚给它做了一个配件。有了它,你就可以拍摄未来的照片了。你把相机对准一个你想知道其未来模样的位置,然后拍照就行了。但是我的机器还不够完善,只能拍摄三年之内的照片,再往后就不行了。”
“三年!那已经够远了。这个发明太奇妙了。”
“奇妙?那可一点儿都说不上。”赛奇不屑地说,“它还有很多瑕疵呢。”
“你用这架相机拍过照片吗?”
“拍过。前不久去郊外拍了一些照片。”他说着从桌子上拿出几张照片。
“我没用那个配件时,在草地上拍到了一棵桦树。而这张就是同一棵树在两年后的样子。”
“它长大了一点儿,树枝更多了。”
“这张是它三年后的样子。”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露西亚惊叫道,“只有一个树桩,旁边有一个弹孔似的深坑。其中有两个士兵在弯腰奔跑。他们穿的制服好奇怪啊!我对这张照片毫不理解。”
“是的,当我冲洗这些照片的时候也很惊讶。在我看来,里面好像是在进行某种演习。”
“赛奇,你最好把那张照片烧掉。里面似乎涉及军事机密。那张照片有可能会落入外国间谍手中!”
“你是对的,露西亚。我之前没想到这一点。”他把照片撕碎,然后和其他垃圾一起扔到火炉里烧掉了。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露西亚明显轻松地说,“现在给我拍张照片,看看我一年以后是什么样子吧。我就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
“但是这个配件只能拍摄某个特定的空间,无论里面有什么。所以,如果一年后你不在那把椅子上,那么你也不会出现在照片里。”
“我不管,你就拍吧。谁知道呢,没准儿明年的今日今时我正坐在这把椅子上呢!”
“好吧,”赛奇同意道,“胶卷正好还可以拍最后一张照片。”他拍摄了照片。“来吧,我马上冲洗出一些照片。今天的暗房是空的,没有人用。”
他走进暗房冲洗了胶卷,然后拿回房间,挂在窗户旁晾干。
露西亚捏着照片边缘,盯着最后曝光出来的图像。她似乎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是另外一个人。与此同时,她暗自希望一年后坐在那里的是自己。这有可能就是我,她推断,只是图像还没有显现清楚。
照片刚晾干,他们便走进暗房,里面的红灯还在亮着。赛奇把胶卷放进放大机里,然后打开机器,将图像投射到相纸上。随后,他快速把照片放到显影剂中。照片中出现一个女人的轮廓。她手里正拿着一块布坐在椅子上绣一只大猫。除了尾巴,这只猫的其他部分几乎都完工了。
“坐在那里的不是我!”露西亚的幻想破灭了,“那完全是另外一个女人。”
“是的,那不是你。”赛奇同意道,“我不知道她是谁?以前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赛奇,我最好还是走吧,”露西亚说,“你不必去我那儿了,我可以把打字机送到店里修好。”
“但至少让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赛奇,没有这个必要。我不想卷入到这件事情当中。”露西亚说完便离开了。
我的发明没给自己带来任何好运,赛奇心想。然后拿起锤子把配件砸得粉碎。
2
大概两个月后,赛奇在波修瓦大街上散步时看到一个坐在长椅上的年轻女人。他认出她就是那张照片中预言的自己却不认识的人。
女人转向他问道:“你可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间吗?”
赛奇告诉了她并且坐到了她的身旁。他们聊了聊天气,然后熟络起来。赛奇了解到她的名字叫塔玛拉。他经常跟她约会,很快两人就结婚了。他们育有一子,塔玛拉给他取名叫阿尔弗雷德。
事实证明,塔玛拉是一个无聊的妻子。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引起她的兴趣。她只是夜以继日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在小布条上绣着小猫、天鹅和雄鹿,然后得意扬扬地把它们挂在墙上。她其实不爱赛奇,嫁给他只是因为他有自己的房子,而且在完成驯马师协会的考试后,她并不想去外省工作。因为没人有权利把一个已婚妇女派遣出去。
不仅自己是个无聊的人,她还认为赛奇也是无聊、无趣、无足轻重的。他经常把业余时间用来发明各种东西。塔玛拉对此毫不赞成,认为这是无谓的浪费时间。她经常因为赛奇将房间堆满机器设备而责骂他。
为了让房间有更多的自由活动空间,赛奇制造了一台局部效应反重力机。借助这台机器,他就可以在天花板上工作了。他在天花板上铺上地板、放上桌子、仪器和工具。为了不把墙面弄脏,他用一条窄油布条粘在走到天花板必经的墙面部分。从现在起,房间的下半部分属于妻子,上半部分则变成了他的工作室。
塔玛拉仍然不满意:她担心的是如果管理员发现房子空间变大,会要求他们付双倍的租金。此外,她对于赛奇在天花板上莽撞地走来走去也感到不快。那看起来就是不对劲儿。
“至少要尊重一下我的感受,你头脚颠倒地在上面的时候不要莽撞地走来走去,”她坐在椅子上对他哭喊道,“别的女人都有正常的丈夫,但我呢,却整日被笼罩在不祥之兆里。”
当赛奇下班回家后(他是可再生能源管理局的一名技术管理员),他匆忙吃完饭,然后途经墙面走到他的领地。为了躲避塔玛拉无休止的唠叨,他经常在市区及周边散步。他已经变得十分适应徒步旅行,以至于可以毫不费力地走到巴甫洛夫斯克。
有一天,他在第八大街和斯雷德尼大道的拐角处遇到了斯维特拉娜。
“自上次分别后,我就嫁给了一个优秀的男人。”她开场便说,“我的彼佳是个真正的发明家。他现在是完全日用品研究所的初级发明家,很快就会晋升为中级发明家。彼佳已经完全自主地发明了一些东西,比如防偷香皂。”
“那是一种怎样的香皂呢?”赛奇问道。
“这背后的原理非常简单——不过,每个天才发明当然都很简单。防偷香皂表面上是一块普通香皂,但在它的核心有一块防水的固体黑色墨汁。如果有人,比如说你所在社区的邻居偷了这块香皂并且拿它来洗澡,它就会把他的身体和道德都弄脏。”
“那如果香皂不被偷呢?”
“不要问愚蠢的问题!”斯维特拉娜愤怒地看着他说,“你就是嫉妒彼佳!”
“你见过露西亚吗?她过得怎么样?”
“噢,她还跟以前一样。我一直告诉她找一个合适的优秀男人把自己嫁出去,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好像下定决心做一个老处女了。”
不久后,战争就开始了。塔玛拉和阿尔弗雷德从市里被疏散,赛奇则去了前线。他参战时还只是一个步兵少尉,战争结束后已经晋升到了中尉。他回到列宁格勒,脱下军装,换上便服,又回到了可再生能源管理局的岗位上。没过多久,塔玛拉和阿尔弗雷德也回来了,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轨道。
3
几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阿尔弗雷德长大了,完成了学业和酒店人事培训的最低课程要求,然后去南方的一个酒店寻得了一份工作。
塔玛拉一如既往地绣着她的小猫、天鹅和雄鹿挂饰。年复一年地,她变得愈加呆滞,更加喜欢争吵。她认识了一个退休的单身汉主管。她不断地威胁赛奇,如果他始终都不肯恢复理智而放弃发明东西,她就会离开他,跟那个主管在一起。
斯维特拉娜对她的彼佳还是一如既往的满意。是的,他曾经去过很多地方,并且已经被提拔为中级发明家,还发明了用来替代老式圆形车轮轮辐的四方形轮辐!她确实可以为他感到骄傲。
露西亚依然住在瓦西里耶夫斯基岛,在设计和制造钢琴替换零件的科拉弗斯办公室做秘书。她一直都没结婚,而且会时常想起赛奇。她曾经远远地看到过他一次,但是并没有走得更近。当时,他正与妻子沿着第七大街在前往波罗的海电影院的路上。露西亚立刻就认出他的妻子正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赛奇也经常想起露西亚。他试图通过专注于新发明而转移注意力。那些发明对他而言从来都不甚完美,因此,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发明更复杂的东西。最近,他又发明了一种吵架测量与终结仪,并把它安装到社区房子的厨房里。这个装置有20个刻度,可以用来测量住客的心情以及可能将会到来的吵架的强度。当住客说出第一个不友好的词语时,指针就会颤抖并缓慢靠近红线。如果它到达红线,吵架终结仪就会发挥作用,释放出柔和舒缓的音乐充斥着整个房间,自动喷雾器会喷出一团缬草和白夜香水,机器屏幕上也会出现一个跳得很滑稽的家伙,他向观众深鞠一躬,然后不停地重复道:“公民们,请你们和睦相处!”
有了这台机器,人们在争吵的早期阶段就能和好,所有的住客对赛奇的这个小小的发明充满感激。
赛奇还利用自己房间内一扇巨大的放大镜性质的窗玻璃发明了一架望远镜。通过这扇窗户,他能够看到火星运河、月球环形山以及金星风暴。当塔玛拉使他心烦意乱时,他就凝望那些遥远的世界来转移注意力和自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