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通过一整套与之前相反的操纵,驾驶空中汽车降落。当车子碰到地面,机器停转,我们便走了出来。
我还在空中的时候,已经看到女王和4岁的小女儿以及宫女一起走在花园的小径上。
“喂!我看到你们了!”女王冲萨拉喊道。我被介绍给女王陛下,受到她热情友好的接待,并不需要任何觐见仪式。
我与女王相谈甚欢,愈加增进了对她的了解。女王告诉我,她允许自己的臣民与其他国家发展贸易。“但是,”她又说,“与那些把女人关在深闺里的国家做不了生意,因为那些女人不能出门,而我们发现男人的道德品质非常低劣,所以不喜欢和他们打交道。我们不觊觎他人的国土。就算比科依诺尔钻石[16]还要明亮千倍的钻石摆在眼前,我们也不会因此而争斗。我们对孔雀宝座[17]毫无兴趣。我们只是深深地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努力发掘大自然为我们准备的宝藏,尽情享受大自然的馈赠。”
告别女王后,我又去参观了著名的大学,包括大学下属的工厂、实验室和天文台。
参观完这些有趣的地方后,我们再次坐上了空中汽车。但是,就在它刚刚启动的时候,我不知怎的突然滑倒了。我一下子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仍然身处卧室之中,仍然躺在那把安乐椅上。
机器的胜利-(1907)-The Triumph of Mechanics
(奥地利)卡尔·汉斯·施特罗布尔 Karl Hans Strobl —— 著 (意大利)吉奥·克莱瓦尔 Gio Clairval —— 英译 程静 —— 中译
卡尔·汉斯·施特罗布尔(1877——1946),出生于奥地利,毕业于布拉格查理大学,奇幻与怪奇小说的作家和编辑。他的作品受爱伦·坡和汉斯·海因茨·埃韦斯影响极大,后者创作了一系列经典恐怖小说,如《蜘蛛》(The Spider)。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施特罗布尔来到德国,于1919年和阿尔方斯·冯·吉布尔卡共同创立了《兰草园:惊奇故事》(Der orchideengarten: Phantastische blätter)杂志,这是世界上第一份专门的幻想杂志,比美国的《怪谭》的创办时间还要早两年。他的作品《艾利贾巴尔·库佩鲁斯》(Eleagabal Kuperus, 1910)于1920年被改编为电影《黑夜的形状》(Nachtgestalten),由出演《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The Cabinet of Dr. Caligari)的康拉德·韦特主演。
施特罗布尔以其独特的恐怖小说在文坛为自己赢得了一席之地,并与奥地利作家阿尔弗雷德·库宾和捷克作家古斯塔夫·梅林克齐名。与此同时,他也在鼓吹德国种族主义的道路上走得越来越远,甚至在20世纪20年代末接受了右翼思想和反犹太观点。早在为《兰草园:惊奇故事》创作的插画中,施特罗布尔世界观中固有的种族主义便已初见端倪,直到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加入纳粹党,并加入纳粹高级军官组建的作家组织,这种思想才变本加厉地展现出来。从那以后,他便将所有精力用于创作鼓吹和宣传纳粹主义的作品。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他的作品被同盟国列为禁书。同时代的另一位德国作家保罗·希尔巴特对德国和全人类怀有美好的希望,施特罗布尔恰恰站在了这些美好希望的对立面上。
从《机器的胜利》这个故事中很容易读出施特罗布尔后期的个人和政治观点的倾向。但是,在对于工业和工业化表面的信心和乐观态度之下,故事体现的是它们在机械化社会必然造成的威胁:人类一手创造的军团可能发生叛变,从主人手里偷走对世界的控制权。这也是经典科幻小说常见的主题之一。在《机器的胜利》这个故事中,作者的反乌托邦意图带有幽默色彩。早期美国科幻作品中最常反映的是人类探索地球和整个宇宙的雄心壮志,这个故事恰恰与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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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年,这个城市的玩具行业做得很是红火。订单如雪片般从各个文明国家飞来,人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拿到那些色彩缤纷、精准无比的机械玩具:挂着鼓的小丑玩偶、不知疲倦的剑客、疾驰的汽车、由真正的蒸汽引擎驱动的壮丽的战船。如果努力一番,把玩具出口到民风淳朴的蛮荒之地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那儿的需求没那么迫切。在非洲的丛林深处和沙漠里,人们时常瞧见当地儿童在玩这些残破的高级玩具。一位著名的探险家承认,他在马拉加拉西河[18]边的丛林里探险时,差点儿被一只特别的猴子给骗了:他瞧见那只猴子坐在一棵棕榈树上,满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个新品种,直到发现它身上印着自己国家的商标,DRP[19]N. 105307,希望才告破灭。但是,很快就有独立的新闻媒体指出这个故事不过是一种虚幻的臆想,是美洲探险家们随口胡扯,并且谴责这是为了配合可恨的殖民政策而策划的又一个阴谋。
斯特里克与沃德泰尔公司生产的机器兔子是所有玩具里的大热门。这些机器有着栩栩如生的兔子模样,上紧发条后还能像真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转上五六圈。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一位天才机械工程师,他的发明简直就像是天赐的礼物。当然,他是一个美国人,为这家公司工作,是他设计了这种温驯的机器动物。不幸的是,尽管业绩和名声都蒸蒸日上,斯特里克与沃德泰尔公司却像纸牌屋一样,处于随时可能倒塌的境地。这位叫作霍普金斯的发明家坚信自己是不可取代的人才,胆大包天地向公司提出要求:薪水加倍,工作时长减半,拥有个人实验室,在城外拥有自己的度假房。斯特里克倒是想接受来着,但沃德泰尔斩钉截铁地表示反对:“哪怕从管理原则的角度考虑,我们也不能答应。否则,可能不到六个月,霍普金斯又会心血来潮地搞新花样。”
斯特里克听从了合伙人的建议。那美国人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听完了老板的决定,然后递出了自己的辞职通知书。他的反应本来让两位老板感到些许的惊慌和不满,不过,当他们意识到所有与制造工艺有关的秘密都不会被泄露,公司不会承受任何风险之后,便安下心来。
“如果,”斯特里克忧心忡忡地说,“霍普金斯自己开一家公司与我们竞争呢?”
“交给我处理。”沃德泰尔安慰他说。他正与这个城市的市长暗中往来,渐渐取得了对方的信任。市长绝不会允许这个背叛者开一家新公司的。
与此同时,霍普金斯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依旧勤勤恳恳地工作着。他像往常一样监督生产,还在一些小细节上做了改动,仿佛要为斯特里克与沃德泰尔公司干到天荒地老似的。毫不夸张地说,对他而言,搞发明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在最后几个星期,有人下了一大笔玩具兔的订单,公司不得不加班加点,才按时交付了一大批小兔子。离职日期终于到了,霍普金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脱下自己那顶完美的高帽,对着两位前雇主深深鞠了一躬。他对自己将来的打算避而不谈,着实令老板们心里没底。不过,斯特里克悲观的预测已经得到了证明:在与市长暗中勾结的过程中,沃德泰尔得到消息,霍普金斯已经买了一块空地,而且提交了建筑申请书,打算建造一座新的工厂。
“猜一猜,”沃德泰尔嚷嚷道,“他打算生产什么?”
“我不知道。”斯特里克回答,这一次他真的毫无头绪。
“釉面彩色玻璃玩具,这就是他要做的。釉面彩色玻璃!你听说过这种东西吗?”
斯特里克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但是他认为霍普金斯想做什么都不在话下,哪怕是釉面彩色玻璃玩具。所以他脸色苍白地点点头,耸着肩膀,佝偻着身子,整个人矮了足足有3厘米。
沃德泰尔吼起来:“釉面玻璃。还得是彩色的!扯淡!”
“你别急,兴许是弄错了呢?!兴许霍普金斯说的是‘汽化空气’。我好像听他说起过。”
沃德泰尔抡起拳头往桌子上使劲一砸,头顶上放的大录音机都跳了起来。他怒气冲冲地吼道:“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我们的心血很有可能付之东流,你可别信口开河。如果霍普金斯说的是釉面玻璃,那他指的就是釉面玻璃。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提到过这个项目。他好像说过一种凝固空气的方法:把空气加热到极高的温度,让它具有玻璃所有的特性,但是排除脆性。”
“那可是工业上的一场革命啊。如果用这种创新技术做玩具,他可真是热心肠。真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
“没错,热心肠。可是,突然之间,小孩子就有了摔不破的彩色玻璃做成的骰子、撞柱游戏的小柱、人偶和小火车,有了绝对安全的玩具,那可怎么办?他甚至可能用它做机器兔子,天哪!”
沃德泰尔猛地跌坐到扶手椅上,巨大的香农录音机被震得掉在他的头上。他在飞舞的纸片当中一跃而起,说道:“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件事儿。斯特里克先生,如果你冷漠地任由它发生,我就只能感谢老天爷帮我安排了别的帮手,来挫败霍普金斯邪恶的计划。”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沃德泰尔与市长之间私下的往来更加频繁了。而且,在他们的秘密会谈结束之后,霍普金斯提出的所有请求、申请和修改一次又一次遭到坚定的拒绝。眼见合伙人取得节节胜利,斯特里克颇感自惭形秽,仿佛对方的形象愈加高大,而自己一天比一天更矮小了。
在霍普金斯的要求第十七次遭到拒绝后,有一天在市政大厅的门前响起了一阵古怪的喧哗声。那个美国人在两只猛犬的护卫下,走进了狭窄的接待室——堆积如山的卷宗、五花八门的杂物以及一张张建筑设计图纸卷挤占了很多空间。
两只猛犬斜靠在门板上,大门承受不住它们沉甸甸的体重,呻吟着打开来,秘书和办事员一溜烟躲进了隔壁的房间。带着这两只足足有肩膀高的巨兽,霍普金斯走进了市长的办公室。他手里拿着帽子,站在市长对面。两只狗本性难移,在房间里兜着圈子,在橱柜上嗅来嗅去,打翻了花瓶,不知害臊地把巨大的爪印留在图案考究的地毯上。市长绞尽脑汁想找出些话来撑撑场面。
“你不知道这里不允许带狗进来吗?”他最终只嚷出这一句。
“当然知道。”霍普金斯面带微笑地回答道,“狗必须待在外面。”
“那么你怎么敢把这些野狗带进来!”
“这些?它们不是狗。”
“哦,是吗?那它们是什么?”
“它们是机器,市长先生。”
霍普金斯把其中一只狗叫到身边,旋开它头上的螺丝,好让市长看一眼里面安装的齿轮。他热情地解释动物们的动作是怎样实现的,比如怎样走路、怎样闻东西,还特别强调尾巴摆动的巧妙之处。
“你到底要干什么……”市长看着快速旋转的齿轮、弹簧和电池,窘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几乎算是哀求的表情。
霍普金斯将两只狗的开关关闭,提出另一个问题,以示反击:“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建工厂?”
“你该去问土木工程处,他们会告诉你能不能拿到施工执照。”
“我问过土木工程处同样的问题,他们要我去找警察局。”
“呃,是吗?那……”
“从警察局我又被踢到技术援助办公室。”
“呃,是吗?那……”
“技术援助办公室的人要我再去找土木工程处。最后,我决定还是直接来找你。”
市长看所有下属部门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只能老老实实回答:“我们没有让你如愿以偿,是因为你的申请不符合法律上的要求。”
“但实际上一切都很完美。我想请你相信,为了得到批准,我会竭尽所能,把所有办法挨个儿试遍。”
大狗用毫无光泽的眼珠瞪着市长,同它们主人那不悦的眼神一样阴沉。市长不敢与面前的人对着干。他被他们三个团团围住,这个神奇的包围圈里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一种被引爆后就会释放出惊人破坏力的力量。
市长的声音直打战:“你现在打算用什么办法?”
“哦,办法有的是,从中选一个就好了……比如……兔子。”
“兔——兔子?”
“没错……我可以在城里组装十亿只机器兔子。”
市长爆发出一阵大笑:“十亿只!而且……机器兔……哈哈。”
“看来你对十亿这个数没有概念,不懂什么是完美的机器,更不明白具有行动能力的死物能带来什么影响……”
但是市长还是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兔——兔子,自——自动的……兔——兔子。哈哈。”
霍普金斯打开了两只狗身上的开关,领着凶神恶煞的它们走了出去,嘴角还挂着一个友善的笑容。市长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才平静下来,又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让那些同样乐不可支的部门头头忍住了笑,这才带着一种满足感回家去了。虽然今天这场意外叫他耗尽了精力,但他还是迫不及待要把这个笑话讲给妻子听。就在家门前的一个角落里,市长瞧见一只羞怯的小白兔,它窝在墙边,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正是斯特里克与沃德泰尔的公司生产的那种著名的玩具。霍普金斯竟然在市长家门口放了一只小白兔,想起来都叫他感到好笑。他张开一只手要去抓那小东西,但是它往旁边一躲,飞快地逃走了。市长本打算追上去,不过见它很快就被顽皮的小孩困在路边,便满意地作罢了。听了丈夫的故事,市长太太开心得哈哈大笑。天性节俭的她马上就想到,这正是免费得到玩具的好机会。所以,当小埃德维歌抓着一只在门厅发现的小白兔出现在她面前时,市长太太快活地笑了。理查德在厨房桌子上抓到一只兔子,弗里茨和安娜也从黑黑的山洞里各带回一只兔子,使得市长夫人爆发出一次又一次的大笑。
这些安装着呆滞玻璃眼珠的小动物太能蹦跶了,就算好不容易被堵在墙角,它们也会逃走,孩子们也很兴奋,跟着它们吵闹不休。市长太太倒是一直很乐呵,直到厨师脸色苍白地向她报告,说有只兔子跳进了果酱瓶,她才恢复了家庭主妇谨慎的模样。整个下午,兔子的数量以令人担忧的速度不断上涨。它们似乎埋伏在每个角落里,有的从地板缝里蹿出来,有的坐在墙壁的线脚和门框上,有的不停地上蹿下跳。渐渐地,事情变得不好玩儿了,家里怨声四起。
为了避开这群麻烦的小东西,市长在暮色中穿过街上那些不断跳动的小白团儿,来到了酒吧。有很多像他一样疑惑不解的老朋友早早就来到这里,大家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可是,越来越多的兔子冒了出来,不停地打断他们的思路。酒保约瑟夫一次又一次地把这些动物扫地出门,但是下一秒钟它们又从每个角落弹出来,鼓着红色的玻璃眼睛,漫无目的地蹦来蹦去。它们跳到阅览桌上,把排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搅得一团乱。先生们气冲冲地交换眼神,对这种肆无忌惮的入侵感到不胜其扰,只能干脆来个“惹不起,躲得起”。约瑟夫和他的扫把对这群恼人的小玩意儿根本没辙。
那天晚上,市长正要上床睡觉,感觉床单下有一个硬硬的凸起。他急忙伸手去摸,竟然拎出来一只兔子,那东西还傻愣愣地盯着他瞧。他骂骂咧咧地把那玩意儿随手一扔,可它只是发出一声微弱的尖叫,马上又活蹦乱跳起来。看到它竟然瞬间就恢复了活力,市长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他憋着满肚子的怒火,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可是,就连梦境也成了兔子的领地。顶天立地的四个可怕的大字——“坚不可摧”耸立在一大群兔子中,兔子们则围着这个巨大的标识上下跳动,灵活得就像寓言故事里被施了魔法的猫。它们的红眼睛全都死死盯着同一个目标,那便是已经瘫软在床上的市长先生。
被噩梦吓出了一身冷汗的市长决定起床清洗一番,却发现洗脸架的顶端也被一群兔子占领了,还有一只绒毛稀疏暗沉的兔子蹲在大水罐底可怜巴巴地颤抖着。他带着一种恶意的满足感,猛地拎起它来,朝地板上用力一甩。可是,那只兔子还是缓缓站直了身体,继续兴高采烈地蹦跶起来。
人们走在街上,每一步都会绊着一只“小恶魔”。不管淘气鬼们的恶作剧有多么恶劣,小兔子都能承受,甚至是卡车沉重的碾轧也不在话下。市政厅的台阶上蹲满了兔子。它们散落在每一条走廊里,蹲守在高处的文件夹上,俯视着悲惨的市长从正与兔子们搏斗的下属们中间穿过,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结果,13只兔子正在书桌上像欢迎他的到来,纸张被踩得沙沙直响,散落得满屋都是。市长积攒起全身的力气,一屁股朝扶手椅里跌坐下去,却在突然间碰到一片柔软的皮毛,气得他忍不住咆哮起来。在他看来,这些动物空洞的脸上似乎全都是同一个表情。那是一个笑容,兔子的数量在不断增加,这笑容似乎被放得更大了,笑意也更浓了,到了最后,他只觉得眼前晃动着成千上万张霍普金斯冷笑的面孔。
市长努力打起精神,叫来了沃德泰尔。他俩你瞧着我,我瞧着你,过了好一阵儿,市长才端起了平常的架子。
“是霍普金斯先生……”他开口说道。
“没错,是霍普金斯先生。”沃德泰尔说。
“十亿只机器兔子……”
“坚不可摧……坚不可摧啊。”沃德泰尔确认道。
“太可怕了……十亿只机器兔……”市长不得不把一只蹦跳到肩膀上的兔子赶跑,它本来还打算爬到他头顶上去呢。“该死的机械玩意儿!”他的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没错,没错,但是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我们工厂根本没生产过这么多的兔子。”
“那它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沃德泰尔没法回答,因为有只兔子刚刚打翻了一瓶红色墨水,溅得他满身都是墨渍。他那讲究的黑色长裤可算是被毁了。市长抽筋似的笑了起来。
沃德泰尔接着说:“我看最近那些订单的货全都是霍普金斯囤的。他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大魔王……一心要毁了我们……但是……”
他没有理睬两人之间不停滴落的红色液体,低声说道:“但是我想到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
“什么事?”
“你注意到了吗?其实有两代兔子。”
是的,没错。市长书桌上有23只兔子在玩耍,虽然它们同样到处蹦蹦跳跳,用同样呆滞愚蠢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带着同样丑陋的微笑,但有的个子更小、更柔弱……更年幼一些。
“听我说,霍普金斯还在我们公司工作的时候,委婉地提到过一种革命性的技术,能够……用自然的方式复制机器兔,他管它叫‘无性复制’。我们当时还取笑他,但是现在,很显然,他用了这项技术。事情很清楚了:他以此胁迫我们。没错,这些兔子是完美的复制品。它们在复制后代,今晚我们会看到第三代。明天早上将迎来第五代,后天,我们就会瞧见20亿只兔子……”
他们的谈话很快得出了一个奇怪的结论,二人之间的暗中勾结也随之结束了。市长感到既愤怒又绝望,为了不让自己疯掉,他抓住了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的脖子,转了个圈,然后把他扔了出去。可惜的是,这种暴力行径对泛滥成灾的兔子没有任何影响。对于突然冒出来的兔子,市民们先是觉得有趣,然后感到烦恼,如今只剩下恐惧和恶心了。要知道,这种白色的小动物甚至会蹦到饭桌上的菜碗里。要消灭它们只能靠斧头和火。在法官的许可下,人们在街上点燃了火堆,兔子们被装在篮子里、兜在围裙里、关在笼子里带了过去。可是,人们的所有努力全都泡了汤,兔子的数量仍在不断上涨。最后大家只得放弃。火灭了,只剩一股皮毛烧焦的恶臭浮动在空气中。没什么能威胁到兔子的存在,它们变本加厉地捣蛋,搞砸每一笔生意,堵塞交通要道。人们什么事儿都做不成,就连床笫之欢的隐秘时刻也要随时留心兔子的出现。
这时候,在不远的瑞士,有个女人生出了一个死胎。在这些天来的可怕遭遇的刺激下,这位母亲早产了,她死去的孩子脸上有一个兔子形状的印记。一时间群情激愤,骚动的人群纷纷拿着武器朝市政厅冲去。在这关键的时刻,市长想起拿破仑三世来,他曾经组织一些热闹的派对,成功地安抚了劳苦大众。看来内部的紧张情绪可以通过外部行动来释放,市长这样想。特别在见识过第五代小魔鬼在自己家里上蹿下跳的情景之后,市长越发坚定了这样做的想法。于是,他发布了命令,要为诗人席勒举办一场盛大的纪念活动。市长来到市政厅的最高点,注视着自己治下的城市,就像遭遇海难的船长登上桅杆朝自己的船看上最后一眼。虽然是九月,但屋顶、街道和公园上似乎已经盖上了一层“积雪”,这古怪的毯子不停蠕动着,一会儿分散开,一会儿又聚拢来。这就是霍普金斯承诺过的那十亿只兔子。市长老态龙钟地走下塔来,在几千只兔子柔软的背上滑了一跤又一跤。他刚刚踏上平地,被派往霍普金斯家的警察就赶来报告:霍普金斯已经不见了踪影。市长对此倒是毫不意外。
那天晚上,市民们为了参加纪念会,勇敢地翻过了一堆又一堆的兔子。它们把街道填得满满的,特别是在十字路口,两三只兔子叠成一摞是常有的事。在屋里也没办法自由走动,因为兔子在人的腿上蹦蹦跳跳,霸占椅子,成群结队地在走廊里横冲直撞,就像一个疯狂的雕塑家创作的一幅半浮雕作品。
有一位曾经为市民们的精神生活做出过杰出贡献的德高望重的教授,他在纪念会上发表演讲时,从口袋里拽出一只兔子,直接一把扔了出去,这时候人们还心平气和地想,他只是像平常一样,用这个动作加强语气;可兔子堵住了号管,小号吹出的旋律跑了调,人们的心情不由自主地低落下去;年轻的戏剧演唱家贝蒂·福格尔演唱了一首纪念席勒的艺术歌曲,氛围还算和谐,可是好景不长,一声惊恐的尖叫将她清澈的歌声拦腰截断。人们瞧见歌唱家从胸口衣服里拿出了一只兔子。没错,一只兔子,上面还挂着9只新生的小兔。眼见人群的骚动就要到达顶峰,一个有力的声音将所有的喧闹声压了下去。
霍普金斯出现在舞台上,站在昏迷不醒的歌唱家身边。他挥舞着自己完美的高帽,对着观众们鞠了一躬说:
“女士们,先生们,请你们留心听我这番肺腑之言。在过去几天里让大家备感烦恼的这件事,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只要政府懂得‘十亿’是多少,并且对现代技术的成就有充分的认识。现在我只希望我们之间的分歧能够消弭。我的请求一旦被接受,兔子就会消失。不过,如果我的项目再次遭遇阻碍,那个时候,请放心,只有到那个时候,我才会违逆自己的本意,把你们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
霍普金斯微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只不停蠕动的兔子,拎起它的耳朵:“你们已经见过人畜无害的兔子,但是明天中午,一个新品种就会与大家见面:能吃东西的兔子。”
说完这番话,他给这玩意儿递过一把三叶草。
人群鸦雀无声。大家惊恐地看着那只小动物抽动着鼻子朝三叶草转过身去,带着机械化的快乐吞下了它。
每个人脑海里都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一支无坚不摧的兔子军团横扫天下,见到什么就吃什么。人们被吓傻了,谁也不敢开口说一个字。
那天晚上,市参议会召开了一次不寻常的会议。第二天早上,一个工作人员领命去拜访这个美国人,请他到市长办公室走一趟。这一次,霍普金斯在家。
在得到建工厂的允许后,这位发明家一本正经地等着市长的提问,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被问起。
市长一脸的疲惫和担忧,现在又加上了深深的怀疑。
“请你告诉我,”市长用手摩挲着自己的前额,仿佛要把沉重的想法赶跑似的,“你的那些技术大部分我都懂,但有些我不太明白:你精通机械制造,掌握了模仿生命过程的技术,创造出能吃东西的兔子——这怎么可能呢?你给我们看的那只兔子……”
霍普金斯脸上的微笑更多了几分讥讽的意味,他轻轻碰了碰自己那顶完美的高帽。“呃,那一只嘛……”他说,“市长先生,我给你们看的那只兔子很特别,那是一只真正的活兔子啊。”
机械之城-(1913)-Mechanopolis
(西班牙)米格尔·德·乌纳穆诺 Miguel de Unamuno —— 著 (西班牙)玛丽安·沃玛克 Marian Womack —— 英译 罗妍莉 —— 中译
米格尔·德·乌纳穆诺(1864——1936)是世界闻名的西班牙作家、哲学家,曾执教于萨拉曼卡大学。乌纳穆诺始终是位争议人物——起先是社会主义者,后却转变为民族主义者——这部分是由于他反对君主制以及米格尔·普里莫·德里维拉的独裁统治。最后,他于1920年遭萨拉曼卡大学解聘,并被流放国外。直至1930年,西班牙内战期间,乌纳穆诺先对共和政府表示支持,才被允许重返西班牙,但他随即又对反对派表示同情。
乌纳穆诺的许多作品均体现了其本人的哲学思想。由于各种宗教及政治危机的交替出现,他在一生中思想发生了多次巨变。其作品《人类的悲剧意识与民族国家》(The Tragic Sense of Life in Men and Nations, 1913)、散文《堂吉诃德和桑丘的生活》(Our Lord Don Quixote, 1905)和《基督教的苦难》(The Agony of Christianity, 1925)便反映了他的各种信仰。
他的多部小说均以寓言的形式探讨了道德与基督教思想,例如《亚伯·桑切斯》(Abel Sanchez, 1917)就运用了该隐和亚伯的典故,以在当时看来十分新颖现代的思想对“嫉妒”进行了探究。
《机械之城》这篇故事在他的作品中其实十分罕见,因为他极少创作科幻小说。
本篇此前曾被译为英文,并再版于《拉美宇宙:拉丁美洲及西班牙科幻小说选集》(Cosmos Latinos: An Anthology of Science Fiction from Latin America and Spain)一书中。入选原因是该书的编辑们认为“本篇阐释了科学信仰的破灭和对技术的恐惧(这在1913年极具前瞻性),在20世纪的众多科幻小说中颇为典型”。本篇在20世纪西班牙语科幻小说中堪称早期代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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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巴特勒在《埃瑞璜》中写道,那个国度的那位居民写了一本《机器之书》,使得全国几乎每一架机器都被弃如敝屣。读此书时,我不禁想到一位朋友向我讲起过他机械之城的旅途。他讲述之时,尚且还因记忆中的所见所闻而战栗不已。那段经历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退休后,选择在一处几乎看不到任何机器踪影的偏僻所在度过了多年光阴。我会尽力用他的原话来复述我朋友的这个故事:
从前有一次,我迷失在一片人迹未至的沙漠当中:我的同伴们要么中途返回,试图自救去了,仿佛我们还能找到获救之道似的,要么已经渴死在路上。我独自一人,渴得要命,也已离死不远。我在干巴巴的地面上胡乱扒拉着,发疯似的盼着能在底下找到点儿水,手指头弄破了,流出黑乎乎的暗红色血来,我就吮咂着这点血。我简直已经打算在地上躺下来,抬眼望着那蓝得任性的天空,好赶紧死掉算了。就在我想要屏住呼吸自杀,或者挖一处浅浅的坟墓,把自己埋葬在那片恐怖的土地时,我抬起已经昏花的眼睛,觉得自己好像看见遥远的地方有一片绿野。“肯定是海市蜃楼吧?”我这样想着,但还是拖着脚步,往那个方向走去。
挣扎着走了几个小时后,我真的来到了一片绿洲。一汪清泉助我恢复了体力,饮过水后,我又吃了些从树上累累垂下的鲜美多汁的水果,然后便睡着了。
我不知自己睡了几个小时,也不确定到底是几小时,抑或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我只知道自己醒来时变了,彻头彻尾地变了——那些恐怖的痛苦已经从记忆中完全消失了。“可怜的伙计们!”我想起探险队里那些半途死于非命的同伴。我站起身,又喝了些水、吃了点水果,然后开始在绿洲里转悠起来。就在旁边,离我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我发现自己其实是置身于一座彻底荒废的火车站,周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一列火车正在铁轨上冒着烟,车上空无一人,既没有司机,也没有司炉。一个念头掠过我的脑海——我应该爬上去看一眼,不为别的,完全出于好奇。我在车上坐下,关上背后的车门——不知是何原因——然后火车便开始移动起来。一阵疯狂的恐惧席卷而来,我恨不得从窗口跳下车去,不过我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对自己道:“不妨看看最后会怎样?”
火车开得飞快,我连窗外经过的景色都来不及看清楚,只得关上窗户,感到一阵可怕的眩晕。当列车终于停下时,我已身处一座金碧辉煌的车站,远胜于我们现有的水平。我下了车,走上街道。
我无法形容那座城市的模样,人类的大脑绝对连做梦也想象不出竟有这样一处所在,壮丽而豪奢,舒适而洁净。说真的,我根本不明白打扫这么干净做什么,因为我四下里连一样活物也没见到——没有人,也没有动物。
街上连一条横穿马路的狗都没有,空中也不见燕子飞过的痕迹。
我看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楼,招牌上写着“酒店”二字,就那么写着,跟我们这里的写法一模一样,于是我就走了进去。大楼里也空寂无人。我走进餐厅,厅里正摆着宴席,桌上放着一张清单,单上的每道菜都有对应的编号,在清单旁边是一大堆标有数字的按钮,只需碰一下按钮,想吃的那道菜就会从桌下蹦上来。
用餐完毕,我走到街上,有轨电车和轿车从我身边驶过,每一辆都空空如也。
只需走上前去,挥一下手,车就会停下。我钻进一辆轿车,坐在车里,舒舒服服地经过一条条街道。我去了一座壮观的地质公园,里面陈列了各种各样的地形地貌,旁边都放有卡片加以解说,解说词是西班牙语,但却是用一种标音法写成的。我离开公园,看到一辆车头上写着“博物馆”的有轨电车驶过,便上了车。在博物馆里,我看到了世界上所有知名的画作,全是真迹,我开始转而相信我们城市里那些画廊所陈列的不过是些以假乱真的赝品。每幅画作底下都有一段相当专业的解说词,对其历史及美学价值进行了讲解,文字极为平和精准。我在那儿待了半小时,学到的关于绘画的知识竟比原来花上十二年学的还要多。在入口处的一幅广告牌上,我看到这样的文字:在机械之城,艺术博物馆被视为古生物学博物馆的一部分,设立博物馆的目的在于研究人类的作品,他们曾经在这地球上生存过,直到被机器所取代。城里随处可见的音乐厅和图书馆,也同样是古生物学文化的一部分,这种文化属于机械之城的全体市民们,无论他们是何许人也。
我还看到什么来着?我去了总音乐厅,里面的弦乐器自动弹拨出乐曲。我去了大剧院,剧院里带有唱片伴奏,设计宗旨是营造出彻底的幻境。但我的灵魂却抽搐着,觉得自己恐怕是这里唯一的观众,机械之城其他的市民都上哪儿去了?
次日早晨,当我在找到的那家酒店的客房里苏醒时,我在床边的桌上看到了一份《机械之城回声报》,上面记载了从世界各地经由无线电报发来的新闻,在最后一页上,我读到如下一段文字:“昨天下午,我们的城里不知怎么来了个男人。他是此地幸存的少数几位可怜人之一。我们预计他会在此度过一段痛苦的时光。”
千真万确,在这里的每一天开始变成一种折磨。我的孤独开始为幽灵所充斥,这真是最可怕的一种孤独,无论填满它是多么的轻易。我开始相信,所有这些工厂、这些物体,都被一些鬼魂所操控,他们无敌、无形、无声。我也开始相信,这座城里其实住着些和我一样的人,我相信他们来无影去无踪,而我不曾见过他们,也不曾听到自己撞在他们身上的声音。我觉得自己是一场恐怖疾病的受害者,一场疯病。这个无形无象的世界中,充斥着机械之城里人类的孤独,对我而言犹如一场残酷的梦魇。我开始给机器配音,斥责它们,乞求它们,我甚至于在一辆轿车前双膝跪地,求它大发慈悲。就在我快要绝望倒地的时候,我心烦意乱地拿起一份报纸,只想看看人类的世界里发生了些什么,映入眼帘的却恰巧是这样一段报道:“正如我们所预计的,那个不知通过何种方式进入无与伦比的机械之城的可怜人即将崩溃,他的灵魂对无形世界充满了代代相传的焦虑和迷信,无法适应进步的奇观。我们怜悯他。”
面对这些神秘的无敌物种的同情,我无力抗拒,无论他们是天使还是魔鬼,我相信他们就住在机械之城。
可紧接着,一种恐怖的念头便袭上我心头——是否机器本身便具有灵魂,机械的灵魂?而怜悯我的正是这些机器自身?这念头令我全身发抖。在去人类化的地球上,这一物种高居统治的宝座,而我觉得自己此时正与他们对峙。
我像疯子一样冲出去,猛地冲向第一辆从我身边经过的有轨电车。当我从撞击中醒来时,我已再度置身于此前被我抛到身后的那个绿洲之中了。我开始步行,偶遇贝多因人扎下的帐篷,当我与他们其中一人相遇时,我流着热泪拥抱了他。我们彼此理解起来是多么顺畅啊!甚至无须言语。他们给我食物、关心照顾我,夜晚我与他们一同来到旷野,舒展四肢躺在地上,抬头仰望着星空,我们一同祈祷,周围连一架机器也没有。
从此以后,我便对我们称之为进步的东西深恶痛绝,甚至也包括文化本身。我四处寻觅与我相似的人,那些人有欢笑,也有悲泣,恰如我一般。我也寻觅没有机器存在的地方,那里时光仍以充盈基督教精神的方式和缓流过,仍与从前一样静美,恰似一条不为人知的河流,淌过茂密的原始森林一般。
首城末日-(1918)-The Doom of Principal City
(苏联)叶菲姆·佐祖利亚 Yefim Zozulya —— 著 (俄罗斯)弗拉基米尔·热涅夫斯基 Vladimir Zhenevsk —— 英译 李颖 —— 中译
叶菲姆·佐祖利亚(1891——1941),苏联时期的作家、编辑,以关于苏联的讽刺故事闻名。佐祖利亚生于莫斯科,他的童年一部分在波兰的制造业城市罗兹市度过,后来,他搬到了敖德萨市去上学。佐祖利亚在这两座城市中居住时,它们均在俄罗斯帝国治下。
1914年,佐祖利亚搬至圣彼得堡(彼得格勒),开始写短篇小说,以作家和编辑的身份开始了全职文学事业,并选择在讽刺文学的方向上发展。1918年,他的第一部 作品集《首城末日》出版。自1919年直到晚年,佐祖利亚都居住在莫斯科,他积极地参与该时代的文学活动,鼓励年轻作家创作,还创办了一份颇有影响力的文学杂志。
与佐祖利亚同期的作家称赞他创作起来“毫不费力且十分迅速”。他认为文学是一种奇思妙想的布道。他更倾向于创作用他的话来讲“要比兔子尾巴还短”的短篇。他的作品生动地展示了丰富的世俗道德观念,与富有象征意义、哲学意义和讽刺意味的寓言、传说,引人反思的哲理小说相似,以抽象的形式和场景来展现迫在眉睫的社会问题。佐祖利亚文学生涯后期开始向现实主义转型,但是他的故事大部分仍然偏传统,几乎没有关于时间和地点方面的具体细节。苏联现实主义派的评论家们并不认可这种方式。
20世纪30年代,佐祖利亚开始尝试创作体量更大的作品。在这期间,他创作出了可能是他最出色的一部作品——小说《得人工厂》(The Workshop of Men)(类似《圣经》中的“得人渔夫”)。这部作品只发表了一部分,始终未完成。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在炮兵部队服役两个月后,他加入了一家战地报社,成为了编辑部成员,后染上重病,于当年11月3日在部队医院去世。尽管战前他在文学领域有着突出的地位,但佐祖利亚的名字对于现在的读者来说其实很陌生。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没有再版。
佐祖利亚写过几个具有科幻质感的故事。在《AK与人性》(Story of Ak and Humanity)中,公民们通过投票给予了政府绝对权力,实质上是陷入了极权主义。政府进而要求公民们证明公民们自身存在的权利,并暗示如果无法证明存在的合理性,将在24小时内被驱逐出境。他的另外一个故事《未来莫斯科》(Moscow of the Future)讲述了一个由五万名作家组成的社区,成员平均年龄为二十多岁,没有孩子,由此暗示孩子们被送到了更健康、颠覆活动更少的地区。
《首城末日》可能是俄罗斯(或许是全世界)史上最早刻画反乌托邦的作品之一,也是他在英语读者面前亮相的首部作品。这个故事似乎与安德烈·别雷的作品《彼得堡》(Petersburg)有异曲同工之妙。《彼得堡》是一部实验性、碎片式的小说,讲述了一个男子在1905年俄国革命爆发的时候,被指派去一座有名无实的城市里设置定时炸弹,获得了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盛赞。在《首城末日》这个短篇里,超现实的讽刺元素让故事没有具体的时间限制,充分预言了苏联时期荒谬和反逻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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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天清晨,倦怠的人群三三两两地聚集到各个广场和十字路口。人们未及梳洗,睡眼惺忪,匆忙套上衣衫冲出家门,不安地在街道上徘徊,沮丧地叹息:
“他们已经到了!”
“是的,他们来了!”
有个人将双臂压在胸前,闭着眼睛告诉大家:“他们到这儿了!我住在市郊,听到了号角声。他们在庆祝,乐声持续了整晚。”
“那我们的军队呢?我们的军队在哪儿?”
“他们无法反击了。据军队首领昨天发布的战略计划,我们的战力损伤惨重,再顽强抵抗,除非是疯了。将士们都把自己锁在军营里。他们说自己被背叛了。”
“丢人!这真是太丢人了!”
“这是末日啊!”
“乐声奏了一整晚!”
“他们今晚就会进城了!”
“看!看!”
一个市民脸色发白,似乎是有些病态。他蹲着身子,抬起双臂,怔怔地盯着天空露出恐惧而迷惘的神色。
有架飞机盘旋在首城高空,每隔几分钟便有暗色的小碎片从空中掉落,沿着倾斜的不规则轨迹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