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多数发明没什么实用价值,但有一个确实节省了他买火柴的费用。他成功地从水中提取出了苯。抽烟很多的他现在可以用装满自己提取的苯的打火机来点燃香烟了。否则,他的生活就会变得索然无味。塔玛拉和阿尔弗雷德都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快乐。儿子回列宁格勒时基本上都是跟塔玛拉说话。
“你最近还好吗?”阿尔弗雷德问道。
“你觉得呢?”她反问道,“我唯一的乐趣就是我的艺术。看我绣的这只鹿!”
“多么华丽的生物啊!”阿尔弗雷德叫道,“太逼真了!看看它的鹿角!如果我有那样的鹿角,我一定会有所成就。”
“你父亲对艺术不感兴趣。他只对发明感兴趣。但是他的发明几乎都没有任何用处!”
“好吧,但至少他不喝酒,你应该为此感激。”儿子用鼓舞的语气说道,“他是个大器晚成的人,但也许将来会稍微聪明一点。当看到那些我供职酒店的住客时,我真为父亲感到羞愧。其中一个住客是首席买手,一个是外国人,还有一个是科学新闻记者。不久前,一位写过《普希金传记》的演说家曾在我们的一间公寓里住过,他拥有一座乡村度假屋和一辆汽车。”
“有这么一个丈夫,我做梦都不可能有一座乡村度假屋。”塔玛拉沮丧地说,“我受够他了,真想跟他离婚。”
“你有跟其他人交往吗?”
“我认识一个退休的主管,是个单身汉。他很有艺术眼光。我给他绣了一只天鹅作为礼物,他开心得跟孩子一样。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能大有成就。”
“是什么主管?酒店的吗?”
“是墓地主管,他是个非常严肃的人。”
“做那样的工作,不严肃才怪呢。”儿子同意道。
4
在六月的一个晚上,赛奇在天花板上从事一项新的发明。时间已经很晚了,但他并未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在睡觉时,他忘记设定闹钟,结果在第二天早晨睡过了头,无法按时上班。他决定一整天都不去上班了: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逃班。
“你会随着你的发明一起堕落的,”塔玛拉说,“最起码,你可能已经因为一些你认为值得做的事情而耽误了工作!但你的那些东西!聪明人会额外赚些外快,可你什么产出都没有,跟不产羊奶的公山羊一样。”
“别生气,塔玛拉。”赛奇试图使她平静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假期很快就要来了,我们去伏尔加河上乘船游玩吧。”
“我不需要你那廉价的乘船游玩,”塔玛拉尖叫道,“你应该去你的背后兜一圈,听听别人在那里是怎么说你的。他们都觉得你是傻瓜而嘲笑你呢。”
她突然从挂钩上抓起一副未完成的壁挂,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
赛奇陷入了沉思。他思考了很久,决定像妻子建议的那样到自己的背后兜一圈。前不久,他发明了一种隐形存在机(IPM),它的有效距离可以达到35英里。但他从来没在城市里用过IPM,他认为窥视别人的房间或窥探他们的私人生活是不道德的。不过,他倒是常常将森林设置为窥探目标,看鸟儿筑巢或听它们歌唱。
然而,现在他决定在城市内测试IPM。他打开机器,调节旋钮使窥探范围变得很近,然后把天线对准社区房子的厨房。两个女人正站在煤气炉旁天南海北地聊着八卦。最后,其中一个说道:“塔玛拉又离开家去找那个主管了——而且还一点儿都不害臊!”
“我真为赛奇·弗拉基米罗维奇感到可惜,”另一个女人说道,“他是一个多么善良聪明的男人啊——而那个女人正在毁灭他!”
“我很同意你的观点,”他听见另一个女人说道,“他的确是一个好人、一个聪明人,就是运气不太好。”
赛奇接着去窥探他的同事,他们对他也只有好话。他关掉IPM想了一会儿。然后露西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有一种想再次见到她的强烈渴望,即便只有片刻。他打开机器,搜寻露西亚位于第十一大街上的一栋房子中第五层的房间。也许她已经不住在那里了?也许因为结婚而搬走了?或者只是搬到了同一栋楼的另一层?
屏幕上闪过陌生的房间和不认识的人。终于,他找到了露西亚的房间。她不在那里,但那肯定是她的房间。家具完全没变,同样的照片像以前一样挂在墙上。小桌子上放着她的打字机。露西亚也许还在上班。
赛奇也很好奇斯维特拉娜最近过得怎么样,然后把IPM对准她的房子。他很容易地在一间装满各种全新玩意儿的房子里找到了她。她显得有点老,但看上去开心而满足。
突然,她的门铃响了,她把门打开。“你好,露西亚!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斯维特拉娜用一种欢迎的语气说道。
“我刚刚路过这里,现在是我们的午休时间。”露西亚说道。赛奇现在也能看见她了。这些年来,尽管没有变得更年轻,但她仍和以前一样迷人。
两个朋友走进屋子,聊起了各种各样的事。
“你难道永远都不打算结婚吗?”斯维特拉娜突然问道,“你仍然可以找到风华正茂、有所作为的男人。”
“我不想要那样的男人,”露西亚沮丧地说,“我喜欢的男人早就结婚了。”
“你仍然爱着赛奇吗?”斯维特拉娜执意问道,“你看上他什么了?他有什么好的?他是那种一直都发不了大财的人。当然,他曾经是个很好的小伙子。有一次他给我做了溜水鞋,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在水上滑来滑去。夜莺在岸上唱歌,人们在屋子里酣睡,但我们飞越大海,秀出了我们的高超技术。”
“我从来不知道他发明了那样的东西,”露西亚若有所思地说,“你还留着那双溜水鞋吗?”
“当然没有!彼佳很久以前就把它们卖给了废品商。他说这个发明简直荒谬至极。彼佳是真正的发明家,他对自己的发明心中有数。”
“彼佳的工作还顺利吗?”
“非常好!不久前他还发明了万开器。”
“万开器是什么?”
“万能机械开罐器。有了它,家庭主妇和单身汉们再也不用经历以前那种开罐头的麻烦了。”
“你有吗?”露西亚追问道,“我想看看它。”
“不,我没有,并且永远都不会有。它有五吨重呢,而且需要一个水泥平台。除此之外,得花费40万卢布才能买一台。”
“那得是什么样的家庭主妇才可以负担得起一台啊?”露西亚惊讶地问。
“天啊,你太迟钝了!”斯维特拉娜不耐烦地说,“任何家庭主妇都不会买。一个城市有一台就足够了。它将被安装在市中心,比如在内维斯基·普罗斯佩克特。他们将会在那里建一个城市联合开罐中心。这将非常方便。假设家里来了客人,你想为他们打开几罐沙丁鱼罐头,你再也不需要开罐工具,也不用做大量的工作了。你只需要把罐头拿到城市联合开罐中心,交给服务台,付五戈比,拿到一个收据。服务台的工作人员会在罐头上贴一张小票然后把它放上传送带。你去等候室坐在一张安乐椅上,看一个预存的短片。很快柜台就会叫你过去。你出示收据,然后就会拿到已经打开的罐头,心满意足地回到瓦西列夫斯基岛。”
“他们真的在推进这个项目吗?”
“彼佳对此非常渴望。但是最近出现了一些嫉妒他的人试图阻止他的发明投入使用。他们羡慕彼佳的才华。但彼佳不嫉妒任何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优秀的人,而且他也很客观。举个例子,他对另外一个发明家有崇高的敬意——那个人发明了一喝到底金属帽并且付诸生产了。”
“什么是一喝到底金属帽?”
“你知道伏特加酒瓶是怎么密封的吗?那个人用的是一个小金属帽。你拉金属帽的拉片,金属被撕开,瓶子就开了。但是这个金属帽不能再用来密封酒瓶,所以你必须把瓶子里的酒喝光,无论你愿意与否。”
“我更喜欢溜水鞋,”露西亚回应道,“我喜欢在明净的夜晚穿着溜水鞋在海湾滑行。”
“看来溜水鞋真的很合你的心意,不是吗?”斯维特拉娜大笑道,“如果当时你要买,我和彼佳肯定就卖给你了。”
赛奇关掉了IPM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5
当天晚上,赛奇从一个旧衣箱里拿出他的那双溜水鞋。他把浴缸里放满水测试了一下:溜水鞋并没有下沉,仍然像几年前一样在水面自如滑行。然后他回到工作室一直工作到深夜,为露西亚做了一双溜水鞋。
第二天是一个星期日,赛奇穿上他那套漂亮的灰色西装,用报纸把两双溜水鞋包好。他把一个喷雾器和一瓶表面张力多重助力剂放入口袋;如果一个人把后者喷到衣服上,就会使自己在水面上漂浮而不下沉。
最后,他打开装着他最重要发明的大壁橱,把专用光伏太阳能机拿了出来。他曾经为了这个发明下了很大的功夫,并且认为它是所有发明中最重要的一个。两年前就已制作完成,但从来没有进行过测试。其作用是可以使人恢复青春,但赛奇从未想过重获年轻。如果他使自己再次年轻,他不得不把塔玛拉也变得年轻,并且再次跟她从头开始生活——但是跟她生活一次已经足够了。此外,他对机器极高的能耗感到害怕,如果打开它,甚至会对宇宙产生一定影响。赛奇认为自己并没有重要到可以制造这些后果。
但是现在,经过仔细思考和权衡所有因素,他决定使用这台机器。他把它与溜水鞋放在一起便离开了家门。
到斯雷德尼大道只有很少的脚程。他在第五街拐角的一个商店买了一瓶香槟和一盒巧克力,然后继续行进。在第十一大街的路口,他离开斯雷德尼大道转向第十一大街,很快就到了露西亚的住址。他爬上楼梯,按了三次门铃,两次长和一次短。露西亚闻声打开了门。
“你好,露西亚!好久不见了。”
“是很久了。但我一直期待你能来,现在你终于来了。”
他进了露西亚的房间,喝着香槟回忆多年前的旧事。
“噢!”露西亚突然哭着说,“要是我再年轻一次,人生能够重来一次就好了!”
“我们有这个能力。”赛奇说着拿出专用光伏太阳能机给她看。它只有一台便携式收音机那么大,并有一条很粗的电线与之相连。
“要把它接到电力系统吗?它不会被烧坏吗?这幢房子最近刚把电压换成220伏。”
“不,不用接到电力系统。1000个第聂伯发电站也不足以使它运行。它直接从太阳中获取能量。请你打开窗户好吗?”
她打开窗户,赛奇把电线伸了出去。电线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凹面镜,赛奇把它放到窗台上,这样它就可以直接对准太阳。然后他把机器打开。可以听见机器里有噼啪声,很快,太阳就开始看起来暗了一些,就像电流降低之后白炽灯泡变暗一样。房里变得昏暗起来。
露西亚走到窗边往外看。“赛奇,发生了什么事?”她惊讶地问道,“看起来好像开始日食了。整个岛都在昏暗之中,远处也渐渐变黑了。”
“现在整个地球都变得黑暗了,甚至连火星和金星也是。因为机器消耗了大量的能量。”
“那么,这种机器永远都不该大规模生产!否则,每个人都会再次年轻,但是从那时起世界就会永远漆黑一片了。”
“是的,”赛奇同意道,“机器只能使用一次。为了你,我使它可以再额外容纳一个人。现在让我们坐下来,保持安静。”
他们坐在一张旧长毛绒沙发上,手牵手等待着。同时,外面变得像黑夜一样。整个城市中,光亮夺窗而出,街灯也亮了起来。除了专用光伏太阳能机上电线的蓝光,露西亚的房间已经全黑了。
突然,机器发出一声巨大的爆裂声,前面一扇方形的窗户打开了,从里面溢出一束末端像是被切断的绿色射线。尽管只是一束光,但射线看上去就像固体一般。它变得越来越长,最后碰到了墙上的一幅绘有猪和橡树的壁画。画中的猪立刻变成了猪崽,拥有巨大枝条的橡树则变成了一棵小小的树苗。
光线在房间里像没有方向地缓慢移动着,就像一个瞎子在四处寻找着露西亚和赛奇。光线触碰到的墙面部分,那些陈旧褪色的帘子恢复了原来的颜色而再次变得崭新。那只坐在壁橱抽屉上打盹的老公猫变成了一只小猫,并立刻开始玩它的尾巴。一只苍蝇意外地被光线触碰到而变成幼虫,掉到了地板上。
终于,光线接触到了赛奇和露西亚。它在他们的头、脸、腿和胳膊上游走。他们的头上有两个闪闪发光的半环形成一种光晕似的东西。
“有东西在挠我的头。”露西亚咯咯地笑道。
“别动,保持安静。”赛奇说,“那是因为白头发在恢复成原来的颜色。我的头皮也变得好痒。”
“噢!”露西亚大叫道,“我嘴里有种很热的东西!”
“你的牙齿上有几个金牙冠,是不是?”
“只有两个。”
“年轻的牙齿不需要金牙冠,所以它们被粉碎了。你把粉末吹出来就好了。”
露西亚像一个没有经验的吸烟者噘起嘴吹出一些金粉。
“好像我身子下面的沙发开始膨胀了。”她突然说。
“那是弹簧在伸展,因为我们越来越轻了。这些年我们确实增加了一些体重。”
“你说得对,赛奇!我觉得自己变轻了,这真奇妙,我现在好像只有20岁。”
“你现在就是20岁。我们已经变年轻了。”
这时,专用光伏太阳能机开始颤抖,发出隆隆的声响,然后就燃烧起来并随即消失了,只有一点蓝色的灰烬表明它曾经存在过。他们周围的一切突然又明亮起来。汽车司机们关上了车前灯,街灯熄灭了,人造的亮光也从窗户里消失了。
露西亚站起身,看到镜中的自己不禁笑了出来:“来啊,赛奇,我们去散步吧——去伊斯勒津岛怎么样?”
赛奇拿着那两双被捆起来的溜水鞋,拉着露西亚的手臂一起走下楼梯来到街上。他们乘坐有轨电车到文化公园走了很长时间,还骑了旋转木马,并且在一家餐馆吃了两顿饭。
当静谧明净的夜晚降临时,公园里渐渐冷清下来,他们便来到海边。海面平滑如镜,甚至连一点小波浪都没有,在远处的沃尼岛附近,游艇的帆在月光下静谧不动。
“今天的天气正好合适,”赛奇说着拆开那两双捆着的溜水鞋。他先帮露西亚穿上,然后把自己的也穿了上去。
露西亚跑上水面,轻轻地在上面滑着,赛奇跟在她后面。他们来到游艇旁,等待微风吹来的游艇主人向他们挥了挥手,他们滑过沃尼岛到了远海。在水上滑了很长时间后,赛奇突然放慢了速度,露西亚滑到他的身边停下来。
“露西亚,你知道我想对你说什么吗?”赛奇有些不太自信地问道。
“我知道,”露西亚回答道,“我也爱你。从现在起我们将永远在一起。”
他们拥抱着、亲吻着,随后转身朝海边滑去。与此同时,渐渐变大的风在海面上吹起海浪,增加了在海上滑行的难度。
“如果我失足跌入水里可怎么办?”露西亚说道。
“我现在就采取预防措施,这样我们就不会被淹死了。”赛奇笑着回答道。他从口袋里拿出喷雾器和表面张力多重助力剂,然后把液体喷洒到露西亚的衣服上。
“现在我们甚至可以到海浪上恣意驰骋。”他说道。
他们坐在海浪上,紧紧依偎在一起。水晶长椅般的海浪将他们带回了岸边。
复仇之日-(1965)-Day of Wrath
(苏联)塞弗·甘索夫斯基 Sever Gansovsky —— 著 (英国)詹姆斯·沃马克 James Womack —— 英译 鲸歌 —— 译
塞弗·甘索夫斯基(1918——1990),苏联知名小说家,作品包括科幻小说。他的部分作品称得上当时最优秀的短篇小说,其中几篇在20世纪80年代被译成英文,并收录进了英国麦克米伦出版公司出版的苏联最佳科幻小说系列选集中。1989年,他获得了俄罗斯埃利塔奖。
甘索夫斯基一生中从事过许多工作——水手、电工、教师、邮递员,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还当过狙击手和侦察员。甘索夫斯基在战争期间受了重伤,被误以为已经牺牲,家人为他举行葬礼之后,他又意外地返回家园。
他于1950年首次出版作品,1951年毕业于列宁格勒州立大学(语言学专业)。不久之后,甘索夫斯基便开始获得写作方面的奖项。同时,他也是一个有才华的插画师,他曾为短篇小说《斜坡上的蜗牛》(The Snail on the Slope, 1972)创作插画,也因此结识了斯特鲁伽茨基兄弟。
甘索夫斯基的作品贯穿着深刻的智慧,人物刻画简洁有力,这是因为他对人性荒谬残忍的一面有着敏锐的观察。“二战”期间的经历显然也对他的作品产生了一定影响,战争背景的作品透露出他厌倦战争的态度。甘索夫斯基似乎有种特殊本领,擅长在特定政治和社会制度下塑造典型人物。
甘索夫斯基是他所在的时代最好的科幻作家之一,完全可以与欧美国家的同类作家相提并论,他的作品应当在英语世界中重获关注。虽然他值得再版的作品有很多,比如,反战小说《测试场》(Testing Grounds)——但本书重点推荐其经典作品《复仇之日》,小说主题是生物技术实验,也是对H. G.威尔斯的《莫罗博士岛》的致敬。
△▲△△
主席:“你懂得多种语言,你会高等数学,可以做各种工作。你认为具备这些条件你就是人类了吗?”
奥塔克:“是的,当然。难道人类还会做其他事情吗?”
(摘自对一名奥塔克的交叉询问记录,国家委员会材料)
两名骑手穿过枝繁叶茂的山谷,开始爬山。打头的是林务官,他骑着一匹歪鼻子的杂色马,唐纳德·贝特利骑着栗色母马紧随其后。母马不慎被石板小路滑倒,双腿跪地。贝特利一直在出神,险些摔下马来,因为马鞍——配有单条缰绳的英式马鞍——顺势滑向了马脖子。
林务官等他赶上来。
“别让它低头,它经常滑倒。”
贝特利强忍怒火,沮丧地瞥了他一眼。“该死,他早该提醒我。”他同时也埋怨自己,因为马愚弄了他。它在贝特利给它装马鞍之前,就先吸了口气,导致了缰绳松弛。
他这次把缰绳抽得很紧,勒得马乱蹦乱跳,连连后退。
小路再次趋于平坦。他们正在翻越一座平顶山,在他们前方,被枞木森林覆盖的山顶隐约可见。
两匹马大步向前,时不时地一阵小跑,都想超越对方。每当母马领先时,贝特利都会看到林务官那张被晒得黝黑的、光溜溜的脸颊瘦削。他阴沉的目光一直锁定前方,似乎压根儿没注意到同伴的存在。
“我太直接了,”贝特利想,“这对我没有任何帮助。我已经跟他搭话好几次了,他要么回答一个单音节,要么什么都不说。在他眼里我一文不值。他把想聊天的人都当作了不值得尊重的话匣子。他们生活在野外,一点儿不懂得为人处世。他们也不懂得记者是干什么的。即使是像我这样的……算了,我也不跟他说话了。该死!”
不过慢慢地,他的心情有所好转。贝特利是位成功的男人,认为其他人都应该像他一样热爱生活。他虽然对林务官的冷漠感到意外,但并不讨厌他。
早晨的恶劣天气开始转晴。浓雾消散。阴暗厚重的云层裂开,聚成一朵朵白云。巨大的阴影瞬间隐入了黑暗的森林和山谷,更体现了这个地方的残酷、野性和无拘无束。
贝特利拍了一下湿漉漉的马脖子,全是汗味儿。
“他们肯定是怕你趁觅食的机会跑掉,捆过你的前腿,所以你才总是滑倒。不过没关系,我会在你身边的。”
他松开缰绳,策马直追,赶上了林务官。
“梅勒先生,你出生在这一带吗?”
“不是。”林务官头也不回地说。
“你在哪里出生?”
“千里之外。”
“你在这边很久了吗?”
“有段时间了。”梅勒扭头对记者说,“说话小声点儿。它们会听见。”
“它们是谁?”
“当然是奥塔克。它们听见你说话,就会通知同伴,在前方伏击我们,也可能从后方突袭,把我们撕成碎片……如果不让它们知晓我们的来意,情况就会好一些。”
“它们经常攻击人类吗?资料上说,几乎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林务官沉默不语。
“它们是亲自上阵吗?”贝特利不由自主地回头张望,“还是说它们会开枪?它们有武器吗?步枪还是机枪?”
“它们很少开枪。它们的手不适合操作武器。因为那根本不是手,是爪子。它们用起武器来很笨拙。”
“爪子。”贝特利重复着,“这么说,这里的人不把它们当人类看待?”
“谁,我们?”
“是的,就是你们。住在这里的人。”
林务官吐了口痰。
“它们当然不是人类。谁都不会这么认为。”
这段对话来得突然。刚刚下定决心不再跟林务官说话的事儿,早就被贝特利忘到一边了。
“那你跟它们说过话吗?据说它们说话很流利,真的是这样吗?”
“年纪大的能说话。实验还没废弃时,它们就在这儿了……年纪小的说得差些,但它们要危险得多。它们更聪明,它们的头是正常人的两倍大。”林务官突然勒住马,他的声音充满苦涩,“你看,我们的讨论没有任何意义。这一切都没用。这些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几十遍了。”
“什么一切都没用?”
“所有这一切,包括这次行程。你不会有任何收获。事情将一如既往。”
“怎么可能?我来自一家知名媒体。我们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他们正在为参议院委员会收集材料。假如奥塔克真的很危险,政府将采取措施。你听说了吧,他们这次准备派军队来对付它们。”
“即便如此,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林务官叹了口气,“每年都有人来,你绝不是第一个。他们仅仅对奥塔克感兴趣,却对与奥塔克朝夕相处的我们不闻不问。人人七嘴八舌地问:‘它们真的能自学几何吗?它们真的有的能理解《相对论》?’好像这些事情有多么重要!好像这就是不去消灭它们的好借口!”
“这就是我来的原因。”贝特利开口,“为参议院委员会收集材料。那么全国人民都会知道——”
“你以为别人没有收集材料吗?”梅勒打断他,“而且……你怎么理解这里的情况?你需要住在这里才能理解。来这里调查一段时间和在这里世世代代生活,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情。噢!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们走吧。”他轻拍下马,“从这里开始,就是它们的地盘。从这个山谷开始。”
记者和林务官已经到达山顶。前方的路始于马蹄之前,呈锯齿状一路向下。
远处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山谷,被幽细的河流纵向切开。河水中,石头遍布。森林生长于河畔峭壁,远方是冰雪覆盖的连绵山脉。
贝特利眺望方圆数十公里,却没发现一丝生命的迹象:既没有冒烟的烟囱,也不见一个干草垛,四下如死一般寂寥。
太阳已被云层遮盖,气温便立即降低。记者突然有点儿不愿再跟着林务官前进。他被冻得耸起肩膀。他想念自己市区公寓的温暖气息,还有报社明亮温暖的办公室。紧接着,他振作起来:“该死,我经历过更糟糕的情况。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枪法很准,反应敏捷。他们不派我还能派谁呢?”他看到梅勒从肩上卸下步枪,他也同样准备好自己的武器。
母马小心翼翼地在小路上落脚。
当他们到达山脚,梅勒说:“我们尽量并排骑行。最好不要说话。我们八点必须抵达斯泰格里希的农场。我们在那儿过夜。”
他们策马而行,默默地骑行了两个小时。他们绕过熊山,昂头保持警惕,时刻保持森林在右侧,悬崖在左侧。崖边长满灌木,低矮稀疏,无法藏身。他们沿着岩石遍布的河底,抵达一条废旧的柏油路,路面的裂痕中,杂草肆意生长。
他们沿着柏油路骑行,梅勒突然勒住马,凝神倾听。然后他翻身下马,屈膝跪地,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事情不对。”他站了起来,“我们身后有人骑马赶来。我们离开大路。”
贝特利下马,他们牵马钻入桤木丛的沟壑。
不出两分钟,记者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来者正全速前进。
透过凋零的枝叶,他们看见一匹灰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男人姿势笨拙,穿着黄色马裤和厚夹克。当距离拉近到足以使贝特利看清他的相貌,他意识到自己见过这名男子,甚至想起了地点。他曾在小镇的酒吧附近见到过五六个肮脏而不体面的男子。他们都有相同的半睁半闭的眼睛,眼神懒散而粗鲁。记者清楚那意味着什么——那是歹徒的眼睛。
当男子驰到近处,梅勒冲到路当中。
“喂!”
男子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喂,等等!”
男子回头,显然认出了林务官。他们对视片刻后。男子挥了挥手,掉转马头,继续前行。
林务官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马蹄声消失在远处。他突然一拳砸在自己头上,发出一声呻吟。
“计划行不通了,很明显。”
“怎么了?”贝特利也从树丛中现身。
“没什么。我们的计划没戏了。”
“但是,为什么呢?”记者看了看林务官,惊讶于他眼中的泪水。
“一切都结束了。”梅勒说,他转过身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这个混蛋!混蛋!”
“听我说。”贝特利开始失去耐心,“如果你情绪激动,我们就不要继续了。”
“我激动?”林务官大声说,“你认为我情绪激动?看这个!”他挥手示意30步开外的松树,一枚淡红褐色的松果挂在枝梢,悬在柏油路上方。
贝特利还没搞明白为什么要他看这个,只听一声枪响,强烈的火药气息扑面而来,而孤悬枝头的那颗松果,掉落在柏油路面。
“我可冷静得很。”梅勒说,走向桤木丛去牵他的马。
他们在日暮时分到达农场。
盖了半截的木屋中,走出一位头发蓬乱、身材高大的黑胡须的男人,沉默地站在一边,看贝特利与林务官卸马鞍。随后一位红发女人走到门口,她面无表情,同样头发凌乱。3个孩子跟在她身后。两个八九岁的男孩和一个13岁左右的女孩,女孩消瘦不堪,就像用歪扭的线条勾勒出来的一样。
他们5个人对梅勒和记者的出现并不感到惊讶:他们既不快乐也不忧伤。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贝特利不喜欢这种气氛。
晚餐时,他尝试着与他们聊天。
“告诉我,你们是怎么与奥塔克相处的?它们真的很难缠吗?”
“什么?”黑胡须的农场主把他的手掌放在耳侧向外张开,身体探过桌子。“什么?”他大吼道,“大点儿声。我听不见。”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分钟,显然农场主并不想知道他的诉求。最后,他摊开双手。是的,这里有奥塔克。它们骚扰他吗?不,它们没有骚扰他,但他不知道其他人的情况。他不愿透露关于奥塔克的其他信息。
对话进行到一半,瘦女孩站起来披上披肩,一言不发地走开。
吃罢晚饭,农场主的妻子从房间取出两套床垫,开始铺床。
梅勒阻止了她。
“我们睡在谷仓。”
女人默默地站起身。农场主从桌边猛地起立。
“为什么?睡这里吧。”
林务官已经卷起床垫。
农夫提灯送他们到高高的谷仓。看着他们整理床铺,有那么一会儿,他脸上浮现了想说些什么的神情。但他只是用手揉了揉脑袋,随即离开。
“这是怎么回事?”贝特利问,“奥塔克不会在这栋房子里吧?”
梅勒拣起一块厚木板,顶住沉重的实心门,并确认不会滑落。
“睡觉。”他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它们会进入人的家里。”
记者坐在床垫上,开始脱靴子。
“告诉我,这附近还有没有熊?不是奥塔克,而是真正的野生熊。在森林里不是有很多野熊出没吗?”
“已经灭绝了。”梅勒回答道,“奥塔克逃出实验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消灭所有的真正的熊。还有狼、浣熊和狐狸——所有的正常动物。它们从废弃的实验室取出药品,毒死了体形较小的动物。附近到处都是死狼。不知为何它们不吃狼,但是吃了熊。它们有时甚至吃自己的同类。”
“它们吃同类?”
“当然,它们不是人类。你无法预期会发生什么。”
“你认为它们是野兽吗?”
“不,”林务官摇了摇头,“我们不认为它们是野兽。大城市里那些人也在争论这一点,它们究竟是人类还是动物?我们意识到,它们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动物。你还不明白吗?以前这里既有人类,又有动物,现在有了第三种东西:奥塔克。这是全世界历史上第一次发生这种事。奥塔克不是动物——如果它们真是动物,那就谢天谢地了。当然,它们也不是人类。”
“它们能很快学会高等数学吗?”——贝特利无法抑制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尽管他知道这是陈词滥调。
林务官猛地转向他:“能不能不提数学!哪怕就一次!闭嘴吧!我根本不在乎它们懂不懂高等数学!是的,奥塔克倒立着都能解决复杂的数学题!但这能说明什么?它们不具备人性,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他咬住嘴唇,转过身去。
“他太激动了,”贝特利心想,“他还这么激动。他不是一个心理健康的人。”
林务官已经恢复冷静。他对于刚才的失态略感不安。经过短暂的沉默,他问:“抱歉。不过,你见过他吗?”
“谁?”
“那个‘天才’,菲德勒。”
“菲德勒?是的,我见过他。报社派我出来之前,曾安排我与他见面。”
“我猜,他们一定将他保护得密不透风,连一滴雨都沾不上。”
“是的,他们保护他。”贝特利想起他被检查通行证以后,面向科学中心的墙壁被进行搜身。研究所入口处,他再次被搜身,以及被检查通行证。进入花园之前,他们对他进行了第三次搜查,然后菲德勒才出来迎接。“他被严密保护着,但他是一位真正有天赋的数学家。他13岁就修正了《相对论》。他是一个不寻常的人。”
“他长什么样子?”
“长什么样子?”
记者犹豫了。他还记得菲德勒穿着宽松的白西装走进花园的样子。他的身材很别扭。臀部宽,肩膀窄,脖子短……这是一次奇怪的采访,贝特利甚至觉得,他自己才是被采访的对象。菲德勒回答了他的问题,却不知何故略显草率。他似乎在嘲笑记者,以及除科研中心之外的全世界的普通人。他也问了贝特利一些问题,都是些近乎愚蠢的奇怪问题。是否喜欢胡萝卜汁?这次采访中,他简直像菲德勒的实验对象。
“中等身材,小眼睛……”贝特利回答,“你真的从来没有见过他吗?他来过这里,湖边和实验室。”
“他来了两次,”梅勒说,“带着很多保镖,死人都无法接近他附近一英里。当时莱希哈特和克莱因还在这里工作,奥塔克仍被围在围墙里。奥塔克吃掉了克莱因,然后逃跑了。后来菲德勒再也没在这一带出现过……他关于奥塔克都说了些什么?”
“关于奥塔克?他说这是个非常有趣的科学实验,非常有挑战性,但是他目前还没有参与。他正在研究宇宙射线……他说他对受害者感到遗憾。”
“他们做这个实验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怎么说呢。”贝特利思索了一会儿,“科学研究中,常常用到‘假设’。这能够导致很多新发现。”
“什么叫假设?”
“比如,假设我们把电线放入磁场会发生什么?于是你发现了电动机……我认为,假设意味着实验。”
“实验。”梅勒咬牙切齿地说,“他们做了一个实验:他们把吃人的暴徒放到我们当中,然后对我们不闻不问。我们竭尽全力生存下来。菲德勒放弃了奥塔克,也放弃了我们。它们已经繁殖了几百个,没人知道它们打算对我们做什么。”他停下来,叹了口气。“这些科学家干的好事!让野兽比人类聪明。这些住在城市里的人简直是疯了。先是原子弹,现在又是这个。他们是想毁灭整个人类。”
他站起身,拿起上好子弹的步枪,放在身旁。
“听着,贝特利先生。假如有异常情况,假如有人敲门或砸门,你必须躺着。否则我们会在黑暗中误伤对方。你躺在那里。我知道怎么做。我受过良好训练,我就像一只狗,会从本能中醒来。”
第二天早上,贝特利走出谷仓,太阳如此明亮耀眼,雨后的植物如此清新,他们昨晚那场谈话仿佛只是一个可怕的故事。
黑胡须的农场主已经在地里干活——河对岸露出白色衬衫一角。有那么一会儿,记者觉得也许这就是幸福——日出时起床,把城市生活的烦恼和喧嚣抛在脑后,只低头关注手里的铲子和一团团黑褐色泥土。
手握步枪的林务官从谷仓后出现,迅速把他拉回现实世界。
“来吧,给你看一些东西。”他们绕过谷仓,走进屋后的菜园。梅勒做出了奇怪的举动。他弯腰冲过灌木丛,在马铃薯地的沟渠中停下脚步。然后示意记者模仿他。
他们沿着菜园周围的水沟。在某一处能听到女人在房间里说话,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梅勒停下。
“看这里。”
“这是什么?”
“你说你打过猎。仔细看!”
没被杂草覆盖到的空地上有一个足印,五个脚趾清晰可见。
“熊?”贝特利试探地说。
“什么熊,熊早在这附近灭绝了。”
“那是奥塔克吗?”
林务官点点头。
“这是新的足印。”记者低声说。
“昨晚的,”梅勒说,“你看它很潮湿,它们下雨前就在房子里。”
“在房子里?”贝特利感到脊背发凉,仿佛有根金属贴在上面。“就在这所房子里?”
林务官不答,朝水沟方向一扭头,两人原路返回。
他们回到谷仓,梅勒一直等到贝特利恢复正常呼吸。
“昨晚我想了很久。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斯泰格里希假装自己听不见。他只是想让我们大声说话,这样就能被奥塔克听见。奥塔克就在另一个房间里。”
记者声音嘶哑。
“你说什么?人们袒护奥塔克?却对付真正的人类?!”
“小点声。”林务官说,“什么叫‘袒护’?斯泰格里希别无选择。一个奥塔克闯进来,躺到卧室过夜,这种事经常发生。否则,它们会把人们从房子里赶出去,在那里住上一两天。”
“那人们怎么办?他们就这样忍耐?为什么不开枪?”
“他们怎么敢开枪?森林里有许许多多的奥塔克!农民都有子女,有牲口,还有一个可以烧毁的房子……孩子是最重要的。奥塔克可能抓走他们。你没有办法时时刻刻盯着孩子。它们拿走了所有的步枪。这在一开始就发生了,第一年。”
“人们就这样放弃了吗?”
“他们能做什么?那些不肯交出武器的人被……”
他突然中断,盯着15步以外的柳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花了两三秒钟。
梅勒举起步枪,拉开枪栓。此时,一个深棕色的大块头从灌木丛中出现,它的大眼睛闪闪发光,邪恶而恐惧,嘴里说着:“嘿,别开枪!别开枪!”
记者一把抓住梅勒的肩膀。子弹射出,但只击中树干。棕色的大块头四肢着地,像球一样滚入森林,消失于林木间。不时听到树枝折断的声音,随后一切重新归于安静。
“该死!”林务官愤怒地转向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记者脸色苍白,低声说:“它在说话,和人类一样……它叫你不要开枪。”
林务官看了他一眼,原本的愤怒被一副冷漠厌倦的表情所取代。他放下步枪。
“好吧……第一印象总是如此。”
他们身后传来沙沙声,他们转过身。
农民的妻子说:“来吃饭吧。菜已经摆好了。”
他们吃饭时,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早餐后,农场主帮他们上好马鞍。他们一言不发地离开。
离开农场后,梅勒问:“你的计划是什么?我没有搞懂。他们说,我只要带你在山里兜圈子就行。”
“我的计划是什么?嗯,我想在山里走走,是的。见的人越多越好,找机会了解奥塔克。一句话,我要感受这里的气氛。”
“刚才在农场感受到了吗?”
贝特利耸耸肩。
林务官突然放慢马速。
“嘘。”
他侧耳倾听。
“有人在我们后面……农场出事了。”
贝特利还没来得及质疑林务官的听力,就听到后面大喊:“嘿,梅勒!嘿!”
他们掉转马头,农场主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身边。他不得不抓住梅勒的马鞍,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奥塔克抓走了蒂娜,把她拖到了穆斯峡谷。”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从前额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