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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480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林务官一把将农场主拉上马。公马全速前进,马蹄扬起泥土。

贝特利从未想到马可以跑这么快。洞穴、倒塌的树木、灌木丛和沟渠,模糊不清地从他身侧嗖嗖闪过。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帽子,不知何时已被树枝打落。

贝特利无法决定前进速度。在这场角逐赛中,母马竭尽全力追赶公马。贝特利紧紧抓住它的脖子,担心自己随时会丧命。

他们穿过森林,穿过宽阔的草甸,沿着坡道前进,超过农民的妻子,朝下方进入一个大峡谷。

林务官翻身下马,农场主紧随其后,沿着狭窄的小路,冲进稀疏的松树林。

记者也跳下马,一把将缰绳掷向马脖子,紧紧跟上梅勒。他跟在林务官身后,不知不觉注意到了梅勒令人惊讶的转变。他奔跑的姿态轻盈、镇定,刚才的冷漠和犹豫不决一扫而空。他毫不迟疑地跃过坑洼,避过低枝,似乎奥塔克的踪迹被人用粗大的粉笔画在了地上。

起初贝特利与他们同步,渐渐地,他感到疲累,心脏在胸腔跳动,喉咙灼热发紧。他放慢脚步,花了几分钟独自走过灌木丛,然后听到了前方的声音。

林务官站在山沟的最狭窄的部分,子弹上膛,指向茂密的榛树林。女孩的父亲也在那里。

林务官强调:“放了她。否则我就杀了你。”

他正在对着那个树林里的东西说话。

回答他的是一声咆哮,与孩子的呜咽声混合在一起。

林务官重复他的话:“我会杀了你,哪怕花一生的时间也要追踪你、杀死你。你是了解我的。”

又是一声咆哮,然后一个声音响起,那不是人类的嗓音,却像一台留声机:“如果我照你说的做,那么你不会杀我?”

“不,”梅勒说,“你能活着走出去。”

丛林一阵沉默。唯有孩子的哭声在回荡。

树丛分开,一个白色身影从树林中出现。瘦女孩踏上草地,一只手鲜血淋漓,全靠另一只手撑扶。

她哭泣着从三人身畔走过,一眼不看他们,向房子蹒跚而行。

这三个男人目送她走远。黑胡子的农场主用苛责的目光看着梅勒和贝特利,记者难以承受,低下了头。

“就是那里。”农场主说。

他们停下,准备在森林中的看守小屋过夜。他们距离实验室所在的湖中小岛只有几个小时路程,但梅勒不同意在黑暗中赶路。

行程至此已是第四天,记者经过考验的乐观主义开始坍塌。以前,他每次遭遇不愉快的时候,都有一个小小的说法:“一切如常,生活仍然美好!”但现在他知道了,这句话不适用于所有场合,当你乘着舒适的列车从一个城市奔向另一个城市时可以使用,或者当你踏入酒店的玻璃门准备会见某位知名人士的时候可以使用。但这句话完全不适用于斯泰格里奇,以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整个地区笼罩着一种病态。人们如槁木死灰,终日不语。孩子脸上也难见笑容。

有一次他问梅勒,为什么人们不离开这里。林务官告诉他,这里的居民仅有的财产就是土地,但根本没有出售的可能。由于奥塔克的存在,这片土地毫无价值。

贝特利问:“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林务官咬住嘴唇思考片刻后,然后回答:“我还有点用。奥塔克害怕我。我一无所有,既没有家庭,也没有房产。他们无以威胁我,只能想办法杀死我,但这要冒险。”

“你是说奥塔克尊重你吗?”

梅勒犹疑地抬头。

“奥塔克?怎么可能?它们没有‘尊重’的概念。它们不是人类。它们仅仅是怕我而已。它们想的没错,我确实会杀了它们。”

奥塔克正在冒着被林务官杀死的风险。林务官和记者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感到一张网在他们周围逐步收紧。他们遭遇了三次枪击。一次,子弹从废弃房屋的窗内飞出,两次直接从森林射出。在三次袭击中,他们都找到了新鲜足迹。他们每天都能发现更多奥塔克的活动迹象。

他们在狭小的壁炉里生火,准备做晚饭。林务官点燃烟管,忧伤地凝视某处。

他们把马拴在正对小屋敞开的门口。

记者看着林务官。他这几天一直和他在一起,对他的尊重与日俱增。梅勒从未受过教育,一生都在森林里度过。他从不读书,你无法和他谈论艺术,哪怕只有两分钟。即使这样,记者觉得很难找到比他更理想的朋友了。林务官的意见总是健康而独立。如果他没什么要说的话,他就不说。以前,贝特利觉得他有点急躁易怒,现在他明白了原因。梅勒以及这片地区的居民,长期处于生存环境急剧恶化带来的苦难之中。而这些,正是科学家的实验导致的。

最近两天,梅勒生病了。他得了疟疾。脸上生满红斑。

壁炉中的火苗渐渐熄灭,林务官突然问:“告诉我,他年轻吗?”

“谁?”

“那个科学家,菲德勒。”

“他很年轻。”记者回答,“最多30岁。怎么了?”

“很年轻,那就不好。”林务官说。

“为什么?”

梅勒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将最优秀的人集中到封闭的空间,给予过分的优待和照顾。这些科学家对普通人的生活一无所知,所以他们对人们没有同情心。”他叹了口气,“要成为科学家,你首先需要成为一个人。”

他站了起来。

“该睡觉了。我们轮流守夜,否则奥塔克会杀死我们的马。”

记者决定由他先来守夜。

两匹马正围着去年的干草垛咀嚼。

他坐在小屋门口,步枪横在膝上。

天色暗得很快,夜幕笼罩,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月亮升起,夜色清澈,星空闪烁。一群小鸟彼此呼唤着飞过头顶。它们不同于大型鸟类,为了躲避食肉动物才在夜间迁徙。

贝特利起身绕着小屋。小屋位于森林中央的空地,而四周环绕的森林则潜藏危险。记者检查了子弹是否上膛。

他开始回想这几天的所见所闻,一段段对话、一张张面孔。他开始思考回到报社后,该如何汇报奥塔克的一切。想回去的念头不断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并给这里的一切遭遇染上诡异的色彩。即便经历了奥塔克抓走孩子的事情,贝特利仍然在想,无论事情怎样糟糕,他总是可以随时退出。

“我可以回去。”他自言自语,“但梅勒怎么办?其他人怎么办?”

思考这件事情将引发的后果和影响,对他而言,太残酷了。

他坐在小屋在月光下的阴影里,开始思考奥塔克。他记得一些新闻标题:“没有同情心的智慧”,就像林务官所说的那样。对他来说,奥塔克不具备“同情”,因此它们不是人类。没有同情心的智慧,有可能吗?智慧甚至没有同情心,智慧能存在吗?孰先孰后?难道善良不是智慧的结晶吗?又或者恰恰相反?奥塔克的逻辑思维能力已经被证实胜过人类,它们有更强的抽象思维和记忆力。甚至有谣言说,国防部关押了一些初代奥塔克,曾协助决策某些特定问题。但插电的推理机也被用来解决某些特定问题。两者有什么区别?

他记得一位农民告诉他和梅勒,最近见到了一个几乎没有毛发的裸体奥塔克。林务官回答说,奥塔克越来越像人类了。它们有一天会征服世界吗?没有同情心的智慧能否比人类智慧更强?

“这在短期内不会发生。”他对自己说,“将来即使发生了,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然后,他想到子孙后代,他们会怎样?他们会生活在何种世界?奥塔克的世界,或控制论机器人——据说同样比人类聪明——统治的世界?

儿子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对他说:“听我说,爸爸。我们是我们,它们是它们,但它们认为自己是‘我们’,不是吗?”

“你成长得太快了,”贝特利想,“当我七岁的时候,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在他身后某处,一根枝杈折断。男孩不见了。

记者小心地打量四周,仔细倾听。没事,一切正常。

一只蝙蝠摇摇摆摆飞过空地。

贝特利挺直身体,想起林务官对他隐瞒了一些事。他从未提起第一天路上超越他们的骑手是谁。

他再次靠在小屋墙上。儿子再次出现,冒出更多问题。

“爸爸,这一切是从哪里来的?树木、房屋、空气、人民,这些都从哪里来?”

他从生物进化论开始讲起,紧接着,感到心跳加速,贝特利醒来。

月亮隐去,天空蒙蒙亮。

马不见了。确切地说,一匹马不见了,另一匹马倒在草地上,三个灰色的阴影蹲在它上方,其中一个舒展身体,记者看到奥塔克庞大的身躯、发达的头部、咧嘴的颚,以及在半暗中闪烁的大眼睛。

身畔传来低声说话。

“他睡着了。”

“不,他已经醒了。”

“过去看看。”

“他会开枪。”

“他刚才就能开枪,他要么睡着了,要么吓得不敢动,过去看看。”

“你去。”

记者浑身僵硬。这像一场梦。他明白自己大难临头,无法脱身,但他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无力移动。

压低的声音继续说道:“但另一个呢?他会开枪的。”

“他病了,他不会醒的。要我说,我们过去吧。”

贝特利用尽全力转动了一下眼珠。小屋的转角出现了一只奥塔克,体形较小,就像猪一样。

记者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扣动扳机,连放两枪,两枚弹壳接连掉落。

贝特利挣扎着起身,顾不上已脱手的步枪。他冲进小屋,颤抖着用力关上门,拉上门闩。

林务官手持步枪,正等待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记者没有听见,却知道他在问什么:

“马?”

他摇摇头。

门口发出刮擦声。奥塔克正把什么东西抵在门外。一个声音说:“嘿,梅勒!嘿!”

林务官冲到窗前,伸出步枪。星空之下,一只黑色爪子突然闪过,他差点儿没及时撤回枪。

外面传来得意的笑声。

那个留声机一样的声音开口:“你完蛋了,梅勒。”

其他声音七嘴八舌地加入:“梅勒,梅勒,过来跟我们说话……”

“嘿,林务官,说点机智的话吧。你是人类,你应该很聪明……”

“梅勒,说些什么,让我来反驳你……”

“跟我说话,梅勒。用我的名字叫我,我是菲利普……”

林务官一言不发。

记者犹豫地走到窗边。它们的声音从矮墙很近的地方发出,记者闻到动物的恶臭——混合了血腥、粪便和其他东西的气味。

那个名叫菲利普的奥塔克在窗下开口了。

“你是个记者吧?你,窗子前那位。”

记者清了清嗓子。喉咙很干。同样的声音继续说:“你为什么来这里?”

沉默。

“你是来消灭我们的吗?”

短暂沉默之后,其他声音开始说话:“他们当然要彻底消灭我们……他们创造了我们,现在又想摧毁我们……”

一阵此起彼伏的咆哮声,伴随着其他噪声。记者觉得奥塔克们在打架。

那个自称菲利普的家伙,声音盖过了所有人:“喂,林务官,你怎么不开枪?你开枪呀。过来跟我说话。”

它们头顶突然响起枪声。

贝特利转过头来。

林务官爬上壁炉,移除屋顶的秸秆,开了火。

他开了两枪,装填弹药,再次开枪。

奥塔克们逃跑了。

梅勒从壁炉里跳下来。

“必须搞到马。否则情况对我们很不利。”

他们观察三具奥塔克尸体。

其中一个是年轻人,皮肤光滑,只有脖子后面生长毛发。

当梅勒翻转尸体时,贝特利几乎呕吐。他设法控制住自己,闭紧嘴巴。

林务官说:“记住,它们不是人。即使它们能说话,但是它们吃人。它们甚至吃同类。”

记者环顾四周,天色已经黎明。空地、田野、奥塔克的尸体——这一切似乎都不是现实。

一切是真的吗?他,唐纳德·贝特利,真的站在这里吗?

“奥塔克在这里吃了克莱因。”梅勒说,“是一个住在附近的当地人告诉我们的。他当时是实验室的清洁工。那天晚上,他刚好在隔壁房间。他听到了一切……”

记者和林务官来到了岛上科学中心的主楼。那天早晨,他们从死马上取下马鞍,沿着堤坝上了小岛。他们只剩下一支步枪,奥塔克逃跑时带走了贝特利的那支。梅勒的计划是趁天亮赶到附近的农场,看能不能找到几匹马。但记者说服他抽出半个小时,去参观废弃的实验室。

“他听到了一切。”林务官继续说,“晚上十点左右。克莱因拆卸一台连着电线的设备。奥塔克坐在地板上,听它们聊天。它们在谈论物理学。那是它们繁殖出的第一代奥塔克,这一只被认为是最聪明的,甚至会说外语……清洁工打扫地板时,能听到它们聊天。当时说话声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一声重击。清洁工听到克莱因的惊叫:‘噢,天啊!’,声音饱含恐惧,清洁工吓得腿都软了。紧接着又听到一声‘救命’的尖叫声。他朝房间看去,克莱因蜷缩在地板上抽搐,而奥塔克正在咀嚼他的肉。清洁工吓得不知所措,只是站在那里。直到奥塔克向他走来,他才吓得赶紧关上门。”

“然后呢?”

“然后它们杀死了另外两名实验室工作人员,逃跑了。另外五六个奥塔克留在这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国家委员会的成员到达这里,他们和奥塔克说话,并带走了它们。我们后来发现,它们在火车上又吃了一个人。”

巨大的实验室内,一切保持原样。长凳上的烧瓶和盘子覆盖了厚厚的灰尘。X光机的电线之间布满蜘蛛网。窗户玻璃已经破碎,肆意生长的金合欢穿过空空的窗框,伸入室内。

梅勒和记者离开主楼。

贝特利非常想看看辐射仪器,他向林务官又争取了五分钟。

废弃村庄的柏油路被杂草和新芽分割得支离破碎。这是秋天,你可以看到很长的路。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树叶与潮湿树木的气味。

在村庄广场,梅勒突然停下脚步。

“你听到了吗?”

“没有。”贝特利回答。

“我在想它们在小屋围困我们的事情。它们联合起来,作为一个群体行动。”林务官说,“它们从未有过这样的行为。它们总是单独行动。”

他再次听。

“它们想给我们一个惊喜。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他们走向一座低矮的圆形建筑,有着狭窄的、被栏杆封死的窗户和一扇巨大的半开的门。门口的混凝土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森林残骸——由红色松针、灰尘、蚊虫翅膀组成。

他们谨慎地走进第一个房间。房间里有悬吊天花板,还有一扇巨门通往一间低屋顶的房间。

他们向内窥探,一只尾巴蓬松的松鼠,像一团火焰般冲过木桌,穿过覆盖窗户的木板条。

林务官快速打量四周,紧握步枪,仔细倾听,突然叫道:

“不,不行。”

他转身朝来路飞奔。

但为时已晚。

一阵吱呀作响,大门砰的一声紧紧关闭。然后门外传来一记闷响,似乎还被堵上了重物。

梅勒和记者彼此对视一秒,随即冲到窗前。

贝特利一瞥之下,立刻后退几步。

用途不明的广场和干枯的水池里,挤满了上百个奥塔克,不断有新的成员涌进,好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这个半人半兽的群落,尖叫喧哗,混合着阵阵咆哮声。

林务官和贝特利震惊之余,不知该如何是好。

近处有一只用后腿站立的年轻奥塔克,前爪握有一个圆形物体。

“石头!”记者仍然无法接受现实,“他要扔石头……”

那不是石头。

圆形物体飞过空中,在窗口迸发出炫目光芒,苦涩的烟雾散入房间。

林务官从窗边退回,他看上去有点困惑。他抓住胸口,步枪从手里滑落。

“该死!”他抬起手,看到被染红的手指,“浑蛋!它们击中了我。”

他踉跄两步,面无血色,跌倒在墙角。

“我中弹了。”

“不!”贝特利尖叫,“不!”他疯狂地摇头。

梅勒咬住嘴唇,将苍白的脸转向他。

“门!”

记者跑到门口,大门已经被重物从外面抵住。

他回到林务官身边。

梅勒贴墙躺下,按住胸口,衬衫被血浸湿了一片。他不肯让记者为他包扎伤口。

“没关系。”他说,“我预感到这就是我的结局。没必要再增加痛苦了,不要碰我。”

“我可以求救!”贝特利大叫。

“向谁?”

这个问题如此痛苦,如此直接,如此绝望。记者如坠冰窖。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林务官说:

“你记得我们第一天见到的骑手吗?”

“记得。”

“他当时极有可能通知了奥塔克,告诉它们你在这里。城里的歹徒成了奥塔克的同伙,这就是奥塔克能够联合的原因。你不应该感到惊讶。我相信,即使是一只来自火星的章鱼,都能找到同伙。”

“是的。”记者低声说。

直到晚上,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梅勒很快虚弱不堪。他止住了流血。即便如此,他也不让人碰他。记者坐在他身边的石头地面上。

奥塔克将他们丢在那里,没有破门而入,也没有再扔手榴弹。外面的说话声渐渐变弱,又再次响起。

夕阳落山,空气开始变冷,林务官想要喝水。记者用自己的水壶给他喝水,并帮他擦净了脸。

林务官说:“也许奥塔克的出现是一件好事,至少明确了人类的定义。现在我们都知道,仅仅懂得算术和几何,是不足以成为人类的,还有别的东西。科学家以自己的工作为荣,但这绝不是全部。”

那天晚上,梅勒死去,记者则继续生存了三天。

第一天,他只想到拯救自己,从绝望到希望。他对着窗户开了几枪,期望被人听见,并帮助他脱困。

到了晚上,他意识到所有希望都是泡影。他的生命似乎被分为不可调和的两部分。两部分生命之间并没有任何逻辑上的关联性或连贯性。第一部 分生命中,他作为一位非常成功的记者,过着幸福而知性的生活。当他和梅勒从半山腰骑到森林里时,这段生命就已经终结,而且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注定会在这个小岛上废弃的实验室内死去。在第二部分生命中,一切既是可能的,又是不可能的。它完全由巧合组成。真的,这一切完全可以不发生。他完全可以拒绝编辑的电话并接下另一份工作。他完全可以不来探索奥塔克的真相,而是飞往努比亚,写写如何保护埃及艺术古迹。

他之所以在这里,完全出于一个不幸的偶然。这是一个残酷的打击。有好几次,他无法相信发生了什么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触摸阳光照射的墙壁和布满灰尘的桌子。

奥塔克们不知为何对他失去了兴趣。只有少数留在水池和广场,有时它们会自相残杀。一次,贝特利亲眼见到它们是如何扑向同类,将同类的身体撕成几片,坐下大嚼。他的心跳几乎停止。

夜间,他突然认为是梅勒害了他。他对死去的林务官感到恶心,便把他的尸体拖到隔壁房间门口。

接下来几个小时,他坐在地上绝望地喃喃自语:“主啊,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第二天,他的水喝光了,开始忍受口渴的折磨。他已然清楚自己无法得救。他保持冷静,再次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此刻想起恍若隔世。他记得在旅途开始时,与林务官有一场争论。梅勒告诉他,农民不会和他说话的。

“为什么?”贝特利问道。

“因为你有温暖舒适的生活。”梅勒回答,“因为你是生活在上层的人,是背弃了他们的人。”

“你说我生活在上层,那是什么意思?”贝特利拒绝接受他的话,“我并没有比他们多赚几个钱。”

“那又怎样?”林务官说,“你的工作轻松,几乎都很有趣。他们多年以来如行尸走肉般生活,而你却在发表你的小文章,到访餐厅,进行妙语连珠的访谈……”

他意识到梅勒说得没错。他引以为豪的乐观主义,归根结底是鸵鸟般的乐观主义。当坏消息来临时,他只会埋头装作看不见。他在报纸上读到过巴拉圭的处决,或者印度的饥荒,转身却只是思索该如何攒钱,好为自己那套五个房间的公寓添置家具,或者怎样才能赢得一些知名人士的好评。奥塔克们——像奥塔克一样的人们——他们杀害异见者,操纵商品价格,悄悄准备战争。他对这些视而不见,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过去的生活突然与目前的处境息息相关。他从未挺身而出对抗邪恶,如今遭到了报应。

第二天,奥塔克们来到窗外和他说话。他没有回应。

其中一个说:“喂,来吧,记者!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旁边的另一个奥塔克笑了起来。

贝特利再次想到林务官,他的想法变了。他认为林务官是一个英雄,是他这辈子见过的、唯一的、真正的英雄。他在没有任何支持的情况下,孤身一人对抗奥塔克,不屈不挠,直至牺牲。

第三天,记者陷入幻觉,以为自己回到了报社,正在向速记员口述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的主题是:“人类是什么?”

他大声将内容口述出来。

“在科学以惊人速度发展的本世纪,喊出‘科学无所不能’的口号的人可以被理解。但是,请让我们想象一下,人造大脑已经问世,智力与效率都是人类大脑的两倍。一个拥有此种大脑的生物,真的就能够被称为人类吗?究竟是什么特征使人类与众不同?总结概括的能力,分析能力,逻辑推理能力,还是别的东西?它的形成究竟与社会发展有关,还是与个体与个体、个体与集体之间的关系有关?假如我们以奥塔克为例……”

说到这儿,他的思维开始涣散。

第三天上午,贝特利被爆炸声惊醒。他恍惚以为自己已经站起身端好步枪。实际上,他只是无助地躺在墙角。

眼前出现一只野兽的鼻头。他的大脑忍受着思考的痛苦,回忆起了菲德勒的长相——与奥塔克何等相似!

旋即他的思维再次涣散。他感觉不到肉体正在被撕扯。贝特利有1/10秒的神志清醒,在那一瞬间,他想到,其实奥塔克没那么可怕,在这个被遗弃的地区,只有区区几百个。它们完全能被处理掉,但人民……人民!

他不知道梅勒失踪的消息已经传遍整片地区,绝望的农民正在挖掘他们藏起来的步枪。

手-(1965)-The Hands

(澳大利亚)约翰·巴克斯特 John Baxter —— 著 刘冉 —— 译

约翰·巴克斯特(1939—— )是一名澳大利亚作家。他出生于新南威尔士的兰德威克,现居法国巴黎。2007年以来,他担任每年组织的巴黎写作工坊(Paris Writers' Workshop)的联席主席。他于20世纪60年代的新浪潮时期开始在《新大陆》上发表科幻小说,同时出版了两本开创性的澳大利亚科幻小说选集:《澳大利亚科幻小说太平洋之书》(The Pacific Book of Australian Science Fiction, 1968)及其续作。巴克斯特在《新大陆》上连载了他的长篇处女作《弑神者》(The Godkillers),后来由艾斯出版社(Ace)以《外来者们》(The Off-Worlders, 1968)为书名出版。不过,科幻小说只是巴克斯特的兴趣之一。在撰写小说的同时,巴克斯特也成为颇有影响力的工人教育协会电影研究小组成员,同时兼任小组内部刊物《电影文摘》(Film Digest)的编辑。他在悉尼电影节上活跃多年,并为许多电影撰写影评。

20世纪80年代以来,巴克斯特开始做纪录片和电视剧的制作人与编剧,代表作有《剪辑室》(The Cutting Room)和《第一镜头》(First Take)等。他以关于电影的非虚构作品分析点评伍迪·艾伦、路易斯·布努埃尔、费德里科·费里尼、斯坦利·库布里克、乔治·卢卡斯和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等电影人的作品。

搬到巴黎之后,巴克斯特写了四本自传:《纸的骄傲:书虫的忏悔》(A Pound of Paper: Confessions of a Book Addict)、《我们永远拥有巴黎:光明之城的性与爱》(We'll Always Hare Paris: Sex and Love in the City of Light)、《不动的盛宴:巴黎圣诞》(Immoveable Feast: A Paris Christmas)以及《世界上最美的步行道:巴黎的人行道》(The Most Beautiful Walk in the World: A Pedestrian in Paris)。

《手》是一篇特立独行且令人细思极恐的科幻小说,是受到新浪潮影响的成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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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让维蒂走在前面,因为他有两个脑袋;在其他人看来,如果迎接他们的将是同情、尊敬或爱,那么维蒂应该最先享受个够。他走下斜坡之后,其他人才跟了上去。斯隆把他的第三条腿和第四条腿折叠在背后,如同收起翅膀的蝴蝶;谷崎仍然是沉默而神秘的亚洲人模样,只是隆起的小腹让他看起来像是怀胎八个月的女人。还有其他人————七个被外星人折磨过的地球男人。

人们看到了维蒂,爆发出一阵欢呼,这正是他们聚集在这里的原因。一声自发的欢呼清空了一万个肺里的空气。那声音如浪潮扑面而来,波涛汹涌,令他们忍不住想趴在地上等它轧过。但欢呼只有一声。等它快结束时,人们已经看清了维蒂和其他人的模样。肺已清空,他们不愿意也没办法将肺装满空气再来一次了。只有站在最后面的寥寥数人发出了第二声欢呼。他们的声音如同海岸边海鸟的叫声一样稀疏。其他人一片沉默,但窸窸窣窣的低语如同退潮时逐渐消融的海水泡沫。没人想开口说话。就在那时,阿尔弗雷德·宾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怪物。

在总部的接待室里,宾斯站在窗前俯瞰着城市,街道上空无一人。就在他眼前,一家三口——母亲、父亲和一个小男孩——匆匆忙忙地穿过下面的广场,消失在地铁口。他们肯定是最后一家人了,因为那宽阔干净的街道上再也没有其他人移动的身影。宾斯几乎忘记了,已经没有人住在城市里了。上万人来迎接他们,但现在表演已经结束,人们都回到了自己家里,只剩下那些不得不留在城市里的人。

“一个人也没留下?”法默说。其他人一言不发。

“你又在偷听了。”宾斯没转身就说道,“你发过誓不这么干的。”

“我控制不了。”法默说。他低头望着胸口的隆起,那里生长着第二个大脑。透过柔软透明的皮肤,他能够看到灰色的沟回,以及血管与组织下褪去的血色。“它越长越大了。”

“你和谷崎应该待在一块儿。”有人说。现在已经安全了,但在回程早期,谷崎曾经对自己的大肚子很敏感。那里生长着第二套肠道。曾经因此发生过斗殴,仿佛暴力可以抹去一切,但几周之后他们就习惯了。

有人走进了接待室,他努力避免流露出尴尬的神色,并短暂地成功了片刻。但法默的模样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那人的目光变得呆滞,而后挪开了一会儿。当他转回头来,目光直接穿过了他们脑袋上空。

“请你们跟我走,好吗?”他说。

他们跟着他穿过走廊,走向即将举行报告的房间。灯光柔和,没有影子,他们都为此高兴。对他们来说,比自己畸形的身体更可怕的,是自己怪诞地舞动着的影子。

“恶心。”将军说,“野蛮。非人。”将军面色苍白。

“并不是,”宾斯礼貌地说,“他们跟我们不一样,您懂的。”

一名上校困惑地摇摇头:“难以置信。”

“并不是。”宾斯又说了一遍。

“你们觉得疼吗?”医生温和地问道,“我是说,当挪动它们的时候。”

宾斯攥紧了其中一只从胸口中央长出来的手。

“一点儿也不疼。”他说,“如果攥成拳头四五次,我会觉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那可能是因为胸部的肌肉同时为这双手和我的肺工作。”

医生在他干净的小手上记了些什么:“我能检查一下吗?”

他恭恭敬敬的姿态真令人恼火。所有人说话时都细声细气,哪怕他们表现出厌恶,也比这样要好得多。医生伸手过来时,宾斯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摇晃起来。医生发出了一声尖叫。

医学检查结束之后,他们被带回了那个大房间,等待更多问题。所有人都很安静,也很善解人意。宾斯还是希望他们能别那么恭恭敬敬的。这让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而这会令他不安。在赫胥黎上,他从未觉得自己有所不同,就连他们离开赫胥黎的时候,库鲁也让他们觉得多一条胳膊、一条腿或者别的器官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几乎希望库鲁能跟他们一起回来了。库鲁在的时候,这个群体是完整的。现在,一切都是错的,平衡被打破了。有什么东西缺失了。

提问者继续表现得善解人意。他们的问题总是轻声细语、温柔体贴,只有政客们表现出了少许不耐烦。

“你们从来没尝试逃跑?”其中一个人尖锐地问道。

“我们试过。”斯隆说,“一次——不对,两次。然后我们放弃了。根本不可能逃跑。”

“总是有可能的。”另一个人说,但声音不大。

宾斯胸口的两只手躁动起来,手指不安地互相抚摩。

“赫胥黎人跟我们不一样。”宾斯说,“他们看起来有时候跟我们很像————但在其他方面完全不同。你不懂那是怎么回事。你不可能明白……”

“手指。”维蒂说,只有他右边的嘴巴开口了,效果很奇怪。当其中一张嘴说话的时候,你会期待另外一边也说些什么,但它一直没开口。就算大脑在法默那里,人们也期待得到一些反馈。宾斯不禁想知道两个大脑是否在不同的维度上思考。他从没问过维蒂,感觉这么做不对劲。

“对,手指。”迪克森说,“库鲁有一种办法,他能用手指让我们……让我们……”

在他肩膀下,原本的胳膊下面又多长出来一对胳膊,上面却没有手。他想要用这对多余的胳膊比画什么,然后又停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没有手,这根本毫无意义。

“他会打响指。”宾斯说,“不是那种普通的响指。很快,带着回声。他这么做的时候,我们就不得不服从他的指令。”

将军打了两个响指:“像这样?”

“不。”维蒂说,“只有库鲁能做到。”

“除了这个,他们没有给你们施加其他压力?”

“我们不能离开城市,”斯隆说,“除此之外,大部分事情都能做。我们并没有被关起来什么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么,”其中一个精神科医生说,“他们是怎么……”

他停了下来,意识到了其他人的沉默。没人想问这个问题,但既然他已经开口,就别无选择,只能问下去了。

“他们是怎么把你们……我是说……”

“你是说他们是怎么改变了我们?”宾斯说。

“对。”

斯隆笑了起来。“他们没有改变我们。”他说,“是我们自己干的。”

“在赫胥黎上,一切都不一样。”维蒂说,“在那里,我们这样是正常的。任何人都可以生长、改变,只要适合自己就好。如果你想要长高一英尺……你只要长高一英尺就好了。从身体上来说,他们跟我们没什么不同。这只是一种……他们学会的一种小技巧。他们教会了我们。”

“但你们为什么要长出这些……附加肢体?”

“我们不知道。”宾斯说,“库鲁只是打了个响指,然后……”他耸了耸肩,没什么更多好说了。

海边更安静一些。没有声响,只有风声和汩汩水声。宾斯希望海滩仍在,但城市多年前就已经吞没了海岸,甚至浅滩。他站在城市最远处的边缘,望着消失在灰色海面的塔桥。他脑海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有一些念头就像池塘里的鱼一样沉默地独自游来游去。这是最奇怪的:他的念头四处乱转,没有哪两个走向同一方向。他的头脑仿佛无边无际,那些念头如同金鱼被突然倒进了海里。从离开赫胥黎,他就一直这样。这个念头如果碰到另外一个,也许会引爆恐惧,但这从未发生。它只是安静地加入了其他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安静地游来游去。

细雨打在他的脸上,如同喷雾一般。他抬头望去,感觉到坚实的雨滴刺痛了皮肤。他的衣服被打湿了。他站在海边发呆的时候,雨一定已经下了很久。冰冷的雨水像针一样刺痛他那双新长出来的手的皮肤。他自己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抖开了他们给他的披风。那双手彼此摩挲了一会儿,躲进了披风下的黑暗里,宾斯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彼此相握。这感觉令人愉悦。

他在海边又站了一会儿,望着海浪击打塔桥,盯着下面,试图用眼睛追随它们一路深入海水。有时他几乎以为自己能一直看到海底的淤泥,但他知道那只是一种错觉,然而这错觉跟他的其他念头一样真实。他很容易就会相信自己能看穿这么深的海水,就像他相信赫胥黎,以及自己胸前的那双手一样。这些念头都一闪即逝。它们模糊而阴沉。他丧失了所有带着真实感情的鲜明想法,就好像他一直在望着念头的照片,而不是念头本身。他慢慢意识到了一件事,就像他现在的思考一样缓慢:也许他脑海里的念头并不是他自己创造的。

胡说八道。他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道。

但这是可能的。这个念头并不可怕。他已经丧失了害怕的能力,但这令人不安。自从回来之后,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真实的感情。他很感激这种刺激。他迅速转身,背对海水。动作太快了。他发现监视者时,那个家伙只来得及把身体的一部分藏在塔桥后面。宾斯没有流露出任何发现他的意思。他心知肚明自己会被跟踪监视,某种程度上也为此高兴。这意味着附近有人可以跟他聊天。

他裹紧披风,挡住雨水,快步沿坡道走向塔桥,然后停在旁边。

“我想跟你聊聊。”

一时间没有声响。然后,有人从柱子后面现身了。他很年轻,非常瘦,有点笨拙,宾斯心想。他的面孔和头发被雨水打湿了。湿漉漉的头发盖在头骨上,仿佛雨水将它软化,让它变成了透明的液体。宾斯能想象到他如何藏在塔桥后,身体紧贴在上面,双手摊开压在金属上,雨水潺潺流过他的面孔。

“你在跟踪我吗?”

男孩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宾斯对它很熟悉。

“我被派来保障你的安全。”

“为什么你不跟我一起散步?没必要躲在角落里。”

他迈步走开。几步之后,男孩追了上来,然后落在了后面。雨水打在他们背上,两人都弯着身子,避免冰凉的雨水灌进脖子。他们一同沿着坡道走向城市。

“对这份工作来说,你很年轻。”

“我22岁了。年龄其实没那么重要。”不过,他的声音很年轻。如此稚嫩的男孩不太可能明白年龄意味着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特里斯。”

“没别的了?”

“我是个卫兵。”

卫兵。这能解释很多东西。由国家抚养长大,为国家工作。难怪他如此年轻。宾斯试着做了个实验。

“他们也在跟踪其他人吗?”

“你知道的,我不能告诉你这个。”很有趣,意料之中的回答。

然后,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为什么要做实验?他没理由这么做。这并不是他平时会做的事情。

特里斯正盯着他。

“怎么了?”

宾斯摇摇头:“我觉得……很古怪。我在想我为什么要问你这个。”

“需要我打电话给总部吗?”

不!不要报告总部!

“不用,没事。”

他又走了起来。特里斯跟在旁边,但宾斯能感觉到他正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自己。在他胸口的披风底下,那双手微微躁动。

他们已经走到了坡道顶端。一条狭窄的街道沿海边铺开,顺着城市的曲线画出一个大圆弧。有几辆车路过,但雨天让大部分人留在了室内。路过的车辆发出绸缎撕裂的声响,宾斯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灰色的路面上漂浮着一块块油光,闪烁着褪色的假彩虹。

“你想回家吗?”特里斯问道。

“不。”宾斯环顾四周,“这里有公园吗?”

“公园?”特里斯扫视着路牌,“半英里之外有一个。当然了,还有中央公园。”

“最近的就行。”宾斯四处望去,看到一条宽阔的街道与成锐角延伸出去的另一条街道。上面不见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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