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儿,对不对?”
特里斯警觉地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的?”
当心。
“你忘了吗?我在这儿住过很长时间。我想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他走下路牙,穿过街道。
他们一起穿过几条街。“我让你紧张了。”宾斯说,“别这样。”
“没有。”
“我知道。是因为这双手,对不对?”
特里斯没回答。太典型了,他脑袋里的另一个声音评论道。他不知道那声音从何而来,但也没什么兴趣。这不是他的问题。
“我没法控制,你知道的。它们就这么从我身上长出来了。”
没有回答。两人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嗒嗒作响。柔和的雨水如同雪花一般。他们是街上仅有的两个人。
“有人命令我不能跟你讨论这件事。”特里斯说。
“你不感兴趣吗?我不介意谈论这个。”
男孩表情僵硬,一部分是因为尴尬。
“我有我的命令。”
放弃吧。试试别的。
“好极了。如果你不想聊天……啊,这就是那个公园,对不对?”
公园占据了整个街区。这是一片巨大的草坪,中间有几棵树,还有一个古代风格的凉亭。草坪像地毯一样干净柔顺。他们穿过马路,站在草坪边缘。旁边有一个控制杆。只要按下按钮,就会雨过天晴,鸟儿也会开始鸣唱,但没人按下公园四周的任何一个控制杆上的按钮。这里空无一人。
特里斯走向控制杆。
“别。”宾斯赶快说,“我更喜欢下雨。”
特里斯怀疑地看着他。
“赫胥黎上不会下雨。”宾斯说。这个答案似乎让特里斯满意了。
宾斯踏上了草坪。它湿漉漉的,像海绵一样。他能感受到棕色泥土中的水分。在草坪下面,黑色的泥土又深又湿。他懒洋洋地揭开盖在第二双手上的披风。它们现在能更轻松地活动了,指尖交叠,手掌张开,感受着潮湿的空气。他望着公园另一侧。在那遥远的边缘,他能看到人影幢幢,个个动作蹒跚古怪。那边有人。具体来说,有六个。
“特里斯。”
男孩从他身后走过来。宾斯能听到他的脚步在草地上踏出柔软的声响。他走近了,紧贴宾斯的右肩。
宾斯迅速转身,抓起男孩的胳膊,猛地将他向自己扯过来。两人接触的一瞬间,他的另外两只手抓住了男孩松松垮垮的风衣,而宾斯自己的手则伸向了他的喉咙。
没花太多时间,也没人看见。一瞬间,瘫软的尸体倒在宾斯身上,男孩死气沉沉的瞳孔盯着他的眼睛。片刻之后,宾斯才松开手,好让尸体倒在草坪上。
其他人正穿过公园走向他,但宾斯看也没看他们一眼。他正盯着那双手,它们已经不受控制了。在他自己的双手松开之后很久,它们仍然死死抓着特里斯的尸体。他早就想让它们松开了,却无济于事。在他看来,那紧抓不放的手像是宣示着某种冷酷的胜利。就在这时,它们迅速动了起来,不受他的控制,仿佛自己具有智慧。他盯着那只右手弯曲、四指收拢、拇指竖起,而后拇指与食指接触。响指声。一个古怪的、带着回音的声响,但宾斯无比熟悉。
其他人也听到了,他们停下了脚步。每个人都盯着自己身上的累赘。法默盯着皮肤下的大脑,维蒂盯着另一个脑袋,谷崎盯着隆起的肚皮。宾斯盯着那双手,手腕与胸口皮肤相连处好像发炎了。很疼,皮肤开裂。谷崎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身体。又是一声响指,宾斯跪倒在地。其他人早已倒下。雨水再次落下,但他们并未注意。在轻柔的细雨中,他们生出了自己的主人。
黑暗-(1963)-Darkness
(巴西)安德烈·卡尔内罗 André Carneiro —— 著 里奥·L.巴罗 Leo L. Barrow —— 英译 杨文捷 —— 译
安德烈·卡尔内罗(1922——2014)生于巴西小镇阿蒂巴亚,多才多艺,是巴西最著名的科幻作家,也是巴西科幻文学的奠基人之一。除此以外,他在艺术领域涉足甚广,在摄影、电影、绘画、临床催眠、广告和诗歌等领域都有出类拔萃的表现,获得了全国乃至国际性的成就。他在巴西最负盛名的身份是诗人,不仅创建了极富影响力的巴西诗歌刊物,其作品还在多家富有影响力的杂志上刊登,被多部选集收录。他的摄影作品代表了巴西现代主义的最高成就,是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的永久展品。他获得的荣誉颇多,其中包括由法国政府颁发的奖章,奖励他对巴法两国文化交流做出的贡献。此外,他还被《巴西幻想文学年鉴》(Brazilian Yearbook of Fantastic Literature)选为2007年的年度人物。2009年,他获得巴西文学学院颁发的特别奖。为了纪念他,他的家乡在2014年和2015年各举办了为期一周的文化庆祝活动。
在科幻领域内,卡尔内罗著有数本长篇小说和多篇影响力深远的短篇小说,共被翻译为16种语言。他是南美首位加入了美国科幻与幻想小说协会的成员。他的作品曾被收录于布莱恩·奥尔迪斯和萨姆·J.伦德瓦尔编辑的《企鹅世界科幻作品选集》(The Penguin World Omnibus of Science Fictio,1986);在弗雷德里克·波尔和伊丽莎白·安妮·赫尔编辑的国际科幻小说集《地球传奇》(Tales from the Planet Earth, 1986)中,他的作品代表巴西入选。
这里收录的短篇小说《黑暗》是一个独特的末世故事。它称得上是一篇世界名篇,并获得了巴西的雨果奖——新星奖。阿瑟·克拉克和A. E.范·沃格特对这篇故事都极为喜爱,沃格特甚至称《黑暗》是史上最伟大的科幻小说,并把卡尔内罗跟卡夫卡和加缪相提并论。本篇跟葡萄牙作家侯塞·萨拉马戈30年之后所著的《盲》(Blindness, 1995)有相似之处——后者描述了一个所有人类骤然失明后的世界。
△▲△△
1
大家都吓坏了,但瓦尔达斯没有。他是四点回家的。那时,灯还开着。灯光很微弱,一道道红色的光像是一串警报。他在吃午饭的老地方要了一个冷切三明治。只有店主和一个女服务员还在,而他们之后也走了。黑影中,他们步伐缓慢。
瓦尔达斯轻而易举地回到了公寓。他已经习惯了夜归时在黑暗中穿过走廊。电梯停了,他便爬了三层楼梯。广播里传来的声音很奇怪,不知道是人声还是杂音。他推开窗,面前成千上万的红光在没有星的天空里勾勒出一幢幢高楼的剪影。
他走到冰箱前,喝了杯牛奶。冰箱的马达已经停了。在水闸停掉之前,他把浴缸的出水口塞上,装上满满一缸水。他翻出手电筒,在昏暗的光亮下翻找着公寓里的东西。他把一罐罐的奶粉、谷类早餐、饼干,还有一盒巧克力放在了厨房的桌上,关上窗,灭了灯,躺在了床上。真切的危机感让他打了个冷战。
他睡得断断续续,梦境纷乱。隔壁公寓有孩子在哭闹,不断地要求母亲把灯打开。他惊醒过来,把手电筒抵在手表上,发现已是早晨八点。他打开窗,黑暗几乎一望无际,只有东边又红又圆的太阳隐约可见,像是隔了层厚重的磨砂玻璃。街上的人群剪影般穿行着。
瓦尔达斯费了些力气才洗好脸。他来到厨房,就着奶粉吃了些脆米饼。出于惯性,他想到了自己的工作,又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地方可以去。继而,他又回忆起儿时被关在衣橱里的恐惧,回忆起自己无法呼吸,黑暗铺天盖地。他来到床边,深吸了一口气。太阳像红色的圆盘挂在漆黑的天边。瓦尔达斯有些不知所措,这黑暗让他本能地想逃跑、呼救。他双手紧握成拳,不断地喃喃自语:“我必须镇定下来,保全自己,直到一切恢复正常。”
2
敲门声响起,他的心跳得更快了。来者是他的邻居,他想为孩子们要些水。瓦尔达斯告诉他自己存了满满一缸水,随后又跟邻居一起去接来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他的小心谨慎派上了用场。他们手牵着手,连成一行,靠着走廊的墙壁一点点往前挪动。孩子们安静了些,他们的母亲也不再哭泣,连声道谢。
瓦尔达斯领着他们来到厨房,让大家坐下。孩子们黏在母亲身边不肯离开。他摸索着打开橱柜,摔了一只杯子后才拿到一口铝锅,随后又去浴缸里打了一锅水回到厨房。他把水装进杯子,递给一双双摸索着伸出来的手。黑暗中他难以保持平衡,水洒了自己一手。
在他们喝水时,他礼貌地问了问他们要不要吃点什么。小男孩感激地表示自己的确饿了。瓦尔达斯拿起那一大罐奶粉,小心翼翼地开始冲奶。他动作缓慢,一勺勺地数好后再倒水搅拌,并大声地形容着自己的动作。听众们出言鼓励,让他再小心些,并对他的能力大加赞赏。瓦尔达斯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奶调好、分完。全神贯注地做好一件对大家都有益的事情让他感觉很棒。
有一个小男孩不知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出了声。从黑暗降临之后,这是瓦尔达斯头一次感到乐观和希望。他们在他的公寓里待了很久很久,若无其事地聊着天。他们倚在窗棂上,寻找着远处的光。时不时地,他们会雀跃地发现天边有微光闪现,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自欺欺人。
瓦尔达斯成了这一家人的领袖。他把吃的分给他们,并在黑暗中带着他们参观了这四个房间组成的小小世界——这里的布局他再熟悉不过。晚上九点到十点时,他们手牵着手回到了自己的家。瓦尔达斯随他们一起回去,帮忙把孩子们哄睡。外面的街道上有男子在大声呼喊,绝望地想为自己的孩子要些食物。瓦尔达斯关上窗,把他们的声音隔绝在外。剩下的食物只够他们五个人吃上一两天了。
瓦尔达斯没有回家。他留在了孩子们的卧房隔壁,跟邻居们一起躺下聊天,每句话都让他们联系得更加紧密。过了很久,他们才一一睡去,每个人的脑袋都埋在枕头下,像是海难中紧紧抱着木桩的海员,对周围的呼救无能为力。他们的梦里是新日破晓的场景,天空湛蓝,阳光涌入房间,双眼在经历了长久的不见天日后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奢侈的色彩。但这场景并没有成为现实。
3
那盒巧克力被尽数分配给了大家,还剩下谷物早餐和奶粉。如果光明再不回归,后果将不堪设想。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他们再一次躺下,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想要睡着,等待着次日的晨曦降临。然而,醒来后事情依然没有改观——黑暗一如既往,火焰烧尽,灶台冰冷,食物已经快要告罄。瓦尔达斯把最后一点谷物和奶粉分给了大家。他们开始感到不安。
作为没有办法的办法,他提出去几百米外的杂货店抢些食物。隔壁的夫妇和孩子们在听到他的提议之后都眼睛一亮。
他带上一根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撬杠作为武器,要离开自己的庇护之所去偷东西。至于这一路将会遇到什么,他根本不敢去想。黑暗抹去了所有的感知。瓦尔达斯沿着墙边往前走去,用记忆来填补这条路上的细节,双手挨着墙,触摸着每一处凹凸的痕迹。他就这么一寸寸地摸索着这栋楼的外围,直到指尖下的触感变成了陈旧的铁门。没错了,就是这里。
这里是这一排建筑里唯一的商店。他弯腰寻找门锁,双手没有遇到任何的阻力。门只是半掩着。他探身进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右边的架子是放食物和糖果的地方。他撞到收银台,骂了一句,身体一动不动,肌肉僵硬地等待着什么。他翻身爬过收银台,缓缓探出手。指尖触到的是一块货架板。他的手顺着货架一路摸过去。
什么都没有。当然了,他们在黑暗彻底降临前已经把一切都卖光了。他举高手臂,更为急切地摸索着。空空如也,什么都没留下。
他重新拿上撬棒,谨慎地迈着小步返回,去跟家里那些朋友们会合……他迷路了。他倒在马路旁边,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像是溺水一般挣扎着站了起来,大喊道:“帮帮忙,我迷路了,可以告诉我这条街的街名吗?”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一次比一次大,却没有人回答。周围越是沉默,他便越是急切,希望有人出于怜悯帮助他。可他们为什么要帮他呢?他自己不也曾在窗前听过那些迷路的人的哭喊,对他们声音中的疯狂和绝望感到恐惧?
瓦尔达斯毫无头绪地迈出脚步,一边大声呼救,一边向人解释着自己肩负着四个人的性命。他不再靠着墙边行走,醉汉一样慌乱地绕着圈,恳求大家给他提供信息和食物:“我是瓦尔达斯,我住在215号,请你帮帮我。”
黑暗中有人声传来:他们不可能听不见他的求救。黑暗笼罩了一切,剥去了他的羞耻心,让他变成了一个无助的孩子,不住地哭喊着、乞求着。这黑暗令他无所适从。这黑暗开始渗入了他的毛孔,改变了他的想法。
瓦尔达斯不再求助。他开始咒骂身边的路人,给他们冠罪,质问他们为何不作为。他的无助变为了怨恨。他攥紧手里的撬棒,准备好随时用暴力来获取食物。他遇见了一些跟他一样在讨要食物的人。瓦尔达斯往前走去,气势汹汹地挥着手上的撬杠,在撞到了另一个人之后紧紧地抓住了他。对方大声喊叫起来,瓦尔达斯不肯放手,命令他告诉自己这里的位置以及该怎样得到食物。对方似乎年纪大了,吓得抽泣起来。瓦尔达斯松了手,放他走开。他丢开撬杠,坐在路边,聆听着四周细碎的声音。风吹过空无一人的公寓楼,窗户砰砰作响。不同的方向有几个不同的声音传来,不知是人还是困兽正在虚弱地发出低沉又尖厉的声音。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正在有节奏地靠近。他大声呼救,继续仔细聆听着。不远处有人答道:“你等着,我这就过来帮你。”
那个男人正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累得气喘吁吁。他让瓦尔达斯帮他拿着麻袋的一头,自己在前面带头。瓦尔达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男人转弯时健步如飞,瓦尔达斯几乎无法跟上。他感到一丝疑惑。或许这个人可以看见些什么;或许其他人眼中的世界已经恢复了一点光明。他问他:“你走得这么稳……你是不是可以稍微看见些什么?”
那人隔了一会儿才回答:“不,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盲人。”
瓦尔达斯磕磕巴巴地问:“在这……在这之前,也是吗?”
“对,我生来就是盲人。我们现在正在去盲人中心的路上,我就住在那里。”
盲人名叫瓦斯科。他告诉瓦尔达斯,他们帮助了一些迷路的人,也收留了一些人。但他们自己的食物也所剩不多,没法收留所有的人。黑暗无边无际,没有任何要消失的意思。大家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成千上万的人被活活饿死。瓦尔达斯像是一个刚靠大人解了围的孩子。盲人中心的人给了他一杯牛奶和几片吐司。可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他的朋友们——他们正在焦急又饥饿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他去找了瓦斯科。他们犹豫了。这栋公寓楼的住户不少,每个人都值得同情,但他们并没有能力拯救所有人。瓦尔达斯想到了那些孩子们。他请求他们带他回家,否则他将独自回去。他起身离开,却被绊倒在地。瓦斯科想起了他提过自己家里的那一浴缸水,而他们急需用水。瓦尔达斯跟在瓦斯科身后,两人带着两个塑料桶,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腰上绑着一根小绳。
瓦斯科对这个街区烂熟于心。他步履如飞,抄着近道,边走边说出街道的名字,灵活地避开了所有奇怪的声音和疯狂的哭喊。瓦斯科停下脚步,轻声说:“应该就是这里了。”瓦尔达斯往前几步,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瓦斯科低声提醒他把鞋脱掉——他们得一声不响地潜入楼里。他俩把鞋子拴在腰间的绳子上,由瓦尔达斯带路,两步并作一步地爬上楼梯。他们在途中撞到了一些东西,门后传来轻不可辨的说话声。
到达3楼的时候,他们去了他邻居的公寓,轻轻地敲了敲门,随后又加重了力道。没人应门。他们来到瓦尔达斯的公寓。“是我,瓦尔达斯。让我进去。”
他的邻居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打开了门,伸出手臂接应着自己的朋友。
“真的是我。大家怎么样了?我带来了一位朋友,是他救了我又带我回来的。”
他们来到浴室,装上两大桶水。瓦斯科用布条把水桶绑在自己和瓦尔达斯的腰上。此外,他还找到了一些可能会有用的东西。他们脱掉鞋子,手牵着手并为一列往楼下走去。他们动作匆忙,无可避免地发出了一些声音。来到一楼时,有人在门边问道:“你们是谁?”没有人作答。瓦斯科把他们一行人带到了马路上。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后面的人不便跟上,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他们回程一路又照应小孩又要注意周围的动静,耗掉了更多的时间。抵达盲人中心时,大家都精疲力竭,又像是刚刚赢得胜利的战士们一样,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瓦斯科给他们拿了麦片和牛奶吃,随后又去跟同伴们商量一番,讨论若是黑暗持续下去该如何生存下去。另一位盲人给他们找了个地方睡觉。困意来得很快,毕竟他们很久都没有睡过了。几个小时之后,瓦斯科叫醒他们,说他们决定离开盲人中心,要去城外几里远的一个自有的小型农场。因为他们的存货已经不多,如果去别的地方寻找食物又太过危险。
4
他们像一群登山者一样,把绳子绑在腰上,组成了四队。瓦尔达斯没有想到腰上的绳子会把自己拉上一条沙土路。不知怎的,他本能地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郊外。这些盲人到底是怎么如此精确地找到这儿的?可能是通过嗅觉吧。旁边的树林散发着成熟青柠的味道,瓦尔达斯深吸一口气,辨识出了桉树的气味。他可以想象大家呈直线在路的两旁行走的样子。两列队伍停下了脚步,他们已经抵达了这看不见的目的地。眼下,他们终于不用再去拼尽全力寻找食物,并且随时担心自己被饿死了。
盲人给他们拿来了一些冷粥,里面似乎是麦片和蜂蜜。瓦斯科竭力维持着秩序,不让大家撞在一起。他们是有的住、有的吃了,可那些还困在城里的人呢?那些老弱病残呢?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想知道。
院子里种有胡萝卜、番茄和其他蔬菜,果园里还有一些熟了的果子。他们应该平均分配食物;小孩子应该多吃一些。有人提出,这么多天没有太阳,蔬菜有可能已经焉了。还有一个小小的养鸡场;负责养鸡的人说,在太阳消失之后,虽然他每天都给那些母鸡喂食,可是它们再没下过蛋……
第十六天,瓦斯科把瓦尔达斯叫到一边,告诉他所有的麦片、奶粉和罐头几乎都快被吃光了。大家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他们不敢轻易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大家开始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毫无道理地争论不休。许多人濒临崩溃。
第十八天清晨,他们被雀跃的叫声唤醒。某个辗转难眠的人突然察觉到气氛有变,于是顺着梯子爬上了屋顶。
地平线上有一颗不甚鲜艳的红球。
大家都在第一时间推搡着涌了出来,等待着光线变强,狂喜的情绪感染了每一个人。瓦斯科问他们是不是真的能看到东西,会不会像前几次一样是虚惊一场。有人取出了火柴,划了好几次才把它点燃。火光微弱,并不能带来多少温暖,但对于能够看见它的人来说,能看见火光本身就是莫大的奇迹。
光明来得很慢,就像它消失时一样。下午四点时,已经可以从三四米外看清人影了。
太阳落山之后,黑暗再次笼罩了一切。他们在院子里点起了火,火焰小而透明,烧得式微。直到午夜,大家都不愿入睡,只有孩子们去睡了。身上还有火柴的人会时不时划亮一根,自顾自地笑起来。
凌晨四点半时,大家起身来到了外面。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次日出是这般的众望所归。太阳比以前更亮了,有人不习惯地闭上眼睛。盲人们伸出双手,翻转着手掌,最大限度地感受着太阳的暖意。晨曦下一张张脸逐渐变得清晰可见,他们对彼此的脸是陌生的,可对那些脸背后的声音却是熟悉的。他们大笑,拥在一起。在这个重见天日的清晨,每个人所有的孤独和矛盾俱可不再提起。大家拥抱亲吻着那些盲人,像是宣告胜利般把他们举起。有几个大男人就这么哭了起来,本就乍见光明的眼睛更加红了。到了午时,太阳的光辉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他们三个星期以来头一次吃了顿热餐。接下来的一天,大家都没做什么事情。阳光倾泻而下,他们仔细地观赏着周围的风景,重新来到自己在黑暗中摸索走过的地方。
城里现在是什么样,那里面的人现在怎样了?这个骇人的想法让他们从喜悦中回过神来,开始挂念亲人的人笑不出来了。有多少人死去,还有多少人身处绝境,苦难深重?瓦尔达斯提出自己第二天去看一看。更多的人表示愿意同行。最后大家决定派三个人去。
5
天一亮,三位难民就出发了。他们往火车铁轨的方向走去。
他们绕了个弯,城市的景象便映入眼前。过了第一座桥,铁轨便开始跟街道有所交集了。瓦尔达斯一行人顺着其中一条路走了下去。前面两个街区看上去非常平静,只有寥寥几个行人,走得要比平时稍慢一些。在下一个转角处,他们遇到了几个扛着一具尸体的人。死者被糙布盖了起来,被送往不远处的卡车里。那些人正在哭泣。
一辆褐色的军用卡车开过,喇叭里大声地播放着政府公告,宣布全面戒严。任何侵占他人财产的人将会被枪决。政府已经下令找回所有的食物供给,统一按需分配。个人车辆随时都可被政府征用。大家被告知,如果在楼里闻到异味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警察,以便清理出可能存在的腐尸。所有死者都将会被葬在公墓里。
瓦尔达斯不想回自己家的公寓楼去。他还记得当时在楼道里从门缝中发出求救的声音,而自己却只是脱了鞋悄悄溜走,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如果他闻到了异味,就还得去通知警察。他已经见到足够多的惨状,不愿再作停留。同行的一位年轻人跟警官说了几句之后决定马上去寻找自己的家人。
瓦尔达斯询问电话是否还能用,得知某些基于自动电路的还可如常使用。他打了个电话给姐夫家,短暂的等待之后便有人接起了电话。他们很虚弱,但都还活着。那栋楼里死了四个人。瓦尔达斯简略地告诉他们自己活下来的经过,问他们还需不需要点什么。不,他们说不用了。家里还有一些吃的,他们的处境已经要强过许多人。
每个人都在跟陌生人聊天,讲述着各种各样的经历。小孩和病人最为悲惨。他们谈论起亡者的故事,其中的每一个都令人心碎。在军队的帮助下,公众服务重新运作起来,去帮助照顾有需要的人、埋葬死者,让社会秩序回到正轨。瓦尔达斯跟同行的中年人不想再听了,他们感觉虚弱。在耳闻目睹了这么多千奇百怪的事情之后,他们的大脑开始疲于接受这些怪诞离奇、不符合科学规律却又无比真实的事情。
他俩沿着空旷的铁轨往回走去,天空中飘着几朵云。微风掠过绿树,树叶沙沙作响,小鸟在树枝之间飞腾。它们是怎么在黑暗中活下来的?瓦尔达斯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踏出酸痛的腿往前走去。他所有坚实的科学信念都被推翻了。在这一刻,惊魂未定的科学家已经开始在用电脑测量精确数据、做出观察记录;信教者正在寺庙里解释着神的意愿;政治家在宣布各式法令;母亲们在为未能走出黑暗的亡者悲号。
两个筋疲力尽的人一步步走在枕木上。他们带来的消息或许已经算是好消息了。人类挺了过来。他们吃了所有能吃下的,喝了所有能喝下的,在盲人的世界里坚持着活了三周。瓦尔达斯和同行的人一路都走得悲伤并气馁,可心里却依然为了活着而悄悄雀跃。理智在此时显得不足言道,最盛大而神秘的奇迹是他们血管里流过的血液,以及能够去爱、去动、去前行、去微笑的幸福。
从远处看来,他俩比身边的铁轨渺小许多。他们的肉身正在回归到日常的生活中,被命运的浪潮裹挟向前。然而,正当他们的眼睛急切地看向周围所有的颜色、光晕和动静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去想自己身处的宇宙到底是多么浩瀚莫测,更没有去想那些搭救了自己的盲人们所受的苦痛。他们拯救了许多人,却依然行走在黑暗中。
相较于这个浩大的星球、太阳系乃至各个星系,他们只是两个凡人而已。他们被两条冗长的铁轨所包围,带着各自的问题回家去。
『忏悔吧,小丑!』嘀嗒人说-(1965)-『Repent,Harlequin!』Said the Ticktockman
(美国)哈兰·埃里森 Harlan Ellison —— 著 鲸歌 —— 译
哈兰·埃里森(1934——2018)是美国偶像级臆想小说家,曾多次获得雨果奖、星云奖与爱伦·坡奖。他出版的作品有1700多部,包括短篇小说、长篇小说、电影剧本、漫画剧本、电视剧剧本和散文,还包括与文学、电影、电视和平面媒体等相关的评论文章。埃里森编辑了两本具有标志性和开创性的科幻小说选集《危险影像》(Dangerous Visions, 1967)与《危险影像重临》(Again,Dangerous Visions, 1972)——本选集也收录了其中的几篇。他是美国新浪潮运动的代表之一。1993年,他获得世界幻想文学奖终生成就奖。2006年,埃里森被美国科幻与幻想作家协会授予大师奖。2008年5月,一部记录他人生经历与作品的纪录片《尖牙入梦》(Dreams with Sharp Teeth)正式发行。2011年,埃里森进驻科幻奇幻名人堂。
埃里森还创作了《永恒边界之城》(The City on the Edge of Forever)的剧本,尽管拍摄时对剧本的改动使埃里森颇为不满,不过这一集被公认为是“星际迷航”(Star Trek)系列中最好的几集之一。埃里森还为美剧《迷离档案》(The Outer Limits)写过两集主要剧情,分别是《士兵》(Soldier)和《玻璃手恶魔》(Demon with a Glass Hand)。他的作品曾多次被改编为电影、电视和游戏。20世纪60年代,埃里森与滚石等摇滚乐队深入接触。他写的关于20世纪50年代摇滚风云的小说《蜘蛛之吻》(Spider Kiss, 1961)受到了音乐评论家格雷尔·马库斯的好评。
埃里森较为著名的短篇小说有:《我没有嘴,我要呐喊》(I Have No Mouth, and I Must Scream,1968年雨果奖),《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的野兽》(The Beast That Shouted Love at the Heart of the World,1969年雨果奖),《死鸟》(The Deathbird,1974年雨果奖),《男孩和他的狗》(A Boy and His Dog,1969年星云奖),《被鞭打狗的啜泣》(The Whimper of Whipped Dogs,1974年爱伦·坡奖),以及《失落时间的圣骑士》(Paladin of the Lost Hour,1986年雨果奖)。
埃里森的短篇小说《“忏悔吧,小丑!”嘀嗒人说》最初于1965年刊登在《银河科幻》上,获得了雨果奖和星云奖。埃里森只花了六个小时便写完了这部作品,并在第二天的达蒙·奈特组织的米尔福德写作工坊与其他作家分享。这篇小说被视为其最好的作品之一,也是被重印最多的英文小说之一。
△▲△△
总有人问,这一切是怎么了?对于那些不得不问的人,对于那些爱刨根问底的人,那些非要彻底把事情弄清楚的人,奉上这段话:
……这些人并非作为人,而是作为机器为国家服务。这些人包括常备军、民兵、狱卒、巡警、地方保安团等。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不具备独立的判断力和道德感,仅仅视自己为木材、泥土和石头。说不定制造一个木头人也具有同样功能。这些人并不比稻草人或一捧泥土更值得尊重,他们的价值等同于马和狗。然而,这些人却往往被认为是好公民。其他人——大多数立法者,比如政治家、律师、部长和办公室主席——用头脑为国家服务,然而,由于他们很少能明辨道德是非,很可能无意间把魔鬼当成上帝一样效劳。极少数的人,比如英雄、爱国者、烈士、伟大的革命家,以及出于一腔热忱为国家服务并因此抵制国家某些行径的人,他们往往被国家视为敌人。
——亨利·戴维·梭罗《论公民的不服从》
以上就是全文主旨。我们先叙述事情的经过,然后讲讲它的开头。结局就让它自生自灭吧。
世界已然如此,已然成为如他们所愿的样子。正因为如此,他这几个月的活动才并未引起那些保持机器平稳运转的家伙们——他们不断向文明的齿轮和发条之间灌入上等黄油——的警觉和关注。直到某天,他突然名声大噪,成了名人,甚至是一个“严重干扰公众情绪”的英雄(逃不掉的官方说辞)。他们只好将事件转呈嘀嗒人与他的司法机构。因为世界已然如此,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便很难预测后续的走向——就像一种灭绝已久的疾病突然滋生在早已缺乏免疫力的系统——他已经深入人心。现在他既有形式,又有实质。
他极具个性。个性这种东西,理应早在几十年前就在系统内部灭绝了。但它出现了,他出现了,个性十分鲜明。这种个性在某些圈子——譬如中产阶级圈子——被认为是令人作呕的、庸俗的卖弄、无政府主义、恬不知耻。在另一些圈子,这种个性则会被那些举止得体、讲究细节、彬彬有礼的阶层在背后窃窃私语地嘲笑。但是在底层社会,啊,底层那些人的生活中,永远需要人来扮演圣徒和罪人、面包和马戏、英雄和恶棍。他被那些人视为了玻利瓦尔、拿破仑、罗宾汉、迪克·伯恩(王牌飞行员)、耶稣和乔莫·肯雅塔。
而在上流社会——就像“沉船凯利”那样,每次风吹草动都可能对他们的财富、权力与地位构成威胁——他被视为隐患、异端、叛徒、耻辱、危险分子。这个社会上上下下都知道他,但他引起的反响却只体现在上流与底层社会,最顶端与最底端。
因此有关他的材料,连同他的时间卡和心率盘,被一并递交给嘀嗒人。
嘀嗒人的身高超过六英尺,沉默寡言,遇到有关时间的话题,总是轻柔地低语。这就是嘀嗒人。
即使在统治阶层——那群制造恐惧却不承担后果的人——的办公隔间,他也被称为嘀嗒人。但没人当面这样称呼。
你不会用一个人厌恶的名字来称呼他,尤其当面具之后的这个人有权废除你们生命中的几分钟、几小时、几天,甚至几年的时间。人们当面称他为时间管理者。这样更安全。
“这是他的职业。”嘀嗒人轻柔地说,“但不是他的身份。我左手这张时间卡上有一个名字,但这是他所从事职业的名字,而不是他本人的名字。我右手这张心率盘也被命名,但被命名的不是人,仅仅是事物。为了保证废除时间操作的准确性,我必须知道他的身份。”
他对着所有的下属——费雷、罗格、芬克、柯麦克斯,甚至是米内——问道:“这个‘小丑’是谁?”
他不再轻柔低语,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耐烦。
然而,这是他们所有人——费雷、罗格、芬克、柯麦克斯,但不包括米内,因为他通常不在办公室——听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现在就连他们,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谁是“小丑”?
城市上方,第三层天空,他蹲在飞船的铝合金平台上(哇塞!真正的飞船!带有粗制的牵引架),注视下方如同蒙德里安的作品一般整齐排列的建筑群。
他听见附近某处,下午2点47分整齐划一的运动鞋脚步声:左——右——左,换班,进入铁姆肯公司的滚动轴承车间。接着,他不出意料地又听到,凌晨5点绵软无力的脚步声:右——左——右,列队,回家。
他淘气地笑笑,晒黑的脸上泛起了酒窝,在那身五彩斑斓的小丑服装里面耸起肩膀,又抓了抓浓密的红褐色头发,仿佛在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他俯身推动操纵杆,飞船前倾向下冲入风中。他在传送道上方降低几英尺,故意掠过时尚女士身边,弄皱她们衣裙上的流苏。然后将大拇指塞入耳朵,张开手掌,伸出舌头,翻个白眼,吱哇怪叫着飞走了。这是个小玩笑。一个行人不慎滑倒,包裹滚得到处都是。一位女士把水泼到了自己身上。还有一位女士受惊昏倒在传送道上,传送自动停止,一直到她苏醒为止。这是个小玩笑。
他一阵风似的盘旋离开,消失不见。啊哦!他绕着时间运动研究中心的屋檐飞行,注视着正要去换班的工人们踏上传送道。他们用熟练稳健的步伐从侧面踏上慢速传送道(让人联想到老掉牙的巴斯比·伯克利式合唱队列)朝前走,直到如鸵鸟般排成一列,依次登上快速传送道。
他再次露出淘气的笑容,我们注意到他缺少一颗牙齿。下降,滑行,俯冲。他用力拉开自制卸货槽的固定栓,这时飞船正飞过工人头顶,一批价值15万美元的果冻豆如瀑布一般从天而降,落在快速传送道上。
果冻豆!成千上万紫色、黄色、绿色的甘草、葡萄、覆盆子、薄荷口味的圆润饱满、弹力十足、酸甜可口的果冻豆,噼里啪啦、蹦蹦跳跳地散落在铁姆肯公司工人的头上、肩膀上、安全帽上、工作服上。它们在传送道上叮咚作响,四散弹开,滚来滚去,洋溢着欢乐、童趣与节日气氛。一场多彩的糖豆雨,缤纷色彩与甜蜜从天而降,为这个理智而呆板的世界带来崭新的疯狂。果冻豆!
那些准备换班的工人哈哈大笑,为躲避果冻豆而搅乱了队伍。果冻豆蹦蹦跳跳地进入传送装置内部,发出一阵恐怖刺耳的刮擦声,仿佛有100万枚指甲在刮擦25万块黑板,接着一阵慢悠悠的吱嘎作响,所有传送道全部停止运行。大家像稻草人一样被甩了出去,人人摔得东倒西歪,却仍然笑嘻嘻地捡起色彩鲜艳的果冻豆往嘴里丢。这简直是一个节日,肆无忌惮的狂欢,彻头彻尾的疯狂,茶余饭后的笑谈。然而……
换班延迟了七分钟。
到家晚了七分钟。
所有生产计划被推迟了七分钟。
货物由于无法传送被耽搁了七分钟。
他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噼里啪啦,全倒了。
系统被打乱了七分钟。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于一个将秩序、协作、平衡和准时作为驱动力的社会,一个对时间高度重视的社会,一个将时间流逝视为神圣的社会,这是无比巨大的灾难。
他们向通信网的每个频道发出通知,要求他七点钟来见嘀嗒人。他们等啊,等啊,直到十点半,他也没有出现。当时,他只是在一个叫作佛蒙特的偏僻地方,哼了一首关于月光的小曲,随即又消失了。他们从七点钟就开始等待,却被他放了鸽子。所以这个问题仍然存在:谁是小丑?
这背后隐含了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更重要):我们究竟是怎样落到这个地步的?一个笑嘻嘻的、不负责任的、满口无聊笑话与谎言的小丑,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我们全部的经济与文明,就用这15万美元的果冻豆?……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果冻豆!这太疯狂了!他哪里来的钱买15万美元的果冻豆?(他们知道准确的费用,因为他们临时紧急调来一个分析师团队,赶到现场清扫糖果,统计数量,并发布调查报告。这个临时任务打乱了他们的日程,将其他工作至少推迟了一天。)果冻豆!果冻……豆?等等!果冻豆已经停止生产100多年了。他从哪儿弄到这么多果冻豆?
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一个非常合理的问题。你可能永远也得不到满意的答复。那么,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们所不知道的?
以上就是事情的经过,接下来是开头。
故事从这里开始:
便笺。日复一日,每天重复。
9:00——检查邮件。
9:45——与规划委员会见面。
10:30——与J.L.讨论安装进度。
11:45——祈祷下雨。
12:00——午餐。
一如既往。
“很抱歉,格兰特小姐。面试时间是2点30分,现在已经快5点了。我很抱歉你迟到了,但规定如此,你必须等到明年才能申请这所大学。”一如既往。
10点10分出发的列车,经停克莱斯特港、盖尔斯维尔、托纳旺枢纽站、塞尔比和法恩赫斯特,除星期天以外不停靠印第安纳城、卢卡斯维尔和克顿。10点35分的列车经停盖尔斯维尔、塞尔比和印第安纳城,星期天和节假日例外,此时列车的经停站是……一如既往。
“我等不及了,弗雷德,我必须在3点钟赶到皮尔·卡丁饭店,你说过2点45分在终点站的座钟下等我,但你不在。我只好独自过去,你总是迟到,弗雷德。如果你能来,我们或许能将事情谈妥,既然如此,我只好自己点菜了……”一如既往。
亲爱的阿特利先生与夫人:“由于您的儿子格罗尔德不断迟到,恐怕我们不得不暂停他的学业,除非他能够保证按时到校。诚然,他的成绩非常优秀,然而在其他孩子都能按时到校的情况下,他接二连三地蔑视学校的时间规章制度,这使我们无法继续让他留在学校。”一如既往。
>必须在8:45以前到达,否则你会失去投票权。
“我不关心剧本好不好看,我周四就要!”
退房时间是下午2:00。
“你迟到了。这个岗位已经录取了其他人。抱歉!”
“你迟到了20分钟,已从你的薪水中扣除。”
“天啊,都几点了,我要跑着过去!”
一如既往。一如既往。一如既往。嘀嗒嘀嗒嘀嗒。终于有一天,我们不再利用时间,而是被时间利用。我们成为了时间的奴隶,对太阳运行的轨迹顶礼膜拜,生活被时间与计划牢牢绑架。如果我们不守时,整个系统将面临崩溃。
迟到这件事带来的后果,不再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小麻烦。它已经成为一种过失、一种罪行、一种可被惩罚的罪行:
2389年7月15日午夜12时生效:时间管理者办公室要求所有公民提交时间卡和心率盘。根据第555-7-SGH-999条法规对人均时间撤销的规定,每个心率盘都将实名绑定持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