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黎明到来,鼠患也结束了。
接下来的一周内,殖民队收获了食物,将其存入仓库,立马开始了第二轮种植。
马琳坐在实验室中,思考当下的情况。殖民地的危机一轮接着一轮,全都与食物有关。每一场危机似乎都微不足道,但加在一起,足以使(殖民计划)失败了。不管他怎么分析,都觉得要殖民林间空地,殖民队缺乏装备。
这似乎是生物调查组的错,他们的报告中没有提到危害食物的鼠患的存在。但不管行政官怎么想,调查组在自己的领域非常出色。如果他们说林间空地上没有老鼠,那就是没有——至少在写报告的时候还没有。
那么问题就来了:老鼠是什么时候来的?它们怎么来的?
马琳坐着,盯着墙发呆,在脑海中反复考量着几种可能性,然后排除那些说不通的假设。
他的目光从墙上移到了笼子里的杂食动物身上,这种松鼠大小的森林生物是林间空地上数量最多的动物,殖民者已经对它们习以为常。
但他越来越觉得,这真是一种非同寻常的动物。虽然外表上看起来平淡无奇、微不足道,但或许在这么多殖民星球中,它是人类遇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动物。他观察得越久,就越认可这一想法。
他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地观察着这生物。直到夜幕降临,杂食动物开始重复它们平常的活动。
平常?这个词在林间空地上可不适用。
杂食动物的介入给了他一个答案。他还需要另外一个,他觉得自己知道答案是什么,但还需要更多的数据和观察。
他将设备仔细地安置在定居地的边缘,但那儿还有别的地方都没能提供他想要的信息。
他在挖掘机中待了一阵子,查看最初的调查数据。这些数据又为完成最后的拼图填补了一块。
当他确定找到了事实,他给哈夫纳打了电话。
因为殖民地的任务正顺利地逐步完成,行政官显得很和善。
“坐吧。”他友好地说,“抽烟吗?”
马琳坐了下来,点了一根烟,说道:“我觉得你会想知道小老鼠是从哪儿来的。”
哈夫纳笑笑:“它们不再是我们的困扰了。”
“我还找出了大老鼠的来源。”
“它们也得到了控制,我们干得不错。”
马琳心想,恰恰相反。他思索着如何开场比较合适。
“在过去的两万年中,林间空地有着和地球类似的气候与地形。”他开口道,“更早的时候,一亿年之前,那时候环境也跟地球差不多。”
当他陈述这显而易见的事实时,他看见行政官表现出出于礼貌的好奇。好吧,这事实只能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显而易见,因为由此得出的结论并不直接。
“在两万年前和一亿年前之间,林间空地上发生了些变化。”马琳继续说,“我不知道变化是什么造成的,这属于宇宙史范畴了,或许我们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原因。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太阳的变化,星球上不稳定的力场,或者与密度不均的星际尘埃云相撞——林间空地的气候改变了。
“气候的变化之大,令人难以想象,而且一直不停地在变化。约一亿年前,林间空地上还存在着原始森林,类似恐龙的巨大的爬行动物和小型哺乳动物漫步于其间。第一轮巨变使恐龙灭绝了,同地球上发生的一样。但巨变并没有灭绝更原始的杂食动物的祖先,因为它们能够适应不断改变的环境。
“让我打个比方,好让你明白环境是怎样变化的。某一区域在数年的时间里都是一片荒漠,然后蓦地变成了森林,再过一阵子,一片冰川又在这里出现。然后这个循环不断重复,还伴随着其他激烈的变化。这一切可能在一只杂食动物一生的时间里发生,也确实发生了,还不止一次。在近一亿年的时间里,这是林间空地上的生存规则。没有化石留存,也是这种状况造成的。”
哈夫纳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担忧起来了:“你的意思是说气候变化在两万年前突然停止了?那还会重新开始吗?”
“我不知道。”生物学家坦承道,“如果跟我们利害相关的话,或许能想办法调查出来。”
行政官阴沉地点点头:“好吧,的确跟我们利害相关。”
生物学家心想,或许吧。他接着道:“事情的关键在于,在这种条件下,生存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鸟类可以飞走,寻找适合生存的气候,所以有一些种类存活了下来,但只有一种哺乳动物坚持了下来。”
“这点我就弄不明白了。”哈夫纳仔细听着,“明明有四种哺乳动物,从松鼠这么小的到水牛这么大的。”
“一种。”马琳固执地回答道,“所谓的四种其实就是一种。如果食物充足,能保障最大的那种动物的数量增长,那些所谓的更小一些的物种就会长大。相反,如果缺少食物,动物的下一代就会选择更小的体形来让自己吃饱。而且,这些动物的繁殖极快。”
哈夫纳缓缓地说:“那些小老鼠。”
马琳接过他的话头:“我们来的时候并没有老鼠,它们是松鼠大小的杂食动物生的。”
哈夫纳点点头:“那些大老鼠呢?”
“是比杂食动物体形大一些的哺乳动物生的。毕竟我们也是环境的一部分——甚至或许是它们有史以来面临的最严峻的环境。”
作为受训过的殖民地的管理者,哈夫纳是个实践型的人,对概念并不熟悉:“所以就是基因变异了?我以——”
生物学家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在地球上,或许可以说是基因变异。但在这里只是正常的适应性进化。”他摇摇头,“我没跟你讲过,虽然杂食动物看起来像是地球上的生物,但它们既没有基因也没有染色体。当然它们也有遗传性,但我对具体的遗传过程一无所知。但不管怎样,它们进化得很好,能比我们所知的任何一种生物都更快地适应外部环境。”
哈夫纳冲着自己点点头。“那我们就将永远无法摆脱鼠患。”他十指交叉握紧,又分开,“除非我们杀光这个星球上的所有动物。”
“用放射性尘埃?”生物学家问道,“它们可在更恶劣的情况下活下来了。”
行政官思考着其他可能性:“或许我们可以离开,把这个星球留给它们。”
“太晚了。”生物学家说道,“它们将会出现在地球,还有所有有人类定居的地方。”
哈夫纳看着他。他也想到了马琳所想到的问题。有三架飞船被派遣到了林间空地。一架留在了殖民地,如果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飞船就是最后的生存保障。另外两架带着一切安好,但需要更多补给的报告返回地球,同时,它们还携带着这星球的生物样本。
装样本的笼子本来是安全牢固的,但它们繁殖的更小的品种却出得去,很有可能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潜藏在飞船的货舱。
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拦截下飞船。一旦飞船到达地球,地球上的生物学家能察觉到这情况吗?要不了多久,一种新的老鼠就会出现,不过很有可能会被解释为基因变异。没有特定的知识背景,谁能将它们和飞船从林间空地上带回来的样本联系起来?
“我得说,”马琳说道,“林间空地是最适合研究它们的地方。”
他想到地球上那些结构远比殖民地复杂的建筑。拆毁建筑,重新为其做防虫措施的投入实在是太高昂了。而且,在改造建筑的时候,数以十亿计的人又没法儿搬离地球。
他们必须把林间空地当成一个实验室,而不是殖民星球。得到一个林间空地的同时,人类或许损失了其他十个星球,甚至更多。具体情况要等杂食动物的破坏力被评估出来才知道。
一阵动物发出的刮擦声打断了生物学家的思路。哈夫纳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他紧抿着嘴唇,一把抓起靠墙放置的来复枪,跑了出去。马琳跟上了他。
行政官奔向农田,那里第二轮播种的速成作物正在成熟。奔上小山丘的顶端,他停了下来,跪在地上,将枪上满了膛,瞄准,开火。位置偏高了些,没能打中田野里的动物,一缕褐色的烟从绿色的植物中升起。
他更加专注地再次瞄准,开火。子弹尖啸着从枪口射出,击中了动物的前掌。那动物被弹到空中,接着摔在地上,被烧焦了,没命了。
他们站在被哈夫纳杀死的动物身前。虽然没有记录,但它看起来长得很像老虎。哈夫纳用脚趾捅了捅那只动物。
他喃喃自语道:“我们将老鼠逐出仓库,它们转战到了田地。我们用猎狗在农田里捕杀了它们,它们又养出了老虎。”
“至少比老鼠好些。”马琳说,“我们可以射杀老虎。”他朝死去的猎犬弯下腰,正是在这猎犬的身旁,他们向那只大型猫科动物开了枪。
另一只猎犬呜呜地叫着,远远地从农田的一个角落过来了。它当时被吓跑了。它是一只勇敢的狗,但没法对付大型食肉动物。它呜咽着,舔着自己配偶的脸。
生物学家抱起被撕碎了的猎犬,向实验室走去。
“你没办法救它了。”哈夫纳郁闷地说,“它已经死了。”
“但那些幼犬还没死,我们需要它们。老鼠不会因为老虎的出现而消失。”
猎犬的脑袋无力地搭在他的手臂上,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哈夫纳跟着他,走在山丘上。
“我们到这里三个月了。”行政官突然说道,“但把狗放进田里只有两天,这老虎就长成了。你能解释这样的事吗?”
马琳被猎犬的重量压弯了腰。哈夫纳可能永远都没办法弄明白这些困惑他的事了。作为一个生物学家,面对他的这些问题,感到心烦意乱。进化论解释了什么?进化不过是某种有机生命体在特定世界中的历史而已。离开了那个世界,它很有可能就不适用了。
其实关于人类自身,都有很多未解之谜,那是(科学)理论直接忽略的知识的黑色地带。而关于其他物种,这种无知就更为显著(更是无边无际)了。
生育是简单的事情,发生在数不胜数的星球之上。不管是温顺的食草生物,还是凶猛的肉食动物——截然不同的动物都同样孕育下一代。一直以来,皆是如此。然后年轻的一代长大——成熟——寻找配偶结合。
他想起了在实验室的那个夜晚。他看到那幅情景纯属偶然,如果他正好身在别处,而没看见呢?他们也不会清楚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他耐心地跟哈夫纳解释:“如果存活率很高,且物种内部的体形差异本身又这么大,下一代用不着经历幼年,它们可以直接成为各项功能健全的成熟生物。”
殖民地依然在发展着,虽然速度不如初期制定的那样快。速成作物的种植被延缓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挑选出的品种不一的其他作物。新的建筑被修建起来,好让贮藏的补给得以分散放置,方便检查。
幼犬活了下来,一年之内就被催熟了。经过适当的训练,它们被释放进了田地,加入老的猎犬,继续同老鼠战斗。虽然老鼠带来的损失依旧严重,但局面好歹控制住了。
最初的那种动物,形态并没有发生变化,开始喜欢上了食用绝缘材料。除了一直通着电,人们没有找到其他可行的保护措施。甚至有时候,某只杂食动物咬断了电线,就会有其他不速之客前来拜访,直到人们定位了短路的位置,然后清理了杂食动物被烧焦的尸体。交通工具一辆紧挨着一辆地停泊在带有防虫措施的建筑物里。虽然鼠患的规模没有扩大,但也没能被根除。
老虎引起了一阵恐慌,但它们体形大,迅速地就被射杀了。
老虎总是晚上来袭,所以殖民队的人24小时巡逻守卫田地。那些灯光无法照到的地方,可以用红外仪器来探查。所以老虎一来就完蛋,除了开始的那一只,再没有猎犬被杀死。
老虎开始发生变化了,但外形依然,仍旧是凶猛的大型捕杀者模样。然而,随着猎杀的进行,马琳发现了一个让人惊讶的事实——老虎内部的器官结构变得越来越不成熟。
最后一只被带给他做实验的老虎几乎已经是一头全新的幼兽了,比起肉食来,牛奶更容易让其小小的胃消化。在这样的情况下,老虎依然能获得足够的能量来操纵强健的肌肉,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可不管它再怎么有力量,也顶多只能在被放倒前威风15分钟。殖民队没人死亡,不过医务室也有一阵子人满为患了。
这是他们最后击中的一只老虎,自那以后,袭击停止了。
四季轮转,再没什么新鲜事发生。殖民地所代表着的飞船文明,或者说飞船文明的一部分对这种生物来说实在是太难应对了。现在马琳已经将这种生物视作“全能动物”了。在巨变不断发生的过去,它随之演变,却最终没能战胜这最为严苛的环境。
或者说,看上去如此。
在新的殖民队伍抵达前的三个月,一种新的动物被发现了。田地里的食物被偷吃了,但并不是老虎——老虎是肉食动物;也不是老鼠——植物的藤蔓被扯断了,而这不是啮齿类动物能办到的。
食物不是最重要的事,毕竟移民地的仓储已经非常充足了。但如果这种新的动物预示着一场新的灾祸,他们有必要知道该如何应对。越快弄明白是什么动物,制定的防御措施就能越完备。
猎犬是用不上了。它们被释放进田野里搜寻动物,但并没有发动攻击。甚至看起来,它们根本不知道那些动物在哪儿。
殖民队再一次开始守卫田地,但依然没有收获。他们巡逻了一个星期,不见一丝动物的踪迹。
哈夫纳召回了守卫队伍,在常被这种动物光顾的田地里安装了警报系统。但动物发现了警报系统,并将活动范围转移到了没有警报系统的田地。
哈夫纳跟工程师讲了这事儿,工程师于是设计了一种会对身体辐射发出警报的新系统。新系统被埋在原来的位置,旧系统则移到了别处。
两个晚上过后,在黎明之前,警报响了。
马琳在殖民地的边缘遇到了哈夫纳,两人都拿着来复枪。他们步行前往,交通工具的噪声很有可能惊动那些动物。他们绕道到田地的后方,缓缓接近田地。睡在帐篷里的人被叫醒了,一旦有需要,就可以给他们提供帮助。
他们悄悄地穿过灌木丛。动物正在田地里进食,声音很小,但依然能被听到。猎犬也没有叫。
他们一寸寸地挪近了。林间空地的蓝色太阳升起来了,照出了他们的猎物的模样。哈夫纳将手中的枪放了下去,又紧咬着牙关,举了起来。
马琳举手制止了他下一步动作。“别开枪。”他小声说。
“我是执行官,我认为它十分危险。”
“是很危险。”马琳低声表示同意,“正因为如此,你才不能开枪。它甚至比你想象的更加危险。”
哈夫纳还在犹豫,马琳继续劝道:“‘全能动物’不能应对变化的环境,所以它进化出了小老鼠;我们制止了鼠患,于是小老鼠变成了大老鼠;我们控制住了大老鼠,它又为我们制造出了老虎。
“对我们来说,老虎是这几样里面最容易对付的了。所以它消停了一阵子,但并没有彻底放弃。另一种动物正在成形,就是我们瞧见的那种。‘全能动物’花了两年的时间进化成这种动物。至于它们是怎么做到的,我真不知道,在地球上,这种动物的进化历程耗时数百万年。”
哈夫纳依然举着来复枪,一点儿没有放下的意思。他开始瞄准了。
马琳急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们不可能消灭‘全能动物’。它现在已经到地球或者其他人类星球上了,伪装成老鼠,潜藏在大城市的仓储区。我们连在这个星球上的老鼠都不能根治,怎么去彻底消灭所有‘全能动物’?”
“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立马采取行动。”哈夫纳冷漠地说。
马琳按下了他的来复枪,疲惫地问道:“这些老鼠比地球上的老鼠更厉害吗?这些害虫和地球上的害虫相比,谁又更强壮呢?林间空地的,和地球上的会不会相处和平,联合起来,甚至混种交配,然后一起与人类为害?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如果混种使生存概率更大,‘全能动物’会这么干的。”
“你还是不明白?它们在不断地改进着自己,老虎之后,它们进化出了这个。如果我们开枪打死它,意味着这种演变也失败了,那它们接着会进化出什么?我觉得这种生物我们还能应付,然而再下一种,我可不想面对。”
它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抬起头来,四处看看。然后,它缓缓地向边缘移动,躲入了附近的一丛灌木中。
生物学家站了起来,轻声呼唤。那个生物朝着树跑去,停在了树的阴影里。
马琳和哈夫纳放下了来复枪,一起朝着灌木丛走去,摊开双手,表示他们没有携带武器。
它终于走出来跟他们见面。它还来不及学会用衣服蔽体,所以光着身子。自然,它也没有武器。它从树上摘了一朵大白花,无声地将花递给对方,以示和平。
“我真好奇它到底像什么?”马琳说,“看起来像个成人,但通过学习,它真的可以成为成人吗?它的身体里到底有什么?”
哈夫纳忧心忡忡地说:“我更想知道它的脑袋里有什么?”
它看起来非常像个人类。
没错,还有蛾摩拉-(1967)-Aye,and Gomorrah
(美国)塞缪尔·R.德拉尼 Samuel R.Delany —— 著 Xpistos —— 译
塞缪尔·R.德拉尼(1942—— )影响广泛,常被视为美国先锋派作家,并与新浪潮运动联系密切。他最广为人知的是他所著的臆想小说,但也写过一些关于性的重要论述,包括《副文学中酷儿思潮与政策的一瞥》(Shorter Views:Queer Thoughts and the Politics of the Paraliterary, 2000)。德拉尼曾与国家图书奖得主、诗人玛丽莲·哈克结婚,两人生有一女。哈克的诗歌对他的早期小说影响很大,这在他1966年荣获星云奖的小说《巴别塔17号》(Babel——17)中尤为明显。
德拉尼的其他小说还包括1967年星云奖获奖长篇《爱因斯坦交集》(The Einstein Intersection)、《达尔格林》(Dhalgren),还有剑与魔法系列小说《重返奈维尤恩》(Return to Nev)[23]。他的小说《达尔格林》让他超越了邪典偶像这一范畴,该书销量接近一百万册,还使得科幻小说团体两极分化;其语言是典型的新浪潮风格。近年,德拉尼出版了一本故事宏大、野心超凡的长篇小说,名为《穿行蜘蛛巢穴之谷》(Through the Valley of the Nest of Spiders, 2012),记录了一群男同的生活。这部小说着眼于近代未来,并再度阐释了自身写作生涯中所致力于展现的内容,以及在《达尔格林》的字里行间展现出的野心和成人文学迹象。在非虚构文学方面,德拉尼关于科幻小说的著作《宝石铰链下巴》(The Jewel-Hinged Jaw, 1977)至今仍在新一代的作者和读者间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德拉尼在科幻领域的影响力还不局限于此。他获得了数次星云奖。1986年,班塔姆出版社(Bantam)甚至出版了一本厚达425页的德拉尼作品集,标题就叫《星云奖获奖小说全集》。每一版《诺顿非裔美国作家文学选集》(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frican American Literature)都将他的《亚特兰蒂斯:型号1924》(Atlantis:Model 1924)收录其中。他也写过两期《神奇女侠》(Wonder Woman)的漫画脚本,包括著名(或许也是评价极差)的《女性解放》(Women's Lib)那一期。他还著有漫画小说《帝国》(Empire)和漫画回忆录《面包与酒》(Bread and Wine)。德拉尼也在影响广泛的号角科幻与奇幻写作工坊授过课,他的学生包括奥克塔维亚·E.巴特勒和金·斯坦利·罗宾逊。德拉尼于1984年写就的小说《瘟疫与嘉年华的故事》(The Tale of Plagues and Carnivals)作为附录收录于1985年出版的《逃离奈维尤恩》(Flight from Nevgues)中,按照杰弗里·塔克的说法,这本书是“美国主流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本着眼于艾滋的长篇小说”。
德拉尼于2002年进驻科幻与奇幻小说名人堂。从2001年1月直到最近退休为止,他都在坦普尔大学担任创意写作专业的研究生导师。2010年,他在加州大学河滨分校举办的伊顿科幻学术大会上荣获第三届J.劳埃德·伊顿科幻小说终身成就奖。2013年,美国科幻和奇幻作家协会为他颁发了第三十座大师奖。
1967年,《没错,还有蛾摩拉》首次面世,收录在哈兰·埃里森编纂的著名选集《危险影像》中。在埃里森为这篇故事撰写的引言中,他指出,德拉尼的故事近似于“那些陈词滥调的臆想小说,可又有着大胆且引人入胜的巧妙叙事……科幻小说往往采用难度较低的叙述手法,而他却为此带来了一股新气象”。《没错,还有蛾摩拉》仍是一篇真正称得上突破性的故事,它让科幻小说中那些充满传奇色彩的宇航员变得不再神秘,也创造了一个更为真实与奇诡的现实世界,这点与小詹姆斯·提普奇所著的《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寒冷的山坡上》中对其他科幻小说所做的比喻尤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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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降落在了巴黎。
我们沿着美第奇街赛跑,波、卢还有米斯在围栏一侧,凯莉和我在另一侧,隔着那些栏杆做鬼脸,大声嬉闹,凌晨两点的卢森堡公园传出阵阵哄笑。我们翻出公园,一路走到圣叙尔比斯教堂前的广场,波在那儿试着把我推进广场上的喷泉里。
凯莉突然觉察到我们周围有些异样,她找了个垃圾桶作掩护,一路小跑进了街头小便池,用力敲墙。有5个男人立刻从里面跑了出来。可就算大型的小便池也只能装得下4个人。
一位皮肤白皙、金发碧眼的男人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微笑着说:“太空仔,你们难道不觉得……自己该离开这儿吗?”
我看着他搭在我蓝色制服上的手,用法语问他:“你是个怪胎吗?”
他扬起眉毛,随后摇了摇头:“不,我不是。对我来说,挺遗憾的。你看起来之前可能是个男的,但现在嘛……”他微微一笑。“现在你没有我能用得上的东西。那些警察,”他朝街对面努了努嘴,我第一次注意到法国的宪兵队,“他们都没来烦我们。你们嘛,尽管是群陌生人……”
可米斯已经扯开嗓子嚷嚷了:“嘿,快点!我们走吧?”随后便带头动身。
我们又上路了。
接着我们来到了休斯敦。
“妈的!”米斯骂道:“双子座飞行控制器——你说这是一切的起点?求你了,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所以我们搭上一辆巴士,穿过帕萨迪纳,沿着单行道一路驶向加尔维斯顿。本来我们打算一直坐车到墨西哥湾,但卢发现了一对开着皮卡的夫妇——
“你们在天上的其他行星和其他设施上为政府做好事,我们很高兴能载你们一程,太空仔。”
他们打算开往南方,而且车上还有个婴儿,所以我们在皮卡车厢里忍受了整整250英里的风吹日晒。
“你觉得他们是怪胎吗?”卢对我挑了挑眉毛,问道,“我敢打赌他们就是,只是在等着我们勾引他们呢。”
“得了吧。他们不过是一对儿待人和善又有点愚蠢的乡下孩子。”
“这又没法证明他们不是怪胎!”
“你是不是谁都不信?”
“当然。”
我们终于又等到一辆巴士,它载着我们隆隆地驶过布朗斯维尔,穿过美墨边境,来到了马塔莫罗斯。我们踩着摇摇晃晃的步子,踏上了半是黄土半是焦土的地面。这里到处都是墨西哥人和鸡,还有得克萨斯湾的捕虾人,他们的气味闻起来最糟糕,而论叫喊声要属我们的最响。一群妓女出来迎接那些捕虾人,我数了数,一共有43个。我们在巴士站打碎了两扇窗子,周围的人哄堂大笑。那些捕虾人说他们不会给我们买东西吃,可如果我们想的话,倒是能给我们弄点喝的,因为这是捕虾人间流传下来的习俗。可我们对他们的话报以大喊大叫,然后又打碎了另一扇窗。随后我躺在电报局的台阶上唱着歌,一个嘴唇漆黑的女人弯下腰,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上。“你真可爱。”她那毛糙的头发向前垂落下来,“可是他们围在你身边看着呢,这就占用了他们的时间。不幸的是,他们的时间关乎到我们收益的多寡。太空仔,你难道不觉得……你们该走了?”
我抓着她的手腕。“你!”我放低声音,用西班牙语问道,“你是怪胎吗?”
“说西班牙语的怪胎。”她也用西班牙语回应我,微笑着拍了拍挂在我皮带扣上那个嵌着宝石的旭日型挂坠,“不好意思,但你身上没有……会对我有用的东西。真是不幸,你看起来之前像是个女人,我说的对吗?我也喜欢女人……”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廊。
“这里挺令人生厌的,还是说本来就是这样!”米斯大声喊道,“快点!出发了!”
我们想法子在日落前回到了休斯敦。
然后又上路了。
这次来到了伊斯坦布尔。
那天早晨的伊斯坦布尔下着雨。
我们坐在军营里的杂货商店里,用梨形的玻璃杯喝着茶,目光越过窗外的博斯普鲁斯海峡。王子群岛就像一堆堆垃圾山一样落在这个满是高塔的城市前。
“你们在这儿都有什么计划?”凯莉问。
“难道不是一起走吗?”米斯质问她,“我还以为会集体行动的。”
“他们把我的支票都扣在了事务长的办公室里,”凯莉解释道,“我彻底成了个穷光蛋,感觉那个事务长就是在针对我,”然后她耸了耸肩:“虽然我不是很想那么做,可还是打算找个有钱的怪胎下手,然后再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凯莉又喝起了茶,随后她才意识到气氛变得有多安静。“啊,得了吧,喂!你再这么盯着我看,我就动手把你那从青春期就开始精细调养的身子里每根骨头都打断。嘿!说你呢!”她原来是在和我说话,“别用那种‘我就是比你纯洁’的眼神看着我,弄得好像你从来没和怪胎上过床似的。”
又开始了。
“我才没盯着你傻看。”我怒不可遏地说。
那是渴望,长久的渴望。
波用笑声打破尴尬:“我说,上次我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大概还是我加入这支小队一年前吧。我还记得我们从塔克西姆广场出来,沿着伊斯蒂赫拉大道一直走,经过许多廉价电影院,突然发现了一条摆满鲜花的小径。在我们前面是两个太空仔。那儿是个集市,他们又往里走了一段路,买了鱼,随后走进一个天井,里面卖橘子、糖果、海胆和卷心菜。但在摊位前总是摆着花。不管怎么样,我们注意到那两个太空仔身上有点有趣的地方:他们很完美,有着一头修剪精致的发型。但这印象仅仅维持到我们听见他们说的话为止——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男女,把自己打扮得像太空仔那样去试着勾搭怪胎!嗬!你能想象吗?两个痴迷怪胎的酷儿!”
“当然,我之前看到过这样的人。”卢说,“在里约热内卢有很多。”
“最后我们把他俩暴揍了一顿!”波为这个故事收了个尾,“我们在一条小路上动的手,然后回到了城里。”
凯莉把玻璃茶杯放到吧台上:“你们从塔克西姆广场走到伊斯蒂赫拉大道,直到看见那些花为止?你怎么不说那儿就是怪胎们的聚集地呢,嗯?”如果凯莉脸上有一丝微笑,那这话题也就这么过去了,但她却一脸严肃。
“该死的,”卢说,“都没人告诉过我该去哪里找怪胎。我只能走到街上,那些怪胎嗅到我的气味儿,就知道我来了。我可没法一个人在皮卡迪利大街上找到他们。这里除了茶就没别的了?在哪儿能找到酒喝?”
波咧着嘴笑道:“你可别忘了,这是穆斯林国家。不过沿着那条花之径一直走,就能在尽头看到不少小酒吧,清一色地配着绿门和大理石吧台。你在那儿大约花上15里拉就能买到一升啤酒。那里到处都是卖油炸虫子,还有猪内脏三明治的小摊……”
“你有没有注意到怪胎对它敬而远之?我是说酒,不是说那些……猪内脏。”
我们又顺着话茬说了一堆缓和气氛的故事,最后以一个怪胎说的话作结,之前有些太空仔想尽法子和他上床:“我一生所求无他,除了太空仔,就是好好打一架……”
但那些故事只缓和了气氛,并没有消弭矛盾。就连米斯都知道现在我们会分头度过这一天了。
雨已经停了,我们搭上渡轮,一路来到金角湾。凯莉立刻问别人塔克西姆广场和伊斯蒂赫拉大道在哪里,别人却把她带到了一辆多姆斯边上,我们才发现,原来多姆斯就是共乘小巴,不过它只开往一个地方,沿途会搭上很多很多人,还很便宜。
卢去阿塔图克大桥眺望新城区的景色。波打算去搞明白那个“填充脑袋”究竟是什么。米斯发现自己只要花15美分就能去亚洲,折算下来才一里拉50库鲁什,便决定去亚洲玩一圈。
我转身穿过桥头混乱的车流,走过老城区潮湿的城墙,头顶是有轨电车的电线。总有些时候,就连大喊大叫也无法填补内心的空虚。总有些时候,你必须独自行走,因为孑然一身太过伤人。
我穿过许多狭窄的街道,周围是湿漉漉的驴子和骆驼,还有戴面纱的女人;接着我走进一条宽阔得多的大街,大马路上开着巴士,街边放着垃圾桶,西装革履的男人们步履匆匆。
有些人会盯着太空仔看,有些不会。有的人16岁从训练学校出来后不到一周,不管盯不盯着他们,都能分辨出他们是不是太空仔。我那时正走在公园里,她盯着我,被我抓了个现行。她发现我正在看着她,便把目光投向别处。
我踩着潮湿的沥青地面,向她慢慢走去。她站在一个又小又空旷的寺庙拱顶下方。我经过她身边时,她走进庭院,站在那些大炮中间。
“不好意思。”
我停下了脚步。
“请问这里是圣艾琳神殿吗?”她的英语有着非常可爱的口音,“我把自己的导游手册忘在家里了。”
“抱歉啊,我也是个游客。”
“噢。”她微笑着说,“我是希腊人,看你皮肤这么黑,我想你或许是土耳其本地的。”
“我是土生土长的美国印第安人。”我点头说道,她朝我行了个礼。
“原来如此。我刚开始在伊斯坦布尔的大学就读。你的这身制服嘛,告诉我你是个——”她顿了顿,一切推测立刻有了答案——“太空仔。”
我感觉有点不自在:“没错。”我把手插进兜里,在靴子里来回动着脚趾,舌尖舔着左侧从后数的第三颗臼齿——把你不自在的时候会做的动作都做了一遍。有个怪胎曾经告诉我,你看起来不自在的时候让人很兴奋。“没错,我是个太空仔。”但我这话语气太尖厉,声音太响,让她微微一惊。
所以现在我知道她知道我是太空仔这事了。我思忖着:接下来我们会如何演绎这个普鲁斯特式的故事呢?
“我是土耳其人,”她说,“不是希腊人,也不是什么刚上大学的新生。我在这儿的大学读的是艺术史专业,而且已经毕业了。前面撒的那些小谎是在陌生人前保护自尊的策略……你要问为什么?因为我有时觉得自己的自尊太脆弱了。”这是她的策略之一。
“你住的地方离这里多远?”我问,“还有,现在土耳其的行情价用里拉算是多少?”那又是一个问题了。
“我付不起钱。”她紧了紧垂落在臀部的雨衣,脸蛋长得真是漂亮极了。“我很想给你。”她耸了耸肩,微笑道:“可我……只是个穷学生,并不富裕。如果你打算就这么转身离开,我心里也不会有芥蒂的,只会感到难过罢了。”
我站在那里,以为她过会儿会给我报个价,可她却什么都没说。
这又是另一个策略。微风吹过公园里最大的那棵柏树,弄皱了地上的积水。我问自己,你为什么不管怎样都想要那笔该死的钱?
“我觉得这一切本身就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她擦去脸上滴下的水珠。我有那么一会儿在盯着水流下的纹路。我看得太仔细,连她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他们改变了你,把你变成了太空仔,这是件不怎么开心的事。如果他们没有这么做,那我们……如果太空仔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我们就不会……成为我们现在的样子。你一开始是男的还是女的?”
伊斯坦布尔又迎来一阵瓢泼大雨。我正低头看着地面,细小的水滴沿着衣领滴落下来。
“男的,”我说,“这又无所谓。”
“你现在多大?23岁还是24岁?”
“23岁,”我条件反射地撒了个谎。其实我已经25岁了,但他们觉得你越年轻,给你的钱就会越多。但我根本不想要她那该死的钱……
“那我这次猜对了。”她点了点头,“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太空仔专家。你发现了吗?我猜那是因为我们不得不那样。”她用那双圆圆的黑眼睛盯着我,末了猛地眨了眨眼睛。“你本来会成为一个健全的男人。但你现在成了太空仔,在火星上建造节水装置,在木卫三为采矿计算机编程,在月球检修通信转接塔。而你身上的变化……”我发现只有怪胎们在说“变化”这个词时带有深深的迷恋与惋惜。“你肯定会想,他们本来可以发现一些别的方法。可以用别的技术而不是阉割你,把你变成一个连雌雄同体的生物都不如的人,变成那样的……”
我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立刻停住不说了,好像我打了她一下。她看了看附近有没有人,随后轻轻抬起手,轻柔地放在我的手上。
我把手抽了回来:“那样的什么?”
“他们本应该发现另外一种方法的。”现在她把两只手都插进兜里了。
“没错,他们本来是应该发现别的方法。宝贝,你要知道,在电离层上方,如果你想去任何地方——比如说月球、火星,或者木星的卫星上做点事儿,而又得在那待超过24小时的话,你肯定会想要做点什么来保护自己,因为那儿的辐射太多,你那珍贵的性腺都没法正常工作了。”
“他们本来可以造个防护罩,也可以做更多关于生物体调节的研究……”
“毕竟这是个人口爆炸的时代,”我说,“他们想方设法削减孩子的数量,将其控制在过去的水平,尤其针对那些畸形的孩子。”
“没错。”她点了点头,“我们还在以自己的方式与新清教徒对20世纪性解放的态度做斗争呢。”
“这倒是个不错的解决方法。”我咧嘴笑着,把手放在自己的胯部,“要是这样就好了。”说罢挠了两下。我永远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太空仔这么做就是下流的表现。
“别这样!”她怒气冲冲地说,走到一边。
“怎么了?”
“别这样,”她重复道,“别挠了!你真是个幼稚的家伙。”
“但他们就是从那些性症在青春期就彻底退化了的孩子中把我们选出来的。”
“你的爱是不是被幼稚和暴力取代了?不过我想这也是吸引人的一点。没错,我知道你还是个幼稚鬼。”
“噢,是吗?那怪胎们呢?”
她沉吟半晌,说道:“我觉得他们就是对我们这样性症退化的人魂牵梦萦。或许这是正确的解决办法。没有性生活,你真的不觉得遗憾吗?”
“我们有你们啊。”我说。
“这倒是没错。”她的眼睛瞟向地面。我瞥了她一眼,猜测着她隐藏的想法,发现她藏起的是一个微笑。“你有着辉煌自在的生活,还有我们。”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红晕,“你在宇宙中旋转,而这旋转的世界在你脚下,你从这片土地踏上另一片土地,而我们……”她左右甩着头,一头黑发在她的大衣肩上卷曲又松开。“我们的生活日复一日,枯燥无味,无可奈何地被重力束缚着,崇拜着你们!”她又把目光投向了我,“你要说我是性变态?没错!我爱上了一堆自由落体时的尸体!”她突然缩起了肩膀。“我不想让自己有自由落体性倒错的情结。”
“这话听起来总感觉有点说过头了。”
她把视线扭向别处:“我不想成为一个怪胎。这样说行了吗?”
“我也不太喜欢这个说法。你最好再想想。”
“你没有对自己反常的性癖做出选择,因为你根本就不反常。这一切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正是因此才爱着你啊,太空仔。我的爱始于对爱的恐惧。这还挺美的吧?一个性倒错者有时用无法实现爱的东西来代替‘平常’的爱:同性恋者用镜子,恋物癖者选择鞋、手表或者女性束身衣。那些有着自由落体性癖的……”
“怪胎。”
“那些怪胎选择松弛、摇晃的肉块。”她又用尖锐的目光看着我。
“你说这话惹不到我。”
“我倒是想那样。”
“为什么?”
“你没有欲望,当然不会懂。”
“继续说。”
“因为你无法对我产生渴望,所以我才想要你。这就是乐趣所在。如果有人真的……对我们产生了性冲动,那被吓跑的倒会是我们。我在想,在你之前有多少人被创造出来了。我们是恋尸癖。因为你们现在开始前往太空,我肯定盗挖坟墓这行已经没落了。可你不能理解这点……”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你能理解的话,那我现在就不会用鞋底一边摩擦落叶,一边盘算着自己该从谁那儿借60里拉了。”她跨过一节树根,那虬结的根把人行道都顶裂了。“顺带说一句,那是伊斯坦布尔现在的行情价。”
我心算着:“越是往东,东西的价格果然就越便宜。”
“你知道,”她任由自己身上的雨衣敞着——“你和其他人不一样。至少你还想着去了解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