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如果你每对太空仔说一次这样的话,我就对你吐一口唾沫,那你早就被淹死了。”
“你这堆烂肉,滚回月球去吧。”她闭上双眼,“在火星上空旋转着也行。木星周围环绕着几颗卫星,你或许能在那里做点好事。先去太空,回来的时候最好去别的城市。”
“你住在哪儿?”
“你想和我一起走?”
“给我点东西,”我说,“随便什么都行——不一定要值60里拉。只要是你喜欢的,或者对你有意义的东西都可以。”
“不!”
“为什么?”
“因为我——”
“不愿放弃自己的自尊心。你们每个怪胎都不想!”
“你难道真的还没理解吗?我只是不想让自己‘购买’你!”
“你又没什么东西可以把我买下来。”
“你真是个幼稚的家伙,”她说,“我爱你。”
我们走到公园门口,她停下了,我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时间久得足够让一阵微风从草丛里发生又平息。“我……”她犹疑不决,用手在大衣袋子里指了指,甚至都没有抽出手来,“我住在那边。”
“行,”我说,“走吧。”
她对我解释说,天然气主管道之前在这条街上爆炸过,火焰太过迅速而又灼热,喷涌的火舌一直蹿到码头。虽然这场火灾几分钟内就被扑灭了,没有建筑倒塌,却空余烧焦的商店招牌在雨中泛着水光。“这里算是个艺术家和学生的聚集区。”我们走过鹅卵石铺就的路,她说,“尤里·帕夏,14号。如果你下次再来伊斯坦布尔,可能会用得上。”她的门上布满了黑色的水垢,门边水沟里浮着一层厚厚的垃圾。
“许多艺术家和各领域的专业人士都是怪胎。”我说,试着和她絮叨几句。
“还有很多别的人也是,”她走进房间,把着门说,“我们只是表现得更明显而已。”
通向二楼的楼梯平台上方挂着一幅阿塔图克[24]的肖像。她的房间在二楼。“等我下,我找一下钥匙……”
那是火星和月球的景色!她房间里的画架上绷着块1.8米长的帆布,画的是环形山上的日出,阳光在山沿上闪耀着。墙上钉着月球观察者号原版照片的复印件,还有国际宇航员部队里每个英俊军官的照片。
她桌子的一角堆满了那些关于太空仔的照片杂志,在全球大多数的报刊亭都能买到。我曾经的确听别人说过,这些杂志是专门印给那些具有冒险精神的高中生看的。她也收藏了几张他们从未见过的丹麦人的照片,还有一架子艺术书籍和艺术史方面的书。在那上面是整整一排平价纸质封面的太空歌剧书,那排书有差不多1.8米那么长,里面有第12期《空间站的罪恶》《火箭搜救》,还有《残酷轨道》。
“你要亚力酒、乌佐茴香酒还是保乐绿茴香酒?你可以自己选。不过我或许会从同一个瓶子里倒出来。”她把玻璃杯列在桌上,然后打开了一个齐腰高的柜子,原来是个冰箱。她站了起来,手上托着一碟诱人的点心:有水果布丁、土耳其软糖,还有焖肉。
“这是什么?”
“多尔玛德斯。就是用葡萄叶包着米饭和松子。”
“再说一遍那名字?”
“多尔玛德斯,这个词源自土耳其语中的‘dolmush’,都是填充的意思。”她把托盘放在玻璃杯旁,说道,“坐吧。”
我坐在用工作室的沙发改造成的床上,感觉到了缎子下方糖凝胶床垫那像液体般强烈的复原力。他们之所以想到发明这个,是因为躺在上面的感觉和自由落体时非常接近。
“感觉舒服吗?你能等我一会儿吗?有几个我的朋友在楼下大厅里,我想抽点时间和他们见一面。”她眨了眨眼,“他们也爱太空仔。”
“你该不是想为我筹款吧?”我问,“还是想让他们在门外排队站好,等别人完事后轮到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事实上嘛,这两个方案我都会提议。”她突然摇了摇头,“你想要什么?!”
“你会给我什么?我的确想要点东西,”我说,“这就是我来这儿的目的。我很孤独。或许我只是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孤独到什么地步,自己现在还不清楚。”
“一切会如你所愿的。至于我嘛,我学习、阅读、绘画,与朋友们谈天说地,”她走向床边,坐在地板上,挨着我的靴子,“去去剧院,看着街边与我擦身而过的太空仔,直到有一个人回应我的目光,我也是孤独的。”她把头枕在我的膝盖上:“我想要的东西,而你”——她突然停住不说了,这一分钟里,我们都静默不动——“却不是那个能给我的人。”
“你不会为此付我钱的。”我反驳她,“你不会的,对吧?”
她的脑袋枕在我腿上,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她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你难道不觉得你……应该走了吗?”
“好吧。”我说,站了起来。
她向后挪了挪,坐在了大衣的下摆上。她还没把那件大衣脱掉。
我走向门口。
“另外……”她双臂抱胸,抵在膝盖上,“在纽约有个地方,你或许能在那儿找到你苦苦寻觅的东西,那里叫‘花之径’——”
我转身怒气冲冲地对着她:“怪胎经常聚在那儿对吗?听着,我不需要钱!我说过,你给我任何东西都可以!我才不要——”
她摇了摇头,轻声笑着。接着她躺了下来,把头枕在我坐过的地方,那里现在还皱巴巴的。“你还是打算坚持误会我吗?那是太空仔们常去的地方。等你走了之后,我会和我的朋友们见个面,谈谈……那个刚刚离开的漂亮家伙。我想你或许会在那儿找到……你认识的人。”
一切在愤怒中落下帷幕。
“噢,”我说,“噢,原来那是太空仔聚集地。好吧,谢谢你。”
我走出了房门。
随后我找到了花之径,也找到了凯莉、卢、波,还有米斯。我见到凯莉的时候她在买啤酒,所以我们最后都喝醉了,还吃了炸鱼、炸蛤蜊和炸香肠,凯莉攥着钱四处挥舞,说着:“你应该见见他!看看我让他经受了什么,你应该去见识下的!这儿的现价是八里拉,他给了我整整一百五十里拉!”说完,她又喝了更多酒。
我们又上路了。
机器殿堂-(1968)-The Hall of Machines
(英国)兰登·琼斯 Langdon Jones —— 著 魏映雪 —— 译
兰登·琼斯(1942—— )是一位英国作家、编辑以及音乐家。他同新浪潮时期极具影响力的杂志《新大陆》关系密切,既是杂志的供稿者——从短篇故事《暴风雨输水隧道》(Storm Water Tunnel, 1964)开始,一直在创作,还同时身兼数种编辑工作。他大部分的知名作品,在形式上很有先锋性,而且采用了建构式(architectural narrative style)的叙事风格,这些作品都被收录进了《镜之眼》(The Eye of the Lens, 1972)。在停止幻想小说创作后,他仍旧积极参与当地社区的公共政治事务,并作为一位演奏家和编曲家继续享受古典音乐。
跟风格多变的作品一样,身为编辑的他,口味也可谓是兼容并包。这一点在先锋气质浓厚的作品集《新科幻:当代思索性小说原创集》(The New SF: An Original Anthology of Modern Speculative Fiction, 1969)体现得淋漓尽致。同现在相比,那个年代实验性质的作品更有商业价值。他还同迈克尔·摩考克合作编著了《灾难的性质》(The Nature of the Catastrophe, 1971),其中收录了好几篇摩考克和其他人发表在《新大陆》上的关于“杰里·科尼利厄斯”的小说。由于马温·皮克身患退行性疾病,他的小说《孤单的提图斯》(Titus Alone)在1959年首次出版的时候,受到了许多删改。1970年,在重新修订他的遗作时,琼斯承担了最终版本的编辑任务。
《机器殿堂》首次发表在《新大陆》第180期(1968)上,接着作为名义上的三部曲中的一部被选入《镜之眼》。他花了15个月才完成这三部曲。在合集的序言中,琼斯写道:“这三个故事,比我之前写的东西都难写。这是我第一部 完全抛弃了传统叙事和结构的作品,写作的过程就像是在难以通过的丛林中开辟出一条道路……这故事最初的构想诞生的时候,我正坐在通往伊灵大道的地铁上,地铁正穿过两个街区的交界线……事实上,在旅程的那一部分,火车是行驶在地面上的,而且正在经过一栋我从未留意过的小砖瓦房,房门上贴着告示:‘连锁机器房’。这场面在我脑海中激起的联想似乎同现实完全不相干。”
《机器殿堂》发现了普罗大众的行为动机和小标题所说的神奇机器的相似之处。这是少有的能够将形式上的实验性和充沛的感情以一种难以界定的方式结合在一起的作品。虽然琼斯只发表了十几篇小说,却影响了新浪潮运动,并因新浪潮而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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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伟大的思想家想要解析殿堂的本质,但对于所采用的方法,他们却莫衷一是,而且(得出的结论)也往往同事实极为不符。殿堂的外形已被众人熟知,但一旦我们想探究它的具体细节,就会发现一切都只能停留在猜测层面。
殿堂广阔无垠。我们能够想象,对于它所包含的内容的描述必然各有不同——没人能够探索完殿堂内部的所有区域。然而,大量有关殿堂内部的迷信谣言到处传播,让人很难将真相同鬼扯区分开来。
有关殿堂规模的推测倒是不少,但从未有过确实可信的测量结果。至少有一个作家声称,实际上殿堂的面积是无限的。其他人则坚持认为殿堂的面积是不定的,以50平方米为一个尺度变化着。显然,这些人是受了那些夸张的报道的影响。而其余的证据则显示,不管从什么方面考虑,这两种说法都和事实相去甚远。在最近的几年里,我觉得研究所收集到的有关殿堂各方面的资料是一项很有成就感的工作。这工作很难,但十分有启发性。现在,在我的文件夹中,有大量的相关信息。其中有书、有文章、有剪报、有录音带、电影胶片,还有许多转录的采访。对我来说,这个话题变得一天比一天有趣。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我完全沉迷在了我的研究中。我发现近三年,我的正常作息被打破了,变得极为不规律。我将整个房间都用作了工作室,将各种有关殿堂的材料编成一本综合性的书是我的最终目标。整面墙上钉着的全是相关的剪报。根据我最近正在研究的内容,我对剪报的位置进行了调整:房间的正中是一台电影放映机(通常,我会收集到五个小时的胶片,一口气看完),放映机的旁边就是磁带录音机。除了采访和评论的录音带,我还有至少一个小时的某些机器运转时的录音。我尽可能准确地将这些声音以乐谱的形式记录下来。我用不同的乐谱系统来记录这些声音,在最基础的几种乐谱系统的对比中,我发现了非常有趣的联系,但再具体些的发现,却是没有了。
现如今,我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这项研究上。我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不是剪贴下报纸上的相关内容,就是在暗房中冲洗拍好的胶卷。就像这样,用剪刀、显影药剂、乐谱纸、胶水、磁带录音机和放映机,我描画出了一幅关于殿堂的图景,虽然和全景相去甚远,但在细节上已经非常可观了。
我在研究中,发现了一些让人印象极为深刻的描述,现在想要(与众位)分享。这些描述并非按照顺序一一列出,而是被打包呈现给大家。比起枯燥的学院式说明,这些描述是一系列有趣的记忆。我相信,殿堂之所以引人入胜,其中有一点就是因为它给观察者留下的印象异彩纷呈。
等到我的书完成的那天(这还需要好几年的时间,到时候起码有厚厚的五卷),我将会对研究结果的正确性有足够的信心,那时候也会有足够的空间给我去展示其中的细节。而这些片段只能用来让人们大体上体会一下殿堂的氛围了。
抽水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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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殿堂的这一片区域,抽水机的槽和沟占据了很大一块儿,虽然它被木板建成的“墙体”围着,但依然给人向四周蔓延的印象。地板被纵横的沟槽割裂,到处都是凸起的金属表层。抽水机的主要铸造材料是生铁,但也有一些部分采用了更轻一点儿的金属,可能是合成金属,比如说铝合金。这机器结构复杂,由大型配件组装而成,搭建起来足足有20英尺高。更让人惊叹的是,撑起整个机器的重量的是几根纤细的金属支柱。
机器最顶端装着一根大的抽水管。经过一系列精妙的机械运作,抽起的水流过沟槽,被排出殿堂的这片区域。我觉得水很有可能是沿着一个大的循环线路在流动,于是扔了一张白纸在近旁的水道里。不出所料,不到三分钟,这张纸又从我的脚边流过。
偶尔,水的噪声会变得震耳欲聋。
机器顶部的喷射口不断发出咝咝的响声,流水奔腾,在水道里激起泡沫。当金属部件运转的时候,还会有巨大的嘎吱声。每隔几秒钟,就有一个金属部件被激活,发出一声巨响,此刻水量也会成倍增长。
水不断从支撑机器的柱子上滴下来,在地面上聚成一摊,顺着斜坡流向排水口:混凝土水道整整齐齐地排开,连接着生铁打造的黑漆漆的圆柱形引水管。引水管的表面上有凝结成的水珠滚动。
机器上部是顶层水箱的巨大的银制凸起部分。这是一个带有弧度的刮刀状物体,看上去像一只大勺子。像勺子一样的水槽承载着约莫直径有六英寸的抽水管,水柱从水管中喷出,就像是玻璃圆柱,然后流进水箱内部。
片刻后,水箱开始发出吵闹的嘎吱声。突然之间,临界平衡达到了,在巨大的水压之下,嘎吱声拔高到了极点。水槽已经承载不住水的重量,开始颤动起来。溢出的水溅到地板上,朝着方形排水口流去。然后,水槽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倾斜,将装着的水倒出。水从厚实的倾注口流出,落到下面的几码以外的蓄水池中去。在下落的过程中,流水就像一条闪闪发光的丝带。接着,水槽加快了倾倒的速度,更多的水涌了出来。水箱倒水的速度越来越快,突的轰隆一声,整个翻倒了过来,一大波水泻入了蓄水库,水压之大,使得地面都震颤起来。这时候,因为平衡力的作用,水箱已经咯吱咯吱地翻转回了原位。
蓄水池凹陷的底部有六个泄水口,围成一圈,水从泄水口喷涌而出。这六道水流经过不同的路线,最终汇到地面上。其中一道经过的路线是大水箱的缩小版。另一道则注入铰链式水箱中的某一个。这些水箱被安置在一个大水车的两侧边缘之中,水的重量使得水车缓缓转动。水车转动四分之一周时,会有一个障碍物使水箱停下来并倾斜,让当中的水倾倒进多条水道之一。还有一道不断冲击着一个弹簧联轴器,使其在水流中不停地上上下下。联轴器的一端控制着一个类似时钟卡子的机械装置。
所有的水流最终都会汇入地板上潮湿的混凝土黑色水道,再从“墙面”上的洞流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不过水泵运作的声音会从墙的另一侧传来。
综上可知,这时一定有个喷泉正在喷水。
运行中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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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经过的是殿堂中相对封闭的一个区域。为了将不同的机器隔开,这里修建了隔间,每一间占地都不小,这样就使得整个空间看起来没有实际上的宽敞。当我走过一间隔间的木质门,看到门上贴着一个白色告示牌,上面印着黑字:
连锁机器房
进到房间里面,我发现到处都是巨大的铁铰盘。
从天花板到地面,巨大而细长的金属支条盘根错节,让人根本看不清房间深处的情况。随着这些机器的运转,空气都在抖动。虽然这些机械每一个都大不相同,但大多数的基本形状是一致的。它们约有十英寸高,核心构造是一大堆支条和其他一些连锁在一起的部件。这些支条的位置安排异常复杂,在它们相互连接的隆起的接口处,还安装着其他的一些零件,确保机器运转无碍。它们就这样通过连接不断扩张,到达地面的时候,已经需要占据很大一块面积了。
不同机器的支条依靠能够自由移动的接头连接在一起,其中的一条动了,另一条则会做出相应的调整。整间屋子的器械都处于运动之中,它们互相策动着,就像是被淫靡的本能驱动。
我身旁的一节支条被它旁边运动的支条带动了,然后引起了机器顶端的连锁反应,策动了另外一节支条。接着,更远处的机器也被带动了。当这些机器运转的时候,空气中充斥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就像整间屋子里全是打字员。
机器经过了抛光上油,运转起来平滑流畅,却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房间中还有其他的东西,可似乎都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运动中的支条的影响。我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平板,从平板上延伸出了可弯曲的机械臂。在其灰色的机械骨架中,连接两端的电线被绷得笔直。机械臂一端抬起,另一端则下降。当较高一端的电线受大型连锁装置的运动影响,被拉紧时,机器臂就会颤动着倒转位置。
或许在数百万年前,这些机器被修建起来,保持着精准的稳定与平衡,仿佛是被冰冻起来的浪潮;当整个线路的最后一环被搭上,最后的机械支条同前一条衔接好,整个平衡就被打破了。于是,动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传播路径,被分配到不同的零件上去,促使机器转动。时至今日,这股动能依旧在机械间四处游走,不可预测其最终的方向。最初的那股动能已经被分割成了数百万股,而且仍在继续分裂。或许,这机器的设计更加精妙,在接下来的百万年间,被分配出去的动能将开始合流,机器的运转越来越简单,直至最后剩下两股交汇,达成平衡,这时一切运动都会停止。
连锁机器的每一个环节都是智慧的体现,或许是因为这一抽象的迷宫类似神经电流的传导模式。这种联动性又和受神经电流影响的人类性格十分相似,它们都会受到另一个个体的严重干扰。或许也有一点不同,这个房间中的人类大脑无法使机器转动分毫。
我没法儿再在连锁机器房中待下去了,即使只一两分钟也不行。再待下去,这个房间在心理上给我带来的影响是我无法承受的。
时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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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堂里有许许多多的机器,但它们被木板分隔开来,所以当人行走在隔间有限的空间中时,就会忘记自己是置身在广阔无垠的殿堂之中。正是在某个隔间的一面“墙”上,我发现了像是巨大时钟的机械装置。它由锃亮的黄铜制成,至少有十英尺高。它面对着墙,所以完全看不到它的刻度和指针(如果真有这两样东西存在)。时钟呈三角形,正反两面都靠着黄铜框架支撑钟体,底部是四个弯曲的支脚。时钟的背面没有金属板,于是钟表的心轴[25]就安装在黄铜花纹之上。这些造型优美的花纹和主框架相连接。
虽然时钟巨大,但它的部件却非常精细——所有的齿轮边缘都很窄,擒纵轮的棘爪细长弯曲,就像是女人的手指。这个装置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家用时钟的放大版,毫无塔钟的粗糙笨重。我惊讶地发现同家用时钟一样,这个时钟竟然也是依靠弹簧为其提供动力。只不过这个弹簧巨大,必须得有非常大的压力,才能使装置工作起来。
虽然控制钟表运动的擒纵轮和卡摆擒纵机安装在三角形的顶端,但钟摆的长度相对时钟本身来说较短,可能刚超过六英尺。这使得大时钟缓慢的嘀嗒声没有更低沉的分音,不会搅扰他人。
因为时钟很大,所以齿轮的运转清晰可见。每一声嘀嗒声,每一个齿轮如何运动、变化,这一景象引人入胜,我站在那儿,观察了时钟很久、很久。
我多希望自己可以看见晨光透过窗户,照亮时钟的那刻。
死亡机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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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堂的这一区域幽深昏暗,散乱的光线勾勒出黝黑且布满凹陷的金属轮廓。我几乎不怎么看得清死亡机器,它就在我右手边,看上去是一面冰冷而突兀的金属高墙。有一条粗壮的链子,约一英尺宽,四英寸厚,从墙体凸出来,又转而没入墙体。除了链子,这机器只有一处其他结构了:从墙面伸出来的排水管。排水管之下是安装在地板上的水渠,废水通过水渠,被排入临近的下水道。下水道散发出的恶臭味简直无孔不入,令人难以呼吸。然而,排水管排进水渠的,是血。
死亡机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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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机器硕大无朋,占地极广,结构复杂,而且看上去毫无用处。很有可能,它被建造起来是出于象征性的目的;又或者,使它运转的东西或操作它的生物已经不在了。
它由桁架组成的宽广网络构成,整个网络都按照一种奇特的节律颤动着。机器上唯一不被这节奏影响的部分只有末端的两个大型支撑物。支撑物的框架也是由桁架组成,框架中有各式各样的驱动链和传动装置。在每个框架的顶端,都有一只可弯曲机械臂,长得不合比例。这些机械臂上也有链条和传动装置,在其末端,是银合金刀片,刀片微微泛着光。这些刀片似乎是通过某种球形接头安装在机械臂上的,可以非常灵活地转动。
想要观察到机械臂和刀片的详细运转情况是非常难的,用语言描述则更是难上加难。用语言条分缕析地描述运动的方式,往往会给人造成运动缓慢的错觉。然而事实上,考虑到这机器的巨大体积,它的运转可以说是迅捷无比的。
像人的手肘似的,机械臂的关节向下弯折。在靠近支撑体的地方,机械臂静止了,刀片则向上扬起。接着,两只机械臂跨越30码的距离向彼此靠拢(在靠拢的过程中),刀片的方向保持不变。当它们几乎完全伸直的时候,距离彼此只有一码左右,此时,机器运转暂停了下来。突然间,刀片开始独立运转了起来。它们在几秒钟的时间内,执行了一系列复杂的动作——突刺、闪避、旋转,两把刀的动作一模一样,互为镜像似的。再然后,运动又停止了,机械臂再一次开始弯折,将刀片带回靠近支撑体的地方。
这些刀片的运转方式明显是用来切割某种物体的。当我观看它的运作时,一直在想,这机器真的还完整吗?曾经会不会有某种投放机制,将尸体递到刀下,转瞬之间,尸体就被绞成血肉模糊的一堆?
这机器虽然给人不寒而栗的感觉,但当我看到刀片运转和刀片之下那颤动着的复杂的桁架结构时,仍然觉得它甚为迷人。这么巨大的物体以如此快速的节奏运转,并不常见。地板的震动正好说明了这机器的沉重,估摸着有数百吨。
当我在详细勘查机器时,还有另外两个人也在那儿,一男一女。起初我以为他们是机器的一部分,但后来我注意到,他们震颤的频率稍稍落后于机器震动的频率,大概是因为柔软的身体形成了某种缓冲。
他俩都赤裸着身体,位于刀片正下方的某一桁架上。男人仰躺着,在桁架上伸展开了身子,女人跨坐在他的臀部。桁架的震颤使他们的身体上上下下地起伏,以一种机械般的节奏交媾,显得十分滑稽。男人紧紧抓着女人的大腿,女人的脸转向了我,她紧咬着下唇,面色绯红,汗水淋漓。我甚至可以看到她每次喘息的时候,鼻孔的收缩。
当刀叶碰撞时,一滴油从其上滴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女人的肩上。这滴油从她苍白的臂膀淌下,看上去像是一滴古老的血滴。
死亡机器——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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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机器坐落在殿堂深处,连运转的声音也几不可闻。我走在因干燥而龟裂的地面上,踩踏在我们的排泄物上。走在我身旁的一个人更是瘦得形销骨立。水源已经干涸了,剩下的只有灼热的放射性尘碴儿。整个世界像是变成了一个旋涡,这里就是旋涡的中心,是时间与空间的尽头,是归于无的终结。我已经吃掉了自己的食物。这里就是我的位置,没有任何可以得到救赎的方法,所剩下的只有恐惧。这是荒凉且如同死亡般冰冷的绝境。人类用自己的痛苦打造出了这惨淡无望的焦点。一定得试着打开这道门,我使劲一拉,门发出嘎吱的响声,然后大门打开了。房间很小,但有光亮,借着光亮我看到了一个词——奥斯维辛。
母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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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台机器被单独安放,四周空无一物。它体积巨大,大概有一百英尺高,形状像是一个被拉长的洋葱,从上端开始,越变越细,直到成为尖顶。机器的一侧,大概十英尺高的地方,有一根柔软的橡胶管道,垂向地面。
洋葱型机器的腹部毫无特点,只有灯光勾勒出它的弧线形轮廓。而管道则投下暗红色阴影。
这台机器有着平滑的金属表面,表面上有一道圆形的金属门。金属门通向一间被叫作“压缩机”或是“锅”的小屋子。除了这扇门和门旁边的一个开关,机器的表面再没有别的东西。这块区域似乎是整个殿堂中最沉闷无趣的地方。
金属体的内部传出轻缓但持续不断的声响。然而,突然之间,声响停止了,四下一片寂静。
管道的顶端鼓了起来,并不断向外膨胀。慢慢地,像肿块一样的东西开始在管道内部移动,从机身流向地面。机器运转的整个过程,给人一种竭尽全力的印象,更为奇怪的是,还让人觉得它很痛苦。或许是因为这个过程十分缓慢。肿块从管道中滑落,终将从尾端滑出,在灯光下现出形状。当人意识到肿块的最终去向后,面对如此缓慢的进度,便会产生一种类似于幽闭恐惧症般的急躁。与此同时,在时而紧张,时而放松的气氛影响下,人自己的肌肉也会随着假想中的收缩行为不断收放。
当肿块滑到管道尾段,接近地面时,真正的挣扎才算开始。这时,人们可以发现,管道的尾端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扩张,机器的腹部仍然光滑,并没发生能引动人们情绪的变化,但旁观者却铁定能感受到它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这一过程是不可逆转的,没有任何办法能使肿块往回滑进金属体内。
管道末端的开口越来越大,已经能够让人瞥见其中闪亮的水汽和若隐若现的金属光泽了。
管口扩张到了最大限度,突然,一个金属物体显露了出来,其上还滴落着棕色液体。橡胶管贴在金属物表面上,一点一点地将其释放出来,蓦地,金属物混着羊膜油彻底脱落了出来。
四下俱静。
新机器一动不动地停在地上,羊膜油从它的表面滴落排走。这是一种带有履带的小型机械,前端安装着不同形状的机械附件,像是用来加工金属或者石料。
伴随着一声呼啸,它猛地启动了,轻捷地从母体旁边离开。母体发出咔哒的声响,然后内部的噪声再度开始响起。
我观察了这个机器很久,母体似乎只会生产出两类不同的机械。它们的基本设计都是相同的,只不过看起来一类用来修建,另一类则用来拆卸。
母体或许已经这样运转了数百年。
电子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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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机器带着温度的绿眼睛正盯着我。我的视野里只剩下明亮的镶嵌着玻璃片的塑料壳。微弱的声响传进我的耳朵,向我证明这些机器确实还“活”着。这是些静止的机器,虽然正在运转,但是没什么响动,唯一的动静只有仪表指针的走动和空带盘偶尔地转动。
它们的功能并不是显而易见的,在此从事着默默无闻的工作,展示着电子的精确和流畅。
房间中到处都是电线,电线那明亮的原色与塑料机身整体上偏于柔和的色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电子机器房后侧的小屋里,还有一些不同类型的机器。通往小屋的门是木制的,门上嵌着一块正方形的玻璃。看进去像是很多年没有人造访过了。
小屋中的机器在三面墙上排列得整整齐齐,机器上是各种各样的开关和仪表。它们运转时发出的声音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合在一起,像是在共同谱写一首电子乐。
机器之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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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堂的这片区域一片死寂。一堆堆细长的时间在我周围拔地而起,它们巨大的机体上包裹着斑斑锈迹,锈菌给地板铺上了一层柔软的地毯,辛臭的气味刺激着鼻腔。高大的机器上有东西脱落,坠落到了地面上——那是一片剥落的时间。在此处,有许许多多相同的薄片剥落了。
时间燃起熊熊烈火,映入我的眼帘,我转过头寻找逃离之途。但举目四望,尽是凝固在这红色机体里的秒与时。这有一个轮子,轮子边缘已经全被腐蚀了。那儿是一个活塞,但活塞可移动的部分已经被机器生的锈给塞住了,难以挪动。在角落里有一样被尘土覆盖的圆形物体,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卷电线。距它被扔在那里,不知已过了多少年岁。
我的足迹留在了锈菌地毯上。
机器之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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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女儿一同来到殿堂,牵着手在其中漫游了好一阵子。突然,我们在一堆机器的残骸面前停下了脚步。
机器约有六英尺高,我可以看出它曾经的结构非常复杂。不知为何我的女儿并不感兴趣,走开去看其他东西了。但这台机器却给了我一种悲伤的感觉。整台机器都是由金属针密密麻麻地排列组成的,最长的针大概有3英寸长。一眼看上去,这台机器根本没办法被组装成一个整体。我猜测,在机器营造之初,这些针就被精确设计,以确保整台机器能保持内部的平衡。现如今,这台机器就像是一张由锈迹组成的蛛网,这么久能够撑着不散架,它的稳定性一定非常好。
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它的结构,看这些红色的线条是怎样被组装得如此紧密,真是让人着迷,就像是在观察着一个迷宫、一组血色的洞穴结构。我微微一转头,就能看见一幅全然不同的景象。我把女儿叫了过来,两个人牵着手,一起凝视着这台已经死亡了的机器。
就在这时候,整台机器发出了一声嘎吱声,整个往下沉了几英寸。接着,仿佛是一声叹息,机器彻底坍塌成了一堆粉末,散落在我们脚边。鉴于我俩谁也没做出幅度过大的动作,我想一定是体温的缘故。
离开殿堂的时候,我俩都觉得挺郁闷的。
我希望以上信息能让我的读者朋友们对神秘莫测的殿堂有一个大致的印象。我所能补充的已经不多了,只有以下一点。
你大概还能记起我列出的某段说明,它详细地描述了制造新机器的过程。现在摘录在此:“这是一种带有履带的小型机械,前端安装着不同形状的机械附件,像是用来加工金属或者石料……母体似乎只会生产出两类不同的机械……只不过看起来一类用来修建,另一类则用来拆卸。”这两段话,加上一些我没有列出的材料,暗示着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我觉得提到的这些机器和另一段描述中的机器是相同的。那段描述的作者曾站在殿堂的某堵外墙处,看着一组机器修建了一堵新墙,跟原来的那堵墙比起来,位置大概向外移了六英寸。而原来的那堵墙早已被另一组机器推倒。这一过程似乎不断地在殿堂的各个地方发生着,一堵新墙被修建起来,位置比原来的墙稍微远些。但有一天这堵墙也将被推倒,更新的被修筑起来。
我认为,自创始之初,殿堂就一直在扩张!
然而,还需要更多的调查研究,才能证实我这个激进的想法。
柔软的时钟-(1968)-Soft Clocks
(日本)荒卷义雄 Yoshio Aramaki —— 著 (美国)和子·贝伦斯 Kazuko Behrens —— 英译
(美国)路易斯·夏纳 Lewis Shiner —— 润色 沉默螺旋 —— 中译
荒卷义雄(1933—— )不仅是一位日本科幻小说家,还曾是建筑学家,在札幌有自己的建筑公司和自己的美术馆。荒卷的写作生涯的处女作,推想小说《大中午》(The Great Noon,1970)以及他的首篇科幻小说理论分析作品《艺术小说理论》(Theory on the Fiction of Kunst, 1970),都发表在《早川书房的科幻杂志》(Hayakawa’s Science Fiction Magazine, 1970)上。在《艺术小说理论》一书中,荒卷试图以康德的视角解读海因莱因的作品。荒卷义雄早年的中篇小说《白墙上的文字在夕阳中闪耀》(The Writing on the White Wall Shines in the Setting Sun)曾获得1972年的星云奖。该奖项在日本的地位,相当于欧美的雨果奖。荒卷的首部推想超小说《白昼出发,前往不朽》(Setting Out on a White Day Leads to Immortality)则受到了萨德侯爵的影响,获泉镜花文学奖提名。泉镜花文学奖是为了纪念日式哥特小说大师泉镜花诞辰100周年而设立的。荒卷的部分短篇小说作品用英文发表在《界中界》(Interzone)和由刘易斯·夏纳编辑的反战文选《曲终之后》(When the Music’s Over, 1991)。
荒卷是如何成为一名科幻小说家的呢?荒卷研究学者,知名评论家巽孝之在荒卷的《作品合集》(Collected Works, 1965)序言中写道:“荒卷对科幻小说的兴趣使得他加入了北海道科幻俱乐部。在俱乐部的同人杂志《核心》(CORE, 1965——1967),荒卷发表了很多存在主义和心理分析相关文章,阐述了科幻作者诸如阿瑟·克拉克爵士,菲利普·迪克,阿尔弗雷德·贝斯特,眉村卓和筒井康隆的作品。筒井康隆是日本超小说的先驱,也是发现荒卷的文学和评论天赋的伯乐。”
荒卷也被牵扯进了文坛的斗争之中。如巽孝之所言:“在1969年和1970年间,荒卷在同人小说《宇宙尘埃》(Cosmic Dust)和青年才俊山野浩一的争论愈演愈烈。山野浩一是第一个商业化推想小说季刊《NW-SF》(1970——1982)的作者和编辑,和荒卷一样受激进的新浪潮文化的影响。但山野浩一不断攻击日本科幻作家,指责他们是科幻界英美同僚们的模仿者。山野著名的论断是:“‘日本科幻创作的起源和可能性都是1969年,也就是现在。’”
自1990年开始,荒卷推出了更为主流的系列作品“虚拟现实战争小说”(Virtual Reality War Novels)。山本五十六,历史中“二战”时期的日本海军指挥官,则作为核心角色出现在架空历史中。最初销售遇冷,但随着1991年海湾战争的爆发,这个系列迎来了更广泛的读者群体。受销量激励,荒卷开始了新系列《旭日舰队》(The Fleet of the Rising Sun)的创作。这两个系列的作品一共25卷,销量却超过500万册。
《柔软的时钟》一文的英文版最早发表在《界中界》(Interzone, 1989),而后在特刊《当代小说回顾》(The Review of Contemporary Fiction, 2002)中被重新刊印,标上了“新日本小说”的标题。而本文最早的日文出版物则是在1968年发表,那时,新浪潮运动正如火如荼。本文的故事背景和作者的其他作品有着松散的联系。荒卷受画家勒内·马格里特影响的作品《热带》(Tropical, Strange Plasma 4, 1991),以及受画家希罗尼穆斯·博斯影响的作品《新生代》(Sanctozoic Era, 1978),都与本文有所关联,后者更被巽孝之评为荒卷义雄的“不世之作”。
受超现实主义画家萨尔瓦多·达利和剧作家普契尼作品《蝴蝶夫人》(Madame Butterfly)的影响,《柔软的时钟》是篇跨界作品。读者在阅读本文时,会在不经意间联想起布列顿式的超现实主义画作,或者重温到颓废时期的文学作品。此外,在同类科幻作品中,本文也展现了去火星旅行的另一种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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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仰望天上的星辰,发现它们如此渺小。要不就是我在变大,要不不就是宇宙在缩小——或者二者皆有。
——萨尔瓦多·达利
已经是火星上的中午了。在赤道地区炫目的阳光下,一场派对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本次派对的主题是“白昼的熄灯狂欢”。我们派对的主人是达利,他是个超现实主义者,一个偏执狂的批评家。他不仅是个腰缠万贯的富豪,还是个对现代科技恨之入骨的人。他将整个火星月沼区收入囊中,这块地产几乎有整个得克萨斯州那么大。
派对的组织者是吉尔伯特,他发号施令,让所有客人都穿上源自萨尔瓦多·达利作品的服饰。连我也不能幸免。脸上画着彩绘,身体几近赤裸的招待员取走了我从地球穿来的西装。她们给我换上一套带着金色翅膀的塑料服饰,这套衣服的创意来自那幅《利加特海港风光,守护天使和渔夫》。
换好衣服,我漫步到地表。此刻,我不禁为眼前景色感到眩晕。一个由水银和镜子组成的湖泊波澜起伏;一座没有维度的青山,象征着达利生活多年的那个西班牙海边村落,利加特海港。一组造型充满肉欲的凉亭依次排开,一直延伸到天际。
“这就是超现实,没错吧?”背后传来个男人的声音,于是我转过身来。这个达利主义者的头发笔直挺立,标志性的小胡子抹了蜡,一直翘到胡子尖。他手里端着一杯产自火星的蓝色梅斯卡尔酒,看来喝了不止一杯。
“噢,不好意思。请问你想扮成谁?一只驴子吗?”
“抱歉,你在说什么?”我回答。
这个男人的上半身在左右摇晃,双脚却像在红色沙滩上一样岿然不动。
“不,等等,我再看看,你是只狮子对吧……”
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梅斯卡尔酒的缘故。幻想症是一种典型的火星疾病,属于一种轻度脑炎。据文献记载,在认知能力不发生变化的前提下,患者对事物的理解常常发生混淆。这种疾病导致神经系统进入异常的高度兴奋,据说还会赋予患者心灵遥感的能力。当然,最后这个特异功能从未得到证实。
我实在不能想象自己在他眼中是什么模样。他似乎觉得这相当搞笑。
“我从东京来,”我说,“我是——或者说,我曾经是——薇薇的精神分析医师。您给我寄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