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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519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虽然我确信他肯定什么都找不到,但我还是无法忘了他。这人究竟是怎么被造出来的?很显然他整个配置都不适合去探寻任何伟大的发现,他不该对于不可想象的成就抱有幻想。而且他的想法也如此奇怪,快乐竟然是由一台神奇的机器播洒出去的,美、真实和爱都是可以计量的。而那个机器居然是在漫长旅途终点的某个金碧辉煌的地方。

听他说话你会觉得快乐会来自某个像百合花一样脆弱的生物。真奇怪。权力是快乐,力量是快乐,你的信任必须放在重重围墙之后和警报器待在一起。但是有时候,尽管不情愿,我也会想起那个有着血肉之躯的人,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了。

我放松的时候,会用复杂的内流能量流喂养我的肌肉,我知道自己在新金属合成材料的帮助下确实可以长生不老,但是我却感到一阵轻微的不安,于是我尝试丰富一下自己的生活。为我服务的机器都在要塞下方嗡嗡地正常运行着——是的,我很满足,很开心。当我需要比平静的满足更多一点东西的时候,我就伸出武器,捣毁邻居的几座围墙,或者打掉他的警报器。然后我们就从各自的暴力里奋力打上一架,开开心心地按下各种毁灭性的按钮。或者我也可以收拾房间,独自享受一下施虐狂的小乐趣。至于那个血肉之躯的人想要的东西——真实、美、爱——我确信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没有快乐制造机。我确信没有。

让我们拯救宇宙(伊乔•蒂奇的一封公开信)-(1971)-Let Us Save the Universe (An Open Letter from Ijon Tichy)

(波兰)斯坦尼斯拉夫·莱姆 Stanislaw Lem —— 著 (美国)乔尔·斯特恩 Joel Stern —— 英译

(美国)玛利亚·斯维西卡-季米安奈科 Maria Swiecicka-Ziemianek —— 英译 王亦男 —— 中译

斯坦尼斯拉夫·莱姆(1921——2006)是一位享誉世界的波兰科幻作家、哲学作家以及讽刺文学作家,他的作品出版三十多个国家,销售上百万本。半个多世纪以来,他创作了一系列影响深远、开创先河的虚构和非虚构作品。

1976年,西奥多·斯特金说,莱姆是世界上读者范围最广泛的科幻作家。如果这个说法属实,那么这不仅因为莱姆是一位天才,还因为他常常在科幻创作中使用荒诞故事或民间传说的写作手法,语言也更加平易。然而,他的作品中,知识的严谨性却鲜为人知,其涵盖领域包括先进技术、人工智能、群落集体、外星生物,等等。莱姆的大部分作品都具有连续性,同时也具有独特性,类似的杰出作家还有卡尔维诺、博尔赫斯和莱纳·洛恩。

他最为出名的要数1961年创作的杰作《索拉里斯星》(Solaris)了,这部作品曾经三次被搬上荧幕,其中安德烈·塔科夫斯基改编的那部最为著名。但是,莱姆非虚构创作经历同样令人惊叹。尤其是《科技汇编》(Summa Technologiae, 1964),这是一本杰出而前卫的调查书,内容涉及信息技术、人工智能以及生态前沿,其中夹杂着作者对于生物及技术本质的思考。

部分美国科幻界人士和莱姆相处特别不融洽,使得他成为1973年美国科幻作家集中抨击的对象,当时,他先是被授予了美国科幻协会荣誉会员,随后又被撤销资格;有些人认为,这是对他的一种指责,因为他对于美国科幻的言论大部分表示否定,认为美国科幻作品太过于商业化。甚至当莱姆称赞一位美国作家——菲利普·迪克时也招来了麻烦。菲利普·迪克向美国联邦调查局举报莱姆,认为“莱姆”是一位特工,试图通过某种方式来美国搞破坏。那以后,也难怪莱姆淡出科幻圈了(幸亏他的国际知名度,莱姆才比大部分苏联集团成员国作家有更多回旋的余地)。

莱姆大部分作品都值得一读,其中以“戎·蒂奇”为主角创作的系列故事细节丰富,尤其令人捧腹。蒂奇是一位倒霉的宇宙乐观主义者,他驾驶自己的单人火箭穿越太空深处,先后遇到了时间隧道、古怪的星际文明以及黑洞。无论是喜欢吞掉宇宙飞船的食人土豆,还是生活在地下墓穴的机器人神学家,莱姆的想象力都在这些脍炙人口的故事中发挥到极致。正如翻译家迈克尔·坎德尔在《星际航行日记》一书的注释中指出的,这些故事包含有趣好玩的逸事、尖锐的讽刺,还有透彻的哲学思想。但是,正如坎德尔所持的观点,比起创新来说,莱姆更多的是再创造——将20世纪早期科幻小说中的哲学小说写作手法带入了现代,从而使自己与阿尔弗雷德·雅里和保罗·史克尔巴特等作家齐名。

《让我们拯救宇宙》的英语版首次刊登在《纽约客》杂志(1981)上,这是“蒂奇系列”晚期的故事之一,不仅保持了该系列大部分秉承的氛围,还夹杂了一丝悲伤的气息。在重游自己喜欢的地方时,蒂奇发现,其中有太多都被污染或者改造了。“蒂奇”在波兰语中是“安静”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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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球做过长时间休整之后,我再次出发,重游自己前一次宇宙探险中喜欢的地点——英仙座星群、小牛星座,还有银河系正中间那一片浩大的星云。每一处地方我都发现了变化,写出来却着实令人痛苦,因为这些变化并非朝着良性方向。在今天,太空旅游客流量增长被多次提及。毫无疑问,旅游本身是美妙的,但是要控制在一定限度之内。

有碍观瞻的现象一出家门就开始出现。火星和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现在的状况简直可悲可叹。这些亘古不变的陨石,曾经在永恒的黑暗中沉睡,现在却被灯光照亮,更糟糕的是,每块陨石都被刻满了字母签名和字母标志。

深受恋人们喜爱的爱神标志,在自学成才的“书法家们”刻写的铭文下与日俱增。一对儿精明的商贩夫妇在这里出租锤子、凿子甚至还有空气钻,这个曾经最结实的岩石地带,没人能找到一块没有痕迹的石头。

涂鸦遍地都是,第一眼望过去全是被丘比特之箭射中的爱心,品位极其低劣。而谷神星,这个出于某种原因深受大家族喜爱的地方,则深受拍照的困扰。这里的很多摄影师不仅出租摆拍用的宇航服,还在山坡涂上一层感光乳剂加强效果,而拍照费用却极其低廉,这为他们带来了大批络绎不绝的旅行团。拍摄的巨幅照片,被游客们装上相框保存起来。在相片里摆出和谐姿势的家庭成员——父亲、母亲、祖父母、孩子——都在悬崖峭壁上露出微笑。这些,正如我在一些旅游介绍中读到的,营造出一种“家庭式的融洽氛围”。至于朱诺,那颗曾经美丽动人的小行星已经成为过去式;每个喜欢它的人都要凿下几块石头来,用力扔进宇宙里。人们大肆浪费铁镍成分的流星(这些流星被制作成纪念图章、戒指和袖扣),也不放过彗星,你再也找不到一颗完好无缺、拖着长尾的彗星。

我本以为,只要飞出太阳系,就能摆脱星际大巴的拥堵、在悬崖上摆拍的家庭,还有拙劣的涂鸦。然而,我却大错特错了!

最近,天文台的布鲁克教授就向我抱怨,半人马座的A星和B星都变得越来越黯淡无光了。那里塞满成堆的垃圾,不变得黯淡无光才怪呢!还有高密度的天狼星周围,现在最吸引眼球的是一个圆环,看上去和土星的行星环类似,只不过前者由啤酒瓶和柠檬饮料罐组成。沿这条路线飞行的宇航员不仅要闪避成群的陨石,还得注意锡罐、蛋壳,还有废报纸。有些地方甚至连星星都看不到,遍地都是垃圾和废物。多年来,天体物理学家们一直为找出不同星系宇宙尘埃总量不同的原因而殚精竭虑。至于答案,我认为,非常简单:文明程度越高,产生的尘埃和垃圾就越多。这与其说是天体物理学问题,不如说是宿舍管理员要解决的课题。其他星系也无法应付这种情况,这多少算是个小小的安慰。

在宇宙里吐口水是另一种应受谴责的陋习。和其他液体一样,口水在低温下凝结成固体,与其碰撞会很容易导致灾难。这说起来有些尴尬,但是太空旅行途中生病的游客似乎把外太空当作了自己的私人卫生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记载自己病痛的痕迹会沿着轨道盘旋数百万年,由此而引发其他游客不好的联想、厌恶和反感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酗酒是一个尤其突出的问题。

经过天狼星的时候,我数了数上面林立的各种广告牌,火星牌伏特加、银河牌白兰地、月亮牌杜松子酒,还有卫星牌香槟,很快就眼花缭乱、数不清楚了。我从驾驶员那里得知,一些空间站不得不把起飞燃料换成硝酸,因为前任把酒精燃料都挥霍光了。空间站的巡逻警卫说,太空中的醉汉一般都离得比较远,很难抓到现行:人们会把自己步履蹒跚的原因归咎于失重反应。某些空间站的行为更是丢人。经过一个空间站的时候,我曾经请他们为我的储备瓶装满氧气,然而,在继续前行不超过1秒差距之后(等于3.26光年),我听到一种奇怪的咝咝声,于是发现,他们给我装的竟然是纯干邑白兰地!我返回空间站,那里的主管坚持说,我在和他说话的时候曾经向他递过眼色。或许我确实眨了眨眼睛——我患有麦粒肿——但这种事情是光凭眨眼就能确认的吗?

主干道上,混乱横行。很多人时常超速,考虑到这一点,庞大的事故灾难数字也就不足为奇了。最糟糕的要数女司机:她们通过飞速前进来放缓时间的脚步,从而能显得更加年轻。同样地,你还会经常碰到驾驶即将报废的交通工具上路的,譬如那种老旧的宇宙大巴,排出的尾气污染了整个黄道。

在帕里多尼亚星球着陆的时候,我想要找意见簿,却被告知,意见簿前一天被陨石撞碎了。原来,这里的空气供给已经告急,下一站比鲁利亚星球有6光年距离,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补充给养。去那里观光的人们不得不把自己冷冻起来,达到假死状态,等待下一艘空气补给船。如果一直保持存活状态,他们连一口空气都没法呼吸到。当我到达时,这里的太空基地空无一人,他们都在冷却舱里冬眠。不过在自助餐厅,我看到了各类饮品——从菠萝干邑到比尔森啤酒应有尽有。

卫生状况,尤其在那些大型保护区里的行星上,令人无法容忍。在《莫西图里亚之声》报纸上,我读到一篇文章,呼吁消灭可怕怪兽斯沃胡克。这些捕食者上嘴唇长有一堆发光的肉赘,形状各异。然而过去几年里,并排两个零形肉赘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斯沃胡克经常在野营地附近捕食,这里到晚上,在夜幕掩盖之下,游人会躺在敞开的帐篷里。它的目标就是那些寻找隐秘地点的人们。然而,文章作者为什么没意识到,这些动物难道不是完全无辜的吗?应该被谴责的不是斯沃胡克,而是那些没有尽到责任建造卫生设施的人,不是吗?

夜幕中一只叼着猎物的斯沃胡克

噬咬底部的座位蚁排列好在等待猎物

同样在莫西图里亚,公共厕所设施的匮乏导致昆虫物种发生整体变异。

在那些风景优美的地方,经常能看到舒适的柳条椅,似乎在向疲倦的行人发出邀请。如果行人在扶手之间坐定,这个本应该是座椅的东西就会咬他。事实上,这是成千上万只密密麻麻的蚂蚁——噬咬底部的座位蚁(Multipodium pseudostellatum Trylopii),这群蚂蚁聚在一起,模仿成柳条木家具。有传闻说还有一些其他种类的节肢动物(弗里皮、斯库齿和履带野人)也会模仿成苏打水饮料机、吊床,甚至是带水龙头和毛巾的浴室,但我不能确定这些说法的真实性,我本人没有遇到过任何一只次类生物,而蚂蚁学术权威也始终对此缄口不言。不过,我要警告大家注意一种特别稀有的物种,蛇脚望远镜怪。这种望远镜怪物也守在优美的景点,三角支架一般撑开自己三条细长的腿,举起管状的尾巴瞄准景点。它张开的大嘴浸满口水,模拟出望远镜头的形态,引诱没有防备的游人瞥上一眼,后面的情节自然是相当令人不快的。另一种蛇——绊脚蛇在格瑞马齐那星球上被发现,它偷偷潜伏在树丛里,伸出尾巴绊倒粗心大意的过路人。不过,这种爬行动物只特定地捕食金发美女而且没有拟态。

履带野人

宇宙并非一个游乐场,也不是一首讴歌生物进化的田园诗。我们应该发行一些类似我在戴瑞迪蒙纳星球上看到的那种小册子,用来警告生物学爱好者提防克鲁拉。克鲁拉开出的花朵极其美艳,但是千万不能采摘,因为这种植物和砸脑壳树是共生关系,后者是一种树,会结出甜瓜大小带刺的果实。植物爱好者若是没有防备,只要采下一朵花,石头般坚硬的果实“导弹雨”就会砸向他的脑门。随后,无论是克鲁拉还是砸脑壳树都不会直接伤害上当者;它们只是任其自然死亡,这能为周围的土壤带来肥料。

拟态奇迹在保护区内所有星球上都能目睹到。譬如比鲁利亚星球的热带稀树大草原,盛产色彩鲜艳的花朵,其中有一种绯红色的玫瑰,非常美丽,芳香四溢,叫血肿伪玫瑰(The Rosa Mendatrix Tichiana)。这种花由平格教授命名,而我是第一个描述它的人。这种花朵事实上,是生长在比鲁利亚的捕食者——赫普顿尾巴上的。饥饿的赫普顿躲在树丛里,尽量向前伸出自己长长的尾巴,只有类似花朵的部分从草丛里冒出来。如果一位毫不知情的游客俯身闻花,这怪物就会从身后向他发动突然袭击。它的獠牙几乎和一只大象一样长。这是多么怪异的外星景象,印证了那句谚语,“每朵玫瑰都有刺!”

说到这里,请允许我岔开一点话题,我不禁回忆起比鲁利亚的另一个奇迹,一种土豆的近亲——感知龙胆根(Gentiana Sapiens Suicidalis Pruck)。这种植物的名字源自它的一些思维特性。这种植物长有甜而爽口的球茎,在基因突变作用下,有时结出球茎的地方,会长出袖珍的大脑组织。这种离奇变化的龙胆根(Gentiana Mentecapta)一旦生长起来就永无休止。它会把自己的身体从土壤里挖出来,爬进森林,沉浸在孤独的沉思中,最后总是得出这样的结论,生命不值得延续,于是便自我了断。

龙胆根对人类没有威胁,不像另一种比鲁利亚植物——弗瑞尔。这种物种已经适应了熊孩子们制造的环境。这些无法无天的孩子,经常你追我赶,互相推搡,无论什么东西挡道都要一脚踢飞。他们热衷于敲碎多刺树懒的蛋,而弗瑞尔结出的果实和这种蛋在外形上简直一模一样。一个孩子会认为自己前面躺着的是一颗蛋,于是爆发出破坏的冲动,伸脚用力撞击。这么一踢,伪造的蛋里包含着的孢子就会释放出来,钻进孩子的身体。被感染的孩子表面上会成长为正常的个体,但是不久之后一种无法治愈的致命程序就会启动:打牌、酗酒、放荡是连续几个阶段的表现,随之而来的,或者是死亡或者是成就一番事业。我经常听到这样的观点,弗瑞尔这种植物应该灭绝。说这种话的人就不会停下来想想,相对地,孩子们也应该被大人们教育,不要在外星随便乱踢东西。

本质上,我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尽量对人类保持信心,但这并不总是很容易做到。在普洛斯托斯肯内沙星球上,居住着一种被叫作涂鸦嘲笑鸟(Graphomanus Spasmaticus Essenbachii)的小鸟,类似地球的鹦鹉,只除了一点,这种鸟喜欢涂写而不是说话。唉,它经常会在围栏上写下从地球游客那里学到的污言秽语。有些人会嘲笑小鸟的拼写错误,以此来故意激怒它。随后,这外星生物就会啄食任何进入视线的东西。人们给它喂生姜、葡萄、辣椒和尖叫麦芽,尖叫麦芽是一种草,会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发出一长串尖叫(这种植物有时候也被当作闹钟使用)。当涂鸦嘲笑鸟因为过度填鸭而死亡,人们就把它架在火上烧烤着吃。这个物种现在面临灭绝的威胁,每一位来普洛斯托斯肯内沙星球的游客都期待能吃上一顿涂鸦嘲笑鸟烧烤,据说这可是美味佳肴。

涂鸦嘲笑鸟

有些人认为人类吃掉其他星球上的生物无伤大雅,但是当这种食物链关系颠倒过来,他们又会吵吵嚷嚷、又哭又闹,请求军事援助,要求讨伐外星,等等。然而,指责外星植物或动物“叛变”简直是一派胡言。假如致命欺骗怪,看上去像一节腐坏的树桩,用后腿支撑站在那里,模仿山路边的路标,误导徒步者坠落山沟,然后把他们吞进肚子里——那么我要说的是,欺骗怪这么做,只是因为保护区的护林人从来不修缮路标,油漆从标牌上剥落,路标逐渐腐朽,才会变得和这种动物如此相像。任何其他生物在它的位置上,都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致命欺骗怪

斯特东哲西亚星球著名的海市蜃楼,其形成原因应该只是人类的恶趣味。曾经一度,奇力遍布这个星球,沃姆斯瑞尔几乎很难见到。而现在,后者疯狂地成倍繁殖。它们生长的灌木丛上面,是人工加热并衍射的空气,这样的大气环境促生出酒馆幻象,导致很多地球游人死亡。人们认为,沃姆斯瑞尔是罪魁祸首。那么为什么它们产生的幻象不模仿学校、图书馆或者保健俱乐部?为什么它们总是呈现出售卖兴奋饮料的地方?答案很简单。基因突变是随机的,沃姆斯瑞尔一开始创造出各种类型的幻象,那些展示人类图书馆和成人教育培训班的被活活饿死,只有酒馆幻象变种存活下来[来自食人族科的温热酒精迷幻剂?(Thermomendax Spirituosus Halucinogenes)]。沃姆斯瑞尔这种由人类本身引发的自我调节,是对我们恶习的一种有力控诉。

不久前,我被一封写给《斯特东哲西亚回声报》的来信给激怒了。作者要求彻底铲除沃姆斯瑞尔和索林提亚。索林提亚这宏伟的树种是每个公园的骄傲,它们的树皮一被剥掉,剧毒致盲的汁液就会喷射出来。索林提亚树是斯特东哲西亚星球上仅存的、没有被从上到下刻满涂鸦和字母的树种——而现在我们却要除掉它们?类似的命运也威胁到其他一些珍贵的动物,比如,万哲里克斯、马罗多拉、莫瑟隆,还有电波吼猴,最后这种动物,为了保护自己和后代不受到噪声的神经煎熬——这些噪声来自游客带进森林里不计其数的收音机,通过自然选择,进化出了抵消摇滚乐震天巨响的能力。吼猴的电波器官能发射出超外差电波,这种罕见的自然创造理应立刻被保护起来。

至于尾巴臭气熏天的费提多,我承认它释放的气味简直无可匹敌。密尔沃基大学的霍普金斯博士曾经统计过,这种独具一格的活标本每秒钟能够最多产生5kr(5千克臭气)。不过,甚至连一个孩子都知道,费提多只有在被拍照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反应。每当视线捕捉到一个瞄准它的照相机,费提多就会触发一种被叫作“尾部透镜”的反应——这是一种本能尝试,以保护这种无辜的小生物不被好奇的游客打扰。尽管事实上,费提多很少有近视,不过有时候它们会理所当然地把照相机认作烟灰缸、打火机、手表以及奖章和徽章,这是因为一些游客使用微型照相机,很容易和上述东西混淆。至于人们观察得出,最近几年,费提多的喷射范围有所扩大,现在制造的臭气能够达到每英亩土地800万单位臭气,我必须要指出的是,这其中的诱因是长焦镜头的广泛使用。

尾巴臭气熏天的费提多

我并不希望给人这样的感觉:所有外星动物和植物在我眼里都是不可指责的对象。当然了,卡尼旺暜、萨普罗坡第、杰克林、德玛特里亚以及马什马克这几种生物尤其不讨人喜爱,类似的物种还有专属科的米索皮里,包括高卢雷特姆鞭笞者(Syphonophile Pruritualis),还有特洛特摩尔(Lingula Stran-guloids Erdmenglerbeyeti)。不过让我们认真思索,尽量客观一些来看待这件事,为什么人类摘下花朵把它们风干做成标本是合乎情理的,而一棵植物撕掉人类的耳朵并保存起来就违背天理了?如果回声潜水鸟(Echolalium impudicum Schwamps)的繁殖数量在艾多诺西亚星球上达到不可估量的地步,人类也同样要受到谴责。回声潜水鸟从声音中获取生命能量,从前它把雷声作为食物来源。事实上,现在它也仍然喜欢听暴风雨声音,不过食物来源却转向了游客。每位游客都用铺天盖地的最肮脏的咒骂来“款待”回声潜水鸟。他们说,这很可笑,看到这种生物果真在连续不断的骂街词语的攻击下恢复了生机。回声潜水鸟的种群确实扩大了,但这是因为它们从声音震动中吸取了能量,和情绪激动的游客大声喊叫的污言秽语本身并无关联。

高卢雷特姆鞭笞怪

人类这些行为导致了什么后果?某些物种,像是蓝色威兹和钻头喙甲虫已经消失;其他还有成千上万的物种正濒临灭绝。而太阳斑点这种植物,却因为遮天蔽日的垃圾数量激增。我依然记得从前,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最好的奖赏就是承诺一次去火星的周末旅游。然而现在,除非爸爸专门为他制作一颗超新星,否则这些小魔鬼连早饭都不肯吃!核能源的滥用,污染了小行星和行星,毁坏了自然保护区,我们所到的地方到处都是乱扔的垃圾,太空即将毁在我们手中,变成一个巨型垃圾场。人类是时候该树立环保意识并加强法律约束了。毋庸置疑,每分钟的拖延都会导致严重后果,所以在这里,我要敲响警钟:让我们拯救宇宙。

钻头喙甲虫

庞大而凝滞,甚于帝国-(1971)-Vaster Than Empires and More Slow

(美国)厄休拉·勒古恩 Ursula K.Le Guin —— 著 龚诗琦 —— 中译

厄休拉·勒古恩(1929—— )是美国知名科幻与奇幻作家,亦是该领域的得奖专业户和标志性人物,在美国文学界拥有崇高地位。勒古恩私生活低调,偶尔参加一些政治活动,但从1958年移居俄勒冈的波特兰起,会定期参与社区里的文学活动。

勒古恩有三本书曾杀入普利策和美国图书奖的决选阶段。她的作品为自己赢得不少荣誉,包括一次国家图书奖、一次詹尼特·海丁格尔·卡夫卡小说奖、一次笔会马拉默德短篇小说奖和五次雨果奖、五次星云奖、一次美国科幻与奇幻作家协会的大师奖、一次美国艺术文学院颁发的哈罗德沃塞尔纪念奖、一次玛格丽特·爱德华兹奖、一次《洛杉矶时报》罗伯特吉尔希奖,并于2014年,与其他文学家一道,获得了美国国家图书的文学基础贡献奖。

勒古恩在科幻小说和其他通俗文类中,展现出严肃的艺术性和严谨的创作态度,获得批评界的追捧。约翰·厄普代克、加里·斯奈德、格蕾斯·佩蕾、萨尔曼·鲁西迪、凯莉·林克、尼尔·盖曼、卡洛琳·凯瑟都对她赞誉有加。哈罗德·布鲁姆将其归为美国经典作家,许多文学研究都关注她的作品,伊丽莎白·康明斯、D. R.怀特、B. J.巴克纳尔、B.塞林格、K. R.韦恩等人完成相关批评专著。

勒古恩创作生涯至今已逾六十载,但她依然热情地参与到有关叙事作品、科幻小说、性别议题和未来出版业的讨论中。她犀利的随笔和博文,展现出其对现实依旧敏锐、清晰的认知。她还参与编辑重要合集,包括合作编辑《诺顿科幻小说》(The Norton Book of Science Fiction, 1993)。生活的各方面都反映出她对图书和图书文化的热爱,是不折不扣的“文人”。

勒古恩于20世纪60年代开始出版小说。在这些作品中,她常常描绘未来或异世界,将政治、性别和环境问题融入作品。11岁将第一部 作品投给《惊奇科幻》杂志但遭退稿后,她又继续创作了十年,但作品从未得到发表。直到1969年,她的《黑暗的左手》(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得以出版,且获得星云奖和雨果奖的最佳长篇小说奖,她的写作事业才迎来了辉煌。不久后出版的《一无所有》(The Dispossessed)再次获得双奖。

《庞大而凝滞,甚于帝国》是勒古恩的经典作品,很好地示范了一个随着时间沉淀越发迷人的故事的特质。故事讲的是与外星人的一次不同寻常的接触,与本选集中其他几部作品——詹姆斯·H.施米茨的《祖父》,F. L.华莱士的《会学习的身体》和德米特里·比连金的《两条小径交会之处》的主题一样,都写了环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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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联盟成立最初的几十年里,地球曾派遣飞船跨越前哨与星辰大海,去到茫茫他方,进行漫长的宇宙大探险。他们的目的地是那些未曾被瀚星人播种或移居的世界,那些真正的异乡。已知世界均起源于瀚星血脉,被规训和救助的地球人因此心怀不满。他们要离开这个家庭,要找到别的生命体。像所有讨厌的开明家长,瀚星人支持他们的探索,还捐赠了一些飞船和志愿者。联盟里其他世界也上演着同样的探险。

这些参加边界调查的志愿者有个共通的癖性:脑袋有问题。

毕竟,有脑子的人怎么会去收集近十个世纪后才能发回的资料?安赛波的应用还不能排除宇宙质量的影响,因此只有在120光年之内才能实现实时通信。这些研究者将极度孤独。他们当然也无法想象,迎接他们归来的将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如果可以归来的话。一个正常的人类,在联盟世界里经历几十年的时间错位后,绝不会志愿加入一次跨越百年的双程旅途。这些研究员是逃避现实者,是格格不入的人。是疯子。

这十个人从斯缅因港口登上摆渡船,在被送往飞船“钢姆号”的3天航程里,用各种笨拙的方式了解对方。钢姆是瑟缇语中“宝贝”“宠物”的昵称。探险队上有两个瑟缇人、两个瀚星人、一个波登尼,以及五个地球人。这艘瑟缇人建造的飞船登记在地球政府名下。它的杂牌军船员们挨个从成对的传送筒里登船,一个个扭动得如同躁动不安的精子,想要去给宇宙受精。摆渡船离开了,领航员将“钢姆号”启动。飞船先是平稳地飞了几个小时,来到距离斯缅因港几亿英里外的边界,猝不及防地就没了踪影。

接着,10小时29分后,或者说256年后,“钢姆号”重新出现在标准空间。按照计划,它此时应该在KG-E-96651星球的附近。没错,那个针尖大小的金点就是了。那么距离4亿英里内应该有一颗绿色的行星,瑟缇的地图画师将其标注为4470世界。飞船现在要找到这颗行星。想想蔓延4亿英里的干草堆,这项任务可没有听起来那么容易。“钢姆号”无法在星球附近进行近光速飞行,否则它和KG-E-96651星球、4470世界都将嘭的一声完蛋。所以她只好慢悠悠地利用火箭推进器,一小时走十几万英里。数学家兼领航员阿斯纳尼佛伊很清楚行星所在,他认为不用10天就能登陆。这期间调查队员们可以继续增进了解。

“我受不了他,”数理科学家(兼任化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地理学家等)波洛克说,唾沫星子飞溅到胡子上,“这人是个疯子,难以置信,他怎么会被认定适合参加调查队,除非这本身就是高层的阴谋,把我们当荷兰猪,故意测试不相容性呢!”

“我们一般用仓鼠和瀚星戈尔鼠,”人文科学家(心理学家、精神病学家、人类学家、生态学家等)曼农礼貌地接腔,他是其中一个瀚星人,“来代替荷兰猪。呃,你知道吧,奥斯登先生确实是罕见的特例。事实上,他是史上第一个彻底被治愈的伦德尔综合征患者。这是幼儿自闭症的一种,过去被认为是无药可医的。伟大的人类精神分析医师哈默戈尔推断出,这种孤独症的症结在于一种超人的共情能力,于是发明了相应的治疗方法。奥斯登先生就是采用这种疗法的第一位病患,他一直跟随哈默戈尔博士生活,直到18岁。这套疗法成功治愈了他。”

“成功?”

“怎么了?没错呀。他现在绝对没有自闭症了。”

“我是说,他叫人没法忍受!”

“呃,这么说吧,”曼农用和善的目光瞅着波洛克胡子上的唾沫,继续道,“通常陌生人见面时——以你和奥斯登先生为例——很少去关注其中的攻防意识;由于习惯、礼节、疏忽,你完全不去在意,你已经学会去忽略它了,你甚至可能否认它的存在。但奥斯登先生作为一位共情者,可以感受到它。不光感受到自己的感受,还感受到你的感受。很难去分清彼此。可以说,你见到他时,流露出了你对任何陌生人都会产生的敌意,他感觉到了这一点。再加上你同时泄露出的对他的外貌,或衣着、握手方式,随便什么方面的不满。他感觉到这种不满。因为他天生就有孤独症式的戒备倾向,自然就表现出攻击性,这是对你无意间投射给他的情感的反击。”曼农一口气说了好久。

“再怎么说,他也没权力这么混蛋。”波洛克说。

“他不能屏蔽我们吗?”哈菲克斯问道。他是生物学家,另一个瀚星人。

“这就像听力,”助理数理科学家欧腊茹接口道,她弯腰去给脚指头涂上荧光指甲油,“就跟你的耳朵没有眼皮一样,共情能力也没有开关键。不管他情不情愿,都会接收到我们的感受。”

“那他知道我们的想法吗?”工程师厄斯克瓦纳问道,他环视了一圈其他人,眼神透着恐惧。

“不会,”波洛克斩钉截铁地说,“共情又不是心灵感应!没人会心灵感应。”

“尚没人,”曼农带着他那种窃笑,说道,“就在我要离开瀚星时,听到从新近发现的世界传回的一条极有意思的报道,说是在某个变种人族里,有一种可习得的心灵感应技术存在。我只在HILF快报上看到一则简讯,但是……”他继续说着。其他人早已知道,曼农发言时只顾自说自话。他不在乎别人听不听,别人说的话他也一字没落下。

“那他为什么讨厌我们?”厄斯克瓦纳问。

“没人讨厌你,亲爱的,”欧腊茹安慰道,将荧光粉的指甲油点到厄斯克瓦纳的拇指盖上。工程师的脸唰的红了,呆呆地傻笑。

“他的行为好像很讨厌我们似的。”说话的是隼人,协调员。她是一位拥有纯正亚洲血统的女性,容貌精致,声音却出人意料的沙哑、低沉、温柔,如一只勃勃生机的牛蛙。“但为什么呀?如果说我们的敌意让他备受煎熬,他经常的攻击和辱骂不会让自己更难受吗?我不觉得哈默戈尔博士的疗法多么了不起,真的,曼农,自闭症可能还讨人喜欢点……”

她止住话头。奥斯登走进主船舱来。

他看起来形销骨立。皮肤既白且薄,十分反常,底下的血管透了出来,就像一张红蓝双色的褪色公路地图。他的喉结,嘴巴一圈的肌肉,手和手腕的骨头和韧带,全都清晰地凸起,像是给一堂解剖课做模特。他的头发是暗淡的铁锈色,像干掉的血迹。他的眉毛、睫毛,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看得见;一般只能见到他眼窝的骨头,眼皮上的毛细血管,以及一双无色的眼球。他并非白化病人,所以眼球不是红色。但它们也不是蓝色或灰色;色彩已经从奥斯登的眼睛里褪去,剩下一汪冰冷的澄明,毫无隐藏。他从不直视对方。他的面部缺乏表情,像一张解剖画,或是被剥皮的脸。

“说得对,”他用尖厉的男高音说道,“面对你们这些家伙乌烟瘴气的二手廉价情感,还不如回到自闭状态。是什么让你恨得牙痒痒,波洛克?看都不想看见我?像你昨晚上那样,去撸一管吧,这可以提高你的心灵感应能力——哪个天杀的动了我的录音带,放这儿的?你们一个个的,别碰我的东西。不许动。”

“奥斯登,”阿斯纳尼佛伊用他那洪亮而缓慢的嗓音说,“你为什么这么混蛋?”

安德·厄斯克瓦纳畏缩了,双手盖在脸上。争吵使他害怕。欧腊茹抬头看,眼神茫然却充满兴趣,一个永远的旁观者。

“我怎么不能混蛋了?”奥斯登反问。他没看阿斯纳尼佛伊,在拥挤的舱室里与众人保持尽可能远的距离。“你们没道理逼我改变自己的行为。”

哈菲克斯是一个既克制又有耐心的男人,他说道:“道理就在于,我们要一起度过好几年时光。如果我们所有人好好相处,生活将会好——”

“你怎么就是不理解呢?你们这些人我一个也不关心。”奥斯登说完,拿起自己的微型录音带,走出船舱。厄斯克瓦纳突然决定去睡一觉。阿斯纳尼佛伊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描绘气流的走向,一边嘟囔着神圣质数。“他会出现在队里的唯一解释,就是这是地球政府策划的阴谋。我一眼就看穿了。这趟任务注定失败。”哈菲克斯向协调员耳语道,回头瞅着其他人。波洛克摩挲着衣服上的纽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跟你说过,他们都疯了,你还觉得我夸大其词。”

虽然如此,他们的诉求不无道理。边界调查员们都希望自己的队友聪明、训练有素、有活力、富有同情心。他们必须在封闭、恶劣的环境里一起工作,希望对方神经质、抑郁、发狂、恐惧症甚至强迫症的程度是轻微的,可以在绝大多数时候保持友好的人际关系。奥斯登可能很聪明,但经受的训练太过潦草,个性简直是个灾难。他被派来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的独特天赋,共情的能力。准确地说,是广义的生命情感接收能力。他的天赋不局限于特定物种,他能从任何有感觉能力的东西上接收情感或感觉。他能分享小白鼠的性欲、被踩扁的螳螂的痛楚,蛾子的光致变色过程。掌权的认为,在一个异星世界,掌握周围事物是否有感觉、对你又持有什么情感,是很有用的。奥斯登的头衔是前所未有的:他是队里的感应官。

一日在主船舱里,隼人富子想要跟他寒暄几句,便问道:“什么是情感,奥斯登?你从共情感受里接收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狗屎,”这男人用他尖厉而夸张的声音回道,“动物王国的精神污染。我从你们的粪便上踏过。”

“我只是试着,”她说,“了解事实。”她认为自己的嗓音足够冷静了。

“你可不是去了解事实。你是在针对我。带着一点点畏惧、一点点好奇,以及满腔的厌恶。就像为了看蛆虫蠕动,而去杵一条死狗的心理。我不想被针对,只想一个人待着,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他的皮肤因愤怒透出红紫色的斑点,声音又高了一度,“去自己的粪堆打滚吧,你个黄皮婊子!”他冲沉默的对方咆哮着。

“冷静点。”她的嗓音依旧很平静,不过转身就撂下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当然,他对她的动机分析完全正确;她的问题更多是一种托辞,仅仅是为了挑起他的兴致。但这又有什么妨害呢?这种努力不正显示对另一方的尊重吗?在提问的那一刻,她仅仅觉得对他有些许猜疑,更多的是同情、可怜、自大又恶毒的浑球,没皮肤先生,欧腊茹这么叫他。他这么行事,还指望别人怎么对他?爱他?

“我猜他受不了别人同情他,”欧腊茹说。她躺在下铺位上,正给自己的奶头镀金。

“而且,他不能与人建立任何形式的关系。他的哈默戈尔博士的所有治疗,不过是把自闭症外化了……”

“可怜的变态。”欧腊茹说,“富子,你不介意哈菲克斯今晚过来一小会儿,对吧?”

“你就不能去他的房间?我已经受够不得不躲到主舱室,跟那个该死的没皮萝卜待一块了。”

“你确实讨厌他,对吧?我猜他能感觉到。但我昨晚跟哈菲克斯睡了,阿斯纳尼佛伊跟他同屋,会吃醋的。还是在这里好点。”

“两个一起办。”富子说,粗粝的声音里可以听出被冒犯后的克制。她所属的地球远东亚文化圈,有着清教徒般的禁欲氛围。她的成长环境很重视贞操。

“我只喜欢一晚一个,”欧腊茹回道,语气单纯而爽朗。波登尼是一颗花园般的行星,但从未发明贞操,或是轮子。

“那跟奥斯登试试。”富子说。她个性的不稳定状态从未像现在这样显露:对自身极不信任,这种不信任表现出破坏性。她之所以申请参与这次任务,就因为它毫无用处。

这位娇小的波登尼人抬起眼眸,画笔还握在手中,瞪大眼睛:“富子,这么说太下流了。”

“为什么?”

“这太卑鄙了!我不喜欢奥斯登!”

“我不知道你还在意这个,”富子冷淡地说,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她拿了些文件,离开房间之前补充说道:“希望你和哈菲克斯或别的什么人能在打最后一道铃前完事,我累了。”

欧腊茹把泪珠都滴到金黄的小奶头上了。她很容易哭。富子十岁以后就没哭过。

这艘飞船并不和睦,直到阿斯纳尼佛伊将飞船开到4470世界附近,船上的氛围才有了好转。它就在那里,一颗暗绿色的宝石,就像躺在重力井底部的真相。他们注视着这碧绿的圆盘越来越大,心间生发出一种休戚与共的战友情谊。奥斯登的自私自利和他精准的残忍,如今能将大伙捏合到一块。“或许,”曼农说,“他是被当成发光歌戎送来的。就是地球人所谓的替罪羊。也许,他带来的影响终究是有益的。”对此没人反对,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善待队友。

他们来到轨道上。周围没有光,是星球的暗面。大陆上没有任何有建筑本领的生物活动的迹象。

“没有人族。”哈菲克斯喃喃自语。

“当然没有,”奥斯登打断他。前者有自己专属的屏幕,脑袋套在一个聚乙烯袋子里。他宣称塑料可以切断从他人处接收到的共情噪声。“我们离瀚星边疆已经200光年远了,版图之外没有人族。哪儿都没有。你们不会以为创世会将这愚蠢的错误犯两次吧?”

没人对他的话上心:他们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底下那巨大的碧玉,上面有生命存在,但并非人族。他们作为人类社会的格格不入者,眼中看到的并非荒凉,而是平静。就连奥斯登也一改平常的面无表情,他皱起眉头。

飞船带着焰尾从天空降到海面上。空中侦察。着陆。周围是一片平原,生长着如草一般的茂密的绿色茎秆,随风摇摆,扫过外部的摄像头,给镜头黏上一粒花粉。

“看起来单单是个植物圈,”哈菲克斯说道,“奥斯登,接收到有感觉的东西没?”

他们都望向感应官。他离开了屏幕,正给自己满上一杯茶。他没有回应。他很少回答语音问题。

对这群由疯狂的科学家组成的调查队来说,很难沿用军事化的严苛纪律,他们的指挥链介于议会程序和禽鸟啄食顺序之间,还常常将自己公务人员的身份抛诸脑后。不过在掌权的难以捉摸的决策下,隼人富子博士被任命为协调员,此刻她首次运用自己的特权。“感应官奥斯登先生,”她说,“请回答哈尔菲克斯先生的问题。”

“九个人科动物如罐中蠕虫般悸动不安,我在这群神经质的包围下,”他说,“怎么可能‘接收’外界信号?如果有需要告诉你的,我自然会告诉你。我明白自己身为感应官的职责。不过呢,你要是再越权给我下命令,协调员隼人,我就解除自己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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