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100:科幻之书(套装共4册)》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完结】 > 100:科幻之书(套装共4册)-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txt

第 56 页

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490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人们满意地发现,最初的几枪便使得灌木开始撤退。整片灌木丛都撤退了,但它们把全地形车也一起带走了。

敌人撤退了就要追击!这是自上古以来捕猎的规矩。与此同时,人们除了追击也根本不能去做别的事情,因为他们的武器在距离过远的时候就会失去作用。他们开始追逐。

曼戈们对于“伏击”这一抽象概念一无所知。但它们设下了一次伏击,因为这是它们常用的一种战术策略。

在它们撤退的时候,它们没有完全撤退。一部分根脚脱离了整体,钻入土壤之中并且留下,等它们感受到敌人的脚踩在它们上面再做行动。

即便是一场与灌木的战斗也能给人类带来激情澎湃的感受。人们不断地向树冠发起射击,并没有对脚下那被他们的武器烧焦的土壤给予多少注意力。

电光石火间,伏击发动了。当人们的腿被从地下钻出的触手紧紧攫住的时候,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一瞬间之后,他们的身体就被吊在了空中,另外一些触手抓住了他们的手。

奇怪的是,在被举到空中的一瞬间,人们仍有可能使用武器解除自身的窘境,但他们错过了这一宝贵的时机。

当然,正如人们有可能预料到的那样,曼戈立即开始用力紧紧攥住刚刚被它们捕获的猎物,但脱离了整体的根脚虽然很好地完成了捕获敌人的任务,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压碎厚重的太空服。

对于人类来说,这只是死刑的暂缓期而已。射击停止之后,曼戈的整体立即向三名被吊在空中、孤立无助的俘虏扑来。

他们立刻就明白自身已经处于危险之中了。他们的武器、连同他们的手臂都被以古怪的方式抓住,其中两人只有手腕还可以活动。在这样的位置上,要挪动身子非常不便,但像一丛灌木这样的目标是不需要瞄准就可以击中的。因此曼戈又一次遭到了雷霆般的打击。

这其实只是绝望之下的行动,人们本以为那些触手会立刻把他们抓得更紧,并且大力挤压,将武器破坏。但让他们惊奇而又欣慰的是,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那些触手一动都没有动。

曼戈的前锋部分在火力之下死去了。人类立即停止了射击————在新的形势之下,每次射击的机会都是非常宝贵的。

曼戈重整态势向前扑来。

人类再次射击,曼戈停止攻势。

这样的事情重复发生了数次。

最终,人类从他们的梦魇之中解脱,曼戈也不再尝试向前进攻了。

尽管曼戈从生物形式上来说相当原始,它们仍然懂得学习。但它们的能力是有限的。最初的几次射击激活了一些条件反射,但后来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曼戈发现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大坑,如果可以如此形容的话。因为这场战斗不是按照“规矩”进行的。

因此,当它们的直觉已经无法再提供更多选择的时候,它们就开始进行反复的试错。

“来人做点什么啊!”

耳机中传来绝望的呼喊声。仍然在全地形车内部的人小心翼翼地避免眼神接触。他们的处境相当糟糕,虽然受到车辆外壳的保护,却也无力做出任何行动,因此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来拯救他们却反被俘虏的朋友遭受痛苦。

他们的朋友们肯定会死,只是早晚的事。就算维持现在的形势不变,灌木不再做任何事情,太空服中储存的氧气也绝对等不到另外一艘飞船从最近的行星那里飞来。

还有最后一个地球人能够自由行动:看守飞船的人离开了他的岗位,如今,他孤单的身影出现在山脊上。但他不能射击————他无法在不伤到同伴的情况下击断触手。走到近处使用斧子?那风险太大了。

突然间,全地形车摇晃起来。它剧烈地倾斜,车上的人只能极为勉强地抓住扶手。不,曼戈并没有忘记它们最初的敌人。它们把它给颠倒过来了。

为什么?人类不知道。曼戈也是一样。

就算把全地形车给颠倒过来,曼戈仍然不能对它造成任何伤害。但是对于不在车内的人,它们至少可以用三种方式杀死他们:把他们狠狠地摔在地上,用力扭曲他们的身体破坏太空服,或者,按照它们对全地形车所做的那样,把他们颠倒过来。

第二个选择是存在于曼戈世代相传的记忆之中的,但对于人类来说幸运的是,它们已经对全地形车尝试过这种方法并且失败了,所以它们没有再次尝试。更准确地说,曼戈原本有着“做你一直在做的事”的直觉,但由于此前的失败,这一直觉已经弱化为“做不同的事”。而由于这些能释放出雷电的生物以及全地形车似乎是另外一种不同的敌人,它们开始试着对他们使用不同的方法:触手全力分泌它们用于分解土壤中矿物的汁液。同时,它们也开始用力摇晃被俘的地球人,就像它们想要打散土壤时那样。

被用力摇晃的感觉恐怕不能称之为愉快,但至少这并不能伤到他们。然而,人类对于从他们太空服外表上流下来的白色液体感到十分惧怕。敌人非常迅速地抓住了他们,看起来拥有相当高的智能,并且具备狡猾与精于算计的天性。

幸运的是,这些推测并不全都是事实。

尽管遭受了不少磨难,但身处全地形车之内的地球人仍有机会进行思考。

此前发生的一切,经过他们习惯性的比较与分析,结论慢慢浮到眼前。这一过程基本上是下意识地完成的,这是人类文明在接触各种各样出乎意料的生物并取得胜利、从而得出的丰富经验的成果,如果人类失去了面对新情况时的创造力,那么人类也就没有了希望。

起初的习惯性思维使得他们陷入了误区,他们现在需要的是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他们集中精力思考着。生物学家早已确定他们正在与一种尽管并不寻常、但仍旧相当原始的生物打交道,但由于此前这些灌木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智能,生物学家的这一想法被动摇了。其实这个结论并不能说有欠考虑,因为它是根据进化的基本规律得出的,那就是功能决定形式。事实表明,灌木并未解除其俘虏的武器,也没有找出高效地杀死无助的地球人的方法,这也打消了人们仅存的疑虑。他们面前的敌人并没有智能,但也不愚蠢,正如不能用聪明或是蠢笨来形容地球上的植物一样。它们只是完美地适应了它们所处的环境,仅此而已。

一旦人类明白了这一点,他们只是又用了一点点时间就发现了从这一看似不可能解决的情势中脱离的方法。

线索一直都是看得到的。当战斗不很激烈时,曼戈的叶子就继续平稳地吸收着阳光。而在射击停止之后,就会出现一些模样像是巨大木虱的生物,匆忙而又无所畏惧地穿过密集的枝条,甚至停下来吃掉叶子。

当然,在注意力被周围发生的各种事件占据的时候,这一如同田园牧歌般的情景并未得到仔细观察,但它仍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之中。为了让从这一情景衍生出来的各种想法能够被考虑得更加全面,人们仍需要摆脱一些残存的思维定式影响。特别是,人们需要意识到,人类的无穷力量不是来自他强壮的躯体,不是来自他操纵的各种强大能量,也不是来自他掌控的精巧机器……甚至也不是来自人类的智慧。人类的无穷力量来源于人类思维的灵活性、广泛性,以及独到的远见。另外一个需要破除的思维定式:用了一千次都有效的策略在第一千零一次使用时未必一定有效。还有一个:人们必须从自己的脑海中彻底扫除“人类一直都是理性的”这种想法,事实上只有在人类可以掌握新的事物、重新建立起他们对于世界的理解,并且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自己的行为的时候,人类才会是理性的。

这一切思考都是在生物学家的下意识之中完成的,也因此,他避开了所有这些障碍。于是他明白了应该怎么做。

然而就在他想清楚的那一瞬间,一声绝望的尖叫从所有人的耳机里传了出来:

“这种液体正在溶化我的太空服!”

因而,最关键的时刻开始了,生物学家也意识到他的发现现在已经毫无用处,因为没有时间解释了。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思考速度。

尽管如此……

“你怎么知道那种植物汁液可以溶化硅酸盐?”

“最上面那一层已经开始剥落并且掉下去了!”

植物汁液是在半个小时之前就喷上去的,生物学家立刻想了起来。而太空服有三层……

“别动手!”他喊道,“我们还有时间,一定有办法可以解决的!”

但已经太晚了。小队中唯一一个仍能自由活动的成员已经大步跑到被俘者身边,斧头的刃闪着光……

在第二根触手被斧子砍断之前,小部分触手放开了被它们抓住的人,转而抓住了对它们进攻的勇敢者。尽管他已经对这种攻击做好了准备,但它们的速度奇快无比,他根本无法做出反应。一秒钟之后,他就和其他同伴一样动弹不得了。

生物学家和其他人一样陷入了恐慌,但他仍旧发现自己的推论之中最弱的一环现在已经得到了间接的证明。现在他确信他们可以成功。当然,如果灌木又做出了新的行动,那又另当别论了。

其实人类并不需要过于恐惧。曼戈知道它们的根分泌的液体有效果,只是比较缓慢,所以它们并不急于采取其他的手段。至于它们最初的敌人,那辆全地形车,由于它始终一动不动,它们认为它已经死了。因此只需要等待这些特别坚硬的奥尔班的外壳被溶化变软就可以了。这场战斗与通常的战斗有很大的不同,但至少一切都是按照它们的计划在进行。

全地形车的底部舱门向内打开。生物学家成了第一个从全地形车里走出的人。在他出去之后,门立刻关上了:尽管他对于自己的理论很有信心,但没有必要拿其他人的生命冒险。

曼戈把全地形车颠倒过来的行为反而使得人类的计划更容易得以执行,因为现在人类有了很多可以行动的空间,如果底部舱门还是在车底下的话,就没办法这么容易出来了。

生物学家缓慢地爬行着,尽可能不去碰那些触手,最终他从全地形车的外壳上滑到地面,继续四肢着地爬行,整个身体扭曲着,穿过纠结的灌木枝叶。

即使只是观看着他的行动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困难程度。对于生物学家本人来说,最可怕的事情就是碰到苍白而又油腻的触手,因为他知道这些触手毫不费力就能够抓住他并且把他碾碎。无论如何,他的想象力不知不觉间征服了他的理性,而理性正是在通常情况下克制住直觉冲动的东西。它们怎会不把他当作敌人呢?

然而在曼戈看来,这个正在爬行穿越它们的枝叶的生物显然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甚至可能是对它们有利的。从来没有其他生物曾经出于意外而进入到曼戈身体组织的正中心并在那里爬行————有害的生物会在进入曼戈的边缘时就被识别并且消灭。曼戈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内部有什么生物在活动;它们对于那些吃掉它们生病的叶子、捕捉对它们有害的昆虫或者靠死掉的组织为生的动物从不加以任何注意。就连人类本身,如果不是靠着外来的帮助也都无法发现在他们的身体里还居住着很多无害的生物。因此,生物学家现在的处境并不危险,就和在公园里散步没什么区别。

很快,所有人就都清楚地了解到了这一现实。

目前生物学家可能会面临的危险只有两种,而他也已经仔细考虑过应对的方法。他没有直线前往被困者的所在地,因为那样的话就需要经过被电浆步枪攻击过的部位,从而有可能引起曼戈的疼痛反应,这当然就会引起其防御行为。虽然要多走很多路,他还是选择从曼戈未受攻击的那些部位绕行。另一方面,自从他从车里出来之后,他就没有站起来过,更没有奔跑,因为他十分清楚他的对手已经学会了将直立行走的人类形象与危险联系在一起。

全地形车上的其他乘员完美地跟随着他的动作。如果说他们没有浑身发抖的话那就不太客观了,但他们还是取得了成功,而且相当及时。

正如生物学家所预料的那样,被俘者的太空服仍然在抵抗着植物汁液的酸蚀。他们还有一点时间……

与触手的战斗在消沉的情绪中结束了,它再次证明了生物学家一开始的猜测是正确的。抓住人类的那一团触手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能量。它们疲惫不堪,甚至无法把最后一个被抓的人举离地面。也许它们还可以再对付一两个敌人,但现在有四个人参与了战斗。其他的曼戈无法构成危险:它们对于人类武器所造成的“电浆反射”仍然记忆犹新。

从这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让人联想到拉奥孔[15]雕像的故事,只不过这一次是真实发生的。

现在他们只需要将全地形车解救出来就可以了。尽管这些仍然神秘的灌木现在已经暴露了弱点,因而失去了防御的能力,但人类仍旧不敢对其进行大规模的杀戮。于是他们急切地得出结论:一旦曼戈感受到飓风袭来,它们必定会将全地形车抛弃。

这一次他们错了。原始的冲动使得曼戈不肯放弃它们的战利品,当飓风袭来时,它们把全地形车带走了。

这对于它们来说是致命的误判。全地形车并不像奥尔班的个体那样会被粉碎,而它的重量又使得曼戈难以移动,它们没能逃离飓风圈。

而这颗星球上的飓风使得曼戈变为半植物、半动物的游牧型生物。很快,人类就通过散落在方圆数英里范围内的全地形车的残骸了解到了飓风的可怕。

立女-(1974)-Standing Woman

(日本)筒井康隆 Yasutaka Tsutsui —— 著 (美国)达娜·刘易斯 Dana Lewis—— 英译 罗妍莉 —— 中译

筒井康隆(1934—— ),日本作家,因为他的荒诞主义科幻作品及关于媒体形势的评论文章,他与星新一和小松左京并称20世纪日本推想小说三巨头。首先,他被视为回应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新浪潮运动日本代表作家;其次,人们认为他在某些方面可与罗伯特·谢克里、诺曼·史宾拉德和库尔特·冯内古特等社会讽刺作家相媲美;第三,他的晚期作品奠定了日本科幻小说后现代主义流派的基础。

筒井于1957年毕业于京都同志社大学,其硕士学位论文与精神分析学和超现实主义有关。毕业后,他在野村设计所的一家分所工作过几年,并用所获奖金筹办了科幻同人杂志《空值》(Null, 1961——1964)。《空值》吸引了日本科幻群体中的许多年轻成员,其中包括平井和正与眉村卓,不过出到第11期之后,杂志便夭折了,因为筒井的精力投入到了其他事务上。他协助举办了第三届日本科幻大会,为《SF杂志》(SF Magazine)供稿,还为系列动画片《来自未来的少年》(Super Jetter, 1965)撰写剧本。他与科幻作家小松左京的交往渐密,后创作了《日本以外全部沉没》(Everything Apart from Japan Sinks, 1973),并于1974年被评为日本科幻界最受尊崇的奖项之一————日本星云奖的最佳短篇。

筒井在其职业生涯中不断引发争议:他先是对政治正确宣战,后因为他的作品《无人警察》(Unmanned Police, 1968)在角川书店出版的一部文集中遭到裁撤,1993——1996年间自发封笔。不过,在远离传统出版界那段广为人知的封笔期内,筒井在数字媒体上却表现极其活跃,于1994年为日本电脑PC-9800系统出版了第一本“数字图书”————《筒井康隆四千字剧场》(Yasutaka Tsutsui's Four-Thousand-Character Theater)。动漫电影《穿越时空的少女》(The Girl Who Leapt Through Time, 2006)和《红辣椒》(Paprika, 2009)也都是根据他的小说改编而成。

《立女》是一篇经典的超现实主义科幻小说,英语版于1981年首次刊登在《奥秘》(Omni)杂志上,其后多次再版,包括被收录于《最佳日本科幻小说集》(The Best Japanese Science Fiction Stories, 1997)。

△△▲△

我彻夜未眠,终于写完了一篇四十页的短篇小说。这是一篇无足轻重的消遣之作,既无害,也无益。

“这年头,兴许会有害或者有益的故事你可不能写啊:那样一来可就没辙了。”我一面用回形针将稿子别起,放入信封,一面在心中这般告诫自己。

至于自己究竟有没有本事写出兴许有害或有益的东西,这个问题我尽量不去想。万一我想试试看呢。

匆匆套上木屐,拿着信封离家时,朝阳刺痛了我的双眼。最早那趟邮便车还得再过一阵才到,于是我拔脚往公园方向走去。所谓公园,其实是拥挤的住宅区内一方仅有八十平方米的空地,早晨这个时候,没有小孩会去。公园很宁静,所以我晨起散步必定会来此走走。现如今,在这座超大都市里,即便是仅仅十数棵树木赐予的稀疏绿意,也成了无价之宝。

真该带点面包来的。我心想。我最喜欢的那株犬柱就矗立在公园的长凳旁。这株犬柱模样十分和善,一身浅黄色毛皮,对于杂种狗来说算是相当高大了。

我到公园的时候,液体肥料车才刚走;地面还湿着,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氯味。我在此地常常见到的那位年长绅士正坐在犬柱旁的凳子上,拿着似肉饺的东西饲喂着那根浅黄色柱子。犬柱的胃口一般都特别好。或许是液体肥料通过深深扎入地底的根部得到吸收,再经由腿部向上运送,留下了某些可以期冀的东西。

不管你喂什么,它们都吃得掉。

“你给它带东西来了?我今天给忘了,没带面包过来。”我对那位老者说。

他温和的视线移到我身上,露出和煦的微笑:

“啊,你也喜欢这家伙吗?”

“是啊,”我挨着他坐下,“它跟我从前养过的那只狗一模一样。”

犬柱抬起头,漆黑的大眼睛望向我,摇了摇尾巴。

“其实,我自己也养过一只狗,跟这家伙差不多。”那男子抚摸着犬柱脖颈上的毛说,“它三岁那年,被做成了犬柱。你没见过吗?就在滨海路上那间男装店和冲洗店之间。那儿不是有根犬柱,看起来跟这家伙挺像的吗?”

我点点头,补充道:“这么说,那根就是你的?”

“是啊,它是我们养的宠物,名字叫八公。现在它已经彻底植物化了,一棵美丽的犬树。”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棵树和这家伙确实像得很。说不定就是同一窝的呢。”

“那你养的那只狗呢?”老者问我,“种在哪儿?”

“我家那只狗叫阿黄,”我摇头答道,“它四岁那年,给种在了市区边上那座墓地入口旁边。那只小可怜,一种下去,它就死了。肥料车不怎么往那个方向开,那地方又太远,我没法每天给它捎吃的过去。也说不定是他们栽种得不好。它还没来得及长成一棵树,就死掉了。”

“然后就被弄走了?”

“没有。幸好是种在那个地方,臭不臭倒也没多大问题,他们就任凭它杵在那儿,风干了。所以现在它成了骨柱。我听说,附近小学上科学课,它倒成了不错的材料。”

“挺好。”老者拍拍犬柱的脑袋,“这儿的这个家伙呢,我很好奇它变成犬柱之前叫什么名字。”

“不得以原名称呼犬柱,”我说,“这条法律不是很怪吗?”

那人用锐利的目光扫了我一眼,才又随口答道:“那不就是把针对人类的规定推及狗身上了吗?所以变成犬柱之后,它们就没名字了。”他用手挠着犬柱的下巴,点着头道:“不光是从前的名字不准叫了,新名字也不准起啊。因为没有准确的名词适合植物。”

为什么呢?当然了。我心想。

他目光移向我手中的信封,上面写着“内有稿件”。

“请问,”他说,“你是作家?”

我感觉有几分尴尬:

“嗯,算是吧。就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人仔细看了看我,又转身去拍犬柱的头:“我从前也写的。”

他勉强挤出笑容:“有多少年没写过东西了!感觉挺长时间了。”

我紧紧盯着那男子的侧脸。听他这么一说,这张脸好像确实原先在哪儿见过。我张嘴想问他的名字,犹豫了一下,又沉默了。

老者突然开口道:“在这世上,当个作家变得挺难的了。”

我垂下眼帘,为自己感到惭愧,因为在这么个世道上,我居然还在写。

看到我突如其来的窘相,他匆忙向我道歉:

“失礼了,我不是在批评你。我才应该没脸见人呢。”

“不,”我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对他说,“我没法收手不写,因为我没那个勇气。收手不写!为什么呢?说到底,那不成了反社会的姿态吗?”

那老者继续拍抚着犬柱,良久才又开口:

“很难受啊,突然就收手不写了。如今成了这种状况,我当初还不如接着写下去,大胆地写批判社会的文章,然后被抓起来呢。我有几回也会这么想。可我只不过是个半吊子,从来不懂人间贫苦,只渴望着和平的梦。我想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我自尊心很强,受不了暴露在世人眼前,被他们笑话。所以我从此就不写了。这是个可悲的故事。”

他笑着摇摇头:“不不,我们别再说这个了。就算是在马路上,你也不知道听你说话的说不定都有谁。”

我换了个话题:“你住在这儿吗?”

“你知道主路上的那家美容院吗?就在那儿拐弯。我叫桧山。”他冲我点点头,“有空就过来。我结婚了,不过……”

“多谢。”

我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我不记得有哪个作家是叫桧山的了。他无疑是用笔名写作的。我也无意去他家拜访。现今这世道,哪怕只有两三个作家聚在一起,也会被视为非法集会。

“邮便车也该来了。”

我煞费苦心地看了看表,站起身。

“我恐怕得走了。”我说。

他朝我转过脸来,露出悲哀的笑容,略微躬了一躬。我轻轻拍了拍犬柱的头,离开了公园。

我走到主路上,可只有几辆车经过,少得简直荒唐;行人几乎没有。人行道边种着一棵猫树,大约三四十厘米高。

有时我也会路过猫柱,它刚刚种下,还没来得及长成猫树。猫柱望着我的脸,喵呜一声,或是哭起来。不过那些四肢都被埋进土里的都已经植物化了,绿油油的脸表情僵硬,双眼紧闭,只有耳朵还会时不时动上一动。还有些猫柱身上会生出树枝,长出一簇簇叶子。这些在心理状态上似乎也都完全植物化了————连耳朵都不会动一下。就算还能辨认得出一张猫脸,还是称之为猫树更为妥当。

我心想,兴许把狗种成犬柱倒更好些。食物耗尽以后,它们就变邪性了,甚至还会攻击人。可他们为什么非得把猫也种成猫柱呢?流浪猫太多了吗?还是为了改善食物状况,哪怕就一丁点儿?或许是为了城市绿化……

街角那座大医院旁边,高速公路交叉的地方,有两棵人树,树边并排杵着一根人柱。人柱身穿邮递员的制服,看不出双腿已经植物化到什么地步了,因为有裤子遮着。是个男性,三十五六岁,挺高的,后背略微佝偻着。

我向他走去,和往常一样递过信封:

“挂号信,特快专递,劳驾。”

人柱一声不响地点点头,接过信封,从兜里掏出邮戳和挂号单。

付过邮费,我飞快地四下里瞥了一眼。周围没别的人。我决定试试跟他说话。我每隔三天就交封信给他,但还一直没机会跟他聊聊。

“你原先是干吗的?”我低声问。

人柱愕然看着我。他先拿双眼四周巡视了一圈,这才臭着脸答道:“跟我扯这些废话没用。而我呢,也不该回答。”

“我知道。”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见我不肯走,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就说了句工资低,而且被上司听见了。因为邮递员的工资实在是低。”他脸色阴沉地冲身边那两棵人树猛地甩了甩下巴:“这两个人也一样。也就是一不小心说漏嘴,抱怨了一句工资低。你认识他们吗?”他问我。

我指向其中一棵:“这个我记得,因为我交过很多封信给他。另外一个我不认识,我们搬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棵人树了。”

“那一个是我朋友。”他说。

“另外那个不是组长或者科长什么的吗?”

他点点头:“没错,是组长。”

“你不会肚子饿或者觉得冷吗?”

“感觉不太强烈。”他仍是面无表情地回答。凡是被制成人柱的人,很快就都面无表情了。“就连我也觉得自个儿变得跟植物差不多了。不光是感觉,想法也一样。一开始,我还挺伤心,可现在就无所谓了。我原先还真挺饿的,可听人说,不吃东西的话,植物化的速度就会更快。”

他晦暗无光的双眼紧盯着我。多半他正盼着早点儿变成人树吧。

“听说,对那些有极端思想的人,他们在把这些人变成人柱之前,会先施以额叶切除术,不过我也没做这手术。就算是这样,给种在这儿过了一个月以后,我也不再生气了。”他瞥了一眼我的手表,“好了,你最好现在就走吧,邮便车就快到了。”

“是啊。”可我还是迈不动腿,心神不定地犹豫着。

“你,”人柱说,“最近有你认识的什么人被做成人柱了,是不是?”

我被戳中了痛处,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其实,是我太太。”

“唔……这样啊,是你太太啊。”他饶有兴味地注视了我好一会儿,“我就说吧,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要不然谁会费这个劲来找我说话呢?那她干什么了,你太太?”

“有一回,家庭主妇们聚会的时候,她抱怨物价太贵了。要光是那么说也就罢了,偏偏她还批评了政府。我身为作家正要搞出点名堂来,我觉得她当时之所以那么说,正是因为急于要当个名作家的太太。参加聚会的一个女人告发了她,她被栽到了路边,从正对礼堂那车站看去的左手方,挨着那家五金店。”

“哦,那个地方啊。”他微微眯起眼,仿佛是在回忆那片区域的建筑和商店的情形。“挺安静的一条街。那样不是更好吗?”他睁开眼,探究地望着我,“你不会去看她的,对吧?最好别去得太勤。这样对她对你都好,你们俩都会忘得更快。”

“我知道。”

我垂下头。

“你太太呢?”他问,话音里略带了点同情,“有人把她怎么着了没?”

“没有,目前还没有,”我答道,“她就只是立在那儿。可即便是这样————”

“嘿,”充作邮筒的人柱闭起下巴,好吸引我的注意,“来了,邮便车。你快走吧。”

“你说得对。”

我犹如被他的话音推着走似的,摇摇晃晃地迈了几步,又停下来向后望去:“你就没有什么未了的心事?”

他脸上艰难地浮起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红色邮便车在他身边停下。我经过医院,继续往前走去。

我心中想着要去最喜欢的书店看一眼,于是拐进了一条鳞次栉比挤满商店的街道。我的新书随时都有可能推出,可这种事现在已经半点也不能让我觉得快乐。

同一排店里,就在书店前面一点,有家小小的廉价糖果店,这家店前的路边,是一根马上就快变成人树的人柱。年轻男性,已经栽了足有一年。那张脸已经变得棕里带绿,双眼紧闭,修长的后背略有点弯曲,微微向前伛偻着。隔着早被风吹雨打成一片褴褛的衣服,双腿、躯干和双臂依然清晰可见,已经彻底植物化了,处处是抽出的枝丫。臂端上萌发的嫩叶高过了肩头,仿佛一对扇动的翅膀。这具躯体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棵树,就连脸也不再动了。那颗心已沉入了宁静的植物世界中。

我想象着我太太也会有变成这副模样的那一天,心又抽痛起来,想要遗忘。这是试图遗忘的痛苦。

如果我在糖果店这里拐弯,然后直走,我心想,就能走到我太太立着的地方。我可以看到我太太。但是去了也没有用,我告诫自己。谁也说不准哪些人会看到你:要是当初告发她的那女人质问你的话,就麻烦了。我在糖果店前驻足,向路的那头凝望。人流一如往常。没关系。你要只是站着说说话,谁都不会注意。就说一两句。内心有个声音高喊着“别去!”我却置若罔闻,沿那条路快步走去。

我太太她脸色苍白,立在五金店前的路边。她的腿还没什么变化,似乎只有脚踝以下的双脚被埋进了泥土里。她面无表情,瞪视着前方,仿佛努力什么也不要看见,什么也不想感觉到。跟两天前相比,她的面颊似乎略见凹陷。两个路过的工厂工人冲她指指点点,讲着下流笑话,然后哈哈大笑地从旁边走过。我朝她走去,提高了声音。

“道子!”我对着她的耳朵大喊。

我太太看着我,血涌上面颊,抬起手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

“你又来了!这可真不行啊。”

“我忍不住。”

五金店的女店主正在打理铺子,她看见了我,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移开了视线,退回到店铺后面去了。我对她的善解人意感激涕零,又朝道子身前挪了几步,与她面对面:

“你已经挺习惯的了?”

她用尽全力,在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明艳的笑容:“嗯,我已经习惯了。”

“昨晚下了点雨。”

她乌黑的大眼睛仍凝视着我,微微点了点头:“请别担心。我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一想到你,就睡不着觉。”我垂下头,“你就一直立在这儿,我这么一想,根本就没法睡。昨晚我甚至还在想,该给你送把伞来。”

“请你别那么做!”我太太眉头稍皱,“你要是干出那种事来可就糟了。”

一辆大卡车从我身后驶过,我太太头发和肩膀上覆了薄薄一层白色尘土,可她却似乎不为所扰。

“立着其实也没那么不好。”她故作轻松地说,努力想让我别担心。

较之两天前,我在我太太的神情和言辞中察觉到了一点细微的变化。她言语间似乎失却了几分细腻,神色变化也略显贫乏。我知道她从前是什么样————反应机敏、开朗活泼、表情丰富,像如今这样旁观着,眼看她渐渐变得越来越面无表情,我心中备觉凄凉。

“这些人,”我双眼扫过五金店问道,“他们对你可好?”

“嗯,当然了。他们心肠挺好的。只不过有一回,他们问我还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不过还什么也没替我做过。”

“你不会饿吗?”

她摇摇头:

“还是不吃好点。”

这样啊。她忍受不了当人柱吧,巴不得哪怕能早一天变成人树也好。

“所以请别给我捎吃的。”她盯着我道,“请忘了我吧。我觉得,我肯定什么劲也不用费,就会忘掉你的。我很高兴你来看我,可这么一来又要伤心那么久。我们俩都一样。”

“你说的当然没错,可是————”我唾弃着自己,竟然连自己的太太也半点帮不上,又垂下了头,“可是我不会忘记你的。”我点了点头,泪水夺眶而出,“我永远也忘不了你。”

我抬起头,重新望向她,她正定定看着我,眼中已失了些光彩,整张脸庞上绽出模糊的笑容,如同雕成的佛像一般。我从来没见她这样笑过。

我如中梦魇。不对,我对自己说,这已经不是你太太了。

她被捕时穿的那身套装已经脏得不像样了,到处皱巴巴的。可我当然也没法给她带身换洗衣服来。我的目光落到她裙子一处黑乎乎的污渍上:

“是血吗?出什么事了?”

“哦,这个啊。”她迷惘地低头看看裙子,支支吾吾道,“昨晚有两个醉汉在我身上搞的恶作剧。”

“这些浑蛋!”我对这种野蛮行径不由勃然大怒。你要是跟他们理论,他们就会说,反正我太太已经都不算人了,他们干了什么都无所谓。

“他们不能这么干!这是违法的!”

“没错,可我基本上没法申诉。”

当然了,我也一样不能去警察局申诉,要不然就更该被看成个刺儿头了。

“浑蛋!他们干了……”我咬住下唇,心痛欲碎,“流的血多吗?”

“唔,就一点儿。”

“疼吗?”

“已经不疼了。”

道子,从前那么骄傲的她,脸上只流露出些许悲哀。我为她的变化感到震惊。一群年轻男女一边从我身后走过,一边用尖刻的话对比着我和我太太。

“你会被人看见的。”我太太焦急地说,“我求你了,别自暴自弃。”

“别担心。”我朝她露出淡淡的笑容,满心瞧不起自己,“我没那个勇气。”

“你该走了。”

“当你变成人树的那一天,”临别时我说,“我会上书请愿,让他们把你移栽到咱们花园里。”

“能行吗?”

“我应该能办到。”我慷慨地点点头,“我应该能办到。”

“你要能办到,我会很高兴。”我太太面无表情地说。

“好,回头再见。”

“你要是不再来倒好些。”她垂下眼,嗫嚅着说。

“我知道,我也这么想。可是不管怎么样,我多半还是会来。”

我们俩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我太太蓦地开口:

“再见。”

“嗯。”

我迈步走开。

转过街角时,我回头,见道子正目送着我,仍然如佛像般微笑着。

我迈着步子,心似乎快要裂作两半。突然,我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出来,走到了车站前。我无意识地又回到了平常散步的路线。

车站对面是家小咖啡馆,名叫庞击,我平常老去那儿。我走进去,在角落里的隔间坐下,点了杯咖啡,没加奶也没加糖。原先我都是加糖的。无糖无奶的咖啡那股苦涩穿透了我的躯体,我受虐般品着那滋味。从今天起,我只喝黑咖啡。我这般下定了决心。

旁边的隔间里,三个学生正在议论着一个批评家,他刚刚被抓起来,做成了人柱。

“我听说他被直接杵在了银座的中心位置。”

“他爱国,一直住在国内。所以他们才把他安排在那么个地方。”

“好像他们对他施了额叶切除术。”

“还有那些企图在‘节食’期间使用暴力,来抗议他被捕的学生————他们全都被抓走了,也要做成人柱。”

“不是差不多有三十个吗?这么多人他们可栽到哪儿去呢?”

“他们说是要栽在那些学生念的大学门口,沿着叫‘学生路’的那条街两边排开。”

“那他们就得改个路名了,改成‘暴力林’什么的。”

三个人窃笑起来。

“哎呀,还是别说这个了。咱们可不想让谁听见。”

三人闭上了嘴。

离开咖啡馆,往家中走去的时候,我俨然自觉仿佛已经变成了人柱。我嘴里低声念着流行歌曲的歌词,继续往前走着:

我是路边人柱。你呢,也是路边人柱。去他的吧,我们两个,在这世上,干枯的草地上,花儿永不开放。

IWM 1000-(1975)-The IWM 1000

(厄瓜多尔)艾丽西娅·亚涅斯·柯西奥 Alicia Yánez Cossío —— 著

美国)苏珊娜·卡斯蒂略 Susana Castillo  (美国)埃尔茜·亚当斯 Elsie Adams—— 英译 杨文捷 —— 中译

艾丽西娅·亚涅斯·柯西奥(1929—— )是一名记者、小说家和文学教授,被广泛认为是厄瓜多尔20世纪最著名的文学大师之一。她的诗歌和小说在本国的地位都很高;而跟厄瓜多尔许多作家不一样的是,她的作品近年来也逐渐在国际上崭露头角。她是首位赢得胡安娜·伊内斯·德拉克鲁兹纪念奖(1996)的厄瓜多尔人。2008年,她的文学成就获得了厄瓜多尔的最高文学奖项————欧根尼奥·埃斯佩霍奖。她著有三部长篇小说:《布鲁娜姐妹都市夜行记》(Bruna, soroche y los tíos, 1970)、《我售出了一双黑眼睛》(Yo vendo unos ojos negros, 1979)和《大腹便便的处女》(La cofradía del mullo del vestido de la virgen Pipona, 1985)。

柯西奥的作品中经常出现的主题有:腐败、社会不公、女性地位、过度消费导向的社会和科技的危险性。她笔下许多故事还描述了生活在厄瓜多尔中部安第斯山人,他们一方面深受殖民地的历史传统影响,另一方面又挣扎于现代社会的物质化趋向所导致的人文关怀的匮乏。

总而言之,柯西奥深深地关注着现代社会中人们的自我定位,以及他们为了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对传统文化做出的取舍。柯西奥后期在滑稽文学和讽刺文学也有涉足。

她创作的科幻小说不多,但她对于科技弊端的探讨却跟许多科幻作家无不相同。这篇《IWM 1000》的创作远远早于谷歌的崛起,行文机智而富有远见。它沿袭了传统拉美科幻文学的“传奇”风格,跟西尔维纳·奥坎普和胡安·何塞·阿雷奥拉的作品(本卷也有收录)有所相似。本文在1975年首次发表于她的小说合集《吻》(El beso y otras fricciones)。

△△▲△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