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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范德米尔/杰夫・范德米尔 当前章节:1502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01

一个人的所知决定了他是谁。

———弗朗西斯·培根

从前,世上所有的教授都消失不见,被一个新的系统吞噬消化后取而代之。学校也被一一淘汰,只好休业。原有的场地摇身一变,成了住宅区,生活着许多充满智慧、井井有条但失去了创造力的人。

知识成为了一件商品。一台叫作IWM 1000的仪器诞生了。这项终极的创造为之前的时代画上了句号。IWM 1000尺寸很小,只有一个复古的公文包那么大。它的操作也很简单,且轻巧价廉,任何想要获取知识的人都能拥有。它装载了人类所有的知识;从古至今的图书馆里能找到的任何信息,机器里也应有尽有。

再没有人需要费力去学习任何东西了,因为这台既可随身携带又可嵌在家具里的机器可以为所有人提供一切信息。它的机制是如此完美,输出的资料又是如此精确,以至于没有人敢提出任何异议。它的操作简单到连孩子都愿意拿它玩耍。它成为了人脑的延伸。许多人连在进行最为隐秘的私人活动时,都拒绝跟它分离。人们越依赖这台机器,就变得越有智慧。

由于信息唾手可得,大多数人没有碰过IWM 1000,也不对它抱有任何好奇。人们都不识字,连许多基本的常识也没有,但这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乐得清闲,只顾享受着其他科技带来的便利。有了IWM 1000,大家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创作文学、音乐和美术。艺术也逐渐不复存在,因为任何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都能创造出类似————甚至超越————以前的艺术家的作品,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不需用脑,也不用产生任何情感起伏。

有些人会以用IWM 1000获取信息作为消遣,因为这能满足他们要知道点什么东西的快感。此外,也有人为了躲避窘况问它问题————更有甚者,只是想要有谁对自己说说话,哪怕内容仅仅是他们那无趣而浅薄的世界中的东西罢了。

“什么是Etatex?”

“杂交是什么意思?”

“巧克力蛋糕是怎么做的?”

“贝多芬的《田园曲》有怎样的含义?”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居民?”

“比利亚图斯是谁?”

“地球离木星有多远?”

“怎样祛除雀斑?”

“今年发现多少陨石?”

“胰腺有什么用处?”

“上一次世界大战是什么时候?”

“我的邻居多大了?”

“倒数是什么意思?”

声音被转换为调制信号,接到一块灵敏度极高的电膜上,输入机器的大脑。顷刻之间,它就能立刻计算出问题对应的答案。答案并不是单一的,因为它能辨认出提问语气的不同,并依此决定答案的繁简。

有时候,当两个有智慧的人在讨论中发现彼此想法有悖的时候,他们便会各自请教自己的机器。他们只需表明自己的立场,剩下的讨论就可以交给机器们来完成了。他们继续针锋相对,可大多时候论点并不由人提出,倒是机器们在试图说服彼此。这场讨论的两个始作俑者只用默默听着,直到听累了,他们才会开始考虑哪台机器里的电可以撑得更久。

恋人们会让机器来替他们想出“爱”的所有说法,他们自己则负责听听浪漫的歌曲就好。一切的行政工作也由IWM 1000代为完成,人们只需提前录好指令即可。许多人养成了只跟自己的机器说话的习惯,这样一来自己说的话就不会遭到异议,因为他们知道机器会怎么作答。并且,他们相信,机器无法威胁自己的地位,也不会指责自己的狭隘无知————毕竟,人类可以提出任何问题。

IWM 1000还成了夫妻之间吵架的渠道————两位选手会指示自己的机器向对方用最高的音量甩出最难听最恶毒的咒骂。握手言和也因此变得格外简单,毕竟当初骂人的是IWM 1000而不是自己。

渐渐地,人们开始感觉很糟糕。他们就此问题请教了IWM 1000,被告知人体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的兴奋剂了。此外,计算过后,机器还指出自杀率正在逐渐升高,人类必须立即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人们想要回到过去,但已为时过晚。有些人试着抛开IWM 1000独立生活,可无助感却挥之不去。人们又请教了机器:这世上有没有一处地方没有IWM 1000?机器给出了一个叫作塔肯迪亚的偏远地区的详细资料。人们开始幻想塔肯迪亚的美好景象。他们把自己的IWM 1000送给了一些只有IWM 100的人。随后,他们开始了一连串的奇怪举动。他们开始去博物馆,并被图书区里展出的音节表深深吸引,无法自拔。他们本能地想要捧着这些支离破碎的音节表,慢慢地学习该怎么念出那些音节,就像从前的地球人一样————只不过,那个年代的人会在孩童时期专门去一些叫作“学校”的地方学习这些知识。那一个个的符号叫作“字母”,而字母会产生“音节”,音节还分为“元音”和“辅音”。音节还可以被连在一起,产生“单词”。单词可以被读出来,也可以被写下来……当人们都重新熟悉了这些概念之后,许多人再次感受到了快乐,因为这些知识是由他们自己习得,而不是IWM 1000告诉他们的。

许多人不满足于博物馆里展出的残缺音节表,开始去为数不多的古董店里苦苦寻觅更多的音节表。因此,尽管它们售价昂贵,却依然供不应求。他们拿到音节表之后,开始一点点地解开音节的秘密:a-e-i-o-u,ma me mi mo mu,pa pe pi po pu————其实一点也不难,而且还很有意思。这些人会识字了之后,又开始到处搜罗残存的书籍。人类的书所剩无几,但还是有几本的:有《叶绿素对植物的影响》、雨果的《悲惨世界》、《100道家常菜》……他们开始读书了。当他们终于会自己获取信息之后,立马感觉好了很多,也不需要吃兴奋剂了。他们试图把这些感受讲给身边的人听,那些人却认为这是无稽之谈,说他们都是疯子。于是,这些人只好迅速买了去塔肯迪亚的机票。

飞机降落之后,他们先是搭船走了段水路,后来又换乘了一只小木筏。走了很远的路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塔肯迪亚。他们发现当地人看上去都十分可怕,身上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他们生活在树顶上。由于还不会用火,他们依然茹毛饮血。他们的身体上甚至还有用植物染料画出的图案。

这些跋山涉水来到塔肯迪亚的人意识到,这是自己平生头一次跟真正的人类相处,而这一点让他们十分高兴。他们跟当地人交朋友,跟他们一样大声喊话。然后,他们学着像当地人一样赤身裸体,将衣服扔到了树丛里。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塔肯迪亚的原住民却不再理会这些新来的访客,只管转头把他们脱下的衣服抢了个一干二净。

慈悲分享者之所-(1977)-The House of Compassionate Sharers

(美国)迈克尔·毕晓普 Michael Bishop —— 著 秦鹏 —— 译

迈克尔·毕晓普(1945—— )是一位有影响的美国科幻、奇幻作家。1969年,他在《银河科幻》(Galaxy Science Fiction)上发表了处女作《矮松倒下》(Pinon Fall),之后在几乎跨越半个世纪的写作生涯中,有多部长、短篇小说获奖。这些作品包括1983年星云奖最佳长篇小说《除却时间没有敌人》(No Enemy but Time),1982年星云奖最佳短中篇小说《加速》(The Quickening),1989年获创神奇幻文学奖的《独角兽山》(Unicorn Mountain)和2008年雪莉·杰克逊奖最佳短篇小说《堆》(The Pile,该故事创作灵感来源于他在已故的儿子吉米的计算机上发现的笔记)。他还曾四次获得轨迹奖,多次获得雨果奖提名。

毕晓普的数部短篇小说集包括迈克尔·哈钦斯主编的《舱门射手和其他危险的奇妙航行:回顾集》(The Door Gunner and Other Perilous Flights of Fancy: A Retrospective, 2012)和《其他援手:佐治亚州故事集》(Other Arms Reach Out to Me: Georgia Stories, 2017)。毕晓普还编辑了七部选集,包括1985年轨迹奖最佳选集《光明年代与黑暗年代》(Light Years and Dark)、《跨越世纪的十字架:关于基督的二十五则想象故事》(A Cross of Centuries: Twenty-Five Imaginative Tales About the Christ, 2007)。他出版的最新作品是与斯蒂夫·厄特利共同编辑的故事集《冒充人类》(Passing for Human, 2009)。

毕晓普还写过一部面向年轻人(“不管他们年龄多大”)的小说《勇士乔尔-布洛克和无畏的孩童们》(Joel-Brock the Brave and the Valorous Smalls),漫画家奥瑞昂·赞加拉为该书绘制了钢笔画插图。从2012年开始,费厄伍德出版社(Fairwood Press)与毕晓普在该社旗下的子品牌葛根星球(Kudzu Planet Productions)合作,以差不多每年两次的频率发行他的小说的修订版。这些修订版包括《脆弱回合》(Brittle Innings)、《亘古常在》(Ancient of Days)、《谁制造了斯蒂夫·克莱?》(Who Made Stevie Crye?)、《盖格伯爵的蓝调》(Count Geiger's Blues)、《火眼葬礼》(A Funeral for the Eyes of Fire)和《菲利普·迪克死了,唉》(Philip K. Dick Is Dead, Alas)。

关于《慈悲分享者之所》,毕晓普写道:“在《银河科幻》《奇幻与科幻杂志》和《如果》上发表过作品之后,我开始关注达蒙·奈特的精装系列选集《轨道》,以及西尔弗伯格的《新维度》(New Dimensions)和特里·卡尔的‘宇宙’(Universe)系列。因为我格外欣赏奈特的短篇小说《面具》(Masks, 1968),我就以它为基础创作了《慈悲分享者之所》,它和我当时正在读的一些日本文学作品也有渊源:川端康成、远藤周作、三岛由纪夫等等的作品。”奈特迅速拒绝了毕晓普所谓的“我以达蒙的注解为指导,修改并重构的扩充版本”。当毕晓普在大卫·哈特维尔主编的新刊物《宇宙》(Cosmos)上发表了修订版之后,四本不同的年度最佳选集都收录了这篇小说,毕晓普称之为“我其他的作品都没能做到的‘帽子戏法’”。

这里收录的是毕晓普在《宇宙》版本基础上,经过多次修改而得的最终版。它发表于1977年,现在读来依旧超越时代、独树一帜、扣人心弦。最后一次修改删减了约八百个单词。

△△▲△

在依兰纳尼港医疗中心,我在被迪德瑞茨称为黑馆的房间里醒来。我是一部引擎、一套系统、一系列肌电和神经机械组件,而造成这次艰苦卓绝的肉体化过程的事故已经过去了两个M年。今天早上好像是个纪念日。到这会儿我应该已经习惯了。我确实习惯了。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你可以说我自恋。这是问题所在。

“多里安!多里安·洛尔卡!”

这是联盟医师迪德瑞茨的声音,即便是从穹顶的黑色帘布连接着的金属扬声器里传出来,声音里也听得出湿乎乎的气息。我仰望着围成一圈的帘子。

“多里安,今天是目标日。请回答。”

“我在这儿呢,我的医师。”我站起身来,聆听着自己活动时有如音律一般的棘轮转动声,那声音仿似一串小铃铛,又像是咕咕噜噜的小矿车。它回响在我赖以保持完整的瓷板、金属脊椎和高分子骨骼之间,除了我没人能听得到。

“鲁梅依来了,多里安。可以让她进来吗?”

“如果我同意,我想她可以进来。”

“见鬼,多里安,不要觉得见她是什么荣誉的要求!最近这几个星期我们一直在努力让你做好恢复正常人际接触的准备。”迪德瑞茨开始列举,“应变性治疗、全息替代、刺激反应疗法。你应该希望鲁梅依来看你,多里安。”

应该。我的大脑是————仍然是————我自己的,但是迪德瑞茨和其他联盟医师赋予我的身体有它自己独特的“直觉”和“倾向”,其样板的来源是机械性而不是生物性的。

按照人类的标准我应有的感觉,以及我作为一副全套假体的真实感觉,彼此之间的相似之处差不多就像血液和油一样。

“你想让她进来吗,多里安?”

“是的。”我确实想。在经历了所有那些生化和精神准备之后,我想亲眼见证自己的反应。因为药物的作用,我仍然动作迟缓,我不知道鲁梅依的到来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距离我的沙发两三米远,房间帷幔的一个开口处,我的妻子鲁梅依·蒙迪斯出现了。她的衣服由一层层泛着亮光的黑色乳胶片交叠而成,仿佛一身锁子甲,只露出她的手、脸和头发。鲁梅依的衣服是迪德瑞茨的欺骗手段,或者说“准备工作”之一:他希望尽量减少我眼中的鲁梅依与我之间的区别,让我觉得她也是个组装与合成之物,正如同已经变成机器的我。但是她的手、脸和头发————好吧,没有什么可以掩饰它们的原始人类属性,厌恶感像潮水一般席卷了我。

“多里安!”还有她的声音:湿乎乎的,靠气息从湿润的双唇中间排出来。

我看向别处。“不行。”我对头顶的扬声器说,“不管用啊,我的医师。我浑身上下都在呼喊着反抗这个。”

迪德瑞茨什么也没说。他还在那儿吗?或者他想给鲁梅依和我一点我并不想要的隐私?

“拆开我,”我催促他道,“把我连接到一艘三角洲船舶的控制系统上,让我永远离开米洛斯泰吧。你并不希望在你们当中有个僵尸,迪德瑞茨————一个闷闷不乐的机械人。你们完全是在折磨我!”

“而你也是在折磨我们。”鲁梅依说。我面向她。“你很清楚,多里安,你很清楚……牵着我的手。”

“不。”我没有退缩,我只是在拒绝。

“来,牵住。”

我强忍着自己的恶心抓住了她的手,把它扭了过来,给她看手背:“瞧瞧。”

“我>看到了,多尔。”我弄疼了她。

“表面,你只能看到表面。看看这个粉瘤。”我掐了掐那个凸起,“这是皮脂,油乎乎的物质。还有气味,你要是能————”

鲁梅依缩回手去,我尝试着平息精神上几乎和后悔一样严重的恶心……从米洛斯泰出走似乎是唯一的答案。我希望我身边围绕着机械————嗡嗡作响的机械————以及无菌无光的真空。我想变成探测船多里安·洛尔卡号,这对我米洛斯泰总督王夫的身份来说,将是一次明显的提升。

“让我出去。”鲁梅依向依兰纳尼港医疗中心的主管吩咐道,迪德瑞茨让她离开了大厅。我再次独自一人待在一座外科诊疗中心为数不多的私人诊室里,该中心存在的目的是让民团团员适应我们这颗麻风病盛行的星球上乌烟瘴气的矿井。当民团团员们胸部和肺部的肌肉受到植入呼吸器的损伤,萎缩得几乎无法恢复的时候,他们也会接受医疗中心的修修补补。

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这一年,包括管理人员、联盟舰队官员,以及在矿上工作的民团工人在内,超过一百万人居住在米洛斯泰上。迪德瑞茨负责所有没被分配到边远地区的人的健康。

如果我不是米洛斯泰第一任总督的丈夫,他也许会任凭我与那十七个“消耗品”一同死去。他们和我一起游览费特耐区的时候,哈夫特佩卡尔矿区的顶棚塌了。但鲁梅依明白无误地向迪德瑞茨交代了他的职责,而我成为现在的我,是因为我们在依兰纳尼港拥有资源,而迪德瑞茨服从了他的总督。

我独自一人在房间里举起手,听到小铜铃的一声脆响。

接近一个月之后,我在闭路电视里看到鲁梅依、迪德瑞茨和一个陌生人坐在一间医疗中心会议室里。那个陌生的女人头上只留了一撮头发,其他地方都光秃秃的,金色的丝质马裤令她看上去像个小丑,而上身的绿色瓦楞纹夹克衫又奇怪地颠覆了这个印象。即便是通过显示器,我也能看到他们的房间里充满了明亮的阳光。

“这位是科发看守。”鲁梅依对我说。我通过麦克风跟她打了招呼,并尝试用微笑检验迪德瑞茨同事们的美容工作。“她来自地球,多尔,她来这里是应联盟医师迪德瑞茨和我的要求。”

“四十六光年。”我说。我又感动又生气。一直是你朋友们关注的焦点,哪怕他们还有更加紧急的事务,要么会导致腐蚀心灵的愤世嫉俗,要么会造成同样有害的低调和谦逊。

“我们想让你乘坐明天晚上启程的‘尼扎米号’,和她一起回去。”迪德瑞茨说。

“为什么?”

“科发看守大老远飞来和我们谈话。”鲁梅依说,“作为你最后一个阶段的治疗,她希望你去拜访她在地球的机构。如果这次失败了,多尔,我就要放弃你了。如果这是你的希望,我可以放手。”今天,鲁梅依穿着一件黄色的围裙,戴着红橙相间的修女头巾。说话时,她把目光从监视器上移开,凝视着高高的窗户。我忍不住欣赏她清瘦而美好的轮廓。

“机构?什么样的机构?”我仔细观察着那个小个子女看守,但是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信息。

“慈悲分享者之所。”迪德瑞茨说,“位于地球的西半球,北美洲,被毁掉的丹佛市核心区西南二百千米处。人们去那里需要从马尼托港走轨线。”

“好。我到那里没问题。可是这个神秘的所在是做什么的?”

科发看守说:“我希望等我们安然抵达它的几层房顶之下,洛尔卡先生,你能从我这里发现它的性质和目的。”

“它是妓院吗?”这个问题像块石头一样落在了我和对话者之间。

“不是。”鲁梅依终于说,“它是一个独特的诊所,用于治疗独特的情绪障碍。”她瞟了一眼看守,担心自己说得太多了。

“有些人称之为妓院。”科发看守嘶哑地承认道,“地球已经变成了一个不称职者和机会主义者的避风港,星系联盟影响力和贸易的交叉路口。如果仅仅满足那些经历了罕见的感觉分离的人,那个所在并不会繁荣起来。因此,一些频繁光顾的人是大权在握而口味挑剔的联盟骨干。但我把他们看作例外,蒙迪斯总督,联盟医师迪德瑞茨。他们算是我为了完成当初建造它时旨在完成的工作而做出的妥协。”

片刻之后,鲁梅依说:“你明天晚上走,多尔。迪德瑞茨和我将在三个月之后再次见到你。”她披上斗篷,走了。

“再见,多里安。”迪德瑞茨说着站了起来。

科发看守犀利的目光让人感觉很不安:“那么,就明天了。”

“明天。”我表示同意。在我的监视器里,医师和科发看守一起离开了会议室。在它高高的窗户外面,米洛斯泰的太阳在柠檬色的天空吟唱着。

我在“尼扎米号”上有一个私人舱位。我利用我的“夜晚”(因为睡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在舰载机械不禁止乘客进入的部分逡巡。虽然不能进入指令舱,但我可以进入计算机环绕的观察塔和几排维持连续探测场所需的附加设备。在这些地方,我思考着与联盟舰队的某一艘星际护卫舰建立脑/神经连接的可能性。

我的身体是一次测试。迪德瑞茨早就对我说过它————我仍然“有性能力”。但我没有检验过这个承诺,也不想检验。经受着表现人体内脏、人体排泄物和人体腐烂的生动图像的狂轰滥炸,我被他们用金属、陶瓷、塑料重建了,就好像重生在这些无机材料模仿的那些物质————皮肤、骨头、毛发、软骨————之中。我是一个矛盾的人,一个几近永生的人,伪装成一只从自己短命的群体中解脱出来的蜉蝣。矛盾的是,我对有机的厌恶也是一种人类(有机的)情感。所以我热切地想要离开。在米洛斯泰上的一年半多时间里,我一直希望鲁梅依和其他人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将我放逐,不仅使我离开他们,更使我离开总在让我想到自己与他们全然格格不入的身体。

但鲁梅依不肯放弃她的爱,于是自从哈夫特佩卡尔爆炸和塌陷以来,我就一直在依兰纳尼港医疗中心做个囚犯————只不过有个令人寒心的缓刑。如今归于一位新看守的治下,我在“尼扎米号”搪瓷包裹的引擎里沉思着,好奇慈悲分享者之所会是个什么样的监狱。

一部单轨车从马尼托港冲了出去,科发看守坐在我身边靠窗的座位上。我仍在沉思。恐人症。洛尔卡,我对自己说,练习自我控制。我也是这么做的。从马尼托港出发,我们乘着这枚圆滑的子弹穿过崎岖不平、人烟稀少的乡村,冲向狼奔峰。我保持着清醒。

“你以前从来没有回过‘家’?”科发看守问道。

“没有。地球不是我的家。我出生在联盟星球殆-汉,看守。年轻的时候,我曾作为殖民行政官旅行到米洛斯泰,在那里————”

“你重生了。”她说,“但这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群山的影子在全景玻璃窗上滑过,单轨系统雄伟的白色桥塔如同巨人的腿似的一闪而过————仿佛巨大而赤裸的人躲在白杨树和松树林子里。

“我来到了鲁梅依·蒙迪斯所在的地方,我想说的是,那是我结婚并在一个嫁给了权力的官僚的生活中安顿下来的地方。你抢了我的话,看守。”我没有说现在地球和米洛斯泰对我来说已经同样陌生了:探测船“尼扎米号”很可能会认为我忠于前者。

一条从狼奔峰伸出来的轨线从我们身边横扫过去,伸向马尼托港。这个景象很令我欣快;轨线的嗡嗡声充满同情地在我耳边流连,我不再说话,尽管看守显然想把我从之前的生活中拉出来。我无处可逃,无法解脱。当然,她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已经从迪德瑞茨和鲁梅依那边问到了。我越来越恼火。

“你很安静,洛尔卡先生。”

“我对沉默没有天生的仇恨。”

“我也没有,洛尔卡先生,除非是空洞的沉默。”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发着生物电流似的颤音,轻蔑地研究着我的监护人:“若不能剥离它不言而喻的意义,有些人便无法沉默。”

女人笑了:“你其实没有这么武断,是不是?”她嘴唇上露出一丝苦笑,望着疾驰的乡野,没有再说什么,直到我们在狼奔峰下车。

联盟舰队军官和行政体制内的成员经常来马尼托港的度假村。民团人员在树林里建造了俗丽不堪的城堡,还在小村庄的上方设计了两个坡道,一年到头都可以供人滑雪。“这里面,”科发看守指着狼奔峰主旅馆平台下面的人群解释道,“许多人都在谢伊斯山里的光探港附近工作,他们的设施原来是用来跟踪卫星和探测导弹发射的。现在他们监控联盟舰队轨道飞行器和航天飞机展示板,他们编制巡航和下降路线。其他一些人是人口和野生动物管理员,负责尽可能高效地重新殖民地球。那都是些烦琐的工作,洛尔卡先生,所以他们来这里消遣。”我们经过从旅馆下面经过一条无釉玻璃泡沫小路。狼奔峰的一些游客三三两两地盯着我,也许是因为在我的外衣袖子里,我正勇敢无惧地面对着春寒。也许他们盯的是我的监护人……

“这些人当中有多少光顾你的房子,看守?”

“请原谅————我不能透露。”但她回头瞥了一眼,好像认出了某个人。

“他们在你的房子里找到了什么马尼托港没有的东西?”

“我不知道,洛尔卡先生。我看不穿别人的心思。”

为了从狼奔峰抵达慈悲分享者之所,我们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跋涉,虔心走入了山的侧翼————接近两个小时的徒步之旅。我难以相信这段距离以及科发看守的耐力。她摆动着胳膊,僵硬的腿迈着颠簸的步伐,心意坚决地下了山。一路上我们都没有遇到其他徒步旅行者,最终来到一片空地上,可以看到一条长满了松树的陡峭峡谷:一个岩洞在我们的脚下一级级地伸向苍白而光滑的天空。但是看守向下指着枝繁叶茂的树林。

“那里,”她说,“慈悲分享者之所。”

我只看到了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的白杨树、蜷伏在植被下面的石头,以及树木之间摇摆不定的隧道。我眯着眼睛,终于看出来一座短程线结构的建筑,其材料正是来自森林的木头。

仿佛山间的魔幻,又似摇曳的海市蜃楼,那所房子在我的视野里进进出出,时隐时现:一系列不规则的圆顶,就像水蒸气一样飘忽不定。但是在几只红翅黑鹂吵闹着飞过最高的塔楼之后,房子倏然呈现出它光秃秃的外貌。

“要是有人把它的百叶窗摇开,”科发看守说,“它就会更加显眼一点。那样彩色玻璃窗会像龙眼一样闪闪发光。”

“我想看看那个样子。现在,它好像被遮住了。”

“这是有意为之,洛尔卡先生。来吧。”

最后走到下面时,我终于看清了房子庞大的体积:它在松针的围簇当中高高耸立,相互交错的多边形合力拱向天空。途经的直升机里面没有人能看到它,一想到这一点便感觉很奇怪。科发看守带我走上一段木板楼梯,对着一扇门说话,把我引入了一间接待室里。这里的朴素让我想到了军营而不是妓院。天花板和墙壁是蜂窝状的,天然材质的地板散发着和外面一样的味道。我的守护不见了,回来时已经脱掉了大衣,然后带我进入一个状似锥形井的房间。她手摇曲柄,打开百叶窗:多彩的光线从倾斜的窗叶之间涌入。脚下的厚垫子踩上去总是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掺杂着噼啪的脆响,我们在上面相向而立。

“现在做什么?”我问。

“只管听好了:分享者们出于自己的意愿来到这里,洛尔卡先生。在接到我们的工作请求之前,他们大部分在银心方向的联盟外世界生活、工作。决定来这里的那些人接受了邀请,来把自己奉献给像你这样的人。”

“我?他们都是设计失当的机器吗?”

“不妨说分享者提供的服务范围很广。我跟你说过,有些访客把分享者当作满足古怪变态口味的方便手段。至于其他人,他们的风格就更加接近大多数人了。我们接受来向我们求助的任何人,免得让分享者闲着,或者房子空着。”

“只要这个‘任何人’拥有财富和影响力?”

她思考了一下:“倒也不假。但这不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我是星系联盟的雇员,因为我的移情能力而被选中。我不制定政策。我没有房子的所有权。”

“但你确实是这里的鸨母,或者说是它的‘看守’。”

“是的。过去二十二年里一直是。我是在这里工作过的唯一的女看守,洛尔卡先生,而且我爱分享者————因为他们对那些拜访者的脆弱心智做出了贡献。不过,尽管我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我还是并不完全了解他们超乎寻常的关注从何而来。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

“你认为我有‘脆弱心智’吗?”

“对不起————不过你人在这里,而你显然四肢健全,对不对?”看守笑了,“我还想要求你,在治疗开始之时,抑制你比较残酷的冲动。”

我站起身走开了。我是怎么忍受她这么久的?

“请不要误解我的要求。它并非专门针对某个人。我对来这儿的每个人都这么说。我们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仅仅由三条规则构成。你愿意听听吗?”

我烦躁地耸了耸肩。

“首先,一旦进入谈话室,就不得离开。第二,听到我的召唤要立刻出现。”

“第三呢?”

“不要杀死分享者。”

我一直在压抑的各种恶心此刻已经达到了极限,我又痛苦地将其压了下去。必须有条规则才能防止来宾谋杀他的伙伴吗?简直不可思议。看守明显地出汗了,甚至耳垂都闪着怪异的光亮。

“这里有针对富有的、有影响力的客户的房间吗?私人房间。”

“当然,”她说,“我会带你看的。”

它有一面大镜子。我脱去衣服,站在它面前。只有在米洛斯泰上的第一个“调整期”期间,我才花过很多时间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后来,回到依兰纳尼港医疗中心之后,迪德瑞茨不让我接触到任何能反光的表面、黑暗的窗户、镜子、金属勺子。我的面容苍白的倒影让哈夫特佩卡尔事故之前另一个多里安·洛尔卡的样子仿佛笑话一般。我现在是一个外观上的仿制品,隐约得像具尸体,以华而不实为典型特色。我是人,又远非人。在科发看守的房子里,非人的方面更加突出。我用一根手指划过手臂内侧,研究一条血管的走向,因为在它里面流淌着一种叫作血碱素的血清:一种“免维护”血液代用品,防疲劳,防感染,每六个月才需要更换一次。只要有充足的血碱素和一套塑料再循环装置,我就能自己更换。不过那天晚上,一臂距离之外,镜子里我那条高高隆起的静脉看上去比神迹还要吓人。我被吓得闭上了眼睛。

后来,科发看守手持一根蜡烛和一套刺绣礼服找到了我。她让我在她面前穿上礼服。长袍背部的图案繁复而富有象征意义,我穿着它跟随看守从一楼大厅走上了一道似乎通往所有房间的粗陋楼梯。穹顶中包含着许多小圆顶和五六段楼梯。没有其他人进来。

在看守蜡烛的照耀下,房子的内部空间让我想到了埃舍尔式的画作。画中竖直和水平颠倒了方向,从某个角度看在拾级而上的人从另一个角度看又似乎是在下行。很快看守和我站在了一眼上下颠倒的楼梯井顶部的一处平台上(尽管还能隐约看出上方更多的楼梯),朝下看时,我体验到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视角逆转感:眩晕。迪德瑞茨为什么没有为我植入一个微小的陀螺仪来消除这个人类特有的弱点呢?我抓住了一根栏杆,不肯放手。

“你不会掉下去的。”科发看守说,“这是一种幻觉:建筑师们的奇想。”

“这扇门后面也是幻觉吗?”

“哦,分享者倒是千真万确的。拜托,进去吧。”她鞠了一躬,拿着蜡烛走了。于是我进门走向了我的约会对象,门自动锁上了。我握着门把手,感受着屋内夜色的浓重。唯一的光源是对面墙边的炉床,头顶那些环环相扣的多边形仍然被百叶窗挡在外面。各处都不见蜡烛,反倒是铺展着被子的炉床下方的明胶门里,红色的余烬正在幽幽发光。分享者正在炉床上等待着。

外面的风在树林里发出竖琴般的声响。我颤抖着,就像鲁梅依在大厅探望我的时候。虽然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我还是感觉很难视物。我拖延着时间,打量起穹顶来。从它的最高处吊下来一个笼子,里面的一只鸟正被我的闯入吓得跳来跳去。笼子在绳子上摇晃着。

继续吧,我对自己说。

我走上高台,向一动不动的分享者俯下身子。我把双手放在他头的两侧,支撑着自己。他的身影无力地动了一下,我撤回了身子。但是由于分享者没有继续活动,我恢复我之前的姿势:像是一个情人,又像是在被要求确定一个血肉模糊的尸体的身份。但我识别不出什么身份,床下的余烬发出的光太微弱。在这样的黑暗中,哪怕情人的吻也会偏离目标。“我要触碰你了,”我说,“可以吗?”

分享者安静地躺着。

于是我把所有的感觉集中到指尖,摸到了分享者的脸:坚硬、光滑、冰凉。

我的手指从一边滑到另一边,坚硬、光滑、冰凉持续不断地流动。这个物体感觉就像一个骷髅,一个地球人的头盖骨:是骨头,而非金属。我的手指辨别了这些可能性,确定了是骨头。我在慌乱中推断,我在一个智慧生物的头骨上画了个弧形,他的每一块骨头都长在外面,就像一层钙质的盔甲。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有机体————这个东西————怎么能表达同情呢?我抬起了一根手指,令其顶端发出嗡嗡声的压力消失了,化作一丝温暖。一个活死人的头颅……

也许我笑了。不管怎样,我登上平台跨坐在分享者身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分享者,”我低声说,“我还不认识你呢。”我的大拇指碰到了那个生物的眼睛,深陷在光滑外骨骼上的眼窝;两个大拇指回馈给我的,是显然来自金属的坚硬和冰冷。分享者没有退缩————尽管我认为触摸他的眼睛,别管多么轻柔,都会引起不由自主的反应。然而分享者还是安静地躺着。

为什么不呢?我想,你的眼睛是两个精密的光学设备。

是的,两个合成图像的感光单元,在我拇指附近的眼窝里面盯着我,哪怕是在这样的黑暗中,视觉比我敏锐的分享者也能洞悉,我正茫然地盯着下方,徒劳地试图用双手获得的信息创造出一幅图像。我睁开眼睛,只能看到阴影,但我的手指感觉到了箍在分享者感光眼球周围的冰冷金属环。

“一个电子生物结构,”我说着坐回到自己的脚后跟上,“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人。如果我说得没错,动动你的头。”

分享者仍然不动弹。

“好吧,一个被人工系统替换掉眼睛的有知觉生物。老天,那么我们是兄弟了吗?”

我突然有一种直觉:分享者很老,是一个凭借假体、移植和层叠硅器官维持生命的老人。那些小器物延长而不是拯救了他的生命。我向分享者求证这个直觉。他那个头盔似的骷髅头,连同他的假眼和年迈慈悲的头脑,缓缓地动了。我刻薄地认为自己遭到了分享者或者科发看守的欺骗。毕竟,这里躺着一个选择延长而不是逃避其生命的生物,他愿意采纳迪德瑞茨用来拯救我的材料和手段。

“你可能已经死了,”我对他说,“太依赖这些新鲜玩意儿,分享者,你会失去自杀这个选项。”我再次前倾,让我的手从分享者骨质的脸上移到他的喉咙。那里有一层软骨铠甲,向上延伸到下颌,向下潜入了体表那层丝绸般顺滑的塑料皮肤里。皮肤包裹着一切,除了那个目空一切的头颅:一个男人的身体,顶着一副骷髅。

我受不了了。我从炉床上起来,系好我的长袍,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房间里除了那张床没有其他家具,于是我盘着腿在地上坐了一夜,拒绝做梦。迪德瑞茨曾说,我需要通过做梦来回避幻觉和疯狂。在依兰纳尼港医疗中心,他曾经每天给我用药,并用一台ARC机和一支脑电图专家团队监控我的睡眠周期。但我的梦却转变成了噩梦,陷入了弧光灯照耀的停尸房。我更喜爱发疯的风险。也许有人会怜悯我,然后爱惜地将我一块块拆开。另外,我仅靠小憩已经支撑了两周的时间,然而我的灰质还在,脑袋没有掉下来。

我双手相扣。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科发看守猛地打开了门————已经是早上了。外面房间里刚打开的百叶窗透进来极强的光。整个室内噼啪作响,我看到了红色的壁挂、红紫相间的石头地板和一堆色彩夺目的猩红色被子。摇晃的笼子里面,是一只红翅黑鹂。

“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你的措辞可以友好一点。”

“这人?男人还是女人?你希望我怎么说,科发看守?”

“你可以把这位分享者当作男性,洛尔卡先生。”

“我可从来没有过那种性倾向。”

“你的性倾向根本无关紧要,除非你把这里当作妓院而不是诊所,把分享者当作娼妓而不是治疗师。”

“昨晚我听到两三个人穿着靴子上楼梯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刺耳的笑声。”

“那是一个客户,洛尔卡先生,不是分享者。”

“我不认为她是一个分享者。但是听到那种噪声的时候,很难相信自己是在一家诊所里。”

“我已经解释过了。这是没有办法的。”

“好吧。我的心理医生是哪儿的人?”

“内部的一颗星球。但是他的来历影响不到你的治疗。我根据你的需要匹配了他,而且你很快就会回到他身边。”

“好在地上再蹲一夜?”

“你不会再那样做了,洛尔卡先生。你不用担心。你的反应与许多新来的人相似。”

“厌恶?厌恶疗法?”

“我认为你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反感。”

“哦?为什么呢?”

“因为你跟分享者说话了。你对他说话,不是一次而是好几次。很多客户在第一次治疗时到不了这一步。”

“跟他说话?”我思考了一下,“也许吧。直到我发现了他是什么。”

“啊,直到你发现了他是什么!”身穿沉重的绿色上衣和瑟瑟作响的马裤的小个子女人转身离开了。

我困惑地盯了她一会儿。

我的第一次治疗后的第三夜,我与科发看守谈话的那天晚上,我回到了分享者的房间。什么都没有改变,除了穹顶的百叶窗半开着,月光如霜一般洒在马赛克瓷砖上。分享者还是以横卧的姿势等着我,红翅黑鹂让它的一根栖木摇晃起来。

我倔强地决定不跟分享者讲话————但我还是走近了炉床,朝他俯下身去。你好,我想着,差一点说出来。我跨坐在分享者身上,借着朦胧的月色研究他。他看上去完全符合之前我靠触觉得出的结论————像个骷髅,却被压扁、扭曲成了奇怪的样子,连接着一个人的身体。尽管在他床下还有化学余烬在闪烁,但是分享者的身体并没有暖意。为了更充分地了解他,我再次开始用手指摸索他。

每一个可以辨别出的压力点上,都有一个微小的疤痕,或者植入电极的尖端,而那些埋着电线的微小管道形成了他四肢内部的脉络。在他的胸骨下有一个大约八厘米宽的凹面盘,就像一枚不锈钢胸针,里面既没有仪器也没有其他显著的特征。我用指甲在它周围划过时,它发出嗡嗡的声音。

这是干什么用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滚向墙边,在分享者身旁躺下。也许他动不了。在我上次访问时,他移动过那个磷光微显的头颅,只不过毫无力气。也许他的静止缘自机械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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