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阔的石砌大门口堵着一百具躯体,男女老幼皆有,无不残破扭曲,摩肩接踵地挤进敞开的大门口,就像被塞进垃圾桶的废物——疯狂冲向庇护所,夺命狂奔,几乎要把自己压成肉饼。信差润了润焦渴的嘴,慢慢地顺墙爬走,压抑着四肢的颤抖和心中益发高涨的恐惧,拼命想这是怎么回事。他迎面碰见一个商人,头戴丝绸礼帽,身穿燕尾服。对方刚刚也在沿着光滑的墙脚爬行,现在僵挺着定在原地,一脸惊诧。信差匆忙转开脸,望向路沿。一个女人疲惫地倚着路标的立杆,脑袋一动不动地垂在胸前的丝绸和蕾丝衣服上。她身前停着一辆有轨电车,无声无息。信差只朝车内瞥了一眼,便拔腿跑了。一个脏兮兮的报童坐在排水沟里,举着“最后一版”报纸,黑体标题醒目地印着“危险!”两个大字。报上还写着:“全球范围拉响警报,彗尾午时扫过地球,预计携带致命气体,各家各户关好门窗,尽量进地下室避难。”
信差看完,继续蹒跚向前。斜上方远远的一座窗台上,一个戴着袖套的女孩半吊下来,满脸惊恐。另一个长相可爱的小姑娘坐在商店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她身旁的马车里躺着——信差不愿再看。他终于崩溃了——恐惧在全身血脉中爆发,他呼吸急促起来,发出一声响亮的号叫,一个箭步拼命地往前冲去——在极度惊惧的驱使下奔跑,口中尖叫,双手乱舞,直到最后一声痛苦的惨号止息,他瘫倒在麦迪逊广场的草坪上,静静地趴伏不动。
他爬起来时,刻意没有去看长凳上沉默不动的人影,而是前往喷泉洗了把脸,然后躲进街角,远离这死亡的布景。他暗自稳住心绪,思考一个问题:彗星已经扫过地球,这就是末日。人们全都死了吗?他必须去搜寻看看。
他知道,必须稳住心智,保持冷静,否则一定会疯掉。首先要去的是餐馆。他走上第五大道,踏入一家知名的酒店,那气派的大厅如今阴冷幽森。他克制住恶心的感受,从死人的手里夺过餐盘,匆忙跑回街上,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狼吞虎咽地进食。
“要是在昨天,他们根本不会接待我。”他自言自语着,努力咽下这盘吃的。
然后他继续行走在街上——明里暗里地张望,拨电话,按警铃。沉默,鸦雀无声。难道没有人——没有人——他不敢想,只顾步履不停。
蓦地,他停下脚步。他竟然忘了。老天!他怎么忘了呢?他得全速赶往地铁——随即他又差点笑出声。不——还是汽车吧,只要能找到一辆福特。他真看见一辆,于是轻轻搬开驾驶座上那个累赘,坐进去,试试油门,还有油。他浑身颤抖着发动引擎,驶上街道。到处都是死尸,或站或倚,或半卧,或平躺,安静而可怖。他开着车从一辆翻倒的破车边经过,又经过另一辆载满欢笑的乘客的汽车,他们的笑容依然逗留在了无生气的唇边;他行经人群和车流,在殉职的警察旁边稍停,接着来到第47街,交通完全瘫痪了,他只得绕道前往公园大道。他取道第57街返回第五大道,冲过露天广场,旁边公园里的婴孩与游人俱无声息,终于,驶过第72街时,他听见一声响亮的喊叫,看见上方的窗口有个活人正不要命地探出身子。他抽了一口气。人类的声音,在他听来不啻上帝的圣音。
“有人吗——有人吗——救命啊,看在上帝分儿上!”女人哀叫道,“这里有个女孩死了,还有个男的,还——看看那边满街躺着的死人和死马——仁慈的上帝啊,快去叫警察呀……”话犹未尽,她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他猛然将车掉转方向,碾过一个小孩静卧的尸体,开上马路牙子。然后他快步冲上楼梯,推推门,打不开,于是狂按门铃。好一阵没人应,最后,沉重的门被拉开,两人目瞪口呆地对视了一阵。之前她并未留意到他是黑人,他也没想到她是白人。她大约25岁——风华绝代,衣着奢华,金棕色的秀发,浑身珠光宝气。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如果在昨天,她根本不屑看他第二眼,他不过是她玉足底下的泥巴。她盯着他。她幻想过各色各样前来拯救她的王子,却没有想到是他这样的。他当然也是人,但他的世界离她如此遥远,遥不可测,他几乎从未进入她的脑海。然而,她好奇地打量着他时,又觉得他似乎极为平常。他个子挺高,黑色皮肤,为优等阶级做工,富有感情的脸惯于隐藏情绪,穿着穷人的衣服,长着穷人的双手。他的面部柔和而迟钝,举止冷漠而紧张,就像火焰被灰掩盖很久,但仍未熄灭。
他们便这样呆立片刻,互相评判着对方,然后,身外那死亡世界的画面倏然闪过,两人禁不住靠近了彼此。
“出什么事了?”她哭道,“告诉我!哪里都是一片死寂,没有一丝声音!我看见死人倒在窗前,好像被上帝从人世剔除了一样——看啊……”她拉着他钻过华丽的丝帘,那镶银桃花心木窗台的光泽下面,一名法国小女仆四肢摊开静静躺着,陷入永恒的沉睡,在她旁边,身穿制服的管家俯卧在地上。
泪水淌过女人的脸颊,她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直到气息中的香水味弥漫过他的脸,他感觉到她全身战栗。
“今天我把自己关在暗室里,冲洗昨晚拍的彗星的照片,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们死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她哭道。
他一字一顿地回答:“今天上午,地球被不明力量——彗星或者魔鬼——扫过——死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很多吗?”
“我仔细搜寻过,除了你,没见到别的活人。”
她倒抽一口冷气。两人面面相觑。
“那我爸爸……”她低声道。
“他在哪儿?”
“他一早去上班了。”
“在哪里上班?”
“大都会商厦。”
“给他留个便条在这里,然后跟我走。”
但他马上又停住脚步。
“不行。”他坚决地说,“我们首先得去哈莱姆[21]。”
“哈莱姆!”她失口惊叫。然后她明白了。她先是焦躁地跺跺脚,接着回头看看,打个寒战,便毅然决然地走下楼梯。
“院子车库里有辆车更快。”她说。
“我不会开。”他说。
“我会。”她回答。
十分钟后,他们迎风向哈莱姆疾驰而去。斯图兹像一架飞机在路上跃动奔腾,侧轮转过第110街,伴着刺耳的尖啸漂移到第135街上。
他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满脸铁青。她没有看,只是问道:“你有亲人——走了?”
“我所有亲人——都走了。”他简短地说,“除非……”
他又跑回去,好几分钟没有回来——她感觉就像几小时那么漫长。
“所有亲人。”他说着,慢慢走回来,将手里一样薄薄的东西塞进了兜里。
“恐怕我太自私了。”他说。车已经驶上前往公园的路,哈莱姆沿途是一排排黑皮肤的死尸——深棕色的、平静的脸,指节粗大的手,朴素的衣衫,死寂——疯狂弥漫、萦绕不去的死寂。出了公园,转弯开上第五大道,他们战栗着在死人堆里驶进驶出,不需听钟声,也无须按喇叭。终于,雄伟方正的大都会商厦矗立在了视野中。他轻轻搬开死去的年轻电梯员,汽车冲了上去。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门口躺着速记员,坐在对面盯着她的职员也咽了气。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折好的便笺躺在桌上,收信人已经写好,但还没送出去:
亲爱的女儿:
我坐弗雷德的新奔驰以百英里的时速去兜风了,整个下午都不在,晚上带弗雷德回来一起吃饭。
J.B.H.
“快来,”她紧张地叫道,“咱们得全城找找看。”
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来回往复——他们不断进行着渺茫的搜寻。到处充斥着沉寂与死亡——死亡与沉寂!他们从麦迪逊广场搜寻至斯派腾戴维尔,冲过威廉斯堡大桥,挨门逐户穿过布鲁克林,从巴特利和晨边高地扫视哈得孙河。死寂,到处是死寂,没有活人的踪影。他们心力交瘁,顶着炽热的烈日,驾车第三次缓缓驶过百老汇,终于停下来。他嗅了嗅空气。有什么味道——臭味——随着微风飘来,令人作呕的腐臭充斥着他们的鼻孔,仿佛可怕的警告。女孩无助地靠在座椅上。
“我们还能怎么办?”她又哭了。
现在轮到他来做主了。他迅速想出了计划,便说道:
“长途电话——无线电报、有线电报——信号弹,实在没法就——出城!”
她望着他,此刻又获得了力量和信心。他的模样并不像她心目中的男人,然而行事上毫不逊色,使她感到满意。15分钟后,他们来到中央电话局的门前。他抢先上前打开门,又轻轻推开她,把门关上。她听见他在屋内往返走动,明白了他的顾忌——他承受的可怜的小小压力。她进门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总机的金属面板阴沉地闪烁着,没有一丝波澜,如同诡秘凝重的狮身人面像。她坐上一张高脚凳,戴上明亮的耳机,望着话筒。她从未这么近地看过话筒。它形状较粗,通体黑色,已经用得有些斑驳;全无信号反应,无法接通,那圆滑的曲线如同无情的嘲讽。它的外形好像——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可它真的好像——它就是好像——她转头,发现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一开始她有些害怕,然后又默默感谢他的体贴,定了定神,转回头,迅速吸口气。
“喂!”她低声呼喊。她在对世界呼喊。世界一定会应答的。世界会应答吗?世界会不会……
死寂!
她声音太小了。
“喂!”她铆足劲大喊。
然后仔细聆听。死寂!她心跳加速,这一次清清楚楚地大声喊道:“喂——喂——喂!”
那呼呼声是什么?肯定——不对——是听筒拿起的咔嗒声吗?
她弯腰凑近,反复按下挂机键,再拨号,直到几乎扯着嗓子尖叫,心脏猛烈扑腾。刚才听到的仿佛是最后一丝造物的微音,而后魔鬼接管了死寂。她的声音低下来,开始啜泣。她傻愣愣地坐着,盯着漆黑的嘲讽的话筒,那个念头又回来了。她心中的希望已经熄灭。没错,现在还剩下有线电报和信号弹的选择;但这个世界——她不敢想,也不敢说出那个词。它太过沉重——太过可怕!她转身面朝着门,心中涌起新的恐惧。她好像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她独自一人在这世上,与陌生人为伴。这个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更陌生——种族与文化都与她截然不同的男人——未知,甚至不可知。太可怕了!她必须逃离——必须;不能再让他看见她。谁知道他有什么可怕的想法……
她麻利地将丝绸裙摆拢在青春而光滑的腿侧——凝神听了听,溜进一条侧廊。不一会儿,她就吓得直往后退:侧廊里躺满了女人的尸体;她立即大步逃向门口,使劲扒门,手指抠出血来,门终于四敞大开。她望向门外。他站在街巷的高处——高高的浓黑的一团剪影,一动不动。他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别处?她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只是大跨步奔跑着——不停地跑,直到发现自己一个人冲进了死人堆里,四周被高楼大厦摩天的壁墙围绕。
她终于停下来。她是如此孤单。孤单!孤身一人在街上——独自一人在城里——乃至孤零零在这世上!她蓦然被捉摸不清的感觉笼罩——背上仿佛有虚缈的指尖爬过——看不见的东西寂然飘荡——无声的私语默念着可怕的密谋。她猛一回头,又向左右张望,奇怪的声音让她心惊肉跳,而更加诡谲的声音不绝如缕,直到她每一条神经都警醒颤抖,稍稍碰触便绷紧尖叫。她转身往回冲,像孩子那般泣声呜咽,直到那狭窄的巷子和高处那黑暗沉默的人形剪影重新出现在眼前。她停下脚步,稍事休息;然后默默走向他,羞赧地看他一眼;而他未置一词,为她打开车门。她哽咽地絮语着:“不要——这样。”
他语速缓慢地应道:“不会——不会这样!”
他们爬进车里。她手握方向盘,伏身啼哭,声音响亮,浑身颤抖,抽泣着,却已干了眼泪。他们飞速冲向城东的有线电报局,离开富庶繁华的世界,前往贫穷的苦工劳作区。他们身后的世界一片死寂、沉闷、阴郁,几近颓废消沉,却总留有体面;而这里则让人惊骇。它笼罩着形骸怪异的各种恐怖、挣扎、憎恨、苦难;周遭围绕着罪恶与肮脏、贪婪与放荡。只有那骇人而可怖的沉默,与各处的死寂别无二致。
然而,当孤单飞驰的两人巡看这恐怖的世界,慢慢地,他们逐渐抛却了围裹一切的死亡的感受。他们行驶其间的世界似乎只是静静沉睡——而非死去。他们肃穆庄重地前行,生怕吵醒这些终获安宁的沉睡的身影。他们穿行在这庄严的世界墓园,某只有力的手臂在上方挥舞着魔杖。大自然在沉睡,直到——直到,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个惊人的念头,迅速转头对看一眼——他面如土色,她脸色潮红,却心照不宣。波澜壮阔的美——浩瀚的、不愿启齿的想法,在两人的灵魂之中膨胀,却又被各自抛到一边。
黑粗的线缆盘着圈从地下冒出,又背离太阳向下延伸,进入这座低矮的鬼巫巢穴。世间的闪电集聚在这里,道道光束连接着地球的尽端。大门敞开着,屋内黑漆漆一片。他在门口停住脚步。
“你懂电码吗?”她问。
“我知道求救的电码——以前在银行用过。”
她顾不上听他的话。她耳中充斥着脚下遥远的水波的拍击——黑暗湍急的流水——冰冷的水,在引诱她,呼唤她。他跨进门内,她慢慢走到墙边,面对下方呼唤的水,站在那里等待。她等了很久,他没有来。突然她吃惊地看见,他也站在那黑暗的水边。他慢慢脱下外套,默默站着不动。她快步走向他,伸手傍着他的胳膊。他既不惊讶,也没有转头看。水波粼粼,拍打出诱人的致命的节奏。他指着下方的水,平静地说道:“现在,整个世界都躺在水下了——我是不是也该同去?”
她凝望着他疲惫憔悴的脸,心中涌起强烈的痛惜。她口齿清楚、冷静地答道:“不。”
他们转向高处,重新驶向生的希望,由他掌方向盘。天光越发暗沉,暮色降临,烟尘般的灰暗慈悲地轻笼上沉睡的死尸。骇人的扎眼的现实,仿佛被无比浪漫的幻梦替代。引擎“突突”响着,女孩默默靠在座椅上,不由自主地寻找着一挥手能让生命回归这死亡世界的精灵女王。她忘了去惊叹他迅速学会了开她的车,就像天生应当如此一样。随后,他们急转进入麦迪逊广场,来到大都会商厦门前,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喊叫,双眼瞪得像铜铃!她好像看见了精灵女王?
黑人领着她来到商厦电梯前,两人乘梯轻盈地上升。他们到她父亲的办公室里取了盖毯和椅子,他写了张便条放在办公桌上,然后两人来到屋顶,他照顾她休息。她小憩了一会儿,望着头顶的世界,思虑着,沉入恍惚的迷梦。身下躺着城市深沉的暗影,远处闪着海浪的微光。他把吃的放在她跟前,她羞怯地瞥他一眼,他拿了一条披肩裹在她身上,动作温柔而充满尊重。她抬头看他,眼中盛满感激,吃下他给的食物。他望着城市。她望着他。此刻,他似乎与常人无异——也非常近。
“你是不是总得卖力工作?”她轻声问。
“是的。”他说。
“我一直很闲。”她说,“我有钱。”
“我没钱。”他如同跟腔一般回答。
“富户穷人在世相遇————”她开口。
他接着说:“都为耶和华所造。”
“是的。”她慢慢地说,“我们对不同人种的区别对待——现在看来,是多么愚蠢。”她俯瞰着雄伟但一片死寂的都市,看它逐渐淹没在黑影中。
“对——昨天我还——不被人当人。”他说。
她看着他。“你的民族也不是我的民族。”她说,“但是今天……”她顿了口。他是人——又不再是普通人,往大里说,他是位绅士——体贴、善良,具备骑士精神,符合绅士的一切标准,除了那双手、那张脸。然而在昨天……
“死神,你是公正的判决者!”他喃喃低语。
“也是启示者。”她轻声接过话,大睁着眼睛站起身来。他转向侧面,摸索了一阵,然后往渐黑的天空发射了一枚信号弹。它呼啸升空,留下一段纤细的明亮尾迹,火星洒向下方的城市。她顾不上注意它,她眼前出现了崭新的世界。强大的命运的预言慢慢将她征服,寂灭的过往之上悬立着报喜的天使。她已不再是个普通的女人。她已无所谓高低,无所谓黑白,无所谓贫富,她是源本的女性,伟大的人类始母,孕育生命的新娘。她望着身旁的男人,眼里关于他的其他想法俱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他的强壮,他的阳刚——他的哀愁与牺牲。她眼中的他辉煌耀眼。他不再是与她隔离的个体,不再是低等的生命,不再是来自另一个地域与种族、被排挤的陌生人,而是同胞人类的男性化身,上帝之子,未来种族的伟大始祖。
他没有留意她眼中勃发的光彩,只是站在一旁眺望远处的海,一个接一个地向无人应答的黑暗发射着信号弹。天边聚着暗紫色的云层,随风舒卷。在他们四周,天空亮起昏暗诡异的微光,逐渐弥漫向渐黑的世界,竟有几分像缥缈的旋律。突然,就像被一只大手收拢一般,宽广的云幕消散了,低矮的地平线上,升起一颗长尾的白星——神秘而壮美!它疾速向北极飞升,身后拖着的,如同洁白的新娘头纱,苍白的宽阔的火焰之纱,照亮整个世界,黯淡了群星。
男人凝视着天穹,在无言的震撼之中,手里的信号弹掉到了地上。他脑海深处尘封的久远的记忆逐渐苏醒,灵魂的枷锁仿佛滑动掉落。他的种族意识麻木了,溃散了,退缩了,远逝的独尊的帝王之威一跃而起。他在黑暗中起身,身材高大挺拔,威严的双眼充满力量,无形的权杖仿佛跃入他手中,如同伟大的法老或凶暴的亚述王再世重生。他转身看着旁边的女子,发现对方也毫不掩饰地望着他。
默默地,静静地,他们面对面,望着对方的眼睛。他们的灵魂在夜空下坦诚相遇。那既非情欲,亦非爱情——而是某种更宏伟、更强大的感念,无须身体的碰触,无须灵魂的激荡。那是一种神圣的观念,超越人伦。
缓缓地,静静地,他们向对方走去——头顶是苍穹,四周是深海,身下是凝重死寂的城市。他身形挺阔,矗立在丝绒般的黑暗之中,浓黑如墨;她身姿纤瘦,白皙如珍珠,在星光下熠熠生辉。她伸展珠光宝气的双手,他张开孔武有力的手臂,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向对方高声宣布:“世界毁灭了。”
“愿人类万寿——”
“嘟!嘟!”粗粝、尖锐的汽车喇叭声清晰地从下方传来。他们惊叫着倒退一步,眼神游移地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向下看去,只觉热血沸腾。
“嘟!嘟!嘟!嘟!”疯狂的喇叭声再度传来,一颗信号弹几乎从他们脚底下蹿入空中,火星洒在他们身上。她两手捂住眼睛,耸起肩膀。他跌跪在地,躬下身子趴在地上胡乱摸索着地面。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一朵蓝色火苗懒懒地“哧哧”点燃,她听见回应的信号弹发出破空的尖啸。
他们呆立原地,像死人一样静止不动,望着相反的地平线尽头。
“叮咚——哗——叮咚!”
铃声不断,快速电梯呼啸着从下方冲上来,宏伟的商厦仿佛在震颤。夜色中充满了嘈杂的低语。曾经死寂的整座城市刹那间华灯闪烁,光辉耀眼,生机勃勃。突然,“哗”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平台入口挤满了人,一个白发飘逸的男子奔向女孩,将她抱在胸前。“我的女儿!”他泣不成声。
在他身后,一个更年轻、更英俊的男子匆匆赶来,他穿着整齐的骑行服,俯身用他灼热的关切的眼神凝视着女孩的双眼,直盯得她收起视线垂下眼帘,小脸涨得越来越红。
“朱莉娅,”他低唤,“我亲爱的,我还以为你永远离开我了。”
她仰头看他,眼神有些陌生,在搜寻着什么。
“弗雷德,”她有些含糊不清地喃喃低问,“世界——毁灭了吗?”
“就纽约而已。”他回答,“太可怕了——糟糕透了!我说——对了,你怎么躲过的——你怎么受得住这样的恐怖?你还好吧?没受伤吧?”
“毫发无伤!”她说。
“这人是谁?”他问道,一手环抱她软绵绵的躯体,转身看向黑人。突然他身子一挺,另一手叉上了腰。“靠!”他怒吼道,“他——是个——黑鬼——朱莉娅!他——他胆敢……”
她仰起头,不明就里地望着姗姗来迟的伴侣,然后叹息一声,低眉垂眼。
“他胆敢——冒着一切危险来救我。”她轻轻地说,“而我——非常——感激他。”但她却再没有看他。两人转身离开,她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钞票。
“来,我的好小伙子。”他说着,把钱硬塞进黑人手里,“拿上——你叫什么名字?”
“吉姆·戴维斯。”回答传来,声音空洞。
“嗯,吉姆,我很感谢你。我一直对你们黑人很有好感。需要求职的话就来找我。”说完,他们走了。
蜂拥而上的人群挤出电梯,高高低低的话音此起彼伏。
“是谁?”
“他们都活着吗?”
“几个人?”
“两个!”
“谁得救了?”
“一个白人女孩和一个黑鬼——那儿,她走了。”
“有个黑鬼?他哪儿去了?该死的,咱们绞了他——”
“闭嘴——他是个好人——他救了她。”
“救个屁!他跟她八竿子——”
“他过来了。”
黑人缓缓步入刺眼的电灯光芒之下,双眼如同梦游那般无神。
“哼,你觉得能有什么好事?”一个旁观者大声道,“整个纽约城,就一个白人女孩和一个黑鬼!”
黑人对此充耳不闻。他默默站在刺眼的灯光下,盯着手里的钞票,感到自己又变得那么渺小。他慢慢将另一只手伸进兜里,掏出一顶薄薄的婴儿帽,出神地盯着它看。一个女人登上平台,手搭凉棚东张西望。她有着棕色的皮肤,身材矮小,满脸倦意,臂弯里躺着一具黑皮肤婴孩的尸体。人群向左右分开,她的视线落在黑人身上,顿时惊叫一声,跌跌撞撞向他跑去。
“吉姆!”
他迅速转身,将她一把抱在怀里,喜极而泣。
“波塞冬尼亚号”的命运-(1927) -The Fate of the Poseidonia
(美国)克莱尔·温格·哈里斯 Clare Winger Harris —— 著 张羿 —— 译
克莱尔·温格·哈里斯(1891——1968),美国作家,首位在美国第一代通俗杂志上发表科幻小说的女性。她的首部小说《逃亡世界》(A Runaway World)发表于《怪谭》杂志1926年7月刊。哈里斯的小说里主人公通常为女性,如《第五维度》(The Fifth Dimension,发表于《惊奇故事》1928年12月刊)和《猿周期》(The Ape Cycle,发表于《科学奇迹季刊》1930年春季刊)。哈里斯生活在一个缺乏强大女性角色的环境中,这使得哈里斯在科幻界被默认为是一位女权主义者。她的作品同时包含对各类生物的关注,并不局限于人类、赛博格[22]和猿人。虽然哈里斯的作品现在频繁再版,但是她第一次结成自己的作品集《远离此时此地:伪科学中的故事》(Away from the Here and Now: Stories in Pseudo-Science, 1947)的时候,她不得不自费出版。
这篇故事《“波塞冬尼亚号”的命运》在《惊奇故事》征文大赛中荣获了三等奖,主要人物中同样有女性。除了用那个年代所罕见的形式描绘女性,故事还涉及对技术的恐惧和隐私的丧失这类惊人的现代主题。这是《惊奇故事》首次发表女性作家的科幻小说。《惊奇故事》的编辑雨果·根斯巴克在介绍这个故事时写道:“三等奖得主是一位女性,这是征文大赛的一个惊喜。大家普遍认为,女性成不了优秀的科幻作家,因为她们在科学方面接受的教育和兴趣上的偏爱往往十分有限。但这个例外打破了这一认知,给人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
根斯巴克补充说,他希望在《惊奇故事》中看到更多“哈里斯夫人的科幻”,原因是:“这个故事有很大的魅力,因为它没有过多地纠缠于科学,但其中包含的科学不仅很对胃口,而且非常可取,原因是它的合理性。不仅如此,你还会发现作者是一位能说会道的作家,她会让你的兴趣保持到文章的最后一行。”有些人认为温格可能受到了她父亲弗兰克·斯托夫·温格(Frank Stover Winger)的启发,弗兰克曾经在儒勒·凡尔纳的启发下写过一部小说。还有人认为这一切是她那做工程师、建筑师的丈夫的功劳。
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哈里斯在根斯巴克的指导下发表了十一篇小说。为了孩子们的教育,她停止了写作,但她在目录中的名字激励着其他女士创作并发表自己的小说,其中就包括本选集收录的另一篇故事《征服戈拉》的作者,莱斯利·F. 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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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第一眼看到马特尔,就对此人非常反感。我们之间突然萌生了一种敌意,他对这种对抗可能视若无睹,但我面对这种境遇却不得不展开行动。
我清楚地记得我们在奥斯汀学院天文学系主任斯特恩教授家里见面时的情形。斯特恩教授打算在导师俱乐部上发表演讲,演讲的主题是火星。我也是俱乐部成员。斯特恩家宽敞的前厅里临时挤满了一排排椅子,双客厅的顶头竖立起了屏幕,目的是呈现这颗红色行星各个方向的伸缩视图。
我和女主人握手后进入客厅,随即便感觉到了一个陌生的存在,我不由自主便萌生了一种反感。映入我眼帘的是教授在与一个陌生人认真地交谈。我凭直觉感到了后者表现出的敌意,而我是绝对清醒的。
他身材中等偏下。我立刻注意到他的身体并非完全正常,然而我无法确定他存在怎样的缺陷。直到我同他待了一整晚,才完全意识到他身体的古怪之处。也许最显著的特征是古铜色的皮肤,这与美国印第安人没什么不同。他的胸部和肩膀显得异常健壮,相比之下,四肢和五官则极为纤细。另一个古怪的特征是他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刚好盖住前额。
斯特恩教授吸引了我的注意,他友好地点头,表示希望我能欢迎这位新来客。
“很高兴见到你,格雷戈里先生。”他握着我的手热情地说,“我想让你见见马特尔先生,他是我们镇上的陌生人,但他和咱们志趣相投,因为他对天文学很感兴趣,尤其是对今晚我演讲的主题。”
我向马特尔先生伸出手,不料他却有些不情愿回应我的敬意。我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他的皮肤纹理与众不同。打一个更好的比方来说,他的皮肤与细干海绵没什么不同。尽管我的内心对此产生了很大排斥,但我应该没有表现出惊讶。陌生人那双间距很小的深邃的双眼似乎在观察我是否会不小心流露出一丝厌恶,但我很庆幸自己表面看来仍泰然自若,并未被这奇怪的遭遇所影响。
客人们集合了,我懊恼地发现自己就坐在陌生人马特尔旁边。突然,灯光熄灭了,幻灯片即将放映。周围的黑暗让我十分紧张。当我意识到自己右侧有两点微弱的磷光时,极度的恐惧笼罩了我。没错,这就是马特尔的眼睛,这双眼睛谜一样地盯着我。我被它们勾去了魂魄,恐惧地凝视着这对恶魔般的球体。我觉得我应该尖叫,然后攻击它们的主人。但当我平常镇定的神经威胁要背叛我的一刹那,这对光点消失了。一秒钟后,屏幕上开始放映幻灯片。我偷偷向马特尔的方向瞥去,他正闭着眼睛坐在那里。
斯特恩教授开始了演讲:“火星应该是我们特别感兴趣的,不仅因为它相对靠近我们,而且火星表面上可以看到有人类手工艺品存在的证据,我倾向于相信火星人的存在,他们与地球人没什么不同。”
演讲还在进行。观众始终保持着安静和专心,因为斯特恩教授拥有让他的听众入迷的杰出能力。一张火星半球的大地图投射到了屏幕上,与此同时,陌生人马特尔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发出微弱的口哨声。
教授继续说:“朋友们,不知你们是否发现了,火星与地球之间的显著差异似乎是土地和海洋的相对分布。在地球上,一块块陆地被广阔的水域包围着。而在火星上,陆地与海洋是混在一起的,形成各种海湾、海角、半岛,需要仔细研究才能确定哪个是哪个。这是我的观点,而且并不只是我一人这么看,我和杰出的同事们进行过很多讨论,这个观点已经一目了然,特殊的大陆轮廓是因为水正在成为火星上非常稀缺的资源。现在的大陆很多都是曾经的海底暴露出来的部分,珍贵的生命之水现在只占据着最低的洼地。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当望远镜转向火星时,就会看到一个逐渐衰落的世界;为了生存而绝望挣扎的火星生命的栖息地,在不远的将来就要面临不可避免的毁灭。他们会怎么做?如果他们所处的进化阶段并不比胡萝卜或水母更先进,那么他们最终会屈服于命运,但如果他们是像你我一样的人,那么他们将为延续种族而战。我倾向于认为,火星人不会坐以待毙,斗争将会延长他们的存在,但不会让他们得到完全的救赎。”
斯特恩教授暂停了演讲,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我正要说话,马特尔的声音在我耳边隆隆响起,让我吃了一惊。
马特尔说:“教授,关于地图的问题,我认为最南部的‘海湾’根本不是海湾,而是它周围陆地的一部分。这颗可怜的垂死星球上的水实际上并没有您以为的那么多。”
“有可能,很有可能是我错了。”教授回答道,“如果这里不是火星人的海湾的话,那么我真的很抱歉,他们的未来想必一片黑暗。”
“我只是猜想而已。”马特尔继续说道,带着一副饶有兴趣的神态向演讲者探过身去,“如果火星人拥有相当于地球人的智慧,那么他们怎么做可以拯救自己免遭灭顶之灾?换句话讲,如果我们在现实中遇到了这种情况,当我们遭遇类似灾难的威胁时该怎么办?”
斯特恩教授微笑着说:“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一个值得大胆思考的问题。‘需要乃发明之母’,我们如今的情况,没有这个‘母亲’存在的可能性,我们几乎无法猜测子孙后代的天性。但是,随着地球上资源的减少,充满智慧的人类会发现替代品。总会有一条出路,并且让我们希望勇敢的火星邻居能够成功解决他们的问题。”
“但愿如此。”马特尔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
2
跨越1994年和1995年的那个冬天,我尚未结婚,住在东弗格森大道的一家私人旅馆里,享受着家具齐全的单身宿舍。我白天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工作,晚上向玛格丽特·兰登献殷勤,忙得不亦乐乎,所以很少或者说根本没有注意过我的邻居。
有一次,我走在旅馆的走廊上,看到了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锁上了我隔壁公寓的门,见此情景我毫不惊讶。我几乎立刻认出他就是马特尔,自从几周前在斯特恩教授的家中聚会以来,我就没见过他。在聚会中,他和我一样都对彼此兴趣寥寥。草草交谈了几句后,我了解到他是我的新邻居。但聚会结束后,我们便各自道别了。
我再也没有想过那次聚会,而且也不具备对与自己相关的事物的天然的好奇,所以我很少遇见马特尔,除了极罕见的场合,此时我们会把谈话局限到方便的话题上,例如天气。
我和玛格丽特之间似乎有一种莫名的隔阂在与日俱增,但是直到经过五次徒劳的努力想和她在她的公司共度良宵之后,我才怀疑到竞争对手的存在。当我发现对手居然是邻居马特尔的时候,是何其惊诧和懊丧!我看到他们一起在剧院里,即便怀有一切应有的谦逊,我仍然好奇马特尔那别扭的身形和古怪的性格中有什么会吸引玛格丽特·兰登这种美丽优雅的女孩。但是他做到了,这显而易见,我用嫉妒的眼神看着他们,玛格丽特被她的守护者的个性迷住了。
几天后,我满怀愤怒去找玛格丽特,用贬损的词语表达了我对她的新仰慕者的看法。她一言不发,只是冷静地看着我,直到我用尽了自己的词汇。待我说完了对于马特尔的想法,她便开始为马特尔辩护:
“抛开个人仪表不谈,马特尔先生性格坚定而又风趣,我拒绝你支配我应该同谁交友。我们三人没有理由不能成为朋友。”
“马特尔讨厌我,就像我讨厌他一样。”我满怀愤恨地回答,“这就是我们三人不可能成为朋友的充分理由。”
“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她简短地回答道,“马特尔先生称赞了你作为邻居的品质,而且经常夸你敬业的优良美德。”
我灰心丧气地离开了玛格丽特。
“所以马特尔欣赏我缺乏好奇心,难道不是吗?”后来,我仔细回忆了玛格丽特最后的话语,那时那刻我脑海中出现了种种疑团。正如马特尔所说的那样,如果全神贯注是一种优秀品质,那么他对我性格的那个侧面的敬重就是有理由的。我发现了一个秘密,马特尔有事要隐瞒!
新年到了,但并不是从前的1月1日,而是一个额外的新年,夹在两年中间的一个独立的存在。这种新的时间计算方法已于1938年投入使用。先前的日历包含12个月,每个月的天数从28天到31天不等,但是随着新月份的增加、所有月份统一为28天,以及一个单独的新年的插入,世界的纪年系统被大大简化。正如我所说的,新年那天,我比平时更晚起床,穿好衣服。马特尔房间中的嗡嗡声惹恼了我。他正在跟玛格丽特通电话吗?那时那刻,我弯下腰做了一件自认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莫名的好奇心让我变成了一名间谍和窃听者。
我屈膝跪下,透过钥匙孔向房间里窥视。马特尔的身形轮廓毫无阻碍地映入眼帘,他坐在一张矮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奇特的立方体装置,每条棱有六七英寸[23]。装置上方萦绕着稀薄的水汽,同时还发出奇怪的声音,这声音时而被马特尔未知何种语言的讲话声打断。天啊!这是一台能与精神世界沟通的收音机吗?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解释笼罩在这台小小机器上方的水汽。电视机已经很成熟,一代人都已使用过,但到目前为止,人类尚未发明出可以从“未知的目的地”传递信息的机器。
我不光彩地蹲在门外,直到几乎站不起来。与此同时,马特尔关闭了这神秘的装置。莫非玛格丽特被卷入了某个邪恶的计划?这个念头让我直冒冷汗。毫无疑问,天真无邪的玛格丽特不可能参与任何邪恶的事情。我决定给她打电话。她接了电话,我感到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
“玛格丽特,我是乔治。”我说,“你还好吗?”
她淡淡地答应了一句。
“我可以马上过去吗?”我恳求道,“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令我惊讶的是,她同意了。我飞奔到她家中。没有开场白,我直入主题,向她描述了马特尔古怪而又可疑的行为,最后恳求她停止与他交往。玛格丽特一如既往的镇定和矜持散发出令人不可抗拒的魅力,她轻声感谢我对她的关心,但是她保证,马特尔没有什么可怕的。
想从她那里得到满意的结果完全是徒劳,所以我返回了自己的房间,独自沉思着马特尔为我的生活带来的不幸变化。
我再次透过微小的钥匙孔窥视。到处都看不到我邻居的踪影,但桌子上仍然放着那台我认为的魔鬼机器。先前萦绕在它上方的淡淡薄雾却不见了。
第二天,好奇心牵引着我再次走向那钥匙孔,但这次我惊诧得无以复加,原来,钥匙孔的另一头被堵住了,我的视线被完全挡住了!
“好吧,我活该。”我懊恼地嘟囔着,“我应该不干涉别人的私事,但是……”我事后诸葛亮一般补充了一句无力的自我辩护:“我的动机是把玛格丽特从那个恶棍手里解救出来。”而且,我要在一切都为时已晚之前证明他就是个恶棍。
3
1945年4月6日是历史上值得纪念的一天,特别是对于太平洋沿岸城市的居民而言。收音机里满是警报和神秘的消息,一夜之间,海岸线后退了几英尺。什么样的自然灾难会导致成千上万吨水在24小时内消失?科学家大胆解释说,地心干扰导致了巨大的海底开裂,大量海水倾入其中。
这个惊人的解释听起来似乎可信,并被世界所广泛接受,世人对于积累金银的忧心远远超过了对于成千上万吨水的损失,我们几乎没意识到,黄金和水的重要性注定要被逆转。
自从玛格丽特·兰登不再关心我,五月和六月,我便毫无起色地在单调和乏味中度过了。七月初的一天下午,我接到玛格丽特打来的电话。她的声音流露出了一种激动不安的心情,虽然对她遇到麻烦深表遗憾,但是我很高兴她在绝望中转而向我求助。
沉默寡言的侍女准许并陪同我进入房间,玛格丽特起身迎接我。她可爱的眸子里有泪痕。她主动向我伸出双手,自从马特尔出现以来,她就再没对我有过这种态度了。在保护者和顾问的角色中,我感觉自己的形象在她眼中要恢复了。
但是,我的喜悦很短暂,我看见了长沙发上一个横卧的身影,立即认出他就是马特尔。归根结底他还在游戏中!玛格丽特召唤我是因为她的情人有危险!我转身要走,但感到一只手拦住了我。
“等一下,乔治。”她恳求道,“医生马上就到。”
“那么,就让医生照顾他吧,”我冷冷地回答,“我对医术一无所知。”
“我知道,乔治,”玛格丽特坚持说,“但是他失去意识之前提到过你,我想他是要和你说话。请你等一下好吗?”
我停住了脚步,心爱之人恳求的语气让我犹豫,但就在这时,侍女通知医生到了,我便匆匆离去。
不用说,我回到旅馆房间后,感到一阵内疚。
“但是,”我舒服地坐在收音机前争辩道,“一个失恋的人跑去为情敌做好事,他一定是人类宽宏大量的典范。为什么他们俩无论如何都要带上我?当我是傻瓜?”
我非常享受这种义愤填膺的感觉,但是一想到玛格丽特不安的样子,我就很不舒服,太多的事情我并不了解。
“跨大西洋客机‘飞马号’神秘失踪,”收音机中传来了新闻播音员的声音,“一名被救起的机务人员讲述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故事,并没有多少人相信。他声称,‘飞马号’昨晚飞越地中海上空,飞机始终保持着三千英尺的高度。突然,飞机没有任何警告便开始直线上升。是外部的力量将它拉了起来,但要将它带到哪里去呢?这位获救的机械师是失事飞机上唯一的幸存者,他镇定地操纵着自己的降落伞,因此,在空气变得稀薄到无法呼吸之前,他就安全跳伞着陆了。他坚决认为,他并不知道飞机后来坠毁了。今天早上派出的侦察机、船只和潜水艇验证了他看似疯狂的叙述。空中、水上、水下,都找不到‘飞马号’的残骸。这场惨剧与海平面下降有关吗?有人能做出解释吗?面对这样一个令人费解的谜团,政府将会听取一切进步理论,以期能够解开这个谜团。过去太多次,所谓的智者没有听从理论家和梦想家的警告,但现在我们知道,后者往往是拥有第六感的人,第六感使得他们可以看到大部分人看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