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斯家以北约七十千米处,有数座活火山。他拖着凯特的车飞往该处。在最大的一座圆锥形山体上方,他松开磁力钩,看着那辆车消失在下方微微闪光的岩浆中。
等他回到家,已是日暮时分。他犹豫不决。他想飞回城里住一晚,但否决了这个念头。这里还有活要干。他还不安全。
他将毒药丸撒在房子外围。没人会怀疑,他一直需要对付岩鼠。然后,他准备好杀虫剂,再次回到室内。
克莱斯逐一巡视每间屋子,打开所有灯,直到被耀眼的人工照明所包围。他停下来清理客厅,把沙子和塑料碎片铲回破裂的饲养缸里。正如他所担心的,沙王全都消失了。克莱斯早先制造的降水使得城堡坍塌扭曲,而剩余的废墟也随着水分的蒸发崩溃瓦解。
他皱起眉头接着搜索,肩膀上斜挎着杀虫喷雾罐。
在最底层的酒窖里,他找到了凯特·穆雷恩的尸体。
她趴在陡峭的楼梯底下,四肢扭曲,就像是滚落下去的。四周到处是白色的沙王个体,克莱斯看着尸体一顿一顿地在硬泥地上移动。
他笑出声来,将灯光调到最亮。远处角落里,在两个储酒柜之间,可以看到一座低矮的土城堡和黑黝黝的洞口。酒窖墙壁上有他的脸,虽然轮廓粗糙,但克莱斯能认得出来。
尸体又动起来,朝着城堡移了几厘米,克莱斯仿佛看到白色饲母正饥饿地等待着。它的嘴也许能吞下凯特的脚,但仅此而已。这太荒谬了。他又笑出声来,并开始走下地窖,喷雾管缠绕在右臂上,手指扣住开关,做好准备。沙王————数百只个体行动整齐划一————扔下尸体,在他和饲母之间构筑起防线,排成一片白色的阵列。
克莱斯突然又有个主意。他微笑着放下准备喷射的手。“凯特一直都是难啃的骨头,”他说道,他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得意,“尤其是对你们这么小的个头来说。来吧,让我帮你们一把。毕竟我是你们的神啊!”
他退上楼梯,很快又带着一把砍刀回来了。沙王耐心地等待,看着克莱斯将凯特·穆雷恩劈剁成容易消化吸收的小块。
那天晚上,西蒙·克莱斯披着人造皮肤过夜,杀虫喷雾罐就放在手边,但并没有用到。白色沙王满足地留在酒窖里,他也没看到其他颜色的。
第二天早晨,他完成了客厅的清扫工作。除了破碎的饲养缸,客厅里没有其他的打斗痕迹了。
他稍稍吃了点午餐,便继续寻找失踪的沙王。在白昼的光亮下,这并不太难。黑色沙王搬到他的假山庭院里,建造了一座含有大量黑曜石和石英的城堡。他发现红色沙王在长期废置的游泳池底部,那里有经年累月被风吹进来的沙土。他看见这两种颜色的个体在他的地皮上到处游荡,其中有不少正将毒药丸扛回去给饲母。克莱斯决定不用杀虫剂。没必要冒险跟它们缠斗,让毒药来解决问题就行。到晚上,这两只饲母就应该死了。
剩下的只有橙色沙王还不知去向。克莱斯绕着自己的家转了几圈,逐渐向外扩大搜索范围,但仍没发现它们的踪迹。等到人造皮肤底下开始冒汗————今天又干又热————他断定这并不重要。如果它们在外面,多半也会像红色和黑色的沙王一样吃下毒药。
他走回屋里,一路上踩扁了几只沙王,心情颇为满足。他脱掉人造皮肤,安稳地享用了一顿美餐,然后终于放松下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两只饲母很快就会死亡;第三只位于安全之处,等到它完成使命,也可以处理掉,而且他一定也能找到第四只。至于凯特,所有她来访的痕迹都已被抹除。
视频电话的屏幕开始闪烁,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是嘉德·拉齐斯,他炫耀地说,今晚会带食肉蠕虫来参加战争游戏。
克莱斯已经忘记这件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静:“噢,嘉德,真抱歉。我忘了告诉你,我已经感到厌倦,把沙王都处理掉了。丑陋的小怪物。对不起,今晚没有聚会。”
拉齐斯很恼火:“那我的虫子怎么办?”
“放进水果篮,送给你的情人。”克莱斯说着挂断了线路。他赶紧联系其他人。沙王成群结队地在他宅院里出没,他不希望此刻有人来到家门口。
克莱斯在给伊迪·诺地安打电话时,意识到这是个令人恼火的疏漏。屏幕逐渐清晰起来,说明另一头有人接听。克莱斯切断线路。一小时后,伊迪准时到达。发现聚会取消,她十分惊讶,但也很乐意单独跟克莱斯共度一晚。他向她描述凯特看过他俩共同制作的那段全息录像之后有何反应,这令她非常愉快。同时,他也成功劝说她答应,不向任何人提起这桩恶作剧。他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往他俩杯中添酒。瓶里只剩一点点了。“我得再去拿一瓶新的,”他说道,“跟我去酒窖,帮忙挑一瓶陈年好酒。你的鉴赏能力一直比我强。”
她顺从地跟了过来,但当克莱斯打开门,示意她先进去时,她在楼梯顶端驻足不前。“怎么没有灯?”她说道,“还有这气味————这古怪的气味是怎么回事,西蒙?”
他用力一推。惊吓之下,她尖叫着滚落楼梯。克莱斯关上门,并开始用木板、钉子和气动铆钉枪把门封死,这些都是他先前特意留在此处的。等到快完工时,他听见伊迪的呻吟声。“我受伤了。”她说道,“西蒙,这是什么?”她突然提高嗓门。很快,尖叫声开始了。
那尖叫持续了几个小时,为将其屏蔽,克莱斯在全感系统里点了一部轻松诙谐的喜剧。
等到克莱斯认定她已经死了,便将她的飞行车也拖到北方的火山口销毁。事实证明,那磁力钩是很有价值的投资。
第二天早上,克莱斯下去查看,酒窖门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声。他不安地听了一阵,心中寻思,也许伊迪·诺地安还活着,此刻正在抓门,想要跑出来。这似乎不太可能。一定是沙王。但那意味着什么,克莱斯不愿去想。他决定让门继续保持封闭,至少暂时如此。他拿着铲子跑出去,打算把红色和黑色的饲母掩埋在各自的城堡里。
他发现它们依然活得好好的。
黑色的城堡由闪烁的火山岩晶体构成,上面爬满了沙王,不断对其修补改进。最高的塔楼已抵达他的腰间,并镶嵌着他那丑陋的面部肖像。当他靠近时,黑色个体停下劳作,组成两个杀气腾腾的方阵。克莱斯回头一瞥,看到还有其他个体截断他的后路。他惊慌失措地扔下铲子,飞奔逃离包围圈,脚下又踩死了几只个体。
红色的城堡沿着泳池壁攀升,饲母安全地待在坑洞里,周围尽是沙石水泥和防御工事。游泳池底下爬满了红色沙王。克莱斯看着它们将一只岩鼠和一只大蜥蜴抬进城堡。他从泳池边退开,惊恐中,感觉踩碎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三只个体正爬上他的腿。他把它们掸下去踩死,但其他个体迅速赶来。它们比记忆中要大,有的几乎跟他大拇指差不多。
他赶紧逃跑。等到安全地返回屋内,他气喘吁吁,心脏怦怦直跳。克莱斯迅速地关门上锁。房子里应该没有讨人厌的害虫,他应该很安全。
一杯烈酒过后,他的情绪稳定下来。看来毒药对它们不起作用,他心想。他应该想到的。沃警告过他,饲母什么都吃。他必须用杀虫剂。克莱斯又喝下一杯酒,然后套上人造皮肤,背起药罐。他打开门。
沙王正在外面等候。
面对共同的威胁,两支军队已联合起来,一起对付他,而且数量比预料的多。该死的饲母,生育速度就跟岩鼠一样快。到处都是沙王,仿佛一片翻腾的海洋。
克莱斯举起喷雾管,拨动开关。最靠近的沙王阵列被一阵灰雾笼罩。他的手来回晃动。
雾气所到之处,沙王在剧烈的挣扎抽搐中死去。克莱斯露出微笑。它们不是他的对手。他在身前大幅度来回喷洒,充满自信地向前踏步,跨过一堆黑色与红色的尸体。沙王的军队往后退去。克莱斯继续前进,意图杀出一条路来,直取饲母。
突然,它们不再撤退。上千只沙王朝他涌来。
克莱斯料到会有反击。他没有退缩,只是将那迷雾之剑在身前反复地来回挥舞。它们不断冲上来送死。有少数几只突破进来,因为他不可能同时喷到所有地方。他感觉到它们沿着双腿爬上来,大颚徒劳地咬啮着高强度塑料人造皮肤。他不予理会,继续喷雾。
接着,他开始感觉头部和肩部受到轻微的撞击。
克莱斯一阵战栗,转身望向上方。他的房子正面爬满了涌动的沙王,都是黑色和红色,多达数百只。它们纷纷朝着他飞跃下来,落在他身边四周。其中一只掉到他面罩上,大颚在他眼前晃动,他赶紧惊恐地将它拨下去。
他举起喷雾管,向着空中和房屋喷洒,直到发动空袭的沙王死亡殆尽。喷雾回落到他身上,呛得他阵阵咳嗽。他一边咳,一边继续喷洒。等到屋子跟前的沙王被清理干净,克莱斯才将注意力转回地面。
它们已将他团团围住,而他身上也有数十只在匆匆爬行,更有数以百计的个体快速向他袭来。他将喷雾对准它们,但管子里没东西出来。克莱斯听到吱的一声响,一大团致命的雾气从肩膀后面升起,笼罩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的双眼受到刺激,视线一片模糊。他伸手去摸管子,结果手上沾满濒死的沙王。喷雾管被它们咬断了。他的周围全是杀虫剂,眼睛也看不清。他发出一声尖叫,一边踉踉跄跄朝着房子奔逃回去,一边拍打身上的沙王。
到了屋里,他封住大门,瘫倒在地毯上,然后来回滚动,直到确信已把它们全都碾死。此刻,药罐已经空了,无力地咝咝作响。克莱斯扒下人造皮肤,冲了个澡。喷头里的热水烫得他皮肤又红又疼,但也不再感觉有东西爬来爬去。
他紧张不安地抖开自己最厚的工作裤和皮衣,穿到身上。“该死,”他不停地嘟囔,“该死。”他的嗓子很干。经过一番彻底搜查,他确信门厅是干净的,这才坐下来喝了一杯。“该死。”他重复道。倒酒时,他的手在颤抖,酒洒到了地毯上。
酒精让他的情绪安定下来,但无法冲走恐惧。他又喝下一杯,然后悄悄来到窗口。沙王正在厚实的塑料窗户上挪动。他一阵战栗,退回到通信台跟前。必须求助,他激动地想。他打算给政府部门打电话,警察会带来火焰喷射器,然后……
西蒙·克莱斯拨到一半停了下来,发出一声叹息。他不能联系警察。他必须告诉他们地窖里有白色沙王,然后他们就会发现尸体。也许饲母已经吃掉了凯特·穆雷恩,但一定还没吃完伊迪·诺地安。他甚至没把她给切开。另外,骨头也会剩下。不,联系警察只能是最后的办法。
他坐在通信台前,皱起眉头。他的通信设备占据了整堵墙,能够联系到博德星上任何一个人。他有很多钱,而且足智多谋————他总是为自己的足智多谋感到骄傲。他能处理好这件事。
他考虑给沃打电话,但很快否决了这个主意。沃知道得太多,她会提问题,而且克莱斯也不信任她。不,他需要一个既不会问问题,又能按照他吩咐行事的人。
他的愁容舒展开来,渐渐转变为微笑。西蒙·克莱斯认识很多人。他拨了一个很久都没用过的号码。
一张女人的脸在屏幕上逐渐成形:白发,长长的鹰钩鼻,表情淡漠。她的嗓音干脆利落。“西蒙,”她说道,“生意如何?”
“生意还不错。莉桑德拉,”克莱斯答道,“我有个活儿要交给你。”
“清除工作?比起上一次,我的价格涨了,西蒙。毕竟已经有十年了。”
“价钱不会亏待你,”克莱斯说,“你知道我很慷慨。我需要你干一点除虫的活儿。”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不需要说得这么隐晦,西蒙。线路是安全的。”
“不,我是说真的。我这里闹虫害,危险的虫子。帮我解决它们。不要多问。明白吗?”
“明白。”
“很好。你需要……哦,三四个助手。穿上耐高温的人造皮肤,带上火焰喷射器、激光枪之类的装备。到我家之后,你就能看到问题所在。许许多多虫子。在我的假山庭院和旧游泳池里有城堡。把它们捣毁,杀死里面的所有东西。然后来敲门,我会告诉你还有什么需要清理。你能马上过来吗?”
她的脸上毫无表情:“我们一小时内出发。”
莉桑德拉信守承诺,她驾着一辆轻便的黑色飞行车到达,还带来三名助手。克莱斯安全地从二楼窗口观察。他们全都套着黑色的塑料人造皮肤,看不见脸。其中两人背着便携式火焰喷射器,第三个带有激光加农炮和炸药。莉桑德拉什么都没拿。克莱斯是通过她发号施令的姿态认出来的。
一开始,他们的飞行器从低空掠过,察看形势。沙王变得狂躁起来。鲜红与乌黑的个体到处乱爬,无所不在。克莱斯居高临下,看到假山庭院里的城堡有一人高。城墙上爬满黑色的守军,源源不断的队列一直延伸至地下深处。
莉桑德拉的飞行车停落在克莱斯的车旁,助手们跳出来,准备好武器。他们看上去不近人情,致命而危险。
黑色的军队挡在他们和城堡之间。红色的————克莱斯忽然意识到,他看不见红色的沙王。他眨了眨眼:它们去了哪里?
莉桑德拉一边指点,一边叫嚷,两台火焰喷射器分头朝着黑色沙王开火。他们的武器发出沉闷的突突声,然后喷吐出长长的火舌,蓝色与猩红的火焰袭向前方,将沙王烤成焦尸。助手们交错地来回喷火,效率很高。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
黑色的军队在烧灼下瓦解,沙王个体四散奔逃,有的跑回城堡,有的奔向敌人,但都无法接近操作火焰喷射器的助手。莉桑德拉的手下十分专业。
接着,其中一人脚下一绊。
至少看起来他是绊了一下。克莱斯仔细观察,发现那人脚下的地面发生了塌陷。隧道。他一阵战栗,心中满是恐惧————隧道、坑洞、陷阱。周围的地面突然像是炸开了锅,喷焰手陷了下去,沙子一直埋到腰间,浑身覆满鲜红色的沙王。他丢下火焰喷射器,开始疯狂地在身上乱抓。他的嘶喊声十分恐怖。
他的同伴稍一犹豫,然后掉转喷射的方向。一阵猛烈的火焰同时吞没了人和沙王,尖叫声骤然停止。第二名喷焰手满意地再次转向城堡,往前又跨出一步。他的脚陷入沙地,直没至脚踝。惊恐之下,他试图撤退,但周围的沙子全都塌陷下去。他一个踉跄,失去了平衡,双手拼命摆动,一边挣扎,一边打滚,但到处都是沙王,数量庞大,仿佛沸腾的开水般将他淹没。他的火焰喷射器被丢在一边,毫无用处。
克莱斯使劲敲打窗户,大声呼叫,以吸引注意力:“城堡!摧毁城堡!”
站在后方飞行车旁的莉桑德拉听到了他的喊叫,于是比了个手势。第三名助手用激光炮瞄准射击。光束越过地面,削去了城堡的顶端。然后他猛然切向下方的沙石城垛。塔楼倒塌崩溃,克莱斯的脸碎裂开来。激光射入地面,来回搜寻。城堡已经崩塌成一堆沙子,但黑色个体依然在动。饲母埋得太深,难以触及。
莉桑德拉再次发令。她的助手扔下激光炮,拿着炸药向前冲去。他跳过仍在冒烟的第一个喷焰手的尸体,落在假山庭院坚实的地面上,然后掷出炸药。圆球状的炸弹稳稳地落在黑色城堡的废墟上。爆炸掀起一大团沙子、岩石和沙王个体,炽烈的强光照得克莱斯睁不开眼。一时间,沙尘遮掩了一切,沙王和它们的碎尸如雨点般落下。
克莱斯看到黑色的个体全都死了,不再动弹。
“泳池,”他透过窗户向下呼喊,“摧毁池子里的城堡。”
莉桑德拉立刻就明白了。地面上布满一动不动的黑色个体,但红色沙王正迅速撤退,准备重新集结。她的助手犹豫不决,然后伸手掏出另一颗炸弹。他往前跨出一步,但在莉桑德拉的招呼下,又向她跑了回来。
接下来的事很简单。他来到飞行车旁,莉桑德拉载着他升空。克莱斯奔到另一间屋子的窗口望出去。他们低低地掠过泳池,助手安全地从车里朝着下方的红色城堡投掷炸弹。四轮过后,城堡已难以辨识,沙王也不再动弹。
莉桑德拉办事十分周详稳妥。他们又分别将两座城堡轰炸了几轮,然后,助手用激光炮有条不紊地来回扫射,直到这一小块土地下绝不可能再有任何完整的活物。
最后,他们来敲他的门。克莱斯绽出狂喜的笑容,让他们进屋。“干得漂亮,”他说道,“干得漂亮。”
莉桑德拉脱下人造皮肤的面罩:“这次你得付不少钱,西蒙。死了两个助手,更别说我自己也冒着生命危险。”
“当然,”克莱斯不假思索地说,“我会支付一大笔钱,莉桑德拉。不管你要多少,快把剩下的活儿干完。”
“还有什么活儿?”
“你得把我的酒窖清理干净,”克莱斯说,“那底下也有一座城堡,而且你不能用炸药。我不想把整栋房子都弄塌。”莉桑德拉朝着助手挥挥手:“出去把拉吉克的火焰喷射器拿来,那个应该没坏。”
他默默地带着武器返回,做好准备。克莱斯领着他们走下去,来到酒窖边。
跟他离开时一样,那厚实的门依然钉得死死的,但略微向外鼓出,仿佛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发生弯曲。另外,此处寂静无声,更让克莱斯感到不安。莉桑德拉的工人移除钉子和木板时,他站得离门远远的。“这东西在室内安全吗?”他指着火焰喷射器嘟囔,“要知道,我也不想房子着火。”
“我有激光,”莉桑德拉说道,“我们用激光杀虫子。火焰喷射器可能用不到,但我也要以防万一。有些事比着火更可怕,西蒙。”
他点点头。
最后一块木板从地窖门上脱落,底下依然没有动静。莉桑德拉命令手下退到她身后,并将火焰喷射器对准门口。她再次戴上面罩,提起激光炮往前走,然后拉开那扇门。
没有动静,没有声音,下面黑漆漆的。
“有灯吗?”莉桑德拉问道。
“就在门里面,”克莱斯说,“右手边。小心点,楼梯很陡。”
她踏入门内,将激光炮交到左手,伸出右手去摸灯的开关。毫无反应。“我摸到了,”莉桑德拉说,“但好像没……”
她发出尖叫,踉踉跄跄地退回来。一只硕大的白色沙王附在她右手腕上,大颚咬穿了人造皮肤,鲜血不断涌出。那沙王足有她的手那么大。
莉桑德拉惊恐地在屋里乱窜,手往身边的墙上猛砸,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扎实的撞击声。最后,沙王掉落下来。她呜咽着双膝跪倒。“我的手指大概断了。”她轻声说。她的血仍流个不停,激光炮被丢在地窖附近的地板上。
“我不下去。”她的助手坚决而清晰地宣告道。
莉桑德拉抬头看着他。“不用下去,”她说道,“就站在门口,把它烧掉,全部烧成灰。明白吗?”
他点点头。
西蒙·克莱斯闷哼了一声。“我的房子。”他说道。他的胃里一阵抽搐。那白色沙王个头如此巨大,也不知底下还有多少。“不,”他继续道,“别管它了。我改主意了。别管它了。”
莉桑德拉理解错了。她举起那只手,上面覆满鲜血和青黑色的黏液:“你的小伙伴把我的手套咬穿了,你也看到了,要摆脱它有多难。我才不管你的房子,西蒙。无论那底下是什么,都必须杀死。”
克莱斯没怎么留意她的话。他似乎看到酒窖门内的阴影里有动静。他想象着一支白色的军队蜂拥而出,每一只都像攻击莉桑德拉的沙王那么大。他仿佛看见自己被上百条细小的胳膊抬起,拖入黑暗之中,而饲母正饥饿地等待着。他很害怕。“不要。”他说道。
但他们不予理会。
莉桑德拉的助手正准备喷火,克莱斯冲上前,用肩膀撞击他的后背。他哼了一声,脚下不稳,跌入前方的黑暗中。克莱斯听着他滚落楼梯。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声响————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啪啪的咬合声,以及轻微的嘎吱声。
克莱斯转身面对莉桑德拉。他浑身浸满冷汗,但心中有股病态的兴奋感,甚至有点像性爱。
莉桑德拉镇静冷酷的眼睛透过面罩看着他。“你要干什么,”她问道,“西蒙?”克莱斯捡起她扔下的激光炮。
“求和。”他咯咯笑道,“它们不会伤害神,只要神对它们慷慨仁慈。我太残酷了,让它们挨饿。你瞧,现在得弥补一下。”
“你疯了。”莉桑德拉说道。这是她最后的遗言。克莱斯在她胸前烧出一个窟窿,足够让他的手臂穿过。他沿着地板拖曳尸体,并将它推落地窖的楼梯。底下的声音更加嘈杂————有甲壳的撞击与摩擦,也有黏湿的回音。克莱斯再次把门钉死。
逃离时,他心中充满强烈的满足感,仿佛糖浆一般裹在恐惧之外。他怀疑这不是自己的情绪。
他计划离开家,飞往城里,找个房间住一晚,或者住一年。但克莱斯开始喝酒。他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他不停地喝,然后剧烈地呕吐到客厅地毯上。不知何时,他睡着了。等到醒来时,屋内一片漆黑。
他畏缩在沙发里,听见一种噪声,四面八方的墙壁里有东西在挪动。他的听觉特别灵敏。每一阵轻微的响动都是沙王的脚步声。他闭上眼等待着它们那可怕的触探。他不敢动,以免碰到沙王个体。
克莱斯在哭泣,他一动不动,但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再次睁开眼,打了个激灵。阴影开始变得柔和,逐渐消退。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射进来。他的眼睛开始调节适应。
客厅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的恐惧和醉意。
西蒙·克莱斯定了定神,站起来去开灯。
什么都没有。房间里安静而颓废。
他仔细倾听,依然什么都没有。墙壁里没有声音。那都是出于他的想象和恐惧。
他不由得回忆起莉桑德拉和地窖里的东西。他感到既羞愧又愤怒。为什么他要这样做?他本可以协助她烧毁这一切。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是饲母影响了他,让他感到恐惧。沃说过,即使是很小的饲母,也具有超能力,而如今它已经长到那么大。它吃了凯特和伊迪,现在那底下又有两具新尸体。它将继续生长。而且已经尝到了人肉的滋味,他心想。
他开始颤抖,但努力控制住自己。它们不会伤害他。他是神。白色沙王一向是他最喜欢的。
他仍记得自己用掷剑戳刺它的情形。那是在凯特来访之前,这家伙真该死。
他不能留在此处。饲母将会再次感到饥饿。它现在个头那么大,用不了多久就会饿的。它的胃口大得惊人。到那时,它会怎么办?他必须趁着它仍困在酒窖里赶紧离开,安全地回到城市。那底下只有石灰和硬泥地,沙王会挖掘地道。一旦它们获得自由……克莱斯不愿多想。
他到卧室里整理打包。他带了三个包。他只需要一套替换衣服,其余的空间填满了贵重物品,包括首饰、艺术品等不容丢失的东西。他没打算回来。
跛行兽跟着他走下楼梯,眼睛闪闪发光,憎恶地瞪视着他。它非常瘦。克莱斯意识到已经很久没给它喂食。通常它都能照顾好自己,但最近显然猎物很少。它试图抱住他的腿,他大声斥骂,将它踢走。它充满怨气地跑开了。
克莱斯狼狈地提着包溜到门外,然后带上门。
一时间,他倚着自己的房子,心怦怦直跳。他和飞行器之间只隔着几米远。他不敢走过去。月光很亮,房子前面仍是屠杀的场景。两名喷焰手的尸体依旧躺在原地,一个被烧得扭曲焦黑,另一个肿胀充气,埋在一大堆沙王的死尸下面。四周到处都是红色与黑色的个体,他必须努力提醒自己,它们已经死了。因为它们以前也总是像这样静静地等待着。
荒唐,克莱斯告诉自己。这又是酒醉引起的恐惧。他已看到城堡被炸裂。它们死了,而白色饲母还困在地窖里。他使劲深吸了几口气,朝着遍地的沙王走去。它们在脚下嘎吱嘎吱地碎裂。他使劲把它们踩到沙地里。它们没有动。
克莱斯露出微笑,一边缓缓地穿过战场,一边聆听。
咔嚓。嘎吱。咔嚓。代表安全的声音。
他将包放到地上,打开车门。
有什么东西从阴影中爬出来,飞行车的座椅上有个苍白的影子,跟他的小臂差不多长。它的大颚轻微地互相撞击,并用遍布全身的六只小眼睛看着他。
克莱斯尿在了裤子里,他缓缓地往后退。
飞行车里有更多东西在动。他没关上车门。沙王从车里钻出来,谨慎地向着他前进。其他沙王也跟了上来。它们早就钻入车座的装饰面料里,一直躲在座位底下,但现在都爬了出来。它们在飞行车周围排成一个参差的圆。
克莱斯舔了舔嘴唇,转身向着莉桑德拉的飞行车快速奔去,但还没跑到一半就停了下来。那辆车里也有动静。月光下,巨大的白色身影若隐若现。
克莱斯哼哼唧唧地朝着房子退回去。在大门前,他抬头观看。
十来个长长的白色身影正沿着建筑物外墙来回爬动。其中四只聚集在废弃的钟楼顶上,就是先前食腐鹰的巢穴那里。它们在雕刻一张脸,一张非常熟悉的脸。
西蒙·克莱斯尖叫着奔进屋里。
喝下大量的酒之后,他很快便如愿以偿地昏睡过去。但他现在醒了。但他还是醒了。他头疼得厉害,身上臭烘烘的,而且感到饿,非常非常饿。他从没有过如此饥饿。
克莱斯知道,这不是他自己胃里的感觉。
一只白色沙王从卧室的梳妆台上看着他,触角微微晃动。它就跟昨晚飞行车里那只一样大。他非常口渴,干得就像一张砂纸。他舔了舔嘴唇,逃离房间。
房子里到处是沙王,他落脚时必须小心。它们似乎都忙着自己的事,在墙壁里钻进钻出,改造他的房子,到处雕刻。曾经有两次,他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自己的肖像正直勾勾地看着他。雕像的脸歪斜扭曲,充满恐惧。
他走到外面,想要用院子里腐烂的尸体平息白色饲母的饥饿。两具死尸都不见了。克莱斯记得,沙王个体可以轻而易举地搬动比自己重许多倍的物体。
即便如此,饲母仍然感到饥饿,这实在是很可怕。
克莱斯重新回到屋里,一队沙王正蜿蜒地走下楼梯,每一只都扛着一块跛行兽的碎尸。那脑袋经过他身边时,仿佛怨恨地瞪视着他。
克莱斯清空了冰箱和橱柜,把家里所有吃的都堆在厨房地板中央。十来只白色沙王等着搬运食物。它们扛走了所有东西,只是避开冰冻食品,让它们留在原地解冻,流了一地的水。
等到所有食物都被搬完,克莱斯虽然什么都没吃,却感觉饥饿略有减轻。不过他知道缓解只是暂时的,饲母很快又会感到饥饿。他必须给它喂食。
克莱斯知道该怎么办。他来到通信台跟前。“马拉德,”第一个朋友应答后,他轻松地说道,“我今晚要搞个小聚会。我明白这实在是很仓促,但希望你能来。真的。”
接着,他又打给嘉德·拉齐斯等人。最后,有九个人接受邀请。克莱斯希望那应该够了。
克莱斯在屋外迎接客人————沙王个体很快就把场地清理干净,地面看上去跟战斗前几乎没有分别————带着他们走到大门跟前。他让他们先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门。
等到有四个人进屋之后,克莱斯终于鼓起勇气。他在最后一名客人身后把门关上,惊呼声很快转变成语无伦次的尖叫,但他不予理会,朝着那人开来的飞行车疾奔而去。他安全地溜进车内,拨弄启动面板,然后爆出一串咒骂。当然,根据程序设定,只有主人的指纹才能让它升空。
下一个到达的是嘉德·拉齐斯。他的飞行器一降落,克莱斯便跑了过去。拉齐斯刚刚爬出来,就被他拽住胳膊。“回到车里去,快,”他一边说,一边推搡,“带我去城里。快,嘉德。快离开这儿!”
但拉齐斯只是瞪着他,不愿挪动:“出什么事了,西蒙?我不明白。你的聚会怎么办?”
然后一切都太迟了,周围的散沙扰动起来,许多红色的眼睛凝视着他们,大颚咔嗒作响。拉齐斯发出一声呜咽,意图回到飞行车里,但一双大颚咬住了他的脚踝,突然间,他已跪倒在地。沙子沸腾起来,地底下似有大量活动。嘉德一边挣扎,一边发出恐怖的呼喊,最后,他被撕成了碎片。克莱斯几乎不忍直视。
他没有再尝试逃跑。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他将酒柜里的存货全都清理出来,喝得酩酊大醉。他明白,这是最后一次享受这种奢侈。家里其余的酒都藏在酒窖底下。
克莱斯一整天都没碰过一口食物,但那强烈的饥饿终于得到平息,于是他在饱腹感中睡了过去。坠入噩梦连连的睡眠之前,他还在思索明天能叫谁来。
第二天早晨干燥而炎热。克莱斯睁开眼,看到梳妆台上又有一只白色沙王。他赶紧闭上眼,希望梦境离他而去。这不是梦,他也无法再入睡。很快,他发现自己凝视着那怪物。
看了五分钟,他才意识到其中的怪异之处:那只沙王没有动。
当然,沙王个体可以保持一种异样的静止。他曾经无数次看到它们静立守候。但它们总会有一点点小动作————大颚互相咬合,腿微微颤动,细长的触角摇摇摆摆。
然而梳妆台上的沙王是完全静止的。
克莱斯站起身,屏住呼吸,不敢奢望。它死了吗?有谁把它杀了?他穿过屋子。
它的眼睛黯淡无光。这家伙的身体似乎有点肿胀,仿佛内部发生了腐烂,充满气体,向外推挤着白色的甲壳。
克莱斯颤抖地伸手触摸。
它是热的————甚至有点烫————而且越来越热。不过它没有动。
当他收回手时,沙王的白色外壳有一小块掉落下来。底下的肉是同样的颜色,但似乎更加柔软,有点胀鼓鼓的,好像还在阵阵脉动。
克莱斯往后退开,奔向门口。
走廊里也有三只白色个体,状态跟卧室里的那只相同。
他奔下楼梯,跃过一只只沙王。它们全都没有动。房子里到处都是沙王,也不知是死了,还是在昏睡。克莱斯不在乎它们出了什么问题,只知道它们无法动弹。
他在自己的飞行车里又找到四只,并逐一将它们扔到尽可能远处。该死的怪物。他钻回车里,坐到被咬得破破烂烂的椅子上,按下启动面板。
没有反应。
克莱斯一次次地尝试。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不公平。那是他的飞行车,应该能够启动。他不明白为什么飞行车无法升空。
最后,他下车查看,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找到了原因,沙王撕裂了重力网栅。他被困住了。他还是被困住了。
克莱斯神情阴郁地回到屋里。他来到收藏室。杀死凯特·穆雷恩的掷剑旁边还挂着一把古老的斧子。他找到那斧子,开始行动起来。即使他将沙王劈成碎片,它们也没有动。但当他劈下第一斧时,沙王的身体几乎崩裂开来,四散飞溅。里面的东西非常恶心,仿佛半成形的古怪器官,伴有黄色的脓水,还有一种红色的黏液,看起来有点像人血。
捣毁了二十个沙王之后,克莱斯意识到这没有用。那些个体其实算不上什么,而且数量如此庞大。就算他劈砍一天一夜,也无法将它们全都杀死。
他必须到酒窖底下去,用斧子对付饲母。
他坚定地走下楼梯。看到门之后,他停了下来。
这不再是一扇门。墙壁已经被咬开,门洞是原来的两倍大,而且变成了圆形。这根本就是一个巢穴。黑漆漆的洞口已经没有迹象表明,此处曾经是一扇钉死的门。
下面似乎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飘上来。
墙壁湿漉漉的,带有血迹,并覆盖着一片片白色真菌。
更可怕的是,它在呼吸。
克莱斯站在对面,感觉到一股呛人的暖风向他袭来,等到气流掉转方向,他逃了出去。
回到客厅后,他又捣毁三只个体,然后浑身瘫软下来。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明白。
然后他记起来,只有一个人可能会知道。克莱斯再次走到通信台跟前,匆忙中又踩到一只沙王。他狂热地祈祷通信设备仍能正常工作。
佳拉·沃应答之后,他几乎精神崩溃,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她让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打断。她那瘦削苍白的脸上除了略略皱眉之外,毫无表情。克莱斯讲完之后,她只是说:“我应该把你留在那儿不管。”
克莱斯开始哭号:“不,帮帮我。我会付钱……”
“我应该把你留在那儿,”沃重复道,“但我不会。”
“谢谢,”克莱斯说,“噢,谢谢————”
“安静,”沃说道,“听我说。这是你自己造成的。如果你善待沙王,它们会成为典雅威严的战士。然而你用饥饿与折磨让沙王变得扭曲变态。你是它们的神。它们的特性是由你塑造的。地窖里的饲母陷入了病态,你对它造成的伤害仍没有消除。它多半是疯了。它的行为……不正常。
“你必须赶快离开。那些个体并没有死,克莱斯。它们处在休眠状态。我告诉过你,它们长大时会蜕壳。事实上,外壳脱落通常应该更早。我从没听说过它们长到像你的白沙王那么大却依然处在昆虫形态。我猜那也是你伤害白色饲母的结果。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的沙王正在变形。你瞧,随着饲母逐渐长大,它会变得越来越聪明。它的超能力会增强,思维越来越复杂,野心也更大。当饲母的个头很小,感知力仍未完全成形时,披着甲壳的个体就够用了,但现在它需要更好的仆人,需要能力更强的躯体。你明白吗?所有个体都将孵化成一种新的沙王。我说不准究竟是什么样。每个饲母都有不同的规划,以适应自身的需求。但它一定有两条腿、四条胳膊,还有与其他手指处在相对位置的大拇指。它能制造和操作先进的机器。沙王个体没有感知,但饲母的的确确是有感知的。”
西蒙·克莱斯瞠目结舌地看着屏幕上沃的图像。“你的工人,”他费劲地说,“来我这儿……安装饲养缸的……”
佳拉·沃挤出一丝笑容。“协德。”她说道。
“协德是沙王。”克莱斯麻木地重复道,“你卖给我一缸……一缸……婴儿,啊……”
“别说得这么荒诞,”沃说道,“初始阶段的沙王更像是精子,而不是婴儿。战斗能调节和控制它们的天性。只有百分之一的沙王长到第二阶段。只有千分之一能达到最终的第三态,变成像协德那样。成年沙王对小饲母没什么感情。它们数量太多,而其个体就像是讨厌的害虫。”她叹了口气,“说了这么多都是浪费时间。白色沙王很快就会完全恢复意识。它不再需要你。它恨你,而且会非常饥饿。变形需要消耗精力。饲母在变形前后都要大量进食。所以你必须离开,明白吗?”
“我没法离开。”克莱斯说,“我的飞行车被毁了,也无法启动其他人的。我不知道如何重新设置程序。你能来接我吗?”
“可以,”沃说道,“我和协德马上出发,但从阿斯加德到你家有两百多千米。而且,为了对付你制造出的变态沙王,我们需要准备一些设备。你不能等在那儿。你可以用两条腿走,尽量朝着正东方走,越快越好。那片区域相当荒芜。我们从空中很容易搜索到你,而你也能安全地远离沙王。明白吗?”
“好的,”西蒙·克莱斯说道,“好的,噢,好的。”
等他们结束通话,他迅速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听到一声响————有点像撕裂声,又有点像爆破声。
一只沙王裂了开来。四只小手从缝隙中伸出,上面覆盖着介于粉色与黄色之间的血液,并开始用力将死皮撑开。
克莱斯奔跑起来。
他没想到天气如此炎热。
山地崎岖而干旱,克莱斯竭尽全力快速逃离宅邸,直到胸口胀痛,气喘吁吁。然后他开始走,但一旦恢复过来,就又开始奔跑。在炙热的太阳底下,他连跑带走,赶了将近一小时的路。他汗流如注,后悔没想到要带一点水。他望向天空,希望看到沃和协德。
他的身体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运动。天气太热太干,他的健康状况并不好,但他仍继续前进。他记得饲母的呼吸。此刻,那些扭动的小怪物一定已经在他的房子里到处乱爬。他希望沃和协德知道如何对付它们。
对于沃和协德,他还有个计划。克莱斯认定,这都是他们的错,因此他们得受到惩罚。莉桑德拉死了,但他还认识她的同行。克莱斯已经暗暗发誓一百遍,他要复仇。他一边冒汗,一边挣扎着往东走。
至少他希望那是东方。他辨识方向的能力并不强,而且在最初的恐慌中,也不知是朝哪个方向奔逃的,但自那以后,他一直按照沃的建议,尽量往正东方前进。
他跑了几个小时,却依然没有救援者的踪迹。克莱斯开始确信,自己走错了方向。
又是几个小时过去了,他开始担心。假如沃和协德找不到他怎么办?他会死在野外。他已经两天没有进食,既虚弱,又害怕,而且嗓子很疼,需要喝水。他无法继续前进。此刻,太阳快要下山了,在黑暗中,他将完全迷失方向。出了什么差错?沙王把沃和协德吃了吗?他再次充满恐惧,并感到无比强烈的干渴与饥饿。然而克莱斯仍继续往前走。他试图奔跑,但脚步踉跄,摔倒了两次。第二次,他的手在岩石上擦破了,流出血来。他一边走,一边吮吸伤口,担心受到感染。
太阳在他身后的地平线上。地面变得有一点点凉意,克莱斯感到很庆幸。他决定一直走到日光彻底消失,然后睡一晚上。他已经距离沙王足够远,显然是安全的,沃和协德明天早上就能找到他。
当他登上又一座山丘的顶端,看到前方有一栋房子。
虽然不如他自己的宅邸,但那房子也相当大。有住家就代表安全。克莱斯呼喊着朝它奔去。他必须补充养分,补充食物和水,他仿佛已经尝到餐食的滋味。他饿坏了。他跑下山坡,奔向那栋房子,一边挥舞双臂,一边呼喊屋里的居民。天差不多已经黑了,但他仍能看到五六个孩子在暮光中玩耍。“嘿,”他喊道,“帮帮我,帮帮我。”
他们朝着他奔来。
克莱斯突然止住脚步。“不,”他说道,“噢,不。噢,不。”他倒退回去,却在沙地上滑倒,然后爬起来继续跑。他们很容易就逮住了他。这群可怕的小怪物长着鼓凸的眼睛和暗淡的橙色皮肤。他奋力挣扎,却毫无用处。他们个头不大,但都长了四条胳膊,而克莱斯只有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