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扛着他朝那栋屋子走去。那是一幢破败寒酸的房子,由松散的沙土构成,然而黑洞洞的门却相当大,并伴有呼吸的气流。这当然很可怕,但并非西蒙·克莱斯尖叫的原因。他之所以尖叫,是因为有更多的橙色孩子从城堡里爬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经过。
他们全都长着跟他一样的脸。
太太们-(1976)-Wives
(美国)丽莎·塔特尔 Lisa Tuttle —— 著 杨文捷 —— 译
丽莎·塔特尔(1952—— )是一位影响力颇广的美国科幻作家。她的作品往往带有恐怖元素。塔特尔长期居住在英国,拥有英美双重国籍。她曾数次获奖,其中包括1974年的约翰·W.坎贝尔奖的最佳新人奖和1982年的星云奖(她因反对另一位获奖者的宣传活动而拒领该奖)。她的首部短篇小说集《鬼魂与其他的情人》(Ainsi naissent les fantômes)在法国出版,赢得了2012年的法国幻想文学大奖。
塔特尔多产而善创新,著有十几部长篇小说,其中包括《熟悉的精神》(Familiar Spirit, 1983)、《加百利》(Gabriel, 1987)、《失落的未来》(Lost Futures, 1992)、《精灵迷踪》(The Mysteries, 2005)、《银枝禁果》(The Silver Bough, 2006)以及《梦游者与灵知小偷的奇遇》(The Curious Affair of the Somnambulist The Psychic Thief, 2016)。她的小说被收录于数本短篇小说集,还著有数篇非小说作品,其中包括女权主义的参考书《女权主义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of Feminism, 1986)。她还参与编辑了选集《灵魂之肤:女性创作的新一代恐怖小说》(Skin of the Soul: New Horror Stories by Women, 1990),也曾在《星期日泰晤士报》(The Sunday Times)等报刊上撰写书评。1973年,塔特尔还跟霍华德·沃尔德罗普和布鲁斯·斯特林等作家一起组办了“土耳其城市作家研讨会”。塔特尔与乔治·R. R.马丁联手创作的《风港暴雨》(The Storms of Windhaven)于1976年获得雨果奖提名。后来,这篇作品被扩写为长篇小说《风港》(Windhaven)。
塔特尔的数篇短篇小说都被视为经典。其中,《替代品》(Replacements, 1992)曾被收录于乔伊斯·卡罗尔·欧茨编著的《美国哥特传奇》(American Gothic Tales, 1996)和《怪谭:奇异与黑暗故事精选》(The Weird: A Compendium of Strange Dark Stories, 2011)。短篇小说《太太们》则是女权主义科幻中的经典,是一个讲述与外星人接触的故事,色调阴暗,引人深思。此篇与本选集中查德·奥利弗所著的《有房可依》放在一起相得益彰。当塔特尔谈起这篇写于1976年的小说时,她表示:“我年轻的时候想借这篇故事讲述从前那些性别歧视、暴力、疯狂殖民掠夺的历史。可令人遗憾并沮丧的是,如今的社会中,这样的故事却依然并不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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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传来一股幽微的硫黄味。这天早上,男人们都走了,太太们都还躺在床上睡得香甜。她们脸上带着笑意,呼吸平稳,沉沉地坠入更深的梦境。
杰克的太太醒了。她睁开眼睛,小小的鼻子抽了抽,发现在硫黄味之外还有一丝别的味道。男人们在场时,她已经习惯了不去注意这股味道。但现在没关系————她们现在可以想干吗就干吗,只要她们把卫生打扫完并在男人们回来之前归回原位即可。
杰克的太太叫苏茜。她起床的动作过于迅速,身上的紧身衣勒住了肌肉,痛得连连皱眉。她瞄了一眼梳妆台上的镜子,发现自己不小心露出了尖利的牙,看上去像是只困兽一般。这景象让她笑了起来,因为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挣脱这些束缚。
她用剪刀把紧身衣剪开,粗鲁地把它撕成碎片。紧身衣多得是,她并不在意。光是她自己就还有整整一箱,就放在走廊柜子里那盒圣诞节装饰品的后面。她也没耐心去像那些年长的太太一样,慢慢地用热水浴把它泡掉,留下一身酸痛的肌肉和残缺的破布————不,这身束缚可禁锢不了她那么久。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惨白的皮肤,心中一阵厌恶。她细瘦的胳膊也软弱无力地耷拉在胸部下方的空穴里,动弹不得。她伸出大拇指在胳膊上按压着,几分钟后,痛感传来,她这才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沐浴之后,她就着沐浴油按摩自己刚刚恢复知觉的身体。脱下紧身衣之后,这自由又裸露的感觉让她感到恐惧。她再次抽了抽鼻子,空气中那熟悉的麝香味极为撩人,催得她情欲暗涌。
她小跑着穿过房子,在路上发现杰克养的宠物蜘蛛正在啃食客厅的沙发。又到了筑巢结茧、播种繁殖的季节了,她雀跃地想;是同样的力量让她跟这蜘蛛一样躁动不安。
外面灰尘遍布,一股寒意顺着她赤裸的脚底传来。她感觉到尘土被风卷了起来,裹在她温暖的身体上。等她走到隔壁屋子的门口时,已经满身都是浅黄色的灰尘了。这座房子就是那股奇异味道的来源。这里面住了个欲求不满的太太,时刻等待着有人来找她交配。
苏茜甩了甩头,头发里的尘埃往上扑成了一朵小小的云。她抬头盯着奶白色的天空,再环视了一圈周围由男人们修建的房子。街对面房子的窗户后面有人影,她朝那边挥挥手。那人也朝她挥了挥手。
可怜的玛姬,苏茜想。她年老色衰,体态臃肿,不被人爱,也不是任何人的太太。她只是个管家,替两个不幸彼此相爱的男人做事。
可此时的她并不想浪费时间想什么太太和男人的事情,也无意为谁感伤。她像个男人一样,大胆地敲响了眼前的门。
门开了。“啊,苏茜!”
苏茜笑得明媚,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惊讶的太太。她看上去压根不像太太们独守空房时放松的样子。这位名叫多丽丝的太太打扮得一丝不苟,像是个新婚宴尔、正在极力取悦丈夫的妻子一般。苏茜觉得她此刻的样子比真正的女人还女人。
多丽丝穿的紧身衣比苏茜之前穿的还要紧,外面罩着一袭低胸裙。她的三只乳房被小心翼翼地挤压成两个,固定在应在的地方;她注满硅胶的双腿上是图案醒目、颜色鲜艳的丝袜,脚上笨拙地蹬着一双三厘米的高跟鞋;她脸上的妆容精致,脖子、手腕和手指上都戴了金制的首饰。
苏茜不再去看她,因为此时自己嗅觉上受到的冲击更为惊人。那股味道越发浓烈,她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肚袋因寂寞而肿胀。
多丽丝肯定也有所察觉,她眼珠一转,看向别处。
“怎么了?”苏茜问道。她的声音比平时男人们在的时候要高出好几度,嗓音也显得格外粗粝,“你家男人没跟大家一起去打仗吗?他是不是生病了待在家?”
多丽丝咯咯地笑了起来:“哎,我有时候倒真是希望他会待在家呢!没有啦,天还没亮他就出门了。”
是在出征前特意去会情人了吧,苏茜想。她知道多丽丝对于自家男人身边的莺莺燕燕一直心有芥蒂。毕竟这里粥多僧少,男人显得格外珍贵;更何况她家的那位又是格外的色迷心窍。
“冷静点,多丽丝。你看,反正你家男人又看不见你现在什么样。”她抚摸着多丽丝的手,“为什么不把你身上这奇怪的裙子和紧身衣给脱掉呢!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被挤得很难受。跟我一起解放一下自己吧。”
苏茜看见多丽丝盛妆背后的脸沉了下来,苏茜迅速把她试图抽回的手握得更紧。
“拜托,别这样。”多丽丝说。
“没事的。”苏茜喃喃道。她伸出手爱抚多丽丝的脸颊,指尖下的妆面厚重又滑腻。
“别……拜托……我一直想要控制我自己,真的。可我再怎么锻炼也没有用,香水也盖不住我身上的味道。我哪怕像现在这样他都不会跟我睡的。他觉得这一切都很恶心。确实很恶心。我好害怕他会离开我。”
“可他现在并不在这里呀,多丽丝。你现在可以做自己了。他不在的时候就不要再去想他了!这里很安全,没事的,你可以顺着自己的意愿行事————我们可以想干吗就干吗,没人会知道的。”她可以感受到多丽丝的颤抖。
“多丽丝。”她一边轻声唤道,一边用自己的脸颊用力蹭弄着多丽丝的脸。
对方终于顺从地倒在她的怀里。
苏茜帮着多丽丝脱掉了她的衣服。她又撕又咬,把破碎的衣裙、紧身袜和内衣裤扔得满院都是。鞋子和首饰也都被丢得远远的。
可当多丽丝与她一样浑身赤裸之后,苏茜反倒开始感觉羞涩,甚至有一丝恐惧了。在男人们修建的地方交媾让她感觉不适,这既不妥又危险。她们一定要去别的地方才行。只有这样,她们才能暂时摆脱太太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顺从自己的本能。
她们来到了人类殖民地最北角一处由石头堆砌起的地方。它年代久远,苏茜和多丽丝都不知道它到底是在太太们还不是太太的时候修造的,还是自然形成的。她俩都觉得这里是个神圣的地方————在那巨石投下的阴影里交媾似乎是合适的。
那是一场盛宴,是涅槃重生之后属于生命的狂欢。她们探索着彼此的身体,感受着它的气息、纹理和味道。男人们以为对她们的身体了如指掌,可只有她们自己才懂得品味其中的独特与奥妙。她们身体纠缠,完全已将自己“太太”的身份置之脑后,也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和与人类沟通时使用的语言。
去除了紧身衣的束缚,她们沉浸在深刻的自由和欢愉中。此刻的她们不再是两个陌生的个体,而是一对肌肤相亲的伴侣。这体验酣畅淋漓,完全不同于与人类交媾时的痛苦和敷衍。
她们一直缱绻到日暮四合都没分开。终于,直到三轮明月跳着轻快的华尔兹从云朵里露出了头,她们才沉沉睡去。
“三个月之后我们就可以……”苏茜仿佛在梦中一般呢喃道。
“三个月之后我们什么都不会做。”
“为什么?如果男人们都走了的话……”
“我饿了,”多丽丝用手臂环抱住自己,“还很冷。而且我浑身都疼。我们回去吧。”
“再陪我待一会儿吧,多丽丝。我们来计划一下。”
“没什么好计划的。”
“可是三个月之后我们必须一起把他孕育出来。”
“你疯了吧?到时候谁来怀胎呢?这样一来,我们其中就有一个人不能穿紧身衣了。你觉得我们俩谁的丈夫会让我们四个月都不穿紧身衣?况且,就算他生了下来,我们又该怎么把他藏起来?男人们不想生孩子,也不愿意别人生孩子。他们杀掉婴孩就像杀掉敌人一样。”
苏茜知道多丽丝说得对,可她仍不愿意就这么扼杀掉自己刚刚萌芽的梦想。“说不定我们可以把他藏起来呢?”她说,“在男人面前藏个东西也不难。”
“别说傻话了。”多丽丝嘲讽地说道。苏茜发现多丽丝的脸上还有之前残留的妆,有一些还蹭到了自己的脸上,像是片片瘀青,又像是斑斑血迹。“跟我一起回去吧。”多丽丝的声音软了下去,“忘了这一切,忘了这个孩子。以前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我们现在是太太了,不能再孕育孩子。”
“可或许有一天战争会结束。”苏茜说,“那时,所有的男人就会回到地球,把我们留在这里。”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们就能获得新生。那时我们才有可能去孕育孩子。”
“或许那就已经太迟了。或许这一天根本不会到来。”她的目光越过多丽丝,盯着远方的地平线。
“跟我回去吧。”
苏茜摇了摇头:“我得好好想想。你走吧,我没事。”
等多丽丝走了她才意识到,其实自己也是又累又饿,浑身酸痛。可她并不后悔自己留在了这片石头地。她需要在这样原始的地方多待一会儿,远离人类殖民区的种种干扰。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记忆中呼之欲出。
一只炭灰色的蜥蜴从石块旁边的洞里爬了出来,苏茜翻身过去,用双手将它扣住。可蜥蜴很快便滑溜溜从她手里逃脱了,像是从指缝里穿过的风、淌过的水或是吹过的烟尘一般,消失得不留痕迹。苏茜心里涌起浓浓的失望感;忽然之间,古老的记忆浮现出来,她想起了那蜥蜴该是什么滋味的,也想起了它喉间的皮肤在自己的牙齿间被撕咬开来是怎样的感受。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坐了起来。她想,从前,我抓过好多蜥蜴呢。可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她从前熟知的东西和技能现在都随着那些日子一并逝去了。
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了,她想。我现在是一位“太太”,是被男人们按照一种被他们称之“女人”的东西所生造出来的物种。
她想着,回到殖民地之后,就该把自己裹进新的紧身衣,要配上合适的衣裙和鞋子,好让回家来的杰克看了开心。她想着,自己要在脸上化妆,还要在手指上戴上戒指。她想着,之后还要把好端端的食物又煮又烧,搞成杰克爱吃的一堆怪东西,还得杀几条宽眼睛的“咖啡鱼”,提炼出鱼油给他做那种会让人上瘾的饮料————“咖啡”。她想着,自己要看着杰克,听他说话,时时刻刻想着他想要什么,会要求什么,会做些什么;一定要顺了他的心意,才会得到赞美,不被责骂。她还想着,自己还要让自己被他“干”,要戴上他给自己带来的那些丑陋的首饰,喷上难闻的香水。
苏茜哭了起来,泪水一滴滴流进逐渐笼罩的夜幕。她实在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太太”,可她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
她想要恢复自己的天性————虽然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天性是什么了。她只知道自己没法再继续做“苏茜”。她不想做任何人的太太。
“今天早上,我想起来自己的名字了。”苏茜的语气里有隐隐的骄傲,她打量了一圈自己所在的房间。多丽丝盯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在膝盖上拧来拧去。玛姬垂着眼,像没睡醒似的。而另外两位太太看上去则是又无聊又紧张。苏茜不记得她们的名字了,她刚刚才从马路上把她们带回来。
“你们不明白吗?”苏茜继续说道,“如果我能想起来这个,那以后一定也能想起来别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可以。”
玛姬抬眼:“那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恐怕只会让我们大家都跟你一样心存不满、躁动不安罢了。”
“好处?这还用说吗?如果我们都能想起来以前的事情,我们就能过上以前的生活了————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那样我们能不再做太太,而是做我们自己。”
“真的吗?”玛姬不无酸涩地说,“你觉得那些男人会轻易地放我们走吗?他们难道会就这么让我们离开他们,不加阻拦?你不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那你难道忘了他们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景?你忘了当时的血流成河了吗?你忘了为什么我们会成为太太吗?我们之所以能活下来,就是因为我们变成了太太,把他们伺候得开开心心。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认为我们是敌人,才会放过我们。如果我们不继续这样,他们一定会把我们赶尽杀绝,反正这世界上大多数东西都被他们赶尽杀绝了。”
其他人一言不发。苏茜猜想,玛姬说的大概也是她们所想。
“可是我们还是会死啊。”她开口道,“我们现在这样当着所谓的太太,难道不算是死了吗?我们失去了自我,可我们还能把它找回来。如果我们愿意,我们是能把我们自己的世界和自己的生活找回来的。我们作为一个种族如今不也已经是奄奄一息了吗?当着这行尸走肉般的太太只不过是在给这死亡延期罢了。”
“没错。”玛姬语带嘲讽,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那又怎样?”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听任他们的摆布呢?我们可以躲起来,可以逃离这片殖民地,躲得远远的。再不济,我们还能拼死反抗。”
“我们不该做这种事。”玛姬说。
“那我们到底应该怎样?”苏茜咄咄逼人地问,“难道我们就这么任由他们毁掉我们吗?他们已经毁掉了我们的文化和我们的历史了,谁还能说自己知道该怎么做?我们现在仅仅是被男人们塑造出来的替代品。等他们走了————如果有朝一日他们会走的话————我们也就完了。到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了,要再想记起自己是谁就为时已晚了。”
“已经太晚了。”玛姬说。苏茜突然对她的言辞和态度刮目相看。她一直怜悯的玛姬————这个又老又孤单的太太,也许曾几何时是她们族群的领袖呢。
“你记得当时我们为什么没有反抗或者躲起来吗?”玛姬问,“你还记得当时我们是怎么达成共识,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吗?你现在口口声声想让我们改变的现状,正是我们那时所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苏茜摇摇头。
“那你回去再好好回忆一下吧。你要记得,人类侵入时,我们不得不做出选择,而现在我们必须为这个选择负责。你要记得,我们当时所做的一切都情有可原,为了活下来我们别无他选。现在想要去改变已经太迟了。逝者如斯,何苦要再苦苦去追呢?这世界早已天翻地覆,我们只能认命。过去的都过去了,可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们现在有了全新的生活。平静一下你躁动的内心,回去吧。认真当好杰克的太太————他也是以自己的方式爱着你的。知足常乐,回家去吧。”
“我做不到。”她说。她环视四周,大家都无精打采,没有几个人想要听她说下去,她们敢从家里溜出来已经算是豁出去了。苏茜对着玛姬,也对着大家说:“他们在慢慢地杀掉我们。反正到头来都是死,与其坐吃等死,我宁愿奋力一搏,跟他们鱼死网破。”
“也许你是真的想死,但我们不。”玛姬说,“可如果你反抗了,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你还会拖累我们大家。他们要是看到了你暴力狰狞的样子,就会幡然醒悟,意识到我们大家也跟你一样,是凶猛的野兽、危险的怪物,而不是什么温柔可人的太太。他们已经忘了我们跟他们不一样,也愿意继续忽略这个事实,让我们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必须安分守己,做到自己太太的本分。”
“我单枪匹马是打不过他们的,没错。”苏茜说,“可如果我们联合起来,就还有希望。我们可以趁其不备,用他们自己的武器偷袭他们,对不对?他们是万万想不到的,说不定就能成功呢。当然了,牺牲是难免的,可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一定可以活下去————不只是活下去,我们能够再次拥有自己的生活,夺回自己的世界。”
“想法很好,可我们以前也不是没有试过。”玛姬说。她素来平和的声线中带有一丝不耐,“你可能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但我记得。我记得人类第一次到来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番景象,也知道我们如果再次激怒他们的后果将是什么。就算我们真的能把他们全部杀掉,也还会有更多的地球人乘着飞船从天而降,把我们赶尽杀绝。到那时,说不定他们会直接放一把火,把这里的一切全部烧成灰烬,什么也不留下。你真的想让我们走向这必然的灭亡吗?”
苏茜的双眼直直盯着她。这些话在她的记忆中激起了轻微的波澜。从天而降的战火,大火肆虐的田野和残暴的杀戮……这些画面似近又远,她无法确定它们的真实性。就算是冒着生命的危险,她也决意要结束自己扮演“太太”的生活。
“我们可以躲起来呀。”她放低姿态,“我们跑得远远的,躲到野外去。人类可能会认为我们死了,一定没多久就会忘掉我们的。就算他们一开始会来找我们,我们也可以躲起来。毕竟这儿是我们自己的地盘,我们能去的地方他们不一定去得了。这样一来,很快我们就可以恢复原来的生活,忘掉人类的侵入了。”
“别白日做梦了。”玛姬说,“我们永远也没法恢复原来的生活了。我们都已经忘了从前的生活方式、从前的环境和属于从前的记忆————很明显,你已经忘了以前的事情了,不是吗?属于我们的生活方式现在只剩一种,那就是与人类和平共处,做好他们的太太。至于别的,都早就没有了。就算他们不来追杀我们,我们也早已失去了自我生存的能力,迟早会饿死在外面。”
“或许我不记得以前的生活方式了,可你还记得啊。你可以教我们。”
“我能记得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永远都回不去。相信我。仔细想想吧,苏茜,你可以……”
“别叫我苏茜!”
她的吼叫在四周的沉寂中不断回荡。没有人开口说话。苏茜看着她们,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殆尽了。她们不能理解她的感受,而她也无法说服她们。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她在这里等她们来杀掉自己。
她知道她们一定会来,也知道自己必须死。玛姬说得没错,一个叛徒足以毁掉她们所有人。只要有一个太太反抗,所有的太太都会跟着遭殃。到那时,人类对她们的所有爱意都会变成憎恶和毫不留情的杀意。
苏茜压根没有想过逃跑————像她为自己的族人设想的那样远走高飞。她无意独自存活下来。无论如何,她都是属于这个族群的一部分,她不想把大家逼上绝路,也不想割舍自己跟她们的羁绊。
她们是一起来的。这个殖民地里所有的太太都来了。这个判决是属于大家的决定,因此她们大家必须一起背负这重担。她们对苏茜无冤无仇,苏茜也不憎恨她们,可总得有人心狠一些。
苏茜走到外面,让她们更方便杀死自己。她丝毫没有挣扎,感觉这样一来自己也参与了这次集体行动。她把自己身体最脆弱的部分送到她们的手上和齿间,只求能死得更快一些。到了最后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了身体的重压和战栗,以及别的太太是怎么把她撕扯开来的。她并不介意这些肉体上的疼痛,反倒因自己终于又重新回归了这个集体而满足地死去了。
她死了之后,一位之前闲置的太太顶替了苏茜的名字,搬进了她的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只蜘蛛巨大的蛋壳给扔掉了。杰克大概着实喜欢自己这足球一般大的宠物,可再过几个月就会有好几百只鹅卵石大小的小蜘蛛从蛋壳里冒出头来。随后,她仔仔细细地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毕竟男人回家来理应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家。
几天以后,男人们从战场回来了。苏茜的男人————杰克————发现家里一尘不染,空气里都是自己最爱的食物散发出的香味,还有一个穿着火辣、满面微笑的太太等着自己。
“亲爱的,你想吃晚饭了吗?”她问。
“再过一会儿吧。”他露出豺狼般的笑容,“我现在想躺在床上喝杯咖啡。你就在旁边陪我。”
她眨巴着自己的假眼睫毛,凑近一些,好让他搂住自己。
“这儿的女人有三个奶子,咖啡也美味无双。”他一边满足地感叹道,一边捏了捏她胸前紧紧束起的肉团,“就为了这,打再多的仗也是值得的呢。”
读过乔姆斯基的蛇-(1981)-The Snake Who Had Read Chomsky
(英国)约瑟芬·萨克斯顿 Josephine Saxton —— 著 罗妍莉 —— 译
约瑟芬·萨克斯顿(1935—— )是一位英国作家,与新浪潮运动和女权主义科幻小说的崛起关联尤为密切。她的小说《国之女王》(Queen of the States, 1986)曾入围阿瑟·C.克拉克奖,惜败于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她发表的首篇科幻小说是《墙》(The Wall, 1965),刊载于《科学幻想》(Science Fantasy)杂志第78期。她最早的三部小说————《山姆和安史密斯的圣婚》(The Hieros Gamos of Sam and An Smith, 1969)、《七的矢量:艾米莉亚·莫蒂默太太和她的朋友们的世界观》(Vector for Seven: The Weltanschaung of Mrs. Amelia Mortimer and Friends, 1970)和《群宴》(Group Feast, 1971)迅速树立了她作为风格独特的超现实主义作家的地位,在作品中投身于寓言和人物的内心世界。通常,这些早期的作品都表现为探索性的尝试,要么加以笨拙的添补,要么则以失败告终。
20世纪80年代,萨克斯顿出版了《圣女简的难题》(The Travails of Jane Saint, 1980)、《意识机器》(The Consciousness Machine, 1980)、《圣女简与抵抗:圣女简再遇难题》(Jane Saint and the Backlash: The Further Travails of Jane Saint, 1989)。“难题”和“再遇难题”两部作品后来都以增订版发行,加入了其他相关故事。《国之女王》————其中“国”可以被解读为美国,或者也可能指各种精神崩溃的状态————非常接近一种野蛮的还原论:女主人公的科幻/奇幻冒险故事始终被默认为一种幻觉,因为她被囚禁在精神病院。1966到1985年间,萨克斯顿大部分短篇小说都收录在《时间的力量》(The Power of Time, 1985)中。《地狱之旅:美食与假日荒诞录》(Little Tours of Hell: Tall Tales of Food and Holidays, 1986)一书并未收录科幻小说,但的确包括一些恐怖作品。她最近的一本书《兔子洞下的园艺》(Gardening Down a Rabbit Hole, 1996)则是有关她园艺经历的回忆录。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萨克斯顿的作品中便贯穿了一种深刻的理解,在女权主义的意义上而言,便是对于将女性束缚在男权现实中的那些限制的理解。同样呈现出的还有作者对自身潜意识的信任,以及对小说创作中诞生自潜意识的那些形象的信任。她的长短篇小说都极其桀骜,较之安吉拉·卡特的作品,远没有那么风格鲜明、形式正规,但有着同样的狂野和不可预见性。萨克斯顿显然对遵循安全或既定的结构、情节或人物塑造的方法不感兴趣,而且在探索中,她经常想出不拘一格的方式来讲述故事。同时,萨克斯顿还对家庭主题加以非家庭化处理,以一种与朱迪斯·梅里尔和凯特·威廉相似的方式来描写普通女性和她们的生活,但姿态却不那么现实,风格也更为梦幻。
萨克斯顿《时间的力量》一书的编辑罗兹·卡文尼把萨克斯顿的作品描述为“超现实主义、神秘主义、女权主义和一种充满血腥的中部英格兰风格的混合,而且相当精彩”。约翰·克劳利从萨克斯顿的作品中获得灵感,写了一篇爱情故事————《异族通婚》(Exogamy),其中有推理元素,尤其深受《山姆和安史密斯的圣婚》影响。
《读过乔姆斯基的蛇》是萨克斯顿的经典之作:这是一次对生物技术实验不择手段的测试,也蕴含了对极端堕落的资本主义社会的讽刺。它尖锐、深刻、黑暗而别出心裁,是这位作家才华横溢、能力却被低估的绝佳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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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本职工作以外的工作时间和业余时间,他们几乎全都扑在实验室里划拨给他们专用的那片区域。虽然地方并不大,但已经够用了;要解开核酸链,并不需要舞厅和拱廊。他们非常满意塞利准许他们获得机器人帮助,以及使用计算机、亚电子显微镜、化学分析仪,还为他们提供了需要的所有动物。
“没错,当然了,玛雯、亚诺斯,如果你们想研究动物行为中与遗传相关的某些方面,那么我很乐意加以鼓励,前提是你们在这里的工作不受影响。”他们很注意,并没有对本职工作造成影响。他们的业余工作固然并不完全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但差别非常之小,足以骗过一个谨慎小心而不过分窥探的观察者。虽说比研究猫的行为还多上那么一点点,但即使是对他们自己,他们对信息也保持着不偏不倚的态度,只知道自己想知道的内容。
他们用到了老鼠,还有一条叫“圈圈”卢普斯的蟒蛇,它享有独一无二的吃鼠权,玛雯把很大一部分老鼠用在她的实验中,而没有喂给它吃,卢普斯对此兴许十分不快。
“让信息将其自身与所有细胞类型相连是最后的关键。”亚诺斯说,他看了看在低温下正在冬眠的一些老鼠,尽管它们属于并不冬眠的品种,“这些老鼠正在冬眠,但它们永远不会蜕皮。”亚诺斯非常希望借这项研究能让自己一举成名。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的余生就将如愿以偿。
玛雯瞥了他一眼,掩饰着心中的轻蔑:“在这个阶段,蜕皮并不重要,对吧?如果坚持我们现在这条路线,几周之内,我们就可以进行最终测试了。”她心平气和地对他说,这可得费点劲才能办到。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和一个人共事这么久,并不利于保持彼此尊敬,而雪上加霜的是,还令人几乎掩饰不住糟糕的感觉。她得煞费苦心才能保持良好的礼貌。她同样想因为这件工作而赢得全世界的褒奖,也不打算让亚诺斯独占这份荣誉,正如她所怀疑的那样,他很愿意这么做。对于项目的这一方面,他们从未加以讨论,那么做肯定会很无礼;而是保持了一种默契:就像所有的科学家一样,他们将分享荣誉。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俩对工作都同样全神贯注、专心致志,一分钟也没有浪费在闲聊上。他们有充分的理由不浪费机会,因为借此也可以向讨厌的塞利报仇。他们绝不会允许那个油腻肥胖的单身汉分享从中衍生出的任何荣耀。他那不堪入目的模样让他俩恶心难受了这么久,本来打算报复他的。他们已经下定决心,哪怕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值得;这计划简直令人无法抗拒。一想到这事,他们就会一起大笑;但想到各自的计划时,两人就变成分头暗笑了。
塞利很少到他们的地盘上来找他俩;他晚上就回家,谁都知道他回去干吗:孤零零地待在他那间单身公寓里。塞利臭得跟旧袜子似的,白得像牛脂,不过要软和一点,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老是怒气冲冲的。但是他很聪明,这一点他们很是尊敬。
这也是他们在这个实验室的原因之一,塞利的聪明众所周知。他们原先希望向他学习,而且在许多方面,他们的确也学到了。虽然他的社交活动近乎没有,但他已经接近社会顶层了。大家都知道,他有点像隐士,在论证其思想的时候,他所展示出的天赋和独创性也为大家所熟知。
塞利曾想要证明,在鸟类的飞行模式中,顺光荷尔蒙也发挥了作用,他还曾让一只云雀歌唱着潜入被光照亮的深水中。观众们认为这非常有趣。让人不舒服的是,那小东西想要发出婉转啁啾,最后在微弱的灯光中淹死了,看到这幅情景,塞利竟笑成那个样子。
在为世界上过剩的人提供食物方面,他也曾做过一些有益的事情。他培育出了一种红花菜豆,含有50%的一流动物蛋白。这些物质可以依靠石油副产品来成长,有能力在自己的新陈代谢中进行化学变化,还具备一种有益的能力,可以通过分泌一种可生物降解的溶剂来净化土壤。说真的,塞利在工作上确实很有才能。
说到玛雯和亚诺斯在塞利的工作中所起的作用,他们正协助他培育一种2千克重的老鼠,最初会被用于工厂的汤羹用肉,而后经过充分宣传,则会用于制作烤肉。到目前为止,这些家伙还没等到屠宰的时候,就已经死掉了,因此在增强这些小巨人的心脏肌肉方面仍有工作要做。这些动物是用加工过的石油副产品喂养的。自从极地冰盖融化后,化石燃料就大量存在。他们工作的实验室是一座过剩的原子能发电站里的一部分,这十分理想,因为它既与世隔绝,又易于进出,有地铁通往生活区域,他们只需五分钟就能返回到另一个世界。在大楼内一个更大的中心区域,他们曾复制了一处典型下层阶级家庭废弃的定居点。当然了,实际的工作就是由下层阶级的一帮工人干的。要是能证明这些定居点适合饲养老鼠,那其中有些就能派上用场,因为从自杀成风以来,这样的鬼城有很多。拿真实的废弃定居点来做实验却并不现实,那些地方离文明社会都太远了。他们面临的主要问题是获得正确的明暗周期,因为即便天棚遮盖了远古的天空,光照与黑暗之间的差别如此微小,但动物们却仍都保留着残存的生物钟。所有上流社会的人都沐浴着人造的日光月华,日月按照人工控制的节律出没,因为有证据显示,这对大脑的化学反应有重要的心理作用,但是对下层阶级来说,这些都可有可无,他们生活在阴暗的地狱边缘,单调而沉闷。
作为对食物的伴随研究,他们正在培育一种马铃薯,其中含有每一种已知营养元素,并遵循正确的配比,可用以维持人类的生命。这比预想的要困难一些,因为存在于同一种植物中时,一些维生素会破坏其他成分。但在塞利的指导下,他们会成功的。这样一来,下层阶级的菜谱就会变得相当乏味了,但这并不重要。塞利原本也可依赖这样的食物生存,因为他在食物方面跟在生活中其他方面差不多,都相当没有品位。这让他们觉得厌恶。塞利并不懂得享受生活,他只享受关于生活的想法。他曾在一个难得的亲密时刻吐露过这一点:“有一种心灵的生活,我还几乎没有接触过。”他们本可以四处散播这句话的,但他们选择了沉默。
在某些方面,塞利完全还不成熟,这种状态完全不值得崇拜。在她看来,他并不适合住在他们位于上流社会定居点那美妙的建筑环境中;他简直让人目不忍睹。他们的公寓都很小,但已经是现有最好的专家定居点之一了。上流社会需要有趣环境的刺激,而这里无论在视觉上还是在动力上,都极尽可能做到有趣。他们的定居点以其消融性的建筑而著名,阳台随时可能会消失,让人们摔下去死掉。这种情况不会太多,以免人们觉得单调,但发生的频率又足以令生活在此显得刺激。玛雯想,在历史上,那些生活在断层线上的人一定也有过同样的兴奋。生活在下层阶级功利主义的大杂院里,这得有多可怕啊!既然人类劳动基本没有存在的必要,那社会难道就永远找不到一种人道的方式,来摆脱这些多余的人吗?玛雯由衷地希望如此:他们就像锚一样,而人类文明需要拔锚起航。
塞利即便只在马铃薯方面取得成功,他也会成为一名非常高阶的上流社会人士。他们认为他完全不适合这种可能的身份,因为他粗俗不堪。但无论他们怎么想,都有必要对他大加奉承。他总是容易受到影响。
“塞利,今天我忍不住要表达对您工作方法的钦佩。对于像您这样的资深人士而言,这些工作肯定感觉很单调,可您的工作却干得这么漂亮。我真希望也能养成您那种自制力。”玛雯透过具有镶钻效果的隐形眼镜,温柔地向他微笑。那种闪闪发光效果惊人,还能隐藏真实的情绪。塞利对女性魅力往往视若无睹,但在他的基因构成中,仍然有某处必定曾经对美有过反应,因为有一次,就那么一次,他伸出手来摸了摸玛雯的头发,她一卷卷闪耀的头发动个不停,一直变换着形状,就像一堆缓缓舞动的蛇。严格地说,她这种优雅已经超越了她所处的社会阶层,但有时,美是一种会被宽恕的社会错误。因为她制成了这么美的模型,所以她成功地设法免费将其做成了实物,但是她不得不在只有局部麻醉的条件下,把所有活性芯片植入她的头骨里。
“谢谢你,玛雯。我很高兴你能理解单纯把日常工作做得很好和用真正具有美感的方法来做单调工作之间的区别。我可以给你一些这方面的指点。”
“塞利,您要能指点我一下,我就太感激了。我要是能仿效您……”
“玛雯,这全是内在的工作。一个人必须完全控制自我,才能正确地控制诸如优雅和关怀之类的东西。”他真不具备什么优雅,她想,他成天没精打采的。
“玛雯,如果你每天都跟自己对话,每天早晨都将自己全副精力灌注到自己工作的那一部分体内,你就能在工作中更具风采。”这种完全居高临下的言辞是塞利的典型做派,让她很生气。她已经每天早晨都在做这种司空见惯的练习了。她风度翩翩,自己对此也心知肚明,她习练自己的姿态,正为准备着有一天,能向社会最高阶层中也注入优雅。等到玛雯研究完成的那一天,她不仅会把可怕的塞利放倒,而且还能拥有一种武器,可以一劳永逸地消灭入侵者,预防战争,并且或许能让下层阶级即便不被清除,也永远不会无事可做。她会被人们所铭记。
他们已经有了既能搞定塞利又能测试工作成效的方法,但是为了大规模使用,他们需要一种不会出错的简便传播方式,能够自行平均分散到人群中,根据每个人体重和类型的不同,在所有地方都能完全平均分布。他们要是能拿几个人来实验一下的话,那现在工作早就完成了;但目前对于人体实验仍有太多反对意见,一时还无法普及,而且在没有经过当事人书面同意的情况下,使用人类进行实验是违法的,这一条甚至对于下层阶级也同样适用,法律在这一领域的规定早就过时了。通过这项工作,他们希望能为人体实验的合理性张目,从而赢得世界各地科学家的感激,因为他们的工作同样也因缺乏合适的实验材料而受到阻碍。
塞利就是一个理想的实验对象,因为他的生活习惯完全固定不变,也没有亲密的朋友。塞利可不想费心跟朋友们在一起。当然了,他偶尔也会安排一些社交活动,在某座异国情调的建筑里花钱为自己办一场晚宴,但这些场合只是为了维持他的大名不被人遗忘,给那些有影响力的人留下深刻印象。为了得到资助,总是需要维系那些人欢心的。他是个理想的实验对象,因为出现的任何显效必须仅限于被他们二人观察到,直到他们希望众人皆知的时候为止。
“你知道的,玛雯,”亚诺斯慢吞吞地一笑,露出他那口普通到乏味的细牙,要是放在一个性格更强势的人身上,他这种笑容会显得完美至极,“我不得不佩服塞利不依赖于他人的独立性,尤其是对女人。”
“那有什么好的?”她冷冰冰地问,眼睛里闪着火光,“我看不出孤身一人哪儿有风采了。一个孤独的人谁来欣赏他呢?我们需要他人的意见。”
亚诺斯对她的愤怒听而不闻,就当是一阵耳旁风。他回答说:“如果你自己足够好,而且心里也清楚,那就没人会比你自己更觉得你好了。”他的声音里有股毫不留情的好辩劲头,她曾经觉得很有吸引力,认为这是自信。可以肯定的是,全世界再没有谁比玛雯和亚诺斯二人更喜欢他俩自个儿的了。玛雯还要整个社会尽快来钦慕她。亚诺斯当然也是,他正自我陶醉地滔滔不绝。他并不知道这一点,虽说多年来她从没说过他一句好话,可他还是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