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了摇头:“请别糊弄我,阿弗雷尔博士。我跑这么远,部分原因就是躲避这类政治把戏。请告诉我真相。”
阿弗雷尔盯着她,可惜有护目镜遮挡,他看不到她的眼睛。“好吧,”他说,“告诉你也无妨,环带管理局命令我,来这里进行一项实验,这个实验可能会危及我们两人的生命。”
米尔尼沉默了一会儿:“这么说你是安全局特工?”
“我的军衔是上尉。”
“我懂了……那两个机械派特工出现时,我就已经明白了。他们那么彬彬有礼,那么多疑,要不是还指望能通过贿赂或酷刑,从我口中套出点秘密,他们一见面就会宰了我。他们把我吓得半死,阿弗雷尔上尉,你也吓到我了。”
“我们生活在一个可怕的世界,博士。这件事,关系着派系安全。”
她说:“在你们这些家伙眼里,所有事情,都关系着派系安全。我不应该再带你往前走了,也不应该再给你看任何东西了。这个巢穴,这些生物,它们没有智能,上尉。它们不能思考,不能学习。它们天真无邪,混沌未开。它们不会分辨善恶。它们对任何事情都一无所知。发生在几百光年外的人类社会的权力斗争,和它们毫不相干,你绝对不应该利用它们。”
这时,掘隧者已出了真菌室,在温暖的黑暗隧洞中缓缓划动。一群古怪的生物,像一群扁平的灰色篮球,从反方向飘浮过来。其中一个伸出细长的鞭形触角,钩住阿弗雷尔的衣袖。阿弗雷尔轻轻一掸,脆弱的触角就断裂了,喷出一细串腥臭的红色液滴。
“我自然在原则上同意你的观点,博士,”阿弗雷尔说,“但请想想那些机械派。他们中的一些极端派系,已经把大部分身体置换成了机器。你难道还指望他们能遵从人道主义准则?他们冷酷、冷漠,是没有灵魂的生物,他们可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切成碎肉,他们永远不会感受到受害者的痛苦。其他绝大多数派系都恨我们。他们说我们是种族主义超人。你难道愿意让这些异端分子在科技研发上赶超我们,用新式武器对付我们吗?”
“这是空话。”她扭头看向别处。在他们周围,到处都是满载着真菌的劳役者,嘴里塞得满满的,肚子也塞得鼓鼓的。它们正在向巢穴各处扩散,有的匆匆爬过他们身旁,更多的则消失在通向各个方向的分支隧洞里。阿弗雷尔抬起头,发现在头顶上面的洞壁上,有一只生物很像劳役者,但只有6条腿,正匆匆忙忙向他们后方窜去。这肯定是一种寄生模仿体。他有点纳闷,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进化成这样?
“难怪环带会有这么多背叛者。”她悲伤地说,“如果人类真像你描述的那么愚蠢,只会陷入极端思维,那最好还是与人类社会断绝任何关系,独自生活,别去助长疯狂的蔓延。”
阿弗雷尔说:“这种谈话只会让我们丧命。派系制造了我们,我们必须效忠派系。”
“告诉我,上尉,”她说,“难道你从来没想过,抛下所有这些人和事,抛下所有的责任和约束,逃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反思一下这个世界,反思一下你扮演的角色吗?从孩提时代起,我们就接受了那么艰苦的训练,接受了那么多不容置辩的命令。难道你不觉得,他们这样做,就是为了让我们迷失真正的自我吗?”
阿弗雷尔断然说道:“我们生活在太空中,太空是一种不自然的生存环境,需要超越自然的人,经过非自然的努力,才能获得成功。我们的思想是我们的工具,哲学必须退居其次。我当然体验过你提到的这些冲动。这些冲动只是另一种需要提防的威胁。我坚信,人类必须构建和维护一个有序社会。科技会释放巨大的破坏力量,使社会分崩离析。必须有某个派系从斗争中胜出,整合整个人类社会。我们变形者有智慧,有克制力,能以人道态度去推进全人类的整合。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加入安全局。”他停顿了一下,“我不指望能活着看到胜利那一天。我希望能在一场残酷的战斗中战死,或者被暗杀。能够为这个事业壮烈牺牲,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她大喝一声:“你太傲慢自大了,上尉!你的生命非常渺小,你的牺牲也很琐碎!如果你真想实现你的人道主义,实现完美的秩序,看看眼前这个群吧。这里就是你的理想天堂!这里总是这么温暖、黑暗、气味芬芳,食物唾手可得,一切物质都在无穷无尽地循环,被完美地重复利用。唯一丢失的资源,只是交配子群的个体,还有一点点空气。像这样的巢穴,可能会在数十万年,甚至上百万年里,保持不变。我问你,再过一千年,还有谁,还有什么东西,会记得我们,记得我们这个愚蠢的派系?”
阿弗雷尔摇了摇头:“这是一种无效对比。我们并不需要这么长远的远见。再过一千年,我们要么成为机器,要么成为神。”他摸了摸头,丝绒帽子不见了。毫无疑问,有个东西此刻正在吃它。
掘隧者载着他们,继续深入小行星内部的蜂窝状失重迷宫中。他们路过培育幼体蛹的腔室,无数苍白的幼虫裹在丝茧中,轻轻蠕动;一连串宽阔的真菌花园;许多处墓坑,在墓坑里,尸体腐败分解,散发出燠热,一群有翼型劳役者悬浮在空中,不断拍打着翅膀,扇动着腐臭的空气;尸体被腐蚀性黑菌分解成粗糙的黑色粉末,再由浑身被熏黑的劳役者运走,那些劳役者的躯体,有四分之三也已中毒僵死。
之后,他们脱离了掘隧者,继续飘行。米尔尼早已习惯了巢穴生活,她飘行得灵巧娴熟;阿弗雷尔跟在她身后,则不时和劳役者们磕磕碰碰。隧洞中有成千上万只劳役者,攀附在天花板、墙壁和地板上,不停地四处聚集,到处爬动。
他们还参观了培育有翼型繁殖个体的腔室,这是一个高耸的圆拱室,有翼型繁殖个体长达40米,蜷着腿,被吊在半空。它们的金属质身体分成多个体节,胸节上本该长翅膀的地方,分布着许多有机火箭喷嘴。光滑的后背上叠放着一排雷达天线。它们看起来根本不是生命体,更像是正在建造中的星际探测器。劳役者不断给它们喂食。它们的螺旋形腹部膨胀得鼓鼓囊囊,储满了压缩氧气。
米尔尼向一个路过的劳役者讨到了一大块真菌,她巧妙地拍打其触角,激起了它的反射性动作。她把大部分真菌给了两个弹尾,它们一边贪婪地吞吃,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阿弗雷尔盘起双腿,鼓起勇气,把真菌放进嘴里。口感很柔韧,但味道却很好,很像熏肉————这种美味他只尝过一次。在殖民地,烟雾的味道,意味着灾祸临头。
米尔尼已经沉默了好一阵。
阿弗雷尔讪讪问道:“食物没问题,我们睡哪里?”
她耸耸肩:“随便睡哪里……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壁洞和隧洞。接下来,你应该很想去看看女王房吧。”
“求之不得。”
“我得多准备一些真菌。那里有战士守卫,必须用食物来收买它们。”
她从另一名劳役者那里收集了一堆真菌,然后他们继续向前飘行。阿弗雷尔早已没了方向感,无数腔室和隧洞,构成了一座庞大迷宫,让他眼花缭乱。最后,他们进入一个巨大的黑暗洞穴,女王的巨大身躯,散发着明亮的红外光。这里就是巢穴的中央工厂。尽管女王是由温暖柔软的肉体构成,其本质却是一台大型工业制造机。大量经过预消化的真菌营养糊,源源涌入女王光滑的盲口。圆滚滚的柔软肉体,不停蠕动、吮吸、起伏,消化着、转化着,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汩汩声。在女王的尾端,像传送带一样,源源不断产出一粒粒卵,每一粒卵上,都包裹着一层厚重黏稠的荷尔蒙润滑液。劳役者们贪婪地把润滑液舔干净,然后把卵送往养育所。每一粒卵,都有人类躯干那么大。
这个过程持续不断地进行着。在这颗小行星的中心,暗无天日,不分昼夜,这些巢穴生物的基因中,早已不存在任何昼夜节律的编码。生产流程源源不息,简直就是一个不停运作的自动化矿井。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阿弗雷尔敬畏地说,“瞧瞧这个,博士。机械派拥有的电控式采矿机械比我们先进好几代。但是,在这儿,在这个无名小世界的肠道里,存在着一种神奇的基因技术,这个体系,能自我喂养、自我维持,能有效地、无意识地不停运转。这是一种完美的有机机械。一个派系,如果能利用这些不知疲倦的劳役者,就能使自己成为工业巨头。我们变形者的生物化学知识,在人类社会遥遥领先。我们将完成这个壮举。”
米尔尼发出了疑问:“你打算怎么做呢?你必须把一个受精的女王搬运到太阳系。即使投资者同意放行、愿意承运,我们也承担不起运费。而且,他们根本不会同意我们这么做。”
阿弗雷尔耐心解释说:“我并不需要一个完整的巢穴,只需一个受精卵中的一点遗传信息,环带实验室就能克隆出无数的劳役者。”
“可如果没有巢穴信息素,劳役者们就没有任何用处。它们需要化学线索,来触发不同的行为模式。”
阿弗雷尔说:“完全正确,的确是这样,但我恰好拥有浓缩的合成信息素。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对合成信息素进行测试。我必须证明,我可以用合成信息素控制劳役者们的行为模式。一旦证明可行,我将获得授权,把必要的遗传信息偷运回环带。当然,投资者不会批准。这牵涉到道德问题,但投资者的基因技术并不发达,他们不会察觉。等创造出了丰厚利润,我们可以收买投资者,获取他们的事后认可。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后来居上,在采矿竞争中击败机械派。”
“你把信息素带到了这里?”米尔尼追问,“投资者发现信息素的时候,难道没有起疑?”
阿弗雷尔平静地说:“现在,轮到你犯错误了。你真以为投资者无所不能?你错了。缺乏好奇心的人,将永远无法穷尽每一种可能性,而好奇心正是我们变形者的强项。”阿弗雷尔拉起裤腿,露出右小腿,“瞧瞧我小腿上的曲张静脉。这种血液循环问题,在长时间处于失重状态的人身上很常见。但是,这段静脉被人为阻断,并减少了渗透作用。在静脉里,存放着10种不同的细菌群落,经过特殊基因改造,每一种细菌,都能生产一种特殊的群信息素。”
他笑了:“投资者搜查得很彻底,动用了射线。但在射线下,我的静脉是正常的,而被存放在静脉隔间里的细菌,是无法侦测的。我随身携带了一个小医疗包,里面有一个注射器。我们可以用注射器提取信息素,来进行测试。当测试完成后————我确信测试一定会成功,事实上我把自己的事业全都押在了这次行动上————我们会清空血管中的所有隔间。细菌一接触空气,就会死亡。我们可以提取一个发育胚胎中的卵黄物质,填充进那段血管。这些细胞可能在旅途中存活下来,但即使死了,因为无法接触到任何降解媒介,所以不会在我体内降解。回到环带,我们可以模拟自然选择过程,激活和抑制不同的基因表达,来产生不同等级的群生物。我们将拥有数百万劳役者,如果需要,我们也将拥有大量战士,甚至对有翼型个体进行改造,生产出有机火箭飞船。如果我成功了,你认为谁会记住我?谁会记住这个傲慢自大的我,记住我的渺小生命和琐碎牺牲?”
她愣愣地盯着他,即使笨重的护目镜,也无法掩饰她的敬畏:“这么说,你真打算这么干?”
“我牺牲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当然期望获得结果,博士。”
“但这是绑架。你是在计划培育奴隶种族。”
阿弗雷尔耸了耸肩,不屑一顾:“你这是在玩弄辞藻,博士。我绝对不会损害这个群。当它们遵守我的化学命令时,我可能会偷走其中一些劳役者的劳动时间,我并不否认犯下了这一丁点的盗窃罪。我承认谋杀了一个卵,但这个罪过,只相当于人类的一次堕胎。盗窃一种遗传物质,算得上‘绑架’吗?我认为算不上。至于培育一个奴隶种族的可耻想法,我完全否认。这些生物本来就是基因机器人。如果它们算奴隶,那激光钻和货船,也得算是奴隶了。在最坏的情况下,它们也只能算作人类的家畜。”
米尔尼只稍稍考虑了一会儿:“没错。一个普通劳役者不会仰望星空、渴望自由。它们只是没有智能的无性动物。”
“没错,博士。”
“它们只会工作。不管是为我们工作,还是为群工作,对它们来说没什么两样。”
“我发现你已经抓住了这个创意的美妙之处。”
“如果成功了,”米尔尼说,“我们的派系将获得数不尽的利润。”
阿弗雷尔脸上露出了微笑,他并未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这一番真诚话语,包含着极其冷冽的自我讽刺。“还有个人利益,博士……第一个测试这项技术的人,将获得珍贵的专业知识。”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你看过泰坦星上的氮雪吗?我想在那里建造一个只属于我的居住地,比历史上任何城市都要大。一座真正的城市,伽利娜,在那里,一个人可以彻底抛下所有的规则和纪律,那些塑造了他……”
“现在谈论背叛的可是你,上尉。”
阿弗雷尔沉默片刻,努力挤出一点笑容,说道:“你摧毁了我的完美梦想,说实话,我所描述的,只是一个有钱人闲适的退休生活,并不是一个叛逃者自我陶醉的隐居生活。两者存在明显的差别。”他停顿了一下,“我斗胆问一句,你是否有意愿,参与到我这个项目中来?”
她呵呵一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她的低笑声透着一丝诡异,但立刻就淹没在女王巨肠中传出的有机轰鸣声里。“你难道希望在今后两年里,我一直和你争论不休吗?我还不如现在就让步,免得和你起摩擦。”
“好极了。”
“毕竟,你不会对巢穴造成任何伤害。它们永远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人类能在环带成功培育它们的基因序列,就没有理由再来打扰它们了。”
“没错。”阿弗雷尔说,然而,他的脑海里,立刻闪过了蕴藏在参宿四小行星旋盘中的巨大财富。终有一天,人类将会满怀激情地向星际空间大规模移民,这一天终将到来。仔细打探每一个可能成为对手的外星种族,绝对是必要的。
“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她说完,沉默了片刻,又问,“你看够这个地方了吗?”
“是的。”他们离开了女王房。
“我起初不太喜欢你,”她坦率地说,“现在倒有点喜欢你了。你似乎有一种幽默感,绝大多数安全人员都缺乏这种幽默感。”
“这不是一种幽默感,”阿弗雷尔悲伤地说,“这是一种伪装成幽默感的讽刺。”
巢穴中一团漆黑,时间无尽流逝,不分时日。只有定期涌起的困倦,会暂时打断这延绵的时间,起先他们还会定时睡眠,之后,就不时在失重状态下搂抱在一起,陷入无序的昏沉长眠。身体相拥,皮肤紧贴,那种发自本能的性吸引力,成了他们保持人性的唯一维系,远离人类社会640光年,他们身上的人性渐渐分裂、磨灭,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此时此刻,生存在这个挤满怪异生物的温暖隧洞里,他们就像悬浮在血管中的两个细菌,随着脉搏涨落不住漂移。几个小时漫长得像几个月,时间本身也变得毫无意义。
信息素测试非常复杂,但并非不可能完成。10种信息素的第一种,是一种简单的聚集指令,通过触角传播之后,能聚拢起一大群劳役者。劳役者们聚集之后,会等待进一步指令;如果长时间没有进一步指令,它们就会分散。为了达成控制效果,必须把不同信息素混合或串联使用,就像计算机指令。例如,第一种聚集指令信息素,结合第三种转移指令信息素,能驱使一群劳役者清空任何给定的腔室,并将其中的物品转移到另一个腔室。第九种信息素,进行工业化应用的可能性最佳。这是一种建筑指令,能命令劳役者们聚集起一批掘隧者和清道者,并遣送它们去挖掘隧洞。其他的信息素就有点恼人了:第十种信息素会触发清洁行为,劳役者们一哄而上,用毛茸茸的触角,把阿弗雷尔身上剩余的衣物剥扯个精光。第八种信息素,会命令劳役者们去采集小行星表面的物质,劳役者们急切地想要完成指令,蜂拥而出,差点把两位人类探索者也裹挟进了太空。
他们不再害怕战士。第六种信息素,会命令劳役者们赶去照料卵,也能命令战士们急忙奔去保护那些卵。米尔尼和阿弗雷尔充分利用信息素的威力,命令一群被化学劫持的劳役者挖了一个腔室,并命令一个被劫持的气阀守卫堵住洞口,建立起了自己的秘密腔室,他们在自己的花园里培育了真菌来循环腔室空气,并储备了最喜欢吃的真菌,有一名劳役者被关起来专门发酵真菌。由于不断进食和缺乏锻炼,这只劳役者的身体肿胀不堪,挂在墙上,像一颗巨大的葡萄。
阿弗雷尔很累。最近,他已经很久没睡过觉了,究竟有多久,他也不清楚。他的身体节律,并没有像米尔尼那样经过微调,他很容易抑郁和愤怒,不得不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他突然冒了一句:“投资者很快就会返回这里。”
米尔尼无动于衷。“那些投资者。”她刚说了个开头,又用弹尾语嘟哝了半句,他没能听懂。尽管阿弗雷尔受过外星语言学训练,但一直达不到她对弹尾语的那种熟练程度。他的专业训练几乎成了一种负担;弹尾语已严重退化,零碎、晦涩,简直就是一种混杂语,没有语法规则,没有固定搭配。他现在的水平,只能给它们下一些简单命令,还好他能用信息素遣走战士,获得了一定威信,让两只弹尾挺怕他。有了足够的食物,米尔尼驯服的这两只幼兽,已经长得非常壮硕,现在,轮到它们作威作福,去欺凌那些欺负过它俩的年长同类了。阿弗雷尔太忙了,手头上有太多实际问题要解决,没有认真研究过弹尾或其他共生生物。
“要是他们来得太早,我可能无法完成手头的研究。”她用英语说。
阿弗雷尔摘下了红外护目镜,紧紧地箍在脖子上。“伽利娜,你的记忆力是有限度的,”他说着,打了个哈欠,“没有设备辅助,你只能记住这么多数据。我们只能先返回,等下一次再来。希望投资者看到我时,不会太过震惊。我那一身衣服,可花了一大笔钱。”“自从交配子群发射之后,巢穴里就没发生过什么新鲜事。要不是有翼型培育房又有了动静,我可要无聊死了。”她伸出双手,把油腻的头发梳向脑后,“你想睡觉吗?”
“想,要是能睡着的话。”
“你不和我一起去看看吗?我一直对你说,这次培育很重要。我认为是一个新种,绝对不是普通的有翼型。它的眼睛像有翼型,但却紧紧地依附在墙上。”
“可能根本就不是巢穴成员,”他话音疲惫,半开玩笑地说,“很可能是一种寄生虫,一种有翼型模仿体。你想看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他看着她离去。他摘了红外眼镜,眼前也并不是完全漆黑,腔室里热气腾腾,长势茁壮的真菌,会发出一种非常微弱的光芒。那只用来储存食物的劳役者在墙上微微晃动,发出阵阵沙沙声和咯咯声。过了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当他醒来时,米尔尼还没有回来。他并不担心。首先,他去那条气阀隧洞转了转,投资者就是在那里把他卸下的。他有点过虑了,投资者一向都忠实履行合同。但他还是担心,如果投资者突然抵达,看不到他人影,也许会不耐烦,撇下他径直离开。其实,即使一时看不到他,投资者也会耐心等待。到时候,米尔尼会拖住他们一段时间,他会趁机快速赶赴养育室,从一个受精卵中抽取一点活细胞。采集的卵细胞越鲜活越好。
之后,他开始进食。他正在秘密腔室外咀嚼真菌,那两只驯服的弹尾突然冒了出来。“你们想要什么?”他用弹尾语问道。
“喂食者不妙,”更大的那只尖叫着,兴奋地胡乱挥舞着前腿,“不工作,不睡觉。”
“不动弹。”第二只补充道,又满怀希望地追问一声,“能吃它吗?”
阿弗雷尔分给它们一些真菌。它们懒洋洋地嚼着,显然没什么食欲,这让他感到不安。他命令道:“带我去找她。”
两只弹尾立刻向外跑去;他很轻松地跟上它们,熟练地穿行过一群群劳役者。它们带着他在隧洞网络里穿行了几千米,来到有翼型培育腔室前。两只弹尾很是困惑。“不见了。”大的那只说。
培育腔室里空无一物。阿弗雷尔从没见过这么空荡荡的培育腔室,群从来不会浪费这么大的空间,这很不寻常。他担心起来,赶紧命令道:“寻找喂食者。追踪气味。”
弹尾知道他没有食物,没有及时的奖励,它们就不太愿意做任何事情。最后,它们还是嗅起了气味,也许只是在假装,它们爬上培育腔室的天花板,钻进了一个新的隧洞入口。
空腔室里没有足够的红外光,阿弗雷尔只觉得眼前依然漆黑一片,他赶紧纵身一跳,向弹尾追去。
突然,他听到一声战士的大吼,接着是一声弹尾的尖叫。只见一只弹尾从隧洞口飞了出来,一股浓稠液体从破裂的头部喷射而出。它不停翻滚着,撞上了远处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它已经死了。
第二只弹尾立刻尖叫着逃走了,叫声里夹杂着悲伤和恐惧。阿弗雷尔降落在隧洞口,轻轻往下一蹲伏,止住了身形。他能闻到愤怒战士发出的刺鼻气味,这是一种非常浓烈的信息素,就连人类都能闻到。几分钟甚至几秒内,就会有几十只战士赶到这里。他听到,在愤怒战士的身后,一群劳役者和掘隧者正在忙碌地挖掘和砌固岩石。
他也许能控制一个愤怒的战士,但别提20个,就算是两个,也已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他在洞壁上一蹬脚,向远处飘去。
他开始搜寻另一只弹尾,他觉得自己肯定能认出它,因为它的体型比其他弹尾大得多————但他找不到。弹尾嗅觉敏锐,只要它愿意,就能容易躲开他。
米尔尼没有回来。又不知过了多少个小时,他又睡着了。醒来后他返回有翼型腔室,那里有战士守卫,它们对食物不感兴趣,当他走近时,它们挥舞着巨大的锯齿状尖牙,似乎要把他撕碎;散发着微弱臭气的侵略信息素,像薄雾一样笼罩着这个地方。在这些战士身上,他没有发现任何一种共生生物。有一种共生生物,体型像一只巨大蜱虫,只依附在战士身上,但现在,就连这种蜱虫也不见了。
他钻进自己的秘密腔室,等待着,思索着。米尔尼的尸体并不在垃圾坑里。当然,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吃了。要不要从静脉隔间中提取剩余的信息素,再闯一回有翼型腔室?他怀疑,米尔尼或者她的残尸,仍然在那个弹尾遇害的隧洞里。他从未探索过那条隧洞。这种未知隧洞,还有成千上万条。
他犹豫着,恐惧着,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黑暗中。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安静待着吧,反正投资者随时可能会抵达。只要他带回了遗传基因,即使环带管理局追问米尔尼的死因,随便他怎么解释,都没有人会吹毛求疵。他并不爱她;他尊重她,但这种敬意,还不足以让他放弃自己的生活抱负,不足以让他忽视派系付出的巨额投资。很久以来,他早已把环带管理局抛到了脑后,刚刚这一番思索,让他清醒了不少。回去后,他必须向上级解释,他为什么会……
正当他胡思乱想个不停,只听呼咻一声响,他的气阀卫士突然泄了气,挪到一旁,三个战士闯了进来。它们并没有怒气冲冲、横冲直撞,而是小心翼翼地缓缓逼近。他明白最好还是不要反抗。其中一个战士张开巨齿,咬住他,抬起他就走。
它把他带到有翼型腔室,进入那条守卫森严的新隧洞。在隧洞尽头,又挖出了一个新的大腔室,几乎填满了一种布满黑斑的白色肉块。在柔软黑斑物体的中央,长着一张嘴巴,耸起两只湿漉漉的、闪闪发光的长柄眼。许多长长的卷须像管道一样,从眼睛上方一道隆起处悬挂下来,不停扭动着。卷须末端是一个粉色肉块塞。
其中一条卷须扎进了米尔尼的头骨。她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像蜡人一样柔软。她的眼睛睁开着,却没有一点生气。
另一条卷须扎进了一个变异劳役者的大脑。这名劳役者的体表依然是幼虫般的苍白色,它体型萎缩,肢体畸形,口部皱巴巴的,隐隐呈现出人类嘴巴的外形。它嘴巴里还有一截东西,像是人的舌头;两道白色隆起,像是人的牙齿。它没有眼睛。
这个变异体用米尔尼的声音说道:“上尉-博士阿弗雷尔……”
“伽利娜……”
“我不叫这个名字。你可以称呼我为群。”
阿弗雷尔呕吐起来。腔室中央那团东西是一个巨大的脑袋,它的大脑几乎充满了整个腔室。
它礼貌地等待着,直到阿弗雷尔吐完。
“我发现自己又醒了,”群的话音有点迷离,“我很高兴看到,并没有什么重大紧急事件需要关注。相反,只是一种例行的常见威胁。”它故意停顿了一下。米尔尼的身体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她的呼吸节律匀称得不正常。它的眼睛忽而睁开,忽又闭上:“又遭遇了一个新兴物种。”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就是群。也就是说,我是群的一种个体。我是一种工具,有一种对新环境的适应能力;我的专长是智慧。群很少需要我。再次被需要,感觉可真好。”
“你一直都在巢穴里吗?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会面?我们应该早点儿和你交涉。我们并没有恶意。”
卷须末端的变异体张开湿乎乎的嘴巴,爆发出一声大笑:“和你一样,我也喜欢讽刺,你会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巧妙的陷阱,上尉-博士。你想让群为你和你的种族而工作。你想培育我们,研究我们,利用我们。这是一个绝妙的计划,但早在你们的种族进化成形之前,我们就已经挫败过这样的妙计了。”
在恐慌的刺激下,阿弗雷尔疯狂地思索着。“你是一个有智慧的物种,”他说,“没理由会伤害我们,让我们好好协商,我们人类可以帮助你。”
“没错,”群表示同意,“你们会很有帮助。你同伴的记忆告诉我,现在,银河系遍布着智慧文明,正处于一个动荡时期。智能是一个很大的麻烦,给我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困扰。”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们是一个新兴种族,非常依仗自己的聪明。”群说,“像其他种族一样,你们不明白,智能其实是一种不利于生存的特质。”
阿弗雷尔抹了抹脸上的汗,说道:“我们发展得很好,我们带着和平的意愿来到这里。你却没有派遣使节去拜访我们。”
“我指的就是这一点,”群说,“正是这种扩张、探索、发展的欲望,将使你们灭绝。你们天真地以为,可以无限制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在你们之前,早已有无数种族因此灭绝。在一千年之内,也许更长一点,你们这个种族就会消失。”
“这么说,你是打算毁灭我们?我警告你,这可没那么容易。”
“你又误解我了。知识就是力量!你以为,就凭你们那脆弱瘦小的身躯,原始的腿脚,可笑的手臂和手掌,几乎没什么沟回的小型原始脑,就能容纳所有力量?当然不能!在知识细分、专业分工的冲击下,你的种族早已分崩离析。人类的原初身体形态正被废弃。你自己的基因就被改良过,上尉-博士,但你仍然只是一个粗糙的实验体。一百年后,你将成为一具遗骸。一千年后,你将被遗忘。你的种族,将和成千上万其他种族一样,走上不归路。”
“什么不归路?”
“我不知道。”变异形发出咯咯一笑,“他们已经超越了我的理解范围。他们都曾经有过一些发现,学到过一些知识,这使他们超越了我的理解,甚至超越了这个宇宙。总之,我不再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他们悄无声息,已经销声匿迹;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说,他们似乎都死了,消失了。他们可能变成了神灵,可能变成了幽灵。无论是神灵还是幽灵,我都不希望成为他们的一员。”
“难道弃绝知识,就能让你获得————”
“智能是一把双刃剑,上尉-博士。一定程度的智能,能提升种族的生存能力。过剩的智能,则会妨碍种族的存续。生存和智能无法完美融合。两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是紧密相连的。”
“但是你,你却是一个理性的物种————”
“如我所说,我只是一个工具。”卷须末端的变异装置发出一声叹息,“当你开始信息素实验时,女王马上就察觉到这种化学物质扰动现象。这触发了她体内的某些遗传模式,使我获得了重生。化学破坏问题,可以通过智能来解决。你看,我就是一个充满智慧的巨脑,经过特别设计,比任何一个新兴种族都要聪明得多。三天之内,我就完全觉醒了。不到五天,我就破解了身体上的这些标记。这些标记是遗传编码,储存着本种族的全部历史。在五天零两小时内,我意识到了目前的问题,并找到了解决方案。现在,在我重生的第六天,我已经开始处理问题。”
“你打算做什么?”
“你们这个种族非常有活力。我预计,你们将在五百年内抵达这个行星系,与我们展开竞争。也许更早。因此,有必要对这样的对手进行彻底研究。我打算邀请你永久加入我们的社群。”
“什么意思?”
“我邀请你成为一个共生生物。一个男性,一个女性,基因经过改良,没有任何缺陷。你们两位就是一对完美的繁殖组合。我不必再去克隆,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你以为我会背叛自己的种族,把一个奴隶物种交到你手里吗?”
“你的选择很简单,上尉-博士。继续作为一个聪慧的、活着的生物而存在,或者变成一个没有思维的傀儡,就像你的搭档一样。我已经接管了她神经系统的所有功能,我也可以这样对付你。”
“我可以自杀。”
“这样可能会有点麻烦,这将迫使我开发一种克隆技术。尽管我有能力开发这样的技术,但对我来说,技术开发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我自己就是一个基因工程产物,在我的思维模式里面,内置了一些故障防护开关,防止我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接管整个巢穴。这样做,是为了防止群和其他智能种族一样,落入同样的灭绝陷阱。出于同样的原因,我的生命周期也很有限,我只能活一千年。那时,你的种族爆发出的短暂能量应该已经衰退,和平已经恢复。”
“只有一千年吗?”阿弗雷尔面露苦笑,“到时候会怎样?我猜想,既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你会杀光我的后代。”
“不会。我们曾经对其他15个种族进行过防御性研究,但并没有灭绝任何一个种族。没有必要这么做,上尉-博士,请仔细看,在你的脑袋上方,飘浮着一个小小的拾荒者,正在吞吃你的呕吐物。5亿年前,它的祖先曾经威震整个银河系。当它们攻击我们时,我们派遣它们的同类发起反攻,当然,我们改良了基因,让它们变得更聪明、更厉害,当然也对我们更忠诚。我们的巢穴,是它们所知道的唯一世界,它们奋勇战斗,展现出一种我们永远无法匹敌的勇气和创造力。如果你的种族要来剥削我们,我们当然也会这样对付你们。”
“我们人类不一样。”
“当然。”
“这一千年不会改变我们。你将会死去,我们的后代将会接管这个巢穴。无论你的智能多么高超,几代之后,我们就能主宰这个巢穴。黑暗不会有任何影响。”
“当然不会。在这里你不需要眼睛,你并不需要任何东西。”
“你会让我活下去吗?允许我教会他们任何我想教的知识吗?”
“当然会,上尉-博士。事实上,我们是在帮你一个忙。一千年后,你的后代,将是唯一残存的地球人。我们会慷慨地与你们分享我们的永生;我们会尽心尽责,保障你们的生存。”
“你错了,群。你并不理解什么是智能,你其实什么都不懂。也许其他种族会变成寄生生物,但我们人类不一样。”
“当然。这么说,你同意了?”
“是的。我接受你的挑战。我将击败你。”
“棒极了。等投资者返回这里时,弹尾们会对他们说,它们已经杀了你,并告诫他们永远不要再来。他们不会再来。下一批抵达这里的,应该是地球人。”
“如果我不能击败你,他们会的。”
“也许。”它又叹了口气,“真高兴我不用吸收你。我肯定会怀念和你的这一番交谈。”
残酷世界-(1983)-Mondocane
(法国)雅克·巴尔贝里 Jacques Barbéri —— 著 (美国)布莱恩·埃文森 Brian Evenson—— 英译 Xpistos —— 中译
雅克·巴尔贝里(1954—— )是一名法国科幻和奇幻小说作家。他最初受到电影《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和菲利普·迪克的小说《帕莫·艾德里奇的三处圣痕》(The Three Stigmata of Palmer Eldritch)的启发,在20世纪70年代初开始写科幻小说。他一边为牙医外科和牙医学的博士学位而努力,一边坚持写作,随后于1985年出版了他的第一部 短篇科幻小说集《克斯摩克林》(Kosmokrim),这本短篇集展现了他对时间、记忆、神话、肉体的变化、现实的感知的迷恋。同时,他还是剧作家,意大利语译者,帕罗奥图市乐团的一名音乐家。
他与安托万·沃洛金、弗兰西斯·贝特洛特、以马内利·茹阿娜以及其他几位作者共同创建了“界限”(Limite)写作小组,致力于创作实验,并与不同小说类型所用的传统手法对抗。他们的第一部 作品集《尽管这世界》(Despite the World)对20世纪80年代的法国科幻小说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巴尔贝里出版了十几部小说,但尚无英语作品。已出版的作品包括他最受欢迎的《麻醉》(Narcose, 1989),还有一百篇短篇故事。除了新版的“麻醉”三部曲————分别为《麻醉》(Narcose, 2008)、《关于犯罪的记忆》(La Mémoire du crime, 2009)、《来自半人马小行星带的杀手》(Le Tueur venu du Centaure, 2010),独立出版社拉·沃尔特最近还出版了他的两部法语短篇故事集:《与蜘蛛交谈的人》(L' Homme qui parlait aux araignées, 2008)和《老鼠的摇篮》(Le Landeau du rat, 2011),以及两部小说:《奇美拉的暮年》(Les Crépuscule des chimères, 2013)和《宇宙工厂》(Cosmos Factory, 2014)。
《残酷世界》首次出版于1983年,这是首次翻译成英文并收录在本选集中。该篇是极为出色的超现实科幻小说范例,它承袭了保罗·希尔巴特和阿尔弗雷德·雅里的衣钵,并将其精髓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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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结束,催生了侏儒的巢穴和一批瓶中人。硝烟背后是一个血流不止、千疮百孔的地球。每年岁末,水和砂砾将地表的创痕填满,将城市变成荒漠,将大洲变成岛屿。
曾经的真相无人知晓。军队实力的下滑,无从遏止的仇恨……
人们再次发现自己患上了种种恶疾:癌症、麻风病、糖尿病。他们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猛拽着,就像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被拖行的狗。他们深吸一口气,冲进诊所和医院大厅,场面混乱不堪。众人在手术室里结束自己的人生轨迹,让自己依附于将死的躯壳之上。巨大的金字塔在世间形成,人们为这些宏伟的建筑垒砌高墙,那些多孔的建筑则爆裂成了碎片。
新的山峦以这种方式在这星球不断变化的地貌中占据一席之地。那些有着卓绝远见的人迅速藏身于深埋地下的核避难掩体里。等所有的入口都被关上,最后一批对防护无比狂热的人就被锁入古旧的掩体中,若有需要,他们还会藏身于废弃核工厂数米厚的混凝土墙后。
对地面上的俘虏而言,曾经最有害的精神疾病之一就是对佩戴防毒面具的偏执。许多人对辐射过度恐惧,坚信自己此后再也不该摘下它们。透过护目镜的镜片,我们如今终于可以观察到血肉有着确凿无疑的腐化痕迹。霉菌如同衣衫般覆盖皮肤,镜片上形成的冷凝物或许不仅仅是它们原来的所有者造成的。
扩张/压缩的过程很可能出自安东·瑞文的理论,他指出:在大脑中央沟水平线上的某一点处可以进行感知调节。这个理论提出后不久就被证实了。纽约或者巴黎那样的大都会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巧的摆设,就像那些凝固在玻璃球中遭受暴风雪肆虐的微型场景。上千位居民被狗和公驴压死了。有些特定的建筑却反其道而行之,变得愈加庞大,里面的人得走上数月才能到达出口,地板上铺着轻纱,他们以卡在其中的糕饼屑为食。货船在手术室里洁净的瓷砖上搁浅。整列火车,不论是车头抑或后面的货车车厢,都在厕所的抽水马桶底部完成了它们的路线。
为了逃离上涌的水面,人和动物们发现他们不得不迫使自己攀上尸体堆成的山。在空气稀薄的高处,他们筋疲力尽,浪涛拍打着成堆的头骨和双腿,还有纠缠的人体躯干,他们被这声音安抚着,陷入了睡眠,在尸体堆里迷失的幸存者发出呻吟,凿刻出入睡者的梦魇。
在攀爬的过程中,有些人与任何攀在山上并可以做爱的男女野蛮地交媾。性高潮似乎蔓延至整座尸山;那些强奸者发现自己体验了短暂而又极致的快感后,与尸山彻底融为一体。
为了试图永远逃离变化无常的地表,最善于发明的人创造出了奇怪的机器。巨大的弹射器发射出许多男女,他们赤裸的身体外包裹着肥大的帆布套服,飘浮在平流层上方。植于皮下的微型反应堆推动那些“炮弹人”飞向恒星。最具冒险精神的人飞过一段平滑的曲线,在自制踏板或者火药驱动的火箭的轮胎后面被压成齑粉。其他人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意念移物药剂,有些是从废弃的航空中心中偷出来的,有些则是根据尚且存疑的配方调制的。
他们的细胞开始腐败,身体的骨骼组织被侵蚀,被冻结的躯体摆成S形或者L形,坐在精致的沙龙安乐椅上,好像正在看能使人排忧解难的电视节目,抑或聆听无线电中需要静默沉思的古典作品,对有些人而言,旅行直至如此才算结束。一部分人服用药剂的剂量不足,另一部分则服用了不致害的剂量;在他们倦怠的头脑中,恒星从飞行器机身两侧飞过,陨石与金属相撞;驾驶那些回忆之船的鬼魂船长们勇敢地面对陨石雨和船员的叛乱,不惜一切,试图到达一颗欢迎他们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