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不知道它们会做些什么。”
他摇了摇头。
“不,我是认真的。你说它们就像是一个文明————”
“像是一千个文明。”
“好吧,那人人都知道,文明总会搞砸的。战争、环境问题————”
我像试图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努力抑制着渐渐增长的恐慌。眼下发生的事情过于重大,超出了我的应对能力。维吉尔也是一样。在应对重大问题这一方面,他是我认识的最没见地、最没头脑的人了。
“可承担风险的人只有我一个。”
“你并不确定这一点。天啊,维吉尔,瞧瞧它们都对你做了些什么吧!”
“对我,只是对我!”他说,“其他人不受影响。”
我摇了摇头,举起双手表示认输:“好吧,那伯纳德会让他们重启实验室,你搬进去,变成他们的豚鼠。然后呢?”
“他们会好好待我的。我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老好人维吉尔·乌尔曼了。我他妈的是一个星系,一个超级母亲。”
“你是说,超级宿主。”他耸耸肩,表示承认我的说法。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编了几个站不住脚的理由,借故告辞,然后在公寓大楼的门厅里坐下,试图平复心绪。必须有人跟他谈谈,让他恢复理智。他会听谁的呢?他都去找伯纳德了……
而且看样子,伯纳德似乎不仅相信了他,还非常感兴趣。像伯纳德那种身份、地位的人,若不是觉得有利可图,绝对没有耐心去哄“世界之主维吉尔·乌尔曼”。
我有一种预感,并且决定遵循它行事。我找到了个公共电话,插入信用卡,打给了基因创。
“麻烦转接一下迈克尔·伯纳德博士。”我对接线员说。
“请问您是?”
“这边是他的电话应答服务。我们接到一个紧急电话,而他的传呼机似乎出了故障。”
焦虑的几分钟之后,伯纳德接通了电话。“你究竟是谁?”他问,“我没用电话应答服务。”
“我叫爱德华·米利根,是维吉尔·乌尔曼的朋友。我觉得,我们有些问题得讨论一下。”
我们约好了第二天早晨面谈。
我回到家,试着找些明天不去医院上班的借口。我没法集中精神给人看病,也没法给予患者他们值得拥有的关注。
内疚,愤怒,恐惧。
盖尔就是这么发现的。我戴上一张冷静的面具,然后两人一起做了晚餐。吃过饭之后,我们彼此倚靠,凝望着飘窗外的城市灯光。被最后几缕暮光照得发黄的草坪上,冬季的椋鸟在啄食,当风势渐强、吹得窗户咯咯直响时,它们飞走了。
“有什么不对劲。”盖尔轻声说,“你是打算告诉我呢,还是假装啥事也没有?”
“我这是老毛病了。”我说,“紧张而已。医院工作上的事。”
“噢,天啊。”她说着,坐直了身体,“你要为了那个姓贝克的女人跟我离婚。”贝克女士有三百六十磅重,曾经怀孕五个月后自己才发现。
“不是。”我无精打采地说。
“那我真是放了一万颗心啊。”盖尔说着,轻轻抚摸我的额头,“你知道,这种猜疑快把我逼疯啦。”
“呃,这事我现在还不能说,所以————”我拍了拍她的手。
“这话可真是居高临下,叫人恶心。”她说着,要站起身,“我去泡点茶。你要喝吗?”现在她有点生气了,我反倒为自己没有告诉她而不安起来。为什么不干脆和盘托出呢?我问自己。告诉她有个老朋友准备赌上一切,以身犯险改变一切……
然而我只是收拾了桌子。
那天夜里,我失了眠,坐在床上,将枕头抵着墙壁,俯视着身边的盖尔,试图分清我知道的东西哪些是真、哪些是幻。我是个医生,我告诉自己我是个技术人员,从事科学行业。对于未来的变革,我理应不那么大惊小怪才对。被数万亿个智能生物填满身体,那些智能生物还说着中文一样天书般的语言,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在黑暗中咧嘴一笑,同时又几乎哭了出来。维吉尔体内的东西陌生得超乎想象。比我————抑或维吉尔————能够轻易理解的任何事物都要陌生。也许根本就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
维吉尔·乌尔曼正把自己变成一个星系。
可我知道什么是真的。这间卧室,透过薄纱窗帘依稀投射进来的城市灯光,身旁沉睡的盖尔。这非常重要。盖尔在床上,沉睡着。
我又做了那个梦。这回的梦里,那个城市穿过窗户,袭击了盖尔。它是一个体型巨大、长着尖刺、通体发光的劫掠者,咆哮着我听不懂的语言。这种语言由汽车的喇叭声、人群的嘈杂声、建筑工地的噪声组成。我努力击退它,可它还是抓到她了————然后它化作一缕星辰,将光芒挥洒在整个床铺之上、万物之上。我猛地惊醒,然后睁着眼直到黎明。天亮后,我和盖尔一起穿衣服,然后吻了她,品味她那属于人类、未受侵犯的双唇的真实感。
我去见了伯纳德。市中心的一家大医院借给了他一个套房。我坐电梯来到六楼,见识了名气与财富可以意味着什么。套房布置得很有品位,镶木板的墙壁上有精致的绢网印花,还有铬合金与玻璃制的家具、奶油色的地毯、中国式的铜具、艾蒿纹理的橱柜与桌子。
他递给我一杯咖啡,在早餐桌前找了个位置,我则在他的对面坐下,用湿润的掌心捧着杯子。他穿着整洁的灰色西装,长着泛灰色的头发与锐利的轮廓,年纪在六十五岁上下,颇像伦纳德·伯恩斯坦(注:美国著名指挥家、作曲家)。
“咱们共同的熟人,”他说,“乌尔曼先生,他很杰出。此外,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他很勇敢。”
“他是我的朋友。我很担心他。”
伯纳德竖起一根手指:“很勇敢————而且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他身上发生的事,本来是绝对不被允许发生的。他那么做可能是迫于形势,但这不构成借口。可话说回来,木已成舟。我想,他已经跟你谈过了。”
我点点头:“他想回到基因创。”
“当然了。他的设备都在那儿。我们整理一切的时候,他的家可能也得搬过去。”
“整理————怎么整理?为什么?”我无法清晰地思考,感觉脑袋隐隐作痛。
“对于具备生物基础的小型、超高密度计算元件,我能想出一大堆用途来。基因创的确已经取得了一些技术突破,但不可与这件事相提并论。”
“你————他们————打算怎么做?”
伯纳德微微一笑:“这事其实不该由我来说。这会是一场革新,我们会把他安排进一个受控制的隔离环境。也许会配给他自己的侧翼,动物实验也是必要的。我们会从零开始,当然。维吉尔的……呃……菌落是不可转移的。它们是以他的白细胞为基础制作的。所以,我们得开发新的菌落,不会引发免疫排斥反应的那种。”
“就像感染?”我问。
“我想,可以用这个比喻。但维吉尔没有出现感染。”
“我的测试显示他受感染了。”
“那很可能是因为在他血液里浮动的一些零散信息。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知道。”
“听着,等维吉尔安顿下来,我想让你来我们实验室一趟。你的专业知识也许对我们有用。”
我们?他和基因创合作得亲密无间,他能保持客观吗?
“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爱德华,我一直处于整个行业的最前沿。我没理由不来帮忙。凭借我在大脑与神经功能领域的知识,还有我在神经生理学方面做过的研究————”
“你可以帮基因创挡掉政府的审查。”我说。
“这么说很鲁莽。太鲁莽了,而且不公平。”
“也许吧。不管怎么说,好呀,等维吉尔安顿下来了,我很乐意去实验室瞧瞧。如果您不计较我的鲁莽,还欢迎我去的话。”
伯纳德用锋利的目光看着我。我不会成为他们的一员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想法昭然若揭。“当然了。”他说着,同我一起站起身来。他伸出手臂与我握了手,掌心潮湿。他就和我一样紧张,尽管外表看不出来。
我回了自己的公寓,在那儿待到中午,一边读书,一边尝试厘清头绪。我想做出决断,到底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我需要守护的。任何人能够忍受的变化都是有限度的,革新,可以,但应用得慢慢来,不能强行推进。每个人都有权利保持原样,直到他们决定不再保持。
科学史上最伟大的事……
而伯纳德会强行推进的,基因创会这么做。我承受不了这个念头。“新勒德分子[23]。”我对自己说,真是个肮脏的指控。
我在大楼的安保系统面板上按下维吉尔家的号码时,他几乎是立即就接了起来。“正好,”他说,声音里透着兴奋,“上来吧。我马上进浴室。门没锁。”
我走进他的公寓,穿过大厅,来到浴室。维吉尔正躺在浴缸里,桃粉色的水漫到了脖子处。他暧昧地一笑,用双手溅了溅水花。“看着就像我割腕了一样,不是吗?”他轻声说,“别担心,现在一切都好了。基因创会让我回去的。伯纳德刚才来了电话。”他指了指浴室的电话与对讲机。
我在马桶上坐下,注意到石英灯装置就放在浴室柜的旁边,没有插电源。它的灯泡在水槽台面的边缘列了一排。“你确定你真想那么做?”我说着,肩膀一塌。
“对,我这么觉得。”他说,“他们能更好地照顾我。我打算彻底清理一下,今晚就过去。伯纳德会开着他的加长豪车来接我,气派。从现在起,以后每件事都会这么气派。”
浴缸里桃粉色的水不像是肥皂弄出来的。“你在洗泡泡浴?”我问。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感到更加虚弱了。我刚刚产生的疯狂想法其实是那么显而易见又理所当然。
“不是。”维吉尔说。我已经想到了。“不是。”他重复了一遍,“这是从我的皮肤里渗出来的。它们没有把一切都告诉我,但我认为,它们是在往外派侦察员、宇航员。”他看着我,表情不大像是关切,更像是好奇我会有什么反应。确认这一点后,我只觉得胃部肌肉一缩,仿佛马上要被人重击一拳。在此时此刻之前,我甚至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或许是因为我一直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其他方面。
“这是头一回吗?”我问。
“是的。”他说,然后笑了,“我有点想把那些小爬虫放进下水道,让它们发现一下真实世界的模样。”
“它们会跑得到处都是。”我说。
“那当然了。”
“你……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感觉好极了。这水里一定有几十亿个。”他又用双手拍溅了几下水花,“你觉得呢?我应不应该放这些爬虫出去?”
我迅速而艰难地思考着,同时在浴缸旁边跪了下来。我用手指摸索着太阳灯的电线,然后插上电源。他曾经用铁丝开锁,把我的尿变蓝,搞过上千个愚蠢的恶作剧,而且永远长不大,永远无法成熟到理解这一点:他的才华其实已经足以改变世界,他永远也学不会谨慎。
他伸手去够浴缸排水口的塞子:“你知道的,爱德华,我————”
他没能完成这个动作。我抄起石英灯,把它扔进了浴缸,接着,在四溅的蒸汽和火花中,我朝后跳开。维吉尔尖叫起来,胡乱踢打,身体抽搐,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低沉持续的咝咝声,以及从他头发中冒出的黑烟。
我掀开马桶盖,呕吐起来。然后我捏着鼻子,走进了起居室。我双腿几乎失去知觉,猛地坐在了沙发上。
一个小时后,我翻遍了维吉尔的厨房,找到了漂白剂、氨水和一瓶杰克丹尼威士忌。我回到浴室,视线始终避开维吉尔。我先是把酒倒进了水里,然后是漂白剂,最后是氨水。水面开始翻滚,冒出氯气。然后我离开,在身后关上了门。
我到家时,电话响了,我没有接。可能是医院打来的,也可能是伯纳德,还有可能是警察。我可以想象自己不得不向警方解释一切的场景。基因创会从中作梗,而且我再也找不到伯纳德了。我精疲力竭,全身肌肉紧绷,是因为压力,也是因为一种你在干出那种事情之后会感到的情绪。
那种事情————种族灭绝?
这当然显得不真实。我无法相信自己刚刚杀了百万亿个智能生物,扼杀了整个星系。这太可笑了,可我笑不出来。
很容易相信的是,我刚刚杀了一个人,一个朋友。那些烟、熔化的灯柱、垂下来的插座、冒烟的电线。
维吉尔。
我把石英灯扔进了浴缸,和维吉尔泡在一起。
我感到恶心。梦境,强奸盖尔的城市(那他的女朋友,坎蒂斯呢?)。把充满它们的水放进下水道。很多个星系挥洒在我们所有人身上,多么可怕啊。然后,我又想起了潜在的美好可能性————一种新的生命,共生与转变。
我有没有彻底杀光它们?有那么一瞬间,我恐慌起来。我想,明天,我就去给他的公寓消毒。不知为何,我甚至想都没有想伯纳德。
盖尔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睡觉。我昏昏沉沉醒来时,发现她正俯视着我。
“你还好吧?”她问道,在扶手上坐了下来。我点点头。
“晚饭准备吃什么?”我的口齿有些不听使唤,话说出来含混不清。
她摸了摸我的前额。“爱德华,你发烧了。”她说,“烧得很厉害。”我跌跌撞撞地走进浴室,照了照镜子。盖尔就站在我身后。
“怎么一回事?”她问。
我的领口出现了一些线条,绕了脖子一圈。白色线条,宛如高速公路。它们早已进入我的体内,好几天了。
“潮湿的手掌。”我说。多明显啊。
我想我们离死不远了。我先是挣扎,可几分钟后,就虚弱得动弹不得了。不到一小时,盖尔就变得和我一样难受了。
我躺在起居室的地毯上,浑身被汗浸透了。盖尔躺在沙发上,脸庞和滑石粉一样惨白,双眼紧闭,就像殡仪馆里的一具尸体。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她死了。尽管非常虚弱,我还是狂怒起来————我憎恶,为自己的软弱无能、为自己迟钝到没能领会所有的可能性而无比愧疚。然后,我不在乎了。我虚弱得连眨眼的力气都没了,于是闭眼等待。
我的胳膊与双腿中响起一股节奏。血液每搏动一次,体内就涌起一种声音,如同一千支管弦乐队一样响亮,却没有和谐地表演,而是仿佛同时演奏着整个音乐季的交响乐。血里的音乐。这股声音越来越刺耳,却也越来越协调,声波最终消退成寂静,然后又化作和谐的鼓点。
鼓点似乎融入了我的身体,融入了我自己的心脏。
首先,它们征服了我们的免疫系统。这场战争————一场有数万亿名参战者的战争,其规模在地球上史无前例————持续了大约两天长。
等我的体力恢复到足以走到厨房水龙头跟前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它们正在对付我的大脑,试图破解它的密码、找到细胞质里面的神。我喝水喝到想吐,然后又稍稍喝了一些,再接了一杯给盖尔。她小口啜饮着。她的嘴唇开裂了,双眼充血,周围出现了一圈淡黄的斑点,她的皮肤也开始变色。
几分钟后,我们在厨房里无力地进起食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她问的头一句话。我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剥开一只橘子,分了一些给她。“我们应该打电话叫医生。”她说。可我知道,我们不会这么做。我已经接收到了信息,有一点越来越清楚了:我们感到自己可以自由行事,但这只是错觉。
这些信息一开始很简单。它们自动出现在我的头脑里,与其说是命令,倒不如说是关于命令的记忆。我们不能离开这间公寓————尽管对于控制了我们的那些东西而言,公寓这个概念不受欢迎,而且似乎挺抽象————也不能联络其他人。我们暂时只被允许吃某几样东西、喝自来水。
烧渐渐退了,与此同时,我们身上的转变也迅速而激烈起来。几乎是同时,盖尔和我变得不能动弹了。她坐在桌旁,我则跪在地板上,只能用余光勉强瞥见她。
她的胳膊上长出了明显的脊状物。
它们在维吉尔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对我俩采取了非常不同的策略。我全身瘙痒了整整两个小时————地狱般的两小时————然后它们在我体内取得了突破,找到了我。以它们的时间尺度看来,为这一成果它们耗去了好几个世代,但获得了回报————与这个曾经控制着整个宇宙的巨大而笨拙的智能生物,它们终于可以直接、流畅地沟通了。
它们并不残忍。在意识到我们会因此感到痛苦不适之后,它们开始采取措施,缓解这种不适。它们非常高效。一个小时后,再与它们沟通时,我感到仿佛沉浸在欢愉的海洋中。
第二天的黎明时分,它们再次允许我们活动了,具体说来,是允许我们去洗手间。我们体内总有些废物是它们处理不掉的。我排空了这些废物————尿液呈紫色————盖尔也照样做了。我们在洗手间里徒然地看着彼此。然后,她努力做出一丝微笑。“它们在跟你说话吗?”她问。
我点点头。“那我没疯。”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它们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放松了控制。我怀疑,我体内正在进行另一场战争。盖尔能在有限的幅度内活动了,但仅此而已。
它们再次全面控制住我们的时候,命令我们彼此拥抱,我们毫不迟疑地服从了。“爱德华……”她低唤道。我的名字,就是我最后一次从外界听到的声音。我们站立着,长成了一体。几个小时里,我们的腿部在扩张、延伸。接下来,它们伸到了窗外,好吸收阳光;伸到了厨房,好从水槽吸水。细丝很快就蔓延到房间的各个角落,从墙壁上剥去漆与灰泥,从家具上剥去了织物与填料。
天亮时,转化完成了。
对于我们变成了什么模样,我不再拥有任何清晰的概念。我怀疑我们长得像细胞————庞大、平板、令人哀叹的细胞,浑身刻意呈褶皱状,占据了大半个公寓。大的应该模仿小的。
我们渐渐被体内的智能体吸收,智力每天随之起起落落。每一天,我们的个体意识都在减少。其实,我们就是巨大而笨拙的恐龙。我们的记忆被数十亿个它们的记忆所取代,我们的人格也分散在了经过转变的血液之中。过不了多久,就没有集中的必要了。
水管系统已经遭到入侵,整栋大楼里的人都在经历转变。
在旧的时间框架下的几周之内,我们就会大规模地抵达各个湖泊、河流、海洋。结果根本不是我能猜想的。地球上的每一寸角落都会被智识填满。几年以后,也许更快,它们就会征服它们自己的个体性————它们目前尚存的一点个体性。届时,新的生物便会涌现。它们无限的思考能力将超出我们的想象。
现在,我全部的憎恶与恐惧都消失了。对于它们————我们————我只剩下一个问题。
在别处,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多少次了?旅行者们从来就不是经由太空造访地球的。没这个必要。
它们早已在沙粒中发现了世界。
血孩子-Bloodchild
(美国)奥克塔维娅·巴特勒 Octavia E. Butler —— 著 耿辉 —— 译
奥克塔维娅·巴特勒(1947——2006)是一位标志性美国科幻作家,生前曾多次获得星云奖、雨果奖和轨迹奖,她在1995年获得50万美元的麦克阿瑟学术奖金,但因中风于2006年去世。巴特勒身故后,于2010年入选科幻奇幻名人堂,卡尔·布兰登协会也创立奥克塔维娅·巴特勒纪念奖学金,支持参加两个号角科幻写作工坊的非白人学生。奥克塔维娅·巴特勒本人就是在三十五年前从号角科幻写作工坊起步的。
巴特勒的长篇科幻小说包括由《模式之主》(Patternmaster, 1976)、《我意识中的意识》(Mind of My Mind, 1977)、《生还者》(Survivor, 1978)、《野生种子》(Wild Seed, 1980)和《克雷的方舟》(Clay's Ark, 1984)组成的“模式主义”(Patternist)系列,在此期间她还完成了一部独立长篇作品《祖先》(Kindred, 1979)。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她创作了两个更为出色的长篇系列,分别是《异种生殖》三部曲(Xenogenesis trilogy)和未完成的“预言”(Parable)系列。巴特勒的写作常常使用陌生疏远的情景和环境来评述种族和性别关系。
巴特勒把自己看作长篇小说家,创作的短篇作品不多,但是《血孩子》是短篇作品中的杰出范本,探讨了她长篇作品中的很多主题,完美融入了向更早期推想小说中简单因果关系发起反击的“科幻现实主义”————恰如小詹姆斯·提普奇的《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寒冷的山坡上》之于太空殖民主义和塞缪尔·R.德拉尼的《没错,还有蛾摩拉》之于宇航员的荣光。
在给短篇集《血孩子和其他故事》(Bloodchild and Other Stories)写的评注中,巴特勒告诉读者,《血孩子》不是一个“关于奴隶制的故事”,在她看来反而是一个爱情故事和成长故事。从另一个层面上说,《血孩子》是她的“男性怀孕故事”和“付房租的故事”,因为孤立的太空殖民地成员需要跟他们的东道主“以不同寻常的方式住在一起”。她创作这篇作品也是为了克服对胃蝇的恐惧。
△△▲△
我童年的最后一晚开始于一次家庭拜访。特·加托伊的姐妹给了我们两枚无法孵化的卵,特·加托伊把一枚给了我的母亲、哥哥和姐妹们,她坚持要我独享另一枚。没有关系,这足够让每个人都感到高兴,几乎是每个人。我妈妈不吃,她坐着看我们不顾她的存在,各自在梦中神游。大部分时间她注视着我。
我靠在特·加托伊修长柔软的腹部上,不时地从卵里呷一口,奇怪妈妈为什么拒绝这种无害的快乐。如果她时不时地放纵一次,灰发就会少一些。这些卵能延长寿命,增强生命力。我爸爸活着时就从不拒绝,所以寿命延长了一倍多。在本该朝着生命的终点衰老下去时,他娶了我妈妈并成了四个孩子的父亲。
然而我妈妈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老之前似乎更愿意变老。当特·加托伊的几条肢体把我抱得更紧时,我发现她转身离开了。特·加托伊喜欢我们的体温,无论何时她都尽量利用它。小时候我常待在家里,妈妈经常教导我怎样与特·加托伊相处————如何表示尊重并总是服从她,因为特·加托伊是负责保护区的特里克政府官员,也就是她的种族中直接与人类接触的最重要的人。我妈妈说这种人物选择来到我们家是一种荣誉。撒谎的时候,妈妈是最正式和严肃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撒谎,甚至撒的什么谎。特·加托伊住在家里是一种荣誉,可这却并不奇怪。在我妈妈的一生中,特·加托伊一直是她的朋友,而且特·加托伊不愿在她认为是第二个家的房子里高高在上。她只是来到这里,爬上她特别的睡椅,并把我叫过去取暖。在我很小的时候,躺在她身上听她一如既往地抱怨我皮包骨的身体,是不可能拘谨起来的。
“好多了,”这一次她边说边用六七条肢体摸索着我,“你终于胖起来了,瘦弱是危险的。”摸索变得微妙,成了一系列爱抚。
“他还是太瘦。”妈妈针锋相对地说。
特·加托伊扬起头,从睡椅上抬起了大约一米长的身体,仿佛坐起来一样。她看着我妈妈,妈妈转过被岁月侵袭、布满皱纹的面庞,避开了她的目光。
“丽安,阿甘剩下的卵我想要你吃一些。”
“卵是给孩子们的。”我妈妈说。
“它们是给全家的,请接受吧。”
我妈妈不情愿地服从。她从我手中接过卵,放到嘴边。已经皱缩的弹性卵壳中只剩下几滴汁液,可是她吸出了汁液咽下去。不一会儿,紧张的皱纹开始从她的脸上消失。
“这感觉真好。”她低语道,“有时候我都忘了这有多么美妙。”
“你应该多吃一些。”特·加托伊说,“为什么你这么急于变老?”
妈妈没有说什么。
“我喜欢能待在这里。”特·加托伊说,“这里因为你成了一个避难所,而你却不关心你自己。”
特·加托伊在外边被人追杀。她的种族中有人想要我们更多的地球人为她们所用,只有特·加托伊和她的政治派别站在我们和那些不理解为什么要有保护区的特里克之间————她们也不明白一个地球人为什么不能以某种对她们有用的方式被获得、交易和征用。或者她们确实理解,但是在极度渴望中毫不在乎。她把我们分配给那些不管不顾的族人,还把我们卖给有钱有势的人以获得她们的政治支持,因此我们成了必需品、身份的象征和无依无靠的人。她监督了许多家庭的结合,终于肃清为了满足急迫的特里克而拆散人类家庭的早期制度残余。我曾同她住在保护区外,曾在一些特里克人看我的样子中觉察出那种不顾一切的渴望。清楚只有她站在我们和那种很容易就能吞掉我们的渴望之间,令人有点感到害怕。我妈妈有时候会看着她对我说:“照顾好她。”然后我会记起她也曾生活在保护区外边,也曾见过那种不顾一切的渴望。
现在,特·加托伊用四条肢体把我从她的身边推到地上。“去,阿甘,”她说,“和你姐姐坐在一起享受那种迷幻感觉,你吃了这颗卵大部分。丽安,过来为我取暖。”
妈妈出于我无法知晓的原因犹豫了一下。我最早的一个记忆就是我妈妈伸展着身体,横靠在特·加托伊身上,聊着我还听不懂的事,妈妈从地上抱起我并笑着让我骑在了特·加托伊身上,然后享用起她的那一份卵。我很奇怪什么时候和为什么她不再这么做。
此刻她正靠在特·加托伊身上躺着,特·加托伊左边的整个一排肢体围在她身上,松松地抱着她,却很安全。我总觉得像那样躺着很舒服,可是除了我姐姐,家里没有人喜欢这样。他们说这会让人觉得被关在笼子里。
特·加托伊设法像笼子一样罩起母亲,随即又轻轻地摆了一下尾巴,然后说:“丽安,卵不太够,轮到你的时候你就应该接受。现在你非常需要它。”
特·加托伊再次摇起尾巴,尾巴抽动得太快了,如果我不是一直盯着就会看不见。她的针刺只是让妈妈裸露的大腿出了一滴血。
妈妈叫出了声音————可能是由于吃惊,被蜇到是不疼的。然后她发出一声叹息,我可以看出她放松了身体。在由特·加托伊的肢体组成的笼子里,她无力地移动到一个更加舒适的位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用睡意蒙眬的声音问道。
“我不能再眼睁睁看你坐以待毙。”
我妈妈设法微微耸了耸肩。“明天。”她说。
“是的,你明天继续忍受痛苦————如果必要的话。可是现在,就是眼下,躺在这儿为我取暖,让我为你放松一下。”
“你知道,他仍然是我的。”妈妈突然说道,“什么也不能把他从我这里换走。”冷静,她不该放纵自己提起这件事。
“什么也不能。”特·加托伊迎合道。
“你以为我会为这些卵出卖他?为了延长生命,出卖我儿子?”
“什么也不为。”特·加托伊一边说,一边抚摸着妈妈的肩膀,还摆弄她长长的灰发。
我想要抚慰妈妈,与她分享这样的时光。我知道,如果现在我抚摸她,她就会抓过我的手。由于享用了卵,又被蜇了一下,她不再拘束,微笑起来,也许还会说出长久以来压抑在内心的感受。可是到了明天,她会把这一切记作是一个耻辱。我不想成为记忆中耻辱的一部分,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克制,并确信在所有责任、自尊和痛苦的重压之下,她依然爱我。
“华宣,脱去她的鞋,”特·加托伊说,“过会儿我会再蜇她一次,然后她就能睡着。”
我的姐姐照着吩咐去做,她站起来时身体晃得像喝醉了一样。完成之后,她坐在我身边并抓住了我的手。我们一直就是一个整体,她和我。
我妈妈把头枕在了特·加托伊的腹部,并努力从那个不可能的角度向上看她的圆脸庞:“你要再蜇我一次?”
“是的,丽安!”
“我会睡到明天中午。”
“好啊,你需要这样。上一次睡眠是什么时候?”
我妈妈默默发出一个厌烦的声音。“在你长大之前,我应该把你踩死。”她嘀咕道。
这是她们之间的老玩笑。她们算是一起长大,然而在我母亲的一生中,特·加托伊从没有小到可以被人类踩死。她的年龄是妈妈现在年龄的三倍,当我妈妈故去时,她依然年轻。但是特·加托伊和我母亲相遇时,她刚刚步入快速发育期————类似特里克的青春期,我妈妈还只是个孩子。可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们以同样的速度成长,彼此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特·加托伊甚至介绍妈妈认识了父亲。我的父母虽然存在年龄差距,却对对方很满意。在特·加托伊将要介入她的家族事务————政治————时,他们结婚了。她和我妈妈之间相互见面的时间更少,可是在我姐姐出生之前,我妈妈曾经答应,她的一个孩子可以为特·加托伊所用。她得把我们中的一个交出去,她宁愿交给特·加托伊而不是某个陌生的特里克。
时光流转,特·加托伊游历并加强着她的影响。她又回到了我妈妈这里,接管她可能看到的一切作为她努力工作应得的回报。那时候,保护区已经属于她。姐姐立即就对她产生好感并希望被她选中。可是妈妈却用我做出妥协,特·加托伊也喜欢这样的主意,就是选择一个婴儿,观察并参与他成长的每一个阶段。据说,我出生后仅仅三分钟,特·加托伊的多节肢体就第一次像笼子一样罩住我。几天后,我第一次尝到了卵。当人们问我是否曾对特·加托伊感到害怕时,我就把这些经历告诉他们。当特·加托伊向特里克推荐年幼的人类孩子而她们却焦急而又无知地要求一名青少年时,我也会把这些告诉她们。即使是长大后有些害怕和怀疑特里克的哥哥,假如他在足够小的时候被选中,那么也有可能顺利地进入到一个她们的家庭。有时,为了他,我想他应该这样。我注视着他在房间另一侧的地板上伸展着身体,睁着眼睛却目光呆滞,仿佛陷入了由卵所引起的幻梦。不管怎么看待特里克,他从不放弃自己那份卵。
“丽安,你能站起来吗?”特·加托伊突然问道。
“站起来?”我妈妈说,“我想我要睡着了。”
“待会儿再说。外面听起来不对劲。”笼子突然消失了。
“什么?”
“起来,丽安!”
我妈妈听出了她的口气,及时地站了起来才没有被摔在地上。特·加托伊摆动着三米长的身体离开了她的睡椅,以最快的速度朝门外爬去。她有骨头————肋骨、一条长长的脊柱、一块头骨以及每节身体上构成肢体的四组骨头。可是当她这样移动起来,翻身、探身、下落、着地、爬走,看起来像是没有骨头的水生生物————虽然是在空中划过,却又仿佛在水中游弋。我喜欢看着她移动。
尽管站得不是很稳,可我还是同姐姐分开,跟着她出了门。坐下来做梦当然更好,找一个女孩子共同分享幻梦就更了不得。特里克曾经仅仅把我们当作方便她们使用的大型温血动物,回顾那个时期,她们会把我们几个关在一起,有男性也有女性,只喂给我们她们的卵。不管我们怎样努力排斥,她们都确信,以这样的方式会获得我们的后代。我们很幸运,那种情形没有持续很久。如果以那样的方式繁衍几代,我们就跟方便她们使用的大型动物没什么区别。
“让门开着,阿甘。”特·加托伊说,“告诉家里人都别出来。”
“怎么回事?”我问道。
“恩·特里克。”
我退后靠在门上:“在这儿?他自己?”
“我认为他要去打电话。”她背着那男人经过我身边,他昏迷着,像一件褶皱的衣服搭在特·加托伊的几条肢体上。他看起来很年轻————也许和我哥哥一般大————却比他应有的体型瘦很多,就是特·加托伊认为很危险的那种瘦弱。
“阿甘,去打电话。”她说着把那个人放在地上,开始脱他的衣服。
我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看我,突然的沉默表明她已经很不耐烦。
“叫阿奎去,”我跟她说,“我要留在这儿,也许能帮上忙。”
她的肢体再次动起来。她抬起那个人,从头上扯下了他的衬衫,对我说:“你不会愿意看到这些,这会很难受。我无法像他的特里克那样帮他。”
“我知道。可是叫阿奎去吧,他在这儿不会有任何帮助,我至少愿意试试。”
她看着我哥哥————更年长、更高大、更健壮,留下来当然会更有帮助。他已经坐起身,正倚在墙上,盯着地上的人,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反感。连特·加托伊都能看得出他将毫无帮助。
“阿奎,你去!”她说。
他没有争辩,只是站了起来,身体轻轻打晃,然后稳定下来,恐惧令他清醒了许多。
“他叫布莱姆·洛马斯,”恩·特里克看了看那个人的臂章,对阿奎说道。我同情地拨弄起自己的臂章。“他需要特·考特吉夫·泰尔。听清了吗?”
“布莱姆·洛马斯。特·考特吉夫·泰尔。”我哥哥说,“我这就去。”他侧身绕过洛马斯跑出了门口。
洛马斯开始恢复知觉。开始他只是呻吟了一声,痉挛似的抓住了特·加托伊的一对肢体。我妹妹也终于从卵产生的幻觉中醒来。她来到跟前看这个人,直到妈妈把她拉走。
特·加托伊脱去了那个人的鞋,然后是他的裤子。整个过程她都留出两条肢体让那个人抓住。除了身体末端的几条,她的所有肢体都同样灵巧。“阿甘,这一次我不想和你争吵。”她说。
我站直了身体说:“我该怎么做?”
“去外边宰杀一只至少有你一半这么大的动物。”
“宰杀?可我从没————”
她撞得我飞过了整个房间。不管是否露出毒刺,她的尾巴都是一件有效的武器。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因为忽视了她的要求而感到愚蠢。也许我可以用一把刀或一把斧子杀死什么。我妈妈养了一些地球动物用来吃肉,还养了数千只本地动物用来获取皮毛。特·加托伊也许更喜欢本地动物,或许一只阿克提就可以。这种动物有一些大小适合,可它们非常喜欢使用牙齿,而且牙齿数量大约是我的三倍。妈妈、华宣和阿奎都能用刀杀死它们。我一只也没有杀过,从没有宰杀过任何动物。我哥哥和姐妹们学做家务的时候,我却花大把时间同特·加托伊在一起。特·加托伊说得没错,我应该是去打电话的那个人。至少,那件事我还力所能及。
我来到妈妈存放菜园工具的角柜旁,橱柜的背面有一条从厨房排放脏水的管道————只是现在已经没用了。在我出生之前,父亲重新设计了从地下排放脏水的管道。现在,原来的管道可以转动,有一半可以套在另一截上,这样里边就可以藏一支步枪。这不是我们唯一的枪,可它却是最容易拿到的。我可以用它去杀死一只最大的阿克提,接下来特·加托伊会把它没收。在保护区枪械是非法的。保护区建立以后,很快发生几起骚乱————人类枪击特里克和恩·特里克。这种事发生在家庭开始结合之前,也就是在每个人拥有了维护和平所能保护的个人利益以前。在我或者妈妈的一生中没有人向一个特里克开过枪,可是法律仍然存在————我们被告知这是为了保护自身。然而在特里克进行的复仇暗杀中,有太多灭门事件发生。
我来到外边的笼子旁,打死了我能找出的最大一只阿克提。这是一只用来配种的漂亮雄性。我妈妈看见我把它弄进屋会很生气。然而它大小适合,而且我也很着急。
我把这只阿克提温热修长的躯体搭在肩上————很高兴我所增长的体重来自肌肉————拖进厨房。在那儿,我又藏起了枪。假如特·加托伊看到阿克提的伤口,就会跟我要那支枪,我不得不交给她。于是我让它待在爸爸希望的地方。
我转身要把阿克提交给她,然后又犹豫起来。我花了几秒钟站在关着的门前,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害怕。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以前我从没见过,可特·加托伊让我看过图片。她保证,我一到了足以理解这种事儿的年龄,就会让我明白真相。
我还是不想进屋。我妈妈把刀都放在一只刻有花纹的木盒里,我花时间从中选了一把。特·加托伊也许用得着,我这样告诉自己,因为紧裹在阿克提身上的兽皮很坚韧。
“阿甘!”特·加托伊在喊,她的声音因为急迫而有些刺耳。
我咽下口水,没想到连迈步都那么难。我发现自己在颤抖,这令我感到羞愧,也正是这种羞愧驱使着我走进门。
在离特·加托伊不远的地方我放下了那只阿克提,并且发现洛马斯又失去了知觉。房间里只有她、洛马斯和我。妈妈和姐妹们可能被赶了出去,这样她们就不会看到。我嫉妒她们。
然而特·加托伊抓起阿克提的时候,妈妈又回来了。特·加托伊没注意到我拿来的刀,她从许多条肢体中伸出爪子,把那只阿克提从喉咙一直撕开到肛门。她看着我,黄色的眼中充满专注:“按住他的肩膀,阿甘。”
我惊恐地看着洛马斯,发觉我根本不想碰他,更不用说按着他了。这不同于杀死一只动物,既不干净利落,又不仁慈怜恤,而且我希望洛马斯不会像阿克提一样丧命。可我最不希望的就是参与到其中。
妈妈走过来,“阿甘,你抓住他的右边,”她说,“我抓住左边。”假如洛马斯苏醒过来,还没等明白怎么回事,就会把妈妈甩到一边。妈妈是一个娇小的女人,常常大声惊叹自己是如何生下她所谓的如此“巨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