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我告诉她,同时抓住了那个人的肩膀,“我能行。”
她犹豫着走到我近前。
“别担心,”我说,“我不会给你丢脸,你不必在这儿监督。”
她不确定地看着我,然后又以一种少有的方式爱抚我的面颊。最后,她走回了卧室。
特·加托伊放心地低下头,“谢谢你,阿甘。”她说话的谦恭态度更像是地球人而不是特里克,“那种……她总是为我找出新的让她受苦的方法。”
洛马斯开始呻吟并发出窒息的声音。我希望他保持昏迷。特·加托伊把脸靠近他,这样就能让他注视到。
“眼下我冒险蜇了你,”特·加托伊告诉洛马斯,“一切都结束时,我会再蜇一下让你睡着,你就不会感到疼痛了。”
“求求你,”他恳求道,“请等一等……”
“没时间了,布莱姆。结束后我就会蜇你。特·考特吉夫来到时会给你带一些卵来帮你康复。很快就会过去的。”
“特·考特吉夫!”他喊道,同时用力抵住了我的手。
“他很快就到,布莱姆。”特·加托伊看了我一眼,把爪子轻轻放在他腹部中间偏右的地方,就是最后一根肋骨的下方。他身体右侧有了点动静————很细微,仿佛是随机的脉动在他棕色的皮肤上游移,产生左一个凸起,右一个凹坑。这种情况一直持续,直到我跟上它的节奏并知道下一次脉动会出现在哪里。
洛马斯在特·加托伊的利爪下绷紧了整个身体,可是特·加托伊把自己后半截身体缠住洛马斯双腿的同时,只是把爪子搭在他身上。他也许会挣脱我,却不会挣脱特·加托伊。他的双手用裤子绑住后被特·加托伊放到他的头顶,这样我就能跪在绑着双手的裤子上,把它们固定住。与此同时,他无助地哭起来。特·加托伊卷起他的衬衫,让他咬在嘴里。
然后特·加托伊割开了他的身体。
第一次割下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发生了剧烈的痉挛,几乎从我手下挣脱。他发出的声音……我从未听过任何属于人类的器官发出这种声音。特·加托伊把切口延长加深,还不时地停下来舔去血液,不过她似乎没注意到洛马斯的声音。洛马斯的血管在收缩,这是对特·加托伊唾液成分的反应。流血的速度在减慢。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帮特·加托伊折磨他、毁灭他。我有一种马上要吐的感觉,却不明白为什么没吐出来。很可能我没有办法坚持到最后。
特·加托伊发现了第一只幼虫。它身体肥胖,在血液中呈现出深红色————体内和体外皆是如此。它已经在吃自己的卵壳,可是很明显,还没有开始吃它的宿主。在此阶段,除了它母亲,它会吃下任何人的肉,而且,它还会分泌出令洛马斯虚弱并保持清醒的毒液。最后它才会吃宿主的肉。等到被它咬穿身体,洛马斯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垂死————但无法向杀死他的生物复仇。在宿主开始变得虚弱和幼虫开始吃他的肉之间总有一段缓冲期。
特·加托伊小心地捡起一只幼虫看了看。洛马斯可怕的呻吟不知为何她丝毫不予理会。
突然,洛马斯失去了知觉。
“好了,”特·加托伊低头看着他,“真希望你们人类能随意昏迷和苏醒。”她没体会到任何痛苦,而她拿着的东西……
在这段生长期,幼虫既没有肢体也没有骨头,大约十五厘米长、两厘米粗,没有视力,沾满黏滑的血液,像一只大个儿的蠕虫。特·加托伊把它放在那只阿克提的腹部,它立即就钻了进去。只要有东西可以吃,它就会待在那儿吃个不停。
经过在洛马斯体内的一番探查,特·加托伊又发现了两只幼虫,其中的一只更小却更具活力。“一只雄性!”特·加托伊高兴地说。它将先于我死去,可能会挨过变态期,还会在它的姐妹们长出肢体之前跟一切保持静止的东西交配。当特·加托伊把它放在阿克提身上时,只有它真的要去咬特·加托伊。
比刚才变得苍白一些的幼虫渐渐钻出了阿克提的肉体。我闭上眼睛,这比看到腐败尸体上布满细小的昆虫幼体还要糟糕,而且它远比任何图片上展示的情形都令人感到恶心。
“噢,还有呢!”特·加托伊说着又扯出了两只又粗又长的幼虫,“你也许得再杀一只动物了,阿甘。你们人类体内真是生长东西的好地方。”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被灌输,特里克和人类所共同承担的————生育过程————是有益和必需的,直到刚才我都相信如此。无论如何,我知道生育会令人痛苦和流血,但是刚刚我所见到的却是另外一回事,更加可怕的一回事。我还没有准备好去见证,也许我永远也不会做好准备。我已经无法摆脱刚才的情形,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
特·加托伊发现一只幼虫还在吃它的卵壳。卵壳残片仍然通过各自管子或钩子之类的东西连在一条血管上。这就是那些幼虫固定自己和维持生命的方式。在破卵而出以前,它们只吸取血液,接着会吃掉紧绷的弹性卵壳,然后它们就会吃宿主。
特·加托伊叼走了卵壳,舔净了血液。难道她喜欢这味道?难道她幼时的嗜好难以改掉————还是丝毫没有消减?
整件事情既不合理又令人感到陌生,可我本不该觉得关于她的事情能够看起来如此陌生。
“我猜还有一只,”她说,“或许两只,一大家子。在使用动物做宿主的时候,发现一两只还活着我们就很高兴了。”她看了我一眼,“到外面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阿甘。趁他还没有苏醒,现在就去。”
我跌跌撞撞来到外边,几乎无法走完这几步路。在前门外的树下,我吐得一无所剩。最后,我站在那里抖作一团,泪水流过我的面颊。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却又无法忍住。为了避免被人看到,我走得离房子更远一些。每次我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红色的虫子爬过颜色更深一些的人类的血肉。
有一辆车朝房子驶来。因为人类被禁止使用除了某些农场设备以外的机动车辆,所以我知道一定是洛马斯的特里克和阿奎来了,也许还有一位人类的医生。我用衬衫擦了擦脸,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阿甘,”车子停住的时候阿奎喊道,“怎么回事?”他爬出了低矮浑圆、更便于特里克人出入的车门。另一名地球人爬出另一侧车门,没跟我说一句话就朝屋里走去。他是医生,还带着药物和几枚卵。洛马斯也许会挺过去。
“特·考特吉夫·泰尔?”我说。
特里克驾驶员摆动着身体爬出了她的车辆,然后在我的面前扬起了她的半个身子。她比特·加托伊更加苍白和瘦小————也许她俩诞生于一只动物体内。从人类体内诞生的特里克人总是更健壮,而且数量也更多。
“六只幼虫,”我说,“也许七只,全都活着。至少有一只是雄性。”
“洛马斯呢?”她厉声问道。同时,因为言语中的关切和这个问题本身,我对她有了好感。洛马斯最后清楚表达的内容就是她的名字。
“他还活着。”我说。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而是摆动身体离开这里,向屋里走去。
“她一直很虚弱。”我哥哥一边盯着她离开一边说道,“打电话时,我听见有人告诫她,即使是为了这件事,她的健康状况也不允许她出来。”
我没说什么。以前,我对特里克谦恭礼貌,现在,却不想同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交谈。我希望阿奎进去看看————不为别的,就是出于好奇。
“终于发现了你不想知道的事情,是吗?”
我看着他。
“别像她那样看着我。”他说,“你不是她,你只是她的工具。”
像她那样看?难道我能模仿她的表情吗?
“你怎么了?呕吐?”他闻到了气味,“那么现在你明白自己要遭受到什么了?”
我从他旁边走开了。孩提时的我们很亲密,我在家时,他会让我跟在他身边,有时特·加托伊带我进城,她也会让我带上哥哥。然而进入青春期以后发生了一些事情,可我从来都不清楚。他开始疏远特·加托伊,然后他开始逃跑————直到他发现无处可逃,在保护区里没有,在外边当然也没有。从那以后,他专注于在家享用自己应得的每一份卵,并以一种只会令我憎恨他的方式照料我————一种明确地表明只要我还身强体壮,他就不会受到特里克人伤害的方式。
“到底怎么了?”他跟在我后边问道。
“我杀了一只阿克提,幼虫吃了它。”
“你不会是因为它们吃了阿克提才跑出房子呕吐的吧?”
“我以前……从没见过一个人被剖开。”这是事实,而且足以让他明白。我没法谈起别的,没法和他谈起。
“哦。”他一边说,一边盯着我,好像还有话要说,可他保持了沉默。
我们漫无目的地转悠,走向后院,走向笼子,走向田野。
“他说过什么吗?”阿奎问道,“洛马斯,我是指。”
他还能指谁呢?“他提到特·考特吉夫。”
阿奎颤抖着说:“假如她那样对我,她也会是我最后召唤的人。”
“你会召唤她。她的刺能减轻你的痛苦,却不会杀死你体内的幼虫。”
“你认为我会在乎它们能否活下来?”
不,他当然不在乎。我呢?
“胡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见过她们的所作所为。你以为发生在洛马斯身上的事很糟糕?那不算什么。”
我没有争辩。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看见幼虫吃掉一个人。”他说。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你撒谎!”
“我看见它们吃掉一个人,”他停了一下,“就在小时候,我去了哈特蒙德,在回家路上,就在到这里的半路,我看见一个人和一个特里克,而且那人是个恩·特里克。崎岖不平的地形让我可以藏起来观看从而不被他们发现。特里克不愿剖开那个人取出幼虫,因为她没有喂给幼虫的食物。那个人无法继续忍受,而周围又没有人家,他痛苦不堪地让特里克杀了他,他祈求她这么做。最后,她动手了,爪子一挥就斩断了他的喉咙。我看见那些幼虫咬穿了他的身体并再一次钻了进去,不停地咬。”
他的话使我又想起洛马斯的血肉上布满了蠕动的幼虫。“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我低声说。
他看起来被吓了一跳,似乎忘了我还在听:“我不知道。”
“打那之后不久你就开始逃跑,是吗?”
“是啊。很傻,在保护区逃跑,在笼子里逃跑。”
我摇摇头,说出了在很久之前就该说给他听的话:“她不会用你的,阿奎,你不必担心。”
“她会的……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的话。”
“不。她会选择华宣。华宣……想要这样。”假如她留下来看到洛马斯,她就不会这么想。
“她们不用女性。”他轻蔑地说。
“有时也用。”我朝他看了一眼,“实际上她们更喜欢用女性。她们相互谈论时你应该在旁边听听。她们说女性身体里有更多的脂肪可以保护幼虫,可她们通常选用男性而留下女性去抚养人类自己的后代。”
“为了准备下一代宿主动物罢了。”他说道,语气由轻蔑变成了痛苦。
“不仅仅是那样的!”我反驳道。不是吗?
“假如她选择我帮她繁殖,我也会这么认为的。”
“事实就是如此!”我像个孩子一样傻傻地争辩。
“当特·加托伊从那人的肚子里取出幼虫时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情况不会严重到那种程度。”
“一定会的。你只是不应该看到,就这么简单。而且应该是洛马斯自己的特里克来操作。她可以把洛马斯蜇得昏过去,整个过程就不会那么痛苦。然而她还是会剖开洛马斯,取出幼虫。哪怕她落下一只幼虫,也会使洛马斯中毒并从体内被咬穿。”
真有一次,妈妈告诉我要尊重阿奎,因为他是我哥哥。可现在我对他恨之入骨,于是我走开了。他正在以他的方式沾沾自喜。我可以揍他一顿,可我认为当他拒绝还手并轻蔑而又可怜地看着我时,我会无法忍受。
他不会让我走远。由于长着两条更长的腿,他在我前面轻松地行走,使我觉得自己像是在跟着他一样。
“对不起。”他说。
我阔步前行,却感到沮丧和愤怒。
“想想看,你的情况也许不会那么差。特·加托伊喜欢你,她会小心的。”
我转回身朝着房子走去,几乎是跑着离开了他。
“她已经在你体内产卵了吗?”他轻易地赶上来问道,“我是说,你马上就到适合植入的年龄,她到底————”
我打了他。虽然没想到会这么做,可我知道自己要杀了他。要不是他比我高大健壮,我想我已经杀死他了。
他试图抱住我,可是最后不得不向我反击。他只打我一两下,这就足够了。我不记得自己倒下去,可当我醒来时,他已经走了。为了摆脱掉他,这点痛苦是值得的。
我站起身,没精打采地朝房子走去。后院已经黑了,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的母亲和姐妹们已经在卧室里睡着————或许是装作睡着。
我一来到厨房就听见了说话声————从隔壁传来的特里克和人类的声音。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我坐在妈妈的桌子旁,等待着安静下来。桌子光滑而又陈旧、沉重而又精巧。就在爸爸去世前,他为妈妈做了这张桌子。我记得在制作的过程中,我常常在他旁边碍事,他却从不介意。现在我伏在桌子上,怀念着他。我本来可以和他谈谈。在漫长的一生中,他曾经历过三次,孵化了三次,被剖开又被缝合了三次。他怎么能够做到?怎么能够有人做到?
我起身从藏枪的地方取出了步枪,拿着它再次坐下来。它需要清洁上油了。
我所做的只是把子弹上了膛。
“阿甘?”
在裸露的地板上行走时她发出一阵轻轻的敲击声。每条肢体触碰下边的地板,一个接一个地发出嚓嚓声,一浪接一浪的细微的嚓嚓声。
她来到桌子前,把前半截身体扬起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像波浪一样爬了上来。有时候她移动起来平稳极了,就像流淌的水一样。在桌子中间,她把自己盘成一座小山,然后就盯着我看。
“这一次很糟糕。”她温柔地说,“你不该看见的,事情也不该是这样。”
“我明白。”
“特·考特吉夫————现在的切·考特吉夫————将死于疾病。她不会活下来抚养她的孩子了。但是她的妹妹会抚养他们,会照顾布莱姆·洛马斯。”无法生养的妹妹,每个家庭只有一个可以生育的雌性,一位使家族延续的雌性。那个妹妹欠洛马斯的永远也偿还不清。
“那么他会活下来?”
“是的。”
“我想知道他是否会再来一次。”
“没人会要求他那么做。”
我盯着她的黄眼睛,想知道有多少是我从中看到和理解的、有多少只是我想象的。“没有人曾要求过我们,”我说,“你从没要求过我。”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你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不要紧。”人类的眼睛可能不会在黑暗中注意到这些肿胀。仅有的光来源于那些月亮中的一个,从一扇窗户穿过了整个房间。
“你是用这支步枪杀死阿克提的吗?”
“是的。”
“你想用它来杀死我吗?”
我凝视着月光中她的轮廓————盘绕在一起的优雅的身姿:“人类的血液你尝起来如何?”
她保持缄默。
“你们是什么?”我低声说,“对于你们而言,我们又是什么?”
她一动不动,头部位于盘绕的身体之上。“你比别人更了解我,”她轻声说,“你必须做决定。”
“就因为决定,我的脸才成这样。”我对她说。
“什么?”
“阿奎逼我做出决定,结果一团糟。”我轻轻拿起枪,抬起枪管斜抵在我自己的下巴底下,“至少这也是我做出的一个决定。”
“的确如此。”
“求我吧,加托伊。”
“为了我孩子们的性命?”
她该说一些那样的话,她知道如何摆布人类和特里克。可是,这一次却没有。
“我不想成为一只宿主动物,”我说,“即使是你的。”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出回应,“如今我们几乎不使用动物了,”她说,“你是知道的。”
“你们利用我们。”
“是这样,我们等了你们很久,教育你们,还把我们的家庭同你们的相结合。”她不安地躁动着,“你知道,对我们而言,你们不是动物。”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在你们的祖先到达这里的很久以前,我们曾经使用的动物开始在植入受精卵后杀死其中的绝大部分,”她柔声说,“你知道这些事儿,阿甘。由于你们人类的到来,我们重新认识了健康和茁壮成长的意义。你的祖先逃离他们的家园,逃离要杀死和奴役他们的同类————因为我们,他们才活了下来。当他们还在把我们当作虫子来屠杀的时候,我们却把他们当作一个种族,并赋予他们这个保护区。”
我一听到“虫子”这个词就跳了起来。我情不自禁地做出如此举动,她也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
“我明白了。”她平静地说,“你真的宁愿死也不愿养育我的孩子吗,阿甘?”
我没有回答。
“我该去找华宣吗?”
“是的!”华宣想要养育你的后代,让她去做吧。她没见过洛马斯的样子,她会感到自豪……而不是恐惧。
特·加托伊从桌上滑落到地面,几乎令我大吃一惊。
“今晚我会睡在华宣的屋里,”她说,“夜里或者早晨我会找时间告诉她。”
一切进展得太快。为了抚养我长大,姐姐华宣付出的几乎同妈妈一样多。我和她仍然很亲密————这点不像阿奎。她可以在争取特·加托伊的同时依然爱我。
“等等!加托伊!”
她回头看看,然后从地板上抬起了几乎半个身子,转过来面对着我:“这些是成年人的事,阿甘,这是我的生活,我的家庭!”
“可她是……我姐姐。”
“我已按你的要求做了,我问过你!”
“但是————”
“对华宣来说会更容易,她一直期待能在自己体内孕育别的生命。”
是人类的生命,人类的婴儿有一天会吮吸她的乳汁而不是她的血液。
我摇了摇头:“别去伤害她。”我不是阿奎,尽管我轻而易举就可以成为他,可以让华宣做我的挡箭牌。难道知道了红色虫子将在她的而不是我的血肉里生长,就会让我好受些吗?
“别去伤害华宣。”我重复道。
她注视着我,一动也不动。
我看了看别处,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她:“让我来。”
我把枪从喉咙处放下,她探身要把它拿走。
“不。”我对她说。
“这是法律规定的。”她说。
“把枪留给家人吧。有一天,他们中的某位会用它救我一命。”
她抓紧了枪管,可我不会松手。我被拉成了比她高出一些的站姿。
“把它留在这儿。”我重复道,“如果我们不是你们的动物,如果这是成年人的事情,那就接受这个风险吧。应对一个合作者是有风险的,加托伊。”
显然,对她而言,放开这支步枪很难。她全身一阵颤抖,随后又发出悲痛的咝咝声。我认识到她害怕了。以她的年纪,她肯定见过枪支对人们产生过怎样的影响。现在她的下一代和这支枪将同在一所房子里。她不知道其他的枪,在这次争端中,它们无关紧要。
“今晚我要植入第一颗卵。”她说着,我把枪放在了一边,“听见了吗,阿甘?”
要不然我凭什么能独自享用一整颗卵,而家里的其他人却要分食一颗卵?为什么我妈妈一直看着我,好像我就要离开她,去一个她无法随之而来的地方?难道特·加托伊以为我还不知道?
“我听见了。”
“就是现在!”我被她催促着走出了厨房,随后我在她前面朝我的卧室走去。在她的声音里,那种突如其来的急迫感听起来很真切。“今晚你本来要对华宣做这一切!”我指责道。
“今晚我必须把卵植入某个人体内。”
我不顾她的催促停了下来,而且还挡住了她的路:“你根本不在乎那个人是谁吧?”
她绕过我,滑进了我的卧室。我发现她躺在我们曾一起休息的睡椅上,在华宣的屋子里却没有任何她可以使用的陈设。她可以在地上把卵植入华宣体内。她曾要对华宣下手的想法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完全搅乱了我的思绪,我突然感到愤怒。
然而我还是脱下衣服,躺在她身边。我知道该做什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的一生都在被灌输这些事。我感到了熟悉的刺痛,既让人麻醉,又给人一种温和的快感。然后她的产卵器盲目地试探起来。刺入过程无痛而且容易,她十分轻松地进入我体内。她靠着我,身体像波浪一样慢慢起伏,肌肉推动卵从她的体内进入我的体内。我抓住她的一对肢体,直到我想起洛马斯也曾这样抓着她。然后我松开手,不经意地动了一下,结果弄疼了她。她发出痛苦而又低沉的叫声,我希望立即就被罩在她笼子一样的肢体中。这个想法落空了,我又抓住她,感到莫名地惭愧。
“对不起。”我低声说。
她伸出四条肢体抚摸我的肩膀。
“你在乎吗?”我问道,“你在乎这个人是我吗?”
她沉默良久,终于说:“今晚轮到你做出选择,阿甘。我的选择早就做好了。”
“你本来要去华宣那儿吗?”
“是啊,我怎么能把我的孩子交给一个憎恨他们的人来照顾呢?”
“这不是……憎恨。”
“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只是害怕。”
沉默。
“我现在仍然害怕。”此时此刻,我能够向她承认这一点。
“可是你还是屈从于我……为了救你的姐姐。”
“是的。”我把前额靠在了她身上。她的身体冰冷光滑,还有一种不踏实的柔软感觉,“也是为了把你留给我自己。”我说。事实如此,我都不理解,可事实就是如此。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慰藉,“无法相信我竟错误地选择了你。”她说,“我曾认为你长大后也会选择接受我。”
“曾经是,可……”
“洛马斯?”
“是的。”
“我从没听说哪个人见过了出生的过程还能平静地接受它。阿奎曾看过一次,不是吗?”
“是的。”
“人类应被保护起来以防止你们看到这种事情。”
我不喜欢这种腔调————也怀疑实施保护的可能性。“不用保护,”我说,“要向我们展示。在我们还是小孩子时就向我们展示,不止一次地展示。加托伊,没有地球人曾见过一次顺利的出生过程,我们只看到恩·特里克————伴随着痛苦、恐惧,也许还有死亡。”
她低头看着我:“这是私人的事情,一直都是。”
她的语气————和这样一个事实:如果她改变主意,我也许是第一个公开的先例————使我无法再坚持下去,可是我已经把想法植入她的思维。这想法可能会变得更强烈,最终她可能会做出尝试。
“你不会再见到这种事情,”她说,“我不会再让你想着射杀我了。”
随着她的卵进入我体内的少量液体跟一枚无法孵化的卵功效相同,可以完全令我放松,使我能够想起手中的步枪以及我感觉到的恐惧和厌恶、愤怒和绝望。不用回忆我就能想起这些感觉,还能描述出它们。
“我不会射杀你,”我说,“不会是你。”当她还处在我的年龄时,她曾被人从我父亲的血肉中取出来。
“你可能会。”她坚持道。
“我不会杀你。”她站在我们和她自己的种族之间,保护我们,融合我们。
“刚才你真要自杀吗?”
我小心地动了动,感到很不舒服:“我有可能那么做,几乎就要动手了。这就是阿奎所谓的‘离开’,我怀疑他是否明白。”
“什么?”
我没有回答。
“现在你要活下去。”
“好吧。”听她的话,我妈妈过去常常这么对我说。好吧。
“我健康年轻,”她说,“不会让你像洛马斯那样被撇下不管————成为孤独的恩·特里克。我会照顾你的。”
变奏的作曲家-(1984)-Variation on a Man
(美国)帕特·卡蒂甘 Pat Cadigan —— 著 沉默螺旋 —— 译
帕特·卡蒂甘(1953—— )这位美国科幻小说家与赛博朋克运动息息相关。她获得过两次阿瑟·C.克拉克奖,一次雨果奖。从一开始,卡蒂甘就着眼于近景未来,她的故事通常设定在城市中,一般是在加利福尼亚州,故事背景里时常有风灾过境和与世隔绝的大草原。在这样的背景下,她的主人公不太需要为了谋生而四处奔波。她笔下丰富的女性角色频繁出现在由男性主导的场合,有力地改变了大众对赛博朋克的刻板印象。除了撰写赛博朋克小说,卡蒂甘还于2002年编纂了合集《终极赛博朋克》。该书力图展现赛博朋克的发展历程,并将当代赛博朋克经典作品收录其中。
卡蒂甘的处女作是《意识操纵者》(Mindplayers, 1987)。这是一部模糊了客观现实和主观体验边界的作品。她在第二部 长篇小说《合成人》(Synners, 1991)中进一步拓展这个主题。《合成人》一书也是作者本人的一次自我突破。这部作品将赛博朋克的部分演绎成更通俗易懂的形式————在语言上犀利深刻、简洁明快而不失准确性————构筑了一个由复杂的人机合作所掌控的世界。该书的故事情节一波三折,是对人机交互的早期探索。故事中,拥有人工智能的电脑病毒使得人性碎片化,并造成了无数人的死亡。
时至今日,人类在网络面前泥足深陷。从这一点看,卡蒂甘的作品似乎颇具有先见之明。卡蒂甘的作品更像威廉姆·吉布森而非布鲁斯·斯特林的风格。《合成人》就是个例子。卡蒂甘认为科技突破并不会给城市生活带来显著改变,整个社会系统往往是因为自身的失衡才导致崩溃。
1978年,卡蒂甘在《沙悠》(Shayol)杂志第二期中发表了短篇小说《曝光致死》(Death from Exposure),开启了自己的创作生涯。该杂志出版期间(1977——1985)获得了广大读者的认可。1989年,她将她的许多佳作收录在小说集《模式》(Patterns)中。她后期创作的作品则收录在《靠海的家》(Home by the Sea, 1992)和《脏活:故事》(Dirty Work: Stories, 1993)中。其中大部分收入的作品都发表在《阿西莫夫科幻杂志》(Asimov's Science Fiction)和《奥秘》中。
1984年在《奥秘》上发表的《变奏的作曲家》是卡蒂甘的赛博朋克经典之作。这部作品之后成为她的长篇小说《意识操纵者》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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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我仍坚信,尼尔森·尼尔森把格拉德尼的任务交给我是因为珍珠项链事件。
所有的记忆操纵者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中都早晚会见到珍珠项链。只是对于情理发掘者而言,这种体验更为鲜活。因为比起官能寄售者和记忆保存者,我们会花费大量时间与客户进行意识对接。
意识操纵者从实体脱离,进入意识状态的工作时间越长,似乎越容易出现珍珠项链的状况。
我是在一次例行的现实黏着中看到珍珠项链的。现实黏着是根据联邦法规对记忆操纵者进行的强制检查。虽然我认为从业者并不会比平常人更容易变成妄想狂,但我还是配合了检查。尽管在意识里打上“已接受政府例行标准化检查”的烙印让人很不适,但你肯定不希望自己的记忆操纵者是个疯子。倘若这个记忆操纵者觉得所有人都必须以水牛为图腾,很难想象他会做出什么奇葩的事情。
尽管尼尔森·尼尔森向我一再保证,政府标准允许一切正常范围内出现的变数,可我还是不那么情愿接受现实黏着检查。我总想向他问明白,为什么他会对政府的标准如此确信。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不容置喙。我别无选择————要么进行检查,要么丢掉我的记忆操纵部门的工作,被吊销情理发掘者执照。
体检过程其实很简单,只要把脑袋放进部门的测试系统里,让它检测大概十分钟。但这十分钟度日如年。因为你要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摘下自己的双眼,让检测系统通过视神经与意识对接。在这期间身体的知觉会被完全切断,而你只剩下了自我意识。尼尔森反复告诉我,我应该把这次体检当成一次特殊的深度冥想。按他的说法,如果在冥想中我能保持着自我,肯定不会有不适感。
如果我能保持着自我————那么,我还会变成什么呢?检测系统似乎有意在我脑中生出疑窦,使得一串长长的珍珠项链出现在我的内心世界。这串项链上的每一颗珍珠都是亚历山德拉·维多利亚·哈斯、“A. K. A.”以及“冷面艾莉”等人的生活片段。这些片段之间原本的关联线突然断了。每颗珠子、每种身份在我眼中都变得冰冷陌生。这些陌生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长着和我一样的面孔。他们是我的过去,可是他们不是我。这串珍珠项链就像是我领衔主演的一出出话剧————毫无关联的场景、似曾相识的剧情————我似乎从未完整地存在过。我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过去的我,并非现在的我。
我无法追忆自己的过去的喜悦心酸,也不能想象下一刻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因为未来的我就像过去一样,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项链散开了,一颗颗珍珠的次序也被打乱了。我扑上前,想将它们聚拢在身边。而它们却烟消云散,我也魂飞魄散。
下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恢复了正常。那串珍珠项链已经消失了,我也不再是那些陌生的我。我的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板,就像踏踏实实的生活。检测系统结束了测试流程的剩余步骤并与我分离。我将眼睛放回眼眶,离开检查室去休息一会儿。
自然,这次危机已经被报告给了尼尔森·尼尔森。他虽然对此心知肚明却绝口不提。不仅如此,他还把我叫到办公室里,给了我一个任务。
“对于艺术家类型的客户,”尼尔森缓缓说道,“你能不能谈谈,作为情理发掘者的首要目标是什么?”我躺在金色的线织躺椅上,尽可能克制因为布料的质感带来的不适。
我左手托着脸颊,开始了思考:“帮助他们达到内向和外向思考的平衡,这样他们就————”
“艾莉,”他看了我一眼,“别这样,你在和我说话。”
“帮助他们去除那些无关或肤浅的意识垃圾。”
尼尔森·尼尔森拿手肘撑着桌子,身体向前倾,他的座椅也咯吱作响。他朝我晃了晃手指:“永远,永远不要像考试一样应付我的问题。”
“很抱歉。”
他眯起了眼睛。他有一对人造红玉的宝石眼睛,这对眼睛让他看起来像只老迈的兔子。“别太在意。除了开头遣词造句的问题,你说得没错。”这副布满褶皱的苍老面庞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你是不是觉得在工作之中,情理发掘者的职责不仅在于帮助艺术家开启自己创意的灵感,也在于帮助他们赋予作品以灵魂?”
他不喜欢听教科书式回答,却喜欢这么提问。
“多数情况下,的确如此。”
现在他显得挺满意:“这就是我想让你接手格拉德尼这档事的原因。”
“兰德·格拉德尼?那个作曲家吗?我记得他被人抽取了意识。”
“没错,但现在他已经脱离隔离期了。现在,他的新人格也已经进入了成熟期。算他走运,他之前的音像公司给他办理了人格再生的保险。当然,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格拉德尼了,他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你们有没有告知他关于以前的事情?”
“哦,是的。我们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了,因为他对自己的过去非常好奇。不仅是他,所有非主动进行意识抽提的人都对自己之前的生活感兴趣。医生们认为,向受害者坦言过去是最好的办法。如果身处医院这种有保障的场合,受害者会更容易接受自己的过去。总之,从情理发掘者的角度看,这次任务的合作对象是没有任何过去的成年人,而任务目标是将他培养成艺术家,目标实现概率相当高。”
不经意间,我又想起自己从前作为官能寄售者的工作。尼尔森曾经答应我,有一天会让我重回原先的岗位。
在尼尔森·尼尔森让我成为情理发掘者之前,我从未觉得将洁癖推销给富翁会如此简单。成为情理发掘者后,我发现富人们总希望自己的生活里出现一些波澜、一些未知的挑战。
我虽然没有开口,但是尼尔森·尼尔森已经知道我会接下这份工作。
尼尔森·尼尔森将关于格拉德尼的概要信息发到我公寓的数据库里。我自己常用的便携式意识对接系统正在检修,所以多费了些周章。我匆匆扫过这些信息————在兰德·格拉德尼的意识被人窃取之前,他是一位天资过人的作曲家。他创作了一系列融入主流文化的作品,广受欢迎。在他的记忆被擦去之时,他正在接近自己事业的转折点。他面前有两条选择,要么将伟大之路进行到底,变得更卓越;要么逐渐故步自封,归于平庸,被世人遗忘。在选择自我改变的七年时间里,他两次挑战了自己职业生涯的巅峰。尼尔森·尼尔森只给了我这些信息,不过我相信他的判断————这些关于格拉德尼前身的资料已经足够我开展自己的工作。
在此之前,现在的格拉德尼已经被隔离观察了整整一个月。虽然格拉德尼仍然处在住院治疗期间,但他的行动依旧受到了限制,因为恢复性记忆清除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这就像叠罗汉的时候双手撑在别人肩膀上倒立,稍有不慎就功亏一篑。通常,人格的重建从语言的再学习开始,最初的进程由计算机指导。在达到一定阶段后,客户开始与人进行简单交流。如果人类不适时介入学习过程,客户的思维方式会变得像机器人一样狭隘。这些客户也许在逻辑上毫无破绽,但他们没有提出假说的能力。为了结束自己灰暗而幽闭的生活,他们最终会选择自杀或者自愿洗脑。这两种选择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因为他们大脑的剩余空间已经不够支持第二次记忆擦除————人类的大脑中,环绕在神经纤维上的磷脂鞘经不起反反复复的折腾。
不管怎样,格拉德尼(为方便起见,我们还叫他这个名字)已经迈过了这些再度发育过程中的门槛,再生为人。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他第一次降临人世,这完全取决于你评判的角度。不过他再也不是原来那个格拉德尼了————现在的他是从大脑的空白区诞生的全新的人。除了格拉德尼这个令人怀念的名字,他和原先的自己毫无关联。
我没有选择记忆恢复作为职业是因为这个领域太过于错综复杂。然而,这个职业依然令人神往,据说有神秘主义倾向的人会更容易在这个领域取得成功。我对神秘主义并没有什么特殊兴趣,但是我觉得所有的记忆操纵者都有一定程度的神秘主义倾向。因为如果你接受意识是生物躯壳内的灵魂之类的存在,也就多少接受神秘主义观点了。
我决定暂时不想这个问题,先去看格拉德尼的倾向测试。在测试结果中,我发现他的新人格具有相当的音乐天赋。更叫人惊奇的是,这位格拉德尼拥有绝对音准。从前的格拉德尼并没有这种天赋,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绝对音准是由记忆抽取过程中脑内化学物质引发的?还是说,这源于截然不同的大脑组织方式?或者说,这是两者共同作用的结果?
无论如何,这没什么值得我操心的。我应该像对待其他客户一样帮助格拉德尼。换而言之,他只是现在的他,没有过去,也没有别的什么因素干扰。
“老实说,”那个有着玛瑙一样眼睛,苹果红色超短发的女人说,“我们是因为你的外号才选的你。被称作‘冷面艾莉’的人,肯定有相当强的自控力。”她是笑起来很阳光的林德·杰茜,她结实的身躯罩在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色老式西装里。她看起来更像是刚刚康复的病人,而不是格拉德尼的主治医师。除了那双玛瑙似的眼睛和一头新潮的发型,她看起来简朴至极。我们身处的这间办公室更是朴实无华————我们面前只有一个奶油色的方盒,连电脑桌都折叠成一个光秃秃的方块。周遭的一切,让我记起在客户们意识中频繁出现的白色房间,他们可不喜欢它。
“当然,”她继续说,“你的自控力在对我们这个男孩的培养过程中非常关键。非自愿性的擦除使得他对外界极度敏感。即便重生工作已经进入后期,他还是极易受到他人影响。你哪怕只是探查他的意识,都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你的任何偏好,都会对他今后的生活造成影响。”
“我做事非常小心。”
“是的,你相当谨慎。”她的目光扫过我身边成堆的器械,又开心地笑了起来,“我们信赖客户独立思考的能力,也确信你有能力克制自己对他的心理影响,不然也不会选择雇用你。”
她这番话再次强调了我拥有情理发掘者的执照这一事实。我问她:“你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哦,”她的笑容变得更温暖了,她坐直身子,将自己粗短的双手叠放在肚子上,“我们希望你能帮他学习如何将无序的音符编织成一曲乐章,赋予这些零乱的乐符以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