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跳重新振作起来。事态再次明朗了。他的手不再慌乱,迅速穿上增压服,拉紧密封处。
“主人工智能在总控室里。”一个年长的工作人员说道,“我有钥匙。”
“他们要干什么?”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吓坏了,问道,“空间站的武器会攻击这里吗?”
“离得太远,他们不可能奇袭。”德尚说道,“射线武器够不到,导弹飞得太慢。”他的心跳越来越稳定。增压服包裹着他,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敌对的星球和武器攻击,这可是他见惯了的场面。他微笑起来,不是那种出于愉悦的微笑,而是咧开嘴,露出一线坚硬的牙齿:“还有一件事,年轻的公民,他们拥有的飞船都是运输船和采矿船。我的飞船可都是猎手。我不得不说,我们的飞船装备武器已有两万年之久,我的船员们对摆弄武器都非常在行。如果执政官们攻击太空梭,他们可真是犯了大错。帮个忙,格森博士。”
“我清楚了,非常清楚,年轻的阁下。”格森帮他把衣领处拉紧,“说起摆弄武器,我可比你————”
在远处响起爆炸的闷响。格森抬头望向上方,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管道里的吹气声停息了。
“供氧系统————”伯索基大声叫道,“噢,该死的!”
“我们已经……”德尚冷冷地说道。他不慌不忙,穿着增压服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认真细致。着服操练,娴熟,迅速,足为这些年轻人的榜样:小伙子们,领航执政官正在传授他的着服技巧,注意。“我们刚刚已经得到执政院的答复。我们需要进到主人工智能那里,把它关闭。大家不要恐慌。此刻我的太空梭已经脱离大气层————”
————凌驾于灰色的层云之上,远离恐怖的行星表面,银色的尖针已经瞄准了执政院的心脏。
警报,警报,警报,警报,警报————太空梭的信号发射不依赖任何卫星,一束高能冲击波会把信息广播出去。行星上研究基地的人员身陷险境。代码,任何一个领航执政官都不希望发送的代码,一串共生链接的数字:叛变:执政官们是叛徒;援助和拯救研究基地————警报,警报,警报————
————愤怒的尖叫,来到这个积满尘埃的星球,这个堆满枯骨的地方,这个搜寻任务终结的地方。
叛变:警报,警报,警报!
德尚不是个暴力的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暴力的。他是个探索者,有怀疑精神的人。
他不相信什么东西是确定无疑的。他相信这个活了二十五万年的女人,是因为————因为格森是格森。他大叫背叛,散布恐慌,与此同时,他清醒地认识到也许叛徒就在这里,这个目光柔和的女人,这个头骨搜集者。
噢,格森,如果有足够胆量他会这样问她,你们双方到底谁是错的?迫使执政官们犯下暴力攻击的极恶罪责————这就是你希望的?和二十五万年的人生经验对峙————我的五世克隆算得了什么?仅仅是基因上的一致性,没有记忆。我根本看不透你的想法。
你策划多久了?一千年?一万年?
你站在这个地方,那些在你生前就灭绝已久的古人,你是在用他们的方式思考吗?你拿着他们的头骨,用他们的方式思考?这就是八百万年前他们做过的决断吗?这在过去和现在,都是————出于双重的疑惧————一种双方共同犯下的错误吧?
“德尚阁下,”伯索基说道,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德尚阁下,我们有主钥匙。我们有武器。我们在等你的命令,德尚阁下。”
上面,厮杀已经开始了。
它只是个服务机器人,它根本不知道大难就要临头。不像主管室里的基地人工智能,它可以奋起抵抗,关闭一道又一道门,释放有毒的大气,主管第一个不幸遇难————
“悲剧,悲剧。”伯索基说道,此时他正身处穹顶前的赭色沙地上,站在那个小小的凹瘪残骸旁边。浓烟从穹顶右边被破坏的生命维持工厂那里冒出来,行星的大气在不停地漏进漏出,与主穹顶泄漏的室内空气混合在了一起————人工智能运输车造成的第一次破坏,就是撞穿了塑料墙壁。“微生物都被释放到这个星球上了————一群笨蛋,一群无知的笨蛋!”
德尚才不去担心什么微生物。八轮人工智能运输车,此时正在调整位置,准备再次攻击冻眠装置。他们和余下的科学家特意待在这个放置冻眠装置的气密房间里,期待会有来自太空的救援;人工智能运输车会撞击塑料墙壁,但活体目标把它的注意力从沉睡着的无助克隆体那里引开————格森最年轻的克隆体、伯索基的克隆体,还有许多年长工作人员的克隆体。
引开它的注意力变得越来越难了。
他们已经坚守了一个又一个小时,避开它的冲击、笨拙的反攻,拖着碍手碍脚的增压服撤退。他们尽力给它造成损伤,工作人员也挖空心思想出些办法来阻碍它的进攻……一大团金属线缠在了它的右后轮上,使它行进困难。
“该死!”一个年轻的生物学家叫道,它正向她的位置冲过来。敏捷的年轻人正投身战斗,而年长的领航执政官是这些人中唯一有战斗经验的。
弯腰,闪躲,潜行。“它想把你逼进制氧装置的角落里,年轻人!这边走!”德尚的心跳紧张起来,那个年轻女人身着沉重的增压服,蹒跚着逃奔,快要被运输车赶上了,“噢,该死,它已经锁定她了!伯索基!”
德尚抓起探针绑扎成的矛,小步跑上前:“引开它的注意力!”引开它的注意力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它转弯朝向他们,马达一阵轰鸣,金属的车身起伏扭转,八轮强劲驱动,扬起一片沙尘。“快跑,阁下!”伯索基在他身边喘息着说道。它还在转弯————它现在冲着他们来了,斜刺里突然飞来一块石头,想再次引开它的注意力。
它不为所动,继续冲向他们。人工智能,这个八轮驱动、运转灵活的人工智能突然认定,它当前的行为模式已不再奏效,于是调整了程序,拒绝被误导。这个重型车辆追踪着他们每一次转向,不依不饶地追逐着他们。
越来越近。“先攻击传感器!”德尚大叫道,一脚踩在了滑溜的尘土地上,脚下一滑,但他赶紧站稳,抓紧手里的探针长矛,直直地瞄准它前车窗下挂着的阵列传感器。
嘭!灰蒙蒙的天空被一片蓝色代替,他仰面躺倒,背部着地在沙上滑行,滚动着的巨大充气轮胎在他身体两旁腾起沙土。
增压服,他脑中立刻闪过对增压服磨损漏气的担忧,同时他明白过来,他正被拖曳在人工智能运输车的底盘上,探针上传导过来的高压电击,让他身上的每个关节、每个神经元都在抽搐。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所有的骚动都停止了。他头晕目眩地躺着,直直地向上盯着那一方尘霾密布的蓝色天空,边缘镶着银边。
他们来了,他想。他想起了他最大的克隆体,二十岁,已经被灌输了良好的教育,正在沉睡之中。你真是个英俊的孩子,他无数次对克隆体说。可怜的孩子,执政官的官衔归你了。你的前代是个傻瓜————
一个影子掠过他的脸。是一个戴着面罩的人在俯视他,一样重物压上了他的胸口。
“走开。”他说道。
“他活着!”伯索基叫道,“格森博士,他还活着!”
这颗星球上的伤痕并不比他来时更多————未被云层遮盖的地方,显露出红色和赭色的土地。水藻在海里、潮水坑里、湖里、河里继续奋斗,和穹顶中泄漏出来的外来微生物竞争着。昆虫和蠕虫继续盲目的进化,在这颗贫瘠、陨坑累累的星球上,它们仍然是主导生物。研究站已经修复完毕,再次运作起来。
德尚从他的飞船上凝视着这颗星球:它就像是指挥台旁边的全息显示矩制造出的一个球体投影。只要他挥一挥手,仿佛就能把它从宇宙中抹掉。十艘船体锃亮的驱逐舰,在外面的太空中排开,它们最近刚从深邃的太空中归来,马上又要出发去执行探索任务。像一群滑溜的鱼,刚跃出海面一次,马上又要潜进漆黑的深海。许多恒星曾照耀它们的外壳,但自从从母星出发,这颗恒星临照它们的次数最多。
不啻家园。
空间站也已恢复运作。尸体交付给了恒星,搜寻任务寻找了那么久的这颗恒星。
在前所未有的五位执政官同时遇难的紧急局势下,搜寻任务的大权目前由领航执政官单独执掌。他们的克隆体还没有被激活,多头执政体制还未恢复。“以后再唤醒新的执政官。”德尚下令道,“等我去别的星球探索时。”先等这次的事件成为历史。
趁现在我还能管得住他们,他想道。他往旁边看去,看到了二十岁的德尚六世,这个年轻人也转头来看他,在三十二个唤醒年之前,德尚曾经在镜子里见过这张脸。
“有什么命令,领航执政官?”
“等我们走后,你就唤醒你的兄弟。六世,马上唤醒他。在这次出航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将处于唤醒期。”
“处于唤醒期,长官?”
“是的。有些事我希望你多加思考。将来我会跟你和七世两人详细说的。”
“关于执政官们的事吗,长官?”
听到这样的猜测,德尚不禁挑了挑眉毛:“你和我已经协调得很好了,六世。你不用等很多年,就可以继承我的职位。错过这次的战斗,你后悔吗?”
“不,领航执政官!我肯定你也没后悔!”
“反应很机敏啊,果然没让我失望。回归你的位置,六世。你非常走运,不用去应付一起新近发生的分裂,也不用仓促承担执政官的官职,去和五个新的执政官打交道。”
德尚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年轻的德尚六世穿过舰桥,坐在船长旁边的一个属员座位上。领航执政官可不仅仅是虚衔首领,他直接领导着搜寻任务的七十艘飞船,所有的船长和船员都听命于他。让这男孩在测绘航线的职位上先练练手。德尚要试试他的能耐。一阵刺痛让他不禁辗侧一下身体。当时身陷车轮中间,电击把他击得身体挺直,但也救了他,不然就不只是骨折一手一脚了。医护人员已经治疗过:手和脚已经痊愈,只是略为包扎加以保护。胸肋也很紧地包扎了起来,这疼痛比别处尤为厉害。
一次雷达扫描果真定位到三颗偏离轨道的小行星,它们正向行星飞来,空间站的电脑并未准确记录其轨道————等到飞船上的人员运行自己的探测程序时才发现,小行星们被重新定向。
杀害下属,破坏基地,引发内讧。执政官们的罪责,极其严重,证据确凿。
“领航执政官,”联络官说道,“格森博士回电。”
再见,他告诉格森。我不接受你的判断,但我将竭尽所能,去追逐我的信念,让所有想加入你的人留在空间站吧。有一些人自愿留下来,我不会公开宣称理解他们的想法。但你也许可以信任他们。你可以放心,执政官们已经得到了教训。我会亲自训诫。只要我还能施加影响力,所有成员的言论自由都将不受压制。我会关照的。睡吧,也许在有生之年,我们能再次相见。
“接通吧。”德尚说道。格森能屈尊作答,令他既欣喜又紧张,他打开通话开关。他先是听到一阵惯常的哔哔吱吱声,这是在交换通信协议,然后才是格森安详的声音:“领航执政官。”
“我听到了,博士。”
“谢谢你的表态。我希望你也一切安好。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那块信息板就挂在他前面,控制台上方。几百万年前,一个渺小的探测器从这个星球发射,装载着原初的那块信息板。两个外星人裸身而立,其中一个一手举起,一系列的图像,部分受损,指引着搜寻船队数个世纪的航行。一个搭载着一份问候的探测器。早已停止运作的照相机,简单的设备。
向你致敬,陌生人。我们来自这个星球,这个恒星系。
看,这手,创造者的器官————这个应该是我们的共同点。
这些图表:我们崇尚知识和文明;我们不惧怕你们,读到这则信息的陌生人,无论你们是谁。
一群智慧的傻子。
很久以前,曾经的一个时代,也有一群傻子出发去寻找他们……穿越茫茫星海。曾经在二十五万年之前,一群傻子迫切需要证据来证明,他们在宇宙不是孤独的。他们发现了一件饱经尘埃冲击的外星远古遗物,它已经在宇宙中孤零零地漂流了漫长的时间。你好,它说。
这遗物的制造者,那些爱好和平的远古外星人,变成了传奇。他们成了向往的目标,成了激发灵感的源泉。
人们对他们充满了偏执的难以抑制的好奇心,这好奇心拯救了这个文明,使人们放弃了战争,远航星海去搜寻。
“我是当真的————我真的希望你能休眠,博士————省下几年的时间,再去教导后世的人们。”
“我最年长的克隆体已经苏醒,我已不再抱长生不朽的妄念。领航执政官,我希望花费自己的余年好好教导她。我已经把你的故事告诉她,领航执政官,她希望能见到你。”
“你仍然可以放弃这个行星,跟我们一起上路,博士。”
“去寻找一个神话吗?”
“不是神话。在这点上我们意见分歧。博士,博士,你待在这儿又能做什么呢?即使你是对的又能怎么样?这个星球上的文明已经灭绝。即使我是错的又能怎么样?我永不停止求索,我也永远不知道答案。”
“但是我们知道他们的后裔,领航执政官。我们,我们就是。我们把他们的故事传遍每一个星球————他们已经变成了一个传说。那些远古外星人、那些先驱者,上百个文明接受了这个神话。上百个文明在这样的信念中成长,并让后代继续传承这个故事。如果你发现了他们又怎么样?你能认出他们吗?天知道进化把他们改变成什么模样!也许我们早就已经遇到过他们,就在我们已经寻访过的某个行星上,但是我们没有认出他们来。”
这是反语,小小的幽默。“也许吧。这样的话,”德尚说道,“我们会再次发现回家的路。也许我们就是他们的后裔————经历了八百二十五万年的变迁。”
“哦,你这神话的编撰者,继续写你的诗行吧,远航者。用传说卷起旋涡,把寓言教给各族,用传奇把整个宇宙都点亮。我对你充满信心。你可知道————我来寻找的正是这个行星,但是————旅行之子,你必须拥有更多。对你而言,旅行本身才是探索。再见了,永别了。世间万事都是福祸相依。许多微生物被释放,这里的生态平衡已经被改变。伯索基已经停止悲伤,开始对这个事态有了很不一样的看法。他的水藻也许会进化出新种————基因链上几处蛋白质的变化————谁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变种呢?也许这一次,软件真的被改写了。祝你旅行顺利,领航执政官。去别的恒星,在它的照耀之下,寻找你的远古外星人吧。我们会在这里,在这颗恒星之下,等待着他们的后裔归来。”
雪-(1986)-Snow
(美国)约翰·克劳利 John Crowley —— 著 李懿 —— 译
约翰·克劳利(1942—— ),美国小说家、编剧、教师,因奇幻小说《他方世界》(Little, Big, 1981)而博得大量粉丝长期的追捧。哈罗德·布鲁姆将《他方世界》赞誉为“被遗忘的经典”。从某个方面讲,克劳利的“埃及”(Egypt)系列可视为《他方世界》主题的延伸————包括对家族秘史、记忆的作用、玄奥宗教等话题的探讨。除此之外,他还著有《深渊》(The Deep, 1975)、《野兽》(Beasts, 1976),以及《引擎之夏》(Engine Summer, 1979)————该作品曾获1980年美国国家图书奖提名。克劳利目前在耶鲁大学写作工坊授课,同时为《哈珀斯》(Harper's)杂志撰写月度专栏。他曾获美国艺术暨文学学会颁发的文学奖(1992)、世界奇幻奖终身成就奖(2006)等各类奖项。
此处收录的短篇《雪》,曾入围雨果奖及星云奖。这篇作品同样采用了克劳利笔下惯常的主题:记忆与遗忘。故事中的机械“黄蜂”用于摄下日常影像永久保存,这在当今时代已基本上实现了。
2011年,在《光速》(Lightspeed)杂志刊登的一则访谈中,克劳利曾谈及本篇故事:“构思的时候我想到,需要把故事背景放在相当遥远的未来,从而使得‘黄蜂’这种装置的存在更具现实可能性,因此,我特意加入货运飞艇和公路封闭等细节,以表明那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有别于现世。小说诞生之时,也就是20世纪70年代,不管对于我还是对于世人的观念来说,‘黄蜂’这种东西的出现确实还非常遥远;而各位或许已经知道,在当今科技条件下,‘黄蜂’的制造已基本可行。如今,蜂鸟大小的无人机能够进行人脸识别,能盘旋、跟踪、利用传感器采集并传输数据,其进一步的发展就是将体积缩小至昆虫大小。”
克劳利还指出:“在科幻小说的创作中,作者常常会构想出一种近未来有望实现的物体,并将它植入遥远未来的非凡世代,或者将自己所处时代的物品移植进幻想的世界:威廉·吉布森所著《神经漫游者》,因为设定在遥远的数字世界,所以用了这样的句子开篇(记忆中貌似是):‘港口上空的天色,如同没有节目时的电视屏幕一般。’然而,现在的电视就已经不是那样了,没有信号的频道呈现为明亮的蓝底————那种乌云密布的比喻,就像我这篇故事里的‘雪’一样过时。但是他又怎能料到呢?”
△△▲△
我觉得那业务不可能是乔吉自己办的:尽管她对死亡略有敬畏,却不曾多愁善感。不是她,是她的前夫办的————他非常富有,(据乔吉说)是个终日泪眼汪汪的怪家伙————或者说实际上是为他自己办的,当然啦,因为他是受益人,只可惜安装后不久他就死了,如果“安装”这个词没用错的话。他死后,乔吉处置了从他名下继承来的大部分遗产,折算成钱。反正那场婚姻中她最在意的就是钱。但黄蜂没法真正处理掉,乔吉也就没有管它。
那东西的实际大小,跟体型最大的黄蜂差不多,它和黄蜂一样,精力充沛,喜欢慢吞吞地到处乱跑。当然了,它跟小蜜蜂是同类————我指的不是昆虫,而是微型话筒。它实在是名副其实,世人都能不假思索便吟出这样的断句残章:死啊,你的毒钩在哪里?
乔吉虽然不理会它,它却寸步不离。在它旁边总得小心一些,它会依据乔吉的动作、周围的人数、亮度、她的音调,选择合适的距离跟随左右。随时都有把它关到门内,或是一球拍击中的危险。
它值很多钱(如果算上预付的访问费用和终身保修合同),所以总让人神经紧张,虽然它并不是真的那么脆弱。
它不会随时录像。摄像要求一定的光照,虽然要求不高。黑暗下它自动关机,有时它还会跑丢。有一次,我们好久没看到它在周围飞舞,结果在我打开一扇壁橱门之后,它立马飞了出来,忠心如常,轻声地“嗡嗡”响着,立刻赶去寻找她了。它一定在里面关了好几天。
最后,它终于没电了,或者烧坏了。我想,那么小的电路板控制那么多的功能,什么都可能坏掉。最后那段时间里,它成天在卧室天花板上轻轻地撞来撞去,就是不肯下来,好似冬天的苍蝇。后来有一天,女仆把它从写字台下面扫出来时,它只剩一具空壳了。那时它已经为乔吉传输了至少八千小时(八千是保底数量)的影像:她每一天的每时每刻,她的来去,她的言行,鲜活的自己————全都记录在案,存储得满满当当,保存在帕克公祭园。之后,待她离开人世,后人可以到公祭园凭吊,比如说找一个星期天下午,走进她那秀丽园林掩映中(帕克的宣传资料上是这么说的)静谧的个人祭奠室,在那里,你可以运用现代信息储存和访问系统的奇迹,与她单独见面,接触鲜活的她,多面的她,从不改变,从不衰老,常青的影像比记忆中更为栩栩如生(这也是帕克宣传册上说的)。
我娶乔吉是为了钱,跟她嫁前夫的理由一样。就是他替她签下了公祭园的协议。我想,她嫁给我是看上了我的相貌,她看男人总是看外貌。而我想写作。我像那些傍大款的女人一样做了一番计算,认定让有钱的太太来扶养我、支持我,能给我更大的自由从事写作并得到“发展”。而我所做的计算,也并不比那些女人精细高明。我扛上一台打字机和一箱各色门类的纸张,从伊维萨岛到格施塔德,到巴厘岛,到伦敦,我在沙滩上敲字,还学会了滑雪。乔吉喜欢看我穿滑雪服的样子。
而今容颜既逝,追忆过往,我发现年轻时的自己也算是珍品美男。像我这样的人出现时,基本上都扎在女人堆里,和男人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总能立即意识到面前的女人被深深打动,却未能领会真实缘由,也意识不到自己的秀美;以为自己受人倾听、受人理解,自己的灵魂被人看见,其实她们看见的只有大眼睛长睫毛、健壮结实的古铜色手腕,动人地一转戳灭烟头。难以理解。直到那时,我才弄明白为什么长久以来总有人宠我、关心我、倾听我,为什么我之前令人关注,但这种魅力却经年消退。大约在同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个作家。乔吉的投资对她来说没有以前那么合算了,我计算的数额也越发不称心意,直到那时我才开始深爱上乔吉,这是我始料未及的,而她竟然也始料未及地开始爱我,开始需要我,一如她需要任何人。她去世时,我们虽已多年未曾谋面,却从未真正分开。她会在拂晓时分或凌晨四点打来电话,因为她总在各地旅行,却从来记不住地球在旋转,各地会有时差。她行事疯狂、铺张浪费、知足常乐,在她身上找不到一点恶意,也找不到恒心,找不到抱负————她很容易开心,也很容易厌倦,一路行事匆忙,心底却异常宁静。对事物,对日子,对人,她心血来潮地珍惜,又突然不闻不问,乃至遗忘。她纵情享乐,我和她在一起也很享受,那是她的天赋和命运,这种命运并非人人能自如掌控。记得有一次,在纽约一家酒店逗留时,她看着开阔的窗外突降的大雪对我说道:“查理,享受会害死我的。”
事实如此。奥地利刚降下一层薄雪,她就一马当先组团去猎雪豹了,那些悄无声息的野兽跑得跟摩托艇一样快。阿尔弗雷德从加州打来电话告知我噩耗,隔得那么远,他口音浓重,又着急要撇清责任,害我一直没听清具体细节。我仍是她的丈夫、她最亲近的人,有资格继承她手中所剩不多的财产,也是帕克公祭园访问业务的受益人。幸运的是,公祭园的服务还包括将她的遗体从格施塔德运回来,安置在她位于公祭园加州分部的祭室。除了签署文件、接收运送乔吉骨灰的货轮抵达凡奈斯港之外,我不需要费心什么事。公祭园的客户代表十分热心,确保让我理解怎样访问乔吉,可我没听。我想,当时我还是个心理稚嫩的小孩,关于死亡的意义、死亡的事实、未亡人的命运、活人面对死亡的境遇,这一切在我看来都很古怪,叫人难堪,毫无用处,而对待死亡的仪式只让我觉得更加古怪、更加难堪、更加无用:我爱的人去世了,因此我要穿上小丑的衣服,倒着说话,购买昂贵的机械来弥补伤痛。于是我回到了洛杉矶。
一年多以后,律师寄来了乔吉保险柜里的部分物品:一些债券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个铁盒,盒上镶着天鹅绒,里面装着一把钥匙,两侧齿槽很深,配着光滑的塑料头,像一把豪车的钥匙。
我第一次去公祭园,是出于什么原因?主要是因为我先前忘了这回事:收到寄来的钥匙时的感觉,就像偶然翻到了一堆旧照片。照片新拍时你不曾留意,等到它们泛黄,你才发现它们记录下了过去,却不包含现在,使我满心好奇。
我非常清楚,公祭园的访问业务很可能只是给有钱人开的另一个残酷玩笑,让他们心存幻想,以为真能买到无法买卖的东西,好比三十年前的“人体冷冻”热。我和乔吉在伊维萨岛时,就曾遇到一对与公祭园签约的德国夫妻。他们的黄蜂像圣灵一样成天在头顶盘旋,让他们时时刻刻极为注意自己的形象————似乎随时都在排练那即将储存起来、供子孙后代观看的永恒表演。他们的生活已然被死亡掌控,如同尸身不腐的法老。乔吉曾猜想,他们是否允许黄蜂进入卧室?或者它的存在反而是种激励,让他们更卖力地向未出世的儿孙证明彼此不朽的情爱和令人称羡的精力?
不,不能以那种方式欺生僭死,金字塔、永恒弥撒已然足矣。我找到的将不是起死回生的乔吉,而是我和她共度的八千个小时,真实生活的时间,这些数据存储在那里,比我那错漏百出的记忆整齐有序多了;乔吉没有把黄蜂排斥在她的卧室之外,那是我们的卧室,她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搔首弄姿,也不会想到特意为它做戏。我也会出现,毫无疑问,被黄蜂不经意间注意到:那几千小时里有几百个小时是属于我的,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关注过去的自己,我成了必须弄清楚的问题,得把相关证据收集起来掂量掂量。当时我三十八岁。
那年夏天,我找当地一名认识的律师借了张通行许可证(就是HAPpy卡的前身),沿海滨公路驱车来到公祭园,它位于一条美丽的海滨公路尽头,孤独地矗立在大海上方。从外表看去,它像是最有档次、最宁静的那种意大利乡村公墓,低矮的灰泥墙顶上装饰着古瓮,四周植满苍松翠柏,中间是一扇拱门,门上镶了块小小的黄铜匾:请使用钥匙。门开了,迎面出现的不是一方阴暗的墓碑林,而是踏上一条往下的坡廊:公墓外墙只是装饰,真正的内容在地下。寂静,像是那种无名的清幽背景音乐营造出的,无声而孤寂的氛围————所需的技术人员小心地隐藏起来了,或是根本无须出面。当然,访问理念其实本身很简单,至少操作简单。就连我这样的信息技术白痴也看得出来。黄蜂是真正的高精尖产品,但我们扫墓人接触的东西十分普通,就像自制家庭影片或丝带捆扎的旧日信件一样,不足为奇。
入口附近的显示屏告诉我走过哪条走廊能找到乔吉。我用钥匙打开一间小型放映室,里面有一个中等大小的电视显示屏,两把舒适的椅子,黑墙上挂着棕褐色的壁毯,背景音乐甜蜜而忧伤。乔吉的骨灰显然在附近的某处,墙内或地板下,他们没有确切告知其具体存放位置。电视前面的控制面板上有一个钥匙孔和两个条形按钮:访问与复位。
我坐下来,觉得自己很蠢,又有点害怕,他们特意采用肃穆装修和素色物品安抚来人,反而让我更不舒服了。我想象着,在我周围,在其他走廊尽头其他的房间里,还有他人正同逝去的故人神交,而我即将加入他们之列。逝者正在背景音乐的流动中对他们悄声低语,见者伤悲,闻者流泪。我理应也一样,可我什么也听不见。我插入钥匙一转,屏幕亮了起来。微弱的光线更暗了,助兴音乐停止。我按下访问键,显然下一步就该这么做。毫无疑问,很久以前当我在码头接收殓在铝盒里的乔吉下船时,他们已经对我解释过整个操作程序,可我没听。屏幕上的她转身看着我————差不多是直直看向我,我惊得跳起,屏住呼吸————她看的是她的黄蜂。我听到她说的后半句话,看到她做的后半个动作。这是何时?何地?不然就跟其他的一块儿放到同一张卡里,她说着转过头去。有人说了句什么,乔吉应了一声,站起身来,黄蜂的镜头摇摄过去,前前后后地跟着她,像一个用家庭录影机拍摄的业余人士。一间白屋、阳光、藤条筐,这是伊维萨岛。乔吉身穿棉衬衫,前胸敞开,她从桌上拿起一瓶润肤乳,往手心里倒出一些,搽到布满雀斑的锁骨上。那段把什么东西放进卡里的对话继续着,听不明白,然后这个话题搁下了。我看着这个房间,猜测着眼前是哪一年的哪个季节。乔吉脱下衬衫————小而圆润的乳房微微颤动着,大大的乳晕粉粉嫩嫩,四十岁的她胸部和小女孩差不多。她走出房间到阳台上,黄蜂跟出去,被阳光晃成白茫茫一片,赶紧调整。只要你愿意,有人说着,从屏幕前跨过,模糊的一团棕色,没穿衣服。是我。乔吉说,啊,瞧啊,蜂鸟。
她入迷地望着它们,黄蜂悄悄靠近了她的金色短发,同样全神贯注,我看着她专注的眼神。她转头将手肘靠在阳台栏杆上。我不记得这天了。怎么能记得呢?在几百天,几千天之中,那天只是沧海一粟……她眺望着明媚的海面,脸上是沉醉的表情,朱唇微张,心不在焉地撩起护肤乳抹胸。花丛中斑斓一闪,是蜂鸟。
我蓦地心生渴望,渴求更多的过往————不由自主地按下了复位键。伊维萨岛的阳台消失了,屏幕上空无一物,发着光。我又轻按访问按钮。
起初只有黑暗和低语,接着一团深黑色从黄蜂眼前移开,一幕人头攒动的昏暗景象呈现在眼前。画面一跳。又出现了另外的人,或是同样的那些人,派对吗?画面一跳。不知道这是哪里,显然黄蜂在依据光线水平变化自行开机、关机。乔吉一袭黑裙,有人替她点燃了香烟:打火机火光一曳。她说,谢谢。画面一跳。这是一间公寓门厅或者酒店休息室。巴黎?黄蜂忙着寻找她,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它拍不出电影,没有远景,不会镜头切换————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乔吉,像一个争风吃醋的丈夫,除了她什么都看不见。真令人丧气。我按下复位键。访问。某时某地的乔吉在刷牙。
一两次这种莫名其妙的跳跃之后,我明白了,访问是随机的,没有办法查找某年某天的某个场景。公祭园没有提供任何程序,没有,那八千个小时根本没有归档,全都混在一起,好似疯子的记忆,又如一副洗散的纸牌。我之前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还以为会按照时间顺序从头播放到尾。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搞?
我还明白了些别的。如果访问是完全随机的,如果真的无法控制,那么我刚才看过的景象就几乎永远失去了。它们再次上演的概率应该是八千分之一(会更大吗?会不会大得多?我对概率概念很模糊),可以说,这个键不管再按多少次也调不出来。我失去了那个伊维萨岛的下午,感到一阵悲痛。如今它已两度失去。我在空荡荡的屏幕前坐下,害怕再碰触访问键,害怕我还会失去什么。
我关掉机器(房屋亮度提高,背景音乐又柔声响起),走出门,来到走廊,回到入口处的显示屏前。绿色的名单缓缓滚动,像机场等待出港的航班列表:许多名字旁边没有数字编码,也许表示他们还未入住,仍在等待。D开头的有三个,主管隐藏在他们当中,不留意会把他也当成死者的名字。旁边就是他的房间号码。我找到那间屋,走了进去。主管看上去更像个门卫或者值更的,就是你经常会在门庭冷清的单位看到的,那种打理杂务的半退休人员。他穿着一件僧袍样式的棕色工作服,正在小办公室的一角煮咖啡,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需要完成的工作。我进门时,他诧异地抬头看看,脸上的表情活像是上班时间偷懒被抓住了。
“抱歉打扰,”我说,“我觉得好像不太明白这个系统。”
“有问题吗?”他说,“应该不会出问题吧。”他略微睁大眼睛看着我,有点迟迟疑疑的,似乎不太情愿替我解决难题,“设备运转正常吗?”
“怎么说呢,”我答道,“感觉不像那么回事儿。”我把自己对公祭园访问业务的理解描述了一遍。“不应该是那样的吧?”我问,“数据访问完全是随机的……”
他频频点头,仍旧大睁着眼睛,密切注视着我。
“是这样吗?”我问。
“是哪样?”
“随机的吗?”
“哦,是的。对,没错。如果一切正常的话。”
看到他点头表示肯定,我一时想不起什么话来应答。接着我问道:“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根本没有办法去组织材料,或者把访问材料的方式安排得更有条理一些?”我又有了面对乔吉死亡时那种怪异的愚蠢的感觉,像是在争她的财产似的,“随机访问感觉很傻,请原谅我这么说。”
“哦,不,不,不。”他说,“你看过产品资料吗?有没有通读一遍?”
“呃,说实话……”
“跟那上面写的一模一样。”主管道,“我向你保证,假如说真有什么问题的话……”
“我可以坐下吗?”我说着,笑了一下。他好像挺怕我,怕听我抱怨,怕我这个扫墓人,或许会因哀思无处宣泄,冲动起来便忘记他有限的职责范围,怕他自己得想方设法平静。“我敢肯定没有出错。”我说,“只是觉得自己没有领会,我对科技的领会向来很慢。”
“明白,明白,明白。”他懊恼地放开咖啡机,坐到办公桌后面,十指交叉,一副顾问的派头。“人们通过进行访问,能得到许多满足。”他说,“只要摆好心态,甚至可以得到诸多安慰。”他皮笑肉不笑的,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被录用做此工作。“随机的问题,喏,资料里全都有。出于法律原因————你不是律师吧,不,别误会,别别,绝无冒犯之意。你瞧,这里的材料,嗯,除了用于神交之外,没有别的用意。假设这些材料都编了程序可供搜索,假如对税捐或遗产存在争议,这里就会挤满律师前来取证,完全破坏纪念的意义。”
我还真没想过那一点。正是内置的随机性,才使得亡人的往生免于被人系统地搜索,而且无疑使得从事摄影业的帕克公祭园免于踏入迷局,惹得重重讼务缠身。“要找点什么,得把八千小时看个遍。”我说,“即使找到了,也没法重播,看过便回到原点。”播完之后,那些影像又加入了随机的过往,譬如那个伊维萨岛的下午、那场巴黎的派对,消失了。他笑着点点头。我也笑了,点点头。
“说起来,”他道,“随机性这个东西,其实并不在计划之中。它是个副作用,存储过程中产生的副作用。只是偶然。”他扬起的嘴角垂了下来,眉毛严肃地拧在一起。“瞧,我们这里的存储是分子水平。由于空间问题,必须压缩到那么小。我是指那八千小时的保底时间。如果我们用录像带或传统介质,将会占据多大的空间呀?要是访问理念流行起来,需要的空间就更多了。因此我们采用了分子阻阀环道,只有指甲盖大小。这些在宣传资料中都有。”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他在糊弄我、忽悠我,眼前这个身穿工作服的人压根不是专家、不是技术员,他就是个骗子,或者冒充主管的疯子,根本不在这里工作。想到这儿,我脖子上汗毛直竖,不过很快平静了下来。“这就是说,”他还在滔滔不绝,“随机性是分子存储产生的效果,布朗运动。你的行为只要对环道起到了干扰,哪怕只有一微秒,分子也会重新归整。不是我们打乱了顺序,这是分子的自然属性。”
我勉强记起,物理课上讲过布朗运动。老师讲过分子的随机运动,还给出了数学描述,就好比一束阳光下尘埃的飘舞,好比玻璃镇纸中村舍上方纷纷扬扬的雪花。“我明白了。”我说,“我想我明白了。”
“还有别的问题吗?”他问道,这副口气像是知道我可能会问什么,所以赶紧堵住我的嘴,“你明白这个系统吧,钥匙锁、两个按钮,访问、复位……”
“明白。”我说,“现在明白了。”
“神交,”他说着站起身来,知道我马上就会走,松了口气,“我了解的,得过一段时间才能放松下来,领会神交的理念。”
“是的。”我说,“的确。”
不知道我来这里想得知什么,总之我没有收获。黄蜂对存储毕竟不在行,不行,比我年轻时的记忆好不了多少。它的小眼睛错过了许多日子和星期。它的视力不怎么样,就看见的那些景象而言,它也和我一样,不太会辨别哪些转目即忘、哪些终生难忘。我俩不分上下————差不离。
可是,可是————她站在伊维萨岛,边给前胸涂润肤乳,边对我说,啊,快看,蜂鸟。我已经忘了,但黄蜂还记得。我当时没有珍惜的瞬间,不知道它已然失去;而现在,我又将它收入囊中。
离开公祭园时,太阳正在西沉,光滑如缎的海面涌起轻柔的泡沫,随机拥抱着岩石。
我的一生都在等待,却不知道在等什么,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等待。我仍在等待,消磨时光。其实我等待的早已发生,已成追忆。
乔吉去世快两年了。两年来,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她流泪————为她,也为我自己。
当然,我又回来了。托了些人,塞了些钱之后,我也给自己弄了一张HAPpy卡。像那时的许多人一样,我有些空闲时间,经常在无所事事的下午(周日除外)外出,驶上坑坑洼洼、杂草丛生的公路,开过海岸。公祭园总是开着。我逐渐放松,领会神交的理念。
如今,在那地下度过几百个小时之后;如今,当我早已不再穿过那些门(我想钥匙被我弄丢了,总之我不知哪里能找到),我明白,当时感受到的孤寂是真切的。我觉得周围也有人在观看,隔壁祭室也有人在倾听,其实大多出自我的想象罢了。几乎没什么人在那里。那些坟茔最终被人遗忘,各地的坟墓差不多都是这样。或者是活着的人不太愿意过多造访死者————什么人会喜欢死人呢?————或者是到最后,本来有望签约的买主发现了访问理念的缺陷————就跟我一样。
访问。她把衣服从衣橱里一件件拿出来,放在身上比画,研究穿衣镜中的效果,又把它们一一放回去。她做了个鬼脸,那是只有照镜子时才做给自己看的鬼脸,完全颠覆了平时的形象。镜中的乔吉。
复位。
访问。她又在照镜子,真是诡异的巧合。我想黄蜂可能被镜子弄糊涂了。她转身,黄蜂随之调整;有人在睡觉,裹着被子躺在一张酒店大床上,清晨,旁边停着客房送餐车。哦,这是阿尔冈昆,那是我自己。冬天,高窗外雪花飘舞。她在手提包里找出一个小瓶,就着咖啡服下一片药。她手执的不是杯把,就那么端着杯身。我动了动,露出一头乱发。对话————听不清楚。灰色的房屋,白白的雪光,颜色褪淡了些。我现在会伸手抱她吗(我一边看着我俩一边想)?下一个小时,我是不是会抱住她,或者她抱住我,丢开被褥,解开她浅色的睡衣?她走进盥洗间,关上门。黄蜂被关在门外,仍傻傻地拍着,门板映入眼帘。
最后,我按下了复位。
但(我总忍不住想)要是我耐心一点,继续等着看下去,会上演什么?
时间,结果,我耗费了太多时间。浪费,毫无意义的浪费————又不是观赏体育比赛。整个下午懒洋洋地坐着,茫茫然看着眼前的视频,体会自己的存在,无论这种做法本身多有意义,机械地重复却没有一点快乐。等待真是折磨。五年间,有自然光或灯光照明的八千个小时里,我们多久交欢一次?会有多少时间花在做爱上?一百个小时?两百个小时?能访问到这种场景的概率不高;这些时间大部分都被黑暗吞没,就算录下来了,也零零碎碎地淹没在数不胜数的购物、阅读、乘飞机、乘车、睡觉、道别之中。全然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