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达看着那个男孩。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一道泥痕,从他的脸颊直抹到肩膀。他光着脚。“我知道,”她说,“我帮不了他。”孩子渐渐消失不见。“我是想帮你。”男孩再次出现在她视野的边缘。他很美,年轻得令人羡慕。他又跨步向他们走来。
“你能帮我吗?”丹尼尔问。
米兰达把手掌按在他的背上。他没有穿衬衫,后背很滑,被汗水濡湿了。她说:“我也不知道,如果非要犯下罪行,到底是应该选择怯懦,还是残忍?有人对我说,怯懦可以被原谅,但残忍不能被原谅。”
丹尼尔把步枪扔在泥地上。周围的景色慢慢变了,变成了山地。空气闻起来更干净了,而且很冷。
一只鸟,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从他们头顶划过,然后,变成了一个棒球,开始缓慢下降,最后,变成了死亡。她可以预测出它的轨迹。死亡直奔丹尼尔而来,步枪再次出现在他手中。米兰达心里突然涌起一个想头,现在,她终于可以达成夙愿,留在丹尼尔身边,和他一起死了。死亡在天空中移动得如此缓慢。她看到,死亡在空中划过一道又一道虚影,缓缓递进着。她喊道:“看啊,丹尼尔,这简直就是颠倒过来的芝诺悖论。有限的点,无限的时间。”做出现在这个决定,到底花了她多长时间?花了一生,她的一生。
丹尼尔没有抬头。他伸出手去摸她的头发,她知道肯定是灰色。24岁的他,伸出年轻的手,抚摸着她的灰发。他说:“走吧,你真以为当初我应该让你留下吗?我永远也不该强求你留下。”
米兰达从他身旁退开,她发现自己很高兴。“我一直爱着你。”她又说了一次,仿佛这句话很重要,“再见,丹尼尔。”但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其他士兵在他身边显现,死亡的气息向他们袭来。她心中暗想,但他们不会全部阵亡,有些人会碎成碎片,活下来。有些人会坚强完整地活下来。不是吗?
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1985)-The Unmistakable Smell of Wood Violets
(阿根廷)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 Angélica Gorodischer —— 著 (西班牙)玛丽安·沃马克 Marian Womack —— 英译 王亦男 —— 中译
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1928—— )是一位影响深远的阿根廷作家,著有小说和非小说作品,2011年,她获得了世界奇幻奖的终身成就奖。起初,她只是个热心读者,后来才从事小说写作,并于1964年凭借一部侦探小说获得了自己的第一个文学奖项。1965年,高罗第切尔的第一本选集为她赢得了另一个奖项————军旅短篇小说奖。她出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但却和罗萨里奥联系更加紧密,这里也是她笔下著名人物特拉法尔加·梅德拉诺的家乡。特拉法尔加·梅德拉诺是一位星际商人,出现在她的小说《特拉法尔加》(Trafalgar, 1979)里。
尽管在职业生涯的某一节点之后,高罗第切尔决定专注于主流女性文学和评论写作,她的推理小说粉丝群仍然不断扩大。而她的科幻小说————20多部小说和短篇选集,大部分未被翻译成外语————和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以及伊塔洛·卡尔维诺在小说构架和主题方面都有很多相似之处。比起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和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她又缺少了一些魔幻现实主义色彩。
除了《特拉法尔加》,她以下这些著作也被翻译成英文:《卡尔帕帝国》(Kalpa Imperial,2003年由厄休拉·勒古恩翻译),收录了所有卡尔帕系列短篇故事;小说《天才》(Prodigies, 1994),背景设置在诗人诺瓦利斯故居被改造成公寓以后。杰出的短篇故事里,《紫罗兰的胚芽》(The Violet's Embryos,2003)发表在备受推崇的《拉丁宇宙:拉丁美洲及西班牙科幻小说选集》(Cosmos Latinos: An Anthology of Science Fiction from Latin America and Spain, 2003)一书,这篇故事是印证作者一贯风格以及创作手法的典型例子,思索欲望的本质,并在与军事传统男性观念的冲突中寻找幸福所在。
本书这篇再版的故事,《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最初发表在1985年的《弥诺陶洛斯》(Minotauro)杂志上,之后于1991年被收录进高罗第切尔的反乌托邦作品选集《共和者》(Las republicas),这是第一部 收录其英文版本作品的选集。《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是一部女权主义科幻文学佳作,采用热情、大胆、直接的方式,从某种角度来说,其文风和高罗第切尔其他很多被翻译成外语的作品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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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不胫而走。更确切地说,消息如同火药燃烧的硝烟一般四处扩散,只不过在文明进程的这个节点,火药已经成为文物,是时间流逝的烟尘,是书写传奇的发明,也是虚无的存在。不过,正是借助新兴文明不可思议的力量,这则消息才能够在顷刻之间几乎遍及全世界。
“哦!”女皇发出一声惊叹。
作为大俄帝国彬彬有礼、声名显赫的统治者叶卡捷琳娜五世,她深受符合皇室体统的礼仪熏陶,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扬起一边眉毛或者抿起嘴唇一角,更不必说,发出这样粗俗不堪的感叹了。然而,这位女皇不仅惊叹一声“哦!”还迅速起身,匆匆穿过整个房间,奔向巨大阳台的玻璃门。她在那里站住。阳台下面,白雪皑皑的圣列宁堡依旧冷漠不仁,一切如故,在寒冬的压迫下,她眯起了眼睛。皇宫里,大臣和参谋们显得情绪激动,焦躁不安。
“那么这个地方在哪里?”女皇发问。
这就是发生在俄罗斯的片段,一个遥远而特立独行的国家。而大陆中间的国家,才确实是乱作一团。在玻利维亚,在巴拉圭,在马达加斯加,在所有强国以及渴望成为强国的国家,比如上秘鲁、冰岛、摩洛哥,仓促的商谈以尽可能高的级别将双眉紧蹙、高薪聘请的专家聚集起来。最强势的货币也开始波动不定:瓜拉尼(巴拉圭货币单位)汇率抬升,玻利维亚比索却下跌0.5个百分点,原本的货币优势在两个小时的漫长时间内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消失,世界上所有首都城市的货币交易所门前都排起了长队。莫瑞里约总统在奥鲁罗宫前发表演讲,并借助这个机会隐晦地向两个秘鲁共和国以及米纳斯吉拉斯分离区域发出警告(也有人称其为一种恐吓)。莫瑞里约将米纳斯吉拉斯的管辖权移交给他的侄子,佩佩·莫瑞里约,此人被证明是一个任何人都可以操纵的木偶,现在,莫瑞里约总统极其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摩洛哥和冰岛只是轻轻推了一把自己的外交官,以及一系列动作来唤醒他们,在这两个国家印象里,这些外交官从来都是在南部深处抿着石榴汁和杧果汁,身穿黑亮制服的仆人站在一旁举着扇子。
人们认为,这条奇特的信息来自北美的独立州,不会有其他可能性。然而没有人知道,独立州现在重新归于一人控制之下,事实也的确如此:某个叫作杰克·杰克逊·富兰克林的人,曾经在视频里饰演小角色,在87岁高龄的时候,他发现了自己作为政治家的特殊爱国使命。凭借自己非比寻常的个人魅力,以及神秘莫测的家族关系网————他是两位曾在全盛时期统治各州总统的后裔,最终成功统一了,至少目前是这样,79个北部独立州。总而言之,杰克逊·富兰克林先生向世界宣告,这些统一的独立州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因为他们绝对不允许。全世界都对此捧腹大笑。
画面再次回到圣列宁堡的皇宫,大臣们在清嗓子,参谋们在咽唾沫,试图证明如果大幅度上下摆动他们“亚当的苹果”,就能够稍微松开点自己拘束的官方制服。
“嗯喀……嗯喀……这地方在南方,遥远的南方,靠向西边,陛下。”
“这是……啊……嗯喀……陛下,这是一小片领土上的一个小国家。”
“这地方据说在阿根廷。”女皇说道,仍然通过窗户向外凝视,却完全没有觉察到夜幕笼罩了积雪覆盖的房顶和波罗的海冰冻的海岸。
“啊,是的,没错,没错,陛下,就是个弹丸之地。”
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库斯特卡罗夫,某种意义上扮演顾问的角色,除此之外,还是一位有教养且触觉敏锐的人。他突然插入话题。
“好几个,陛下,是好几个。”
女皇终于转过身来。有谁会在乎,波罗的海的夜晚,屋顶覆盖的积雪、皇宫屋顶,以及他们置身其中的这个城市?女王身上沉重的绸服噼啪作响,上浆的衬裙绣着蕾丝。
“好几个什么?库斯特卡罗夫顾问,好几个什么?和我说话不要用含糊的口吻。”
“我不得不说一句,陛下,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好几个什么?”
女皇目光直直射向他,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双手不断晃动,库斯特卡罗夫不由得陷入恐慌,这也在情理之中。
“共……共……共和国,陛下,”他脱口而出,“有好几个。显然,以前就存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曾经是一整片领土,现在分成好几个,好几个共和国,但是他们的居民,那些在这些地方、这些共和国生活的人,称自己为,那个,阿根廷人民。”
女皇转移了视线。库斯特卡罗夫顿时感到松了一口气,于是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一共7个共和国,陛下,罗萨里奥、安特多斯里奥斯、拉多克塔、乌那、里亚丘埃洛、叙叙以、拉波德卡。”
女皇坐了下来。
“我们一定得做些什么。”她说。
一片寂静。屋外的雪停了,室内却好像开始下雪。女皇目光望向交通部长。
“这事儿交给你去办。”她说。
库斯特卡罗夫姿势优雅地坐下来。能担任顾问真是太幸运了,尤其是一个没有特别职务的顾问。而另一旁的交通部长,则脸色煞白。
“我认为,陛下……”他鼓起勇气说。
“不要老说什么‘认为’!做点什么!”
“是,陛下。”部长边说边鞠躬,然后向门外走去。
“你这是去哪儿?”女皇说道,口形纹丝不动,眼皮也丝毫没有抽动。
“我只是,我只是去,我只是去看看能做点什么,陛下。”
做什么都没用,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暗自心想,没用的。突然间,他反应过来,自己非但没感到沮丧,相反还一阵窃喜。谁叫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是个女人呢,他思忖。库斯特卡罗夫的结婚对象叫作伊莱娜·沃多斯卡·尤提安斯克,一个名副其实的美人,可能是整个大俄帝国最美貌的女人。他也许被戴了绿帽子,对他来说,查明这一点小事一桩,可是他并不想这么做。他的思绪转了一圈,又回到刚才那句话:谁叫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是个女人呢。他不禁抬头望向女皇,顿时再一次被她的美貌惊呆了。她并没有伊莱娜那么夺目的美貌,但是她高贵而华丽。
在罗萨里奥,没有降雪,不是因为夏天,虽然这里的确现在正值盛夏,而是因为在罗萨里奥,从来不会下雪,也没有那种棕榈树:摩洛哥人知道的话可能会失望到极点,然而他们的外交官在报告里对于罗萨里奥植被只字未提,一部分原因是,罗萨里奥的植被现在几乎已经绝迹,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外交官的事务范畴理应超脱于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每个不是外交官的人,也就是说,近乎整个罗萨里奥共和国————近十年来其数量发生了令人眩晕式的增长,现在已经达到将近20万————国中的每一个人,都感到精神愉悦、幸福快乐、欢欣鼓舞。他们围绕着她的住所,在她沉睡的时候守护着她,在她门前留下珍贵的进口水果,沿着街道一路跟随着她。某位颇有权势的人允许她乘坐自己的一辆福特99,全国仅有的五辆车之一,还有一位居住在艾思坡米罗墓地的疯子,从帕拉咸水湖一路扛水上来,特意为她浇种了一朵花,随后他把这朵花献给了她。
“真漂亮,”她说,继续迷迷糊糊地向前走,“我要去的地方也有花朵吗?”
他们向她保证,会有花朵。
她每天都会接受各种训练,因为他们不太确定她到底应该接受什么样的训练。每天破晓她就要起床,绕着独立火山口跑步、跳绳、做体操训练,只吃一点食物。她还要学习如何屏住呼吸,并且数小时静坐或是摆出扭曲的姿势。她也会跳华尔兹。虽然很清楚华尔兹可能派不上用场,她依旧很享受学习的过程。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地方,“四处扩散的火药硝烟”已然变为一桶炸药,尽管炸药也一样是传说中的物质,早已不再留存于世。每个国家各种信息屏幕,无论低端还是高级的,核心还是次要的,发达国家或不发达国家的,全部闪烁着巨大的标题,披露事件日期,杜撰事件细节,并试图掩饰————尽管并没有多少作用————他们的嫉妒和迷惑。
然而,没有人被蒙骗:
“我们被卑劣地击败了。”玻利维亚国民说。
“有谁会想到这个?”一个在雷克雅未克公共汽车上的男人陷入沉思。
大俄帝国前交通部长卸任,如今在西伯利亚开采石块。库斯特卡罗夫顾问正和女皇同床共枕,这只是一段低俗下流、引起流言蜚语的插曲,和这个故事本身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杰克逊·富兰克林先生又在咆哮,他神经紧张地拽着自己头顶的假发,“只有我们自己荣耀的历史才配得上这样辉煌的命运!是我们,我们,而不是这个卑鄙的香蕉共和国,来书写这段辉煌!”
杰克逊·富兰克林先生也同样不知道,在罗萨里奥既没有棕榈树也没有香蕉树,不过这倒不怪他们外交官在汇报里的疏忽,问题在于缺乏外交官资源。外交官是个奢侈品,穷困国家是承担不了的,特别贫困的国家经常因为受到侮辱而陷入巨大的痛苦中,于是召集所有骑士指挥官、律师、医生,到最后甚至还有在海外工作的将军,他们通过这种方式来节省租房、煤气水电和工资,更不必说宴请招待开销以及那些放在“棕色信封”里见不得光的钱了。
大字标题继续在各种信息屏幕上闪现:“阿根廷宇航员声称要到达宇宙边际。”“消息称,飞船能适应长达数世纪的星际旅程。”“科学还是灾难?”“宇航员不是女性而是变性人。”(标题刊登在《皇家司卡亚日报》上,这本是一家清教徒式的媒体,类似标题刊登的频率却比罗马教廷的《伦巴多观察小报》还要高。)“飞船发射在即。”“数世纪第一个星际穿越旅行。”“我们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波特兰时报》(富兰克林先生的北美独立州之一)]
她正在跳华尔兹。每天惊醒的时候,心脏都会怦怦直跳。她会变换不同的发型,去跑步,练习蹦跳,喝下过滤的纯净水,只吃几颗橄榄,然后躲开间谍和记者,去看飞船,只是轻轻地触摸,日日如此。机械师们都很喜欢她。
“它会飞起来的,他们会看到,它会飞起来的。”主工程师信誓旦旦地说。
没有人反驳他,没人敢说不。
它会飞起来的,当然会飞起来。一定会在它漫长的旅途中经历很多不可思议的冒险。有多漫长?再也没人知道朗之万方程组是什么,发现他的理论自相矛盾,最后无法自圆其说时,也没人会为此感到震惊,然而,不管旅程需要多长时间,观测者们感受到的也不过是连续几分钟。有些人联想到塞万提斯,这位人类文明早期非常著名的人物————现在人们还在争论他到底是一个物理学家、一个诗人还是一个音乐家————曾经在自己一部失传的作品里提出过类似的理论。
一个秋天的黎明,在五点四十五分的时候,飞船从独立火山口起飞,这里是整个荒芜的罗萨里奥共和国最为荒芜的地带。之所以记录下来精确的时间,是因为共和国内的居民齐心协力定做了一个时钟,他们觉得这样的场合值得拥有(其实,还有一个闹钟,被放置在一处秘密为桑塔丽塔赌场服务的修道院内,这座修道院受某道密令要求,任何东西不能出入,不传递消息,不接受请求,不做解答,什么都不行),不幸的是,他们没有足够的经费。不过后来,有人萌生出绝妙的想法,为他们筹集到了足够的费用。罗萨里奥派出了军队来维持在友好国家自发游行的活动秩序。其实也没多少国家发起游行,为数不多的几个还都是比较穷困的,不过这些国家成功地借助游行获得了资金援助。任何一个有爱国主义情怀,并为亲临荣耀现场而欢呼雀跃的人,满眼看到的都是那些盛装出行的政府官员,还有训练有素的士兵,身穿金红色制服,佩戴闪闪发光的胸甲,手持羽毛头盔,锦带围在腰间,脚踏正步穿越安特多斯里奥斯省会,或拉波德卡位于宏伟安第斯山下的帕德龙吉奥尔葡萄园。
星际飞船一飞冲天,消失在天际,就在罗萨里奥居民面前。他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激动得眼前一片蒙胧,刚有时间喘口气,就看到一个小点出现,越来越大,是飞船回来了。飞船着陆时间是六点十一分,在同一个秋天的清晨。记录这一时刻的时钟被保存在罗萨里奥历史博物馆,现在已经不会运转了,不过任何人都可以去博物馆A陈列室参观放置在展架上的钟表。在B陈列室的另一个展架上展出的,是所谓的卡巴伦西斯铲平斧,砍倒了罗萨里奥所有植物的致命武器,将整个国家变为了荒芜的平地。善与恶的化身,并成一排,肩并着肩。
地球时间26分钟,在飞船上却是很多年。很显然,她没有戴手表或带日历:无论哪一样,罗萨里奥共和国都提供不了。但在多年以后,她才知道这些细节。
飞离银河系简直小菜一碟,连续几个跳跃就可以了。每个人都知道这点,只需要按照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这位多才多艺的小提琴艺术大师、科幻电影导演以及时空研究者的指示来操作就行。但是,不同于其历届前身在殖民开拓的伟大时期所做的,这艘星际飞船并没有扬帆到每个角落;相反,这艘飞船径直奔向宇宙边缘。
每个人也同样知道,宇宙本空无一物,甚至连宇宙本身也是如此,当你到达其边缘的时候,并不会感到有分毫变化。飞船从平坠到主线路,载有爱、橡胶外壳、照片、仇恨、新娘礼服还有能量。起初,每一样东西都呈现出细微的变化,随后变化急速加剧;宇宙边缘的每一样东西都更加柔软、模糊,仿佛是由内向外逐渐磨损的线头。
在这历经数年的时间旅程中,她只来得及喘几次气,确切说是一次完整的呼吸和单次吸气。她一路经过了适宜和不适宜居住的地方,那些曾经被认为是存在的世界,实际上却并不存在,或者说从来没有出现过,可能以后也永远不会出现在地理测量绘图表上。还有被放逐的星球,上面沙土沙沙作响、支离破碎的时间、虚无的旋涡、废弃的空间,甚至还没有提到这里的生物和物质,无法用任何语言来描述,以至于人们即使看到也感知不到它们的存在;所有这些,都令她震惊,还有更为强烈的恐惧,以及孤独。她鬓角的头发褪成灰色,肉体丧失了紧致,眼睛和嘴唇周围爬满皱纹,膝盖和关节开始僵直,睡眠比以前减少,并且不得不半闭着眼睛,身体前倾,以便能辨认出控制台上显示的数字。她筋疲力尽,几乎无法再坚持下去。她不再跳华尔兹,而是在一台旧机器里放入一盘老旧的磁带,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头随着管弦乐队节奏微微晃动。
最终她到达了宇宙尽头。一切在这里都到达了终点,非常彻底,连她的疲惫也一并烟消云散,她感到自己年少时期的激情重新涌上身体。很显然,到达宇宙边缘有一些预兆:盐尘暴、异象、细小的白色线条冲击着宇宙的黑寂,还有各种声音波,早已逝去的声音,回声不断,直到彻底消失前仍在传递不祥的信号,各种尘埃敲鼓一样反复击打;但当她触及宇宙尽头时,预兆都让路给空间标识:“尽头”“你到达了宇宙极限”“宇宙综合保险公司,你的公司说别再往前走”“宇航员保护区边界”等等,还有一块猩红色的多边形,写着“OMUU”,用在这里表示放弃所有希望,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
好吧,她现在已经抵达目的地,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返回去。然而,返回的想法却从未萌生在脑海中。女人是一种贪婪的生物,就像小男孩一样:只要得到满足,之后就想要更多其他东西。就这样,她继续前进。
她跨越极限边缘的时候,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震动,之后又归于沉寂、祥和、宁静。所有特有的警告现象,都在讲述事实。仪表指针没有晃动,指示灯没有闪烁,通风设备不再咝咝作响,她的肺泡没有鼓动,椅子没有旋转,各种屏幕一片白色。她站起来,走近舷窗,向外眺望,什么都看不到。这足以符合自己的逻辑判断。
“当然,”她对自己说,“宇宙到尽头就是空无一物。”
她透过舷窗向远一点点观察,以防万一。仍然一片虚无,不过她有了一个想法。
“但是我在这里,”她说,“我和飞船。”
她套上一件宇航服,踏进虚无混沌之中。
当飞船降落在罗萨里奥共和国的独立火山口时,离出发的时间只过去了26分钟,舱门打开,她出现在舷梯上,保罗·朗之万的灵魂飘过火山口,几乎笑破了肚皮。唯一听到他声音的人是那个曾经在艾思坡米罗墓地为她种花的疯子,以及一位那时命不久矣的妇女。再也没有其他人通过耳朵或手指或舌头或脚趾,更不会通过眼睛看到他。
她还是离开时的那个女人,完全一样,甚至有点令人们失望,全国所有居民、外交官、间谍还有记者。只有当她走下舷梯,离她更近一些的时候,他们才能看到她眼睛周围一些细微交织的鱼尾纹。除此以外,所有其他上年纪的迹象都消失了,正如她希望的那样,她又可以不知疲倦地跳华尔兹,整日整夜,从黄昏到黎明再到黄昏。
记者们全部伸长了脖子;外交官们一听到她的发言,立马向抬自己的轿夫做出自认为微妙隐秘的各种手势,后者随时准备抬着他们回到居所;间谍们用藏在衬衣纽扣或智齿里的微型相机拍个不停;所有老人把手叠在一起;成年人举起拳头放在胸前;小男孩欢蹦乱跳;年轻姑娘绽开微笑。
然后,她开口告诉大家自己的所见所闻。
“我脱掉了宇航服和头盔,”她说,“沿着一条看不见的道路行走,道路两边可以闻到紫罗兰的香味。”
她并不知道,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着听她讲述;叶卡捷琳娜五世早上5点钟就把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拽起来陪同她到大厅等待消息;北部一个独立州宣布自己独立,因为总统没有成功制止事态发展,获得荣耀,这个举动在其他78个州点燃了反抗的火苗,杰克逊·富兰克林先生被迫离开白宫,假发都没来得及戴,穿着睡衣,冻得瑟瑟发抖,并且怒火冲天;至于玻利维亚、巴拉圭和冰岛则同意两个秘鲁共和国结成新联盟,并制定防御条约应对潜在的宇宙攻击;巴拉圭最高航空工程指挥承诺建造一艘能飞越宇宙极限的飞船,总以为他们可以获得法律豁免以及更高的预算,然而,这个声明却令其货币瓜拉尼好容易上涨的两个百分点又跌了回去,并且在此基础上又下跌了一个百分点;那个唐·斯奇奇诺·吉奥尔,雄伟的安第斯山脚下拉波德卡共和国的新头儿,刚刚从自己最近一次醉酒中清醒过来,就被告知他现在要签署一个对罗萨里奥共和国发动战争的宣言,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敌人势力原来如此强大。
“嗯?什么?啊?”唐·斯奇奇诺说。
“我看到了所有事物的虚无状态,”她说,“一切都浸染在灌木紫罗兰那独一无二的香味里。虚无的世界就像是置身于一个在你头顶不断蠕动的胃囊里。虚无状态的人就像是油画的背面,漆黑,戴着眼镜,用绳索释放秩序的美梦和不完美的命运。带强韧翅膀的生灵在虚无状态下变成空中的一道沙沙作响的裂纹。历史的虚无状态是屠杀无辜平民。文字在虚无状态下成了喉咙和手,破坏在穿孔纸上所能触及的任何事物;而音乐的虚无状态,仍然是音乐。还有管辖区、水晶杯、矿层、头发、液体、灯光、钥匙、食物,等等很多的虚无状态。”
当她列完了自己所见的事物名单,福特99的主人说他要把这辆车送给她,当天下午,他会派来一个仆人送来一升汽油,这样她就能开车出去兜风。
“谢谢,”她说,“您真是太慷慨了。”
那个疯子抬头望着天空离开了,谁都不知道他在寻找什么。至于那位生命垂危的妇女,喃喃自语应该在星期天吃点什么,她的儿子和媳妇们什么时候来吃午饭。罗萨里奥共和国总统做了一个演讲。
地球上的每一样事物都像之前一般运转,除了一件事,叶卡捷琳娜五世任命库斯特卡罗夫为她的内政部长,这个可怜人吓得心惊肉跳,但是他的妻子伊莱娜却非常欢迎,在她眼里这是一个更新衣柜和情人资源的机会。杰克·杰克逊·富兰克林靠把回忆录售卖给巴拉圭一家最擅长捏造故事的杂志赚了一笔巨款,足够他退休在伊麦利娜度过余生。六艘星际飞船从六个世界大国出发,飞向宇宙边缘,从此杳无踪迹。
她嫁给了一位很不错的人,拥有一间带阳台的小屋、一辆自行车,还有一台收音机,天气好的时候,能接收到安特多斯里奥斯发射的LLL1广播信号,这时,她会脚踏白色撒丁鞋跳华尔兹。她第一个儿子出生的那天,一株嫩绿色的幼苗从大咸水湖岸边的土壤里钻了出来。
失落艺术的解读者-(1986)-Readers of the Lost Art
(加拿大)伊丽莎白·格沃纳尔博格 Élisabeth Vonarburg —— 著 王亦男 —— 译
伊丽莎白·格沃纳尔博格(1947—— )是一位获奖的法裔加拿大教师、编辑、评论家和作家,被很多人视为同时期笔触最为细腻的科幻作家之一。格沃纳尔博格的作品经常和新浪潮以及女权主义科幻的崛起相联系,很显然,她的创作主题和创新式结构体现出了以上两种手法的和谐统一。她的小说和莉娜·克鲁恩还有厄休拉·勒古恩有一些相似之处。格沃纳尔博格是一位深思熟虑的作家,在人物塑造和背景铺垫上精心构思和刻画。她的主题常常具有独特风的社会和环境视野。
凭借短篇和小说,她曾经十多次获曙光奖,加拿大顶级科幻荣誉。同时,她也曾经七次获得北方奖,并凭借她的小说《在母亲的土地上》(In the Mothers' Land, 1992)获得了菲利普·K.迪克奖特别荣誉奖(第二名)。除了小说写作以外,格沃纳尔博格同样以小说编辑和《索拉里斯星》(Solaris)杂志编辑身份工作。
格沃纳尔博格第一部 科幻小说《涨潮》(Marée haute)1978年刊登在《安魂曲》(Requiem)杂志上,其英文版收入马克西姆·贾库波夫斯基编辑的重量级文集《十二星座的二十宫殿》(Twenty Houses of the Zodiac, 1979)。她很多短篇小说都被收录在《黑夜的眼睛》(L’oeil de la nuit, 1980)、《两面神雅努斯》(Janus, 1984)和《流血的石头》(Blood out of a Stone, 2009)中。其中一些短篇成为她“母亲的土地”(Mothers' Land)系列的一部分,通过这个作品系列,遥远未来世界、欧洲大陆半颓废的社会突变形态转换逐步显现出来(“变异”)。这个系列在《沉寂的城市》(Le silence de la cité, 1981)得到进一步延伸。小说中,年轻的女主人公离开自己位于地下的家,回到地面上,和上面的蛮荒部落一起,开始改造颓败的世界。在《祖国编年史》(Chroniques du pays des mères, 1992)一书中,对祖国女权主义统治政权虚伪本质的揭露,在这部传记小说的核心思想中得到深化。还有一部系列合集,《不羁的旅人》(Les voyageurs malgre eux, 1992),某种意义上来说成了她第一本系列合集(同样也是她随后出版的作品),书中精心设计了一位教师兼作家到平行世界旅行的故事。
“泰亚纳艾尔”(Tyranaël)系列————主要序列以《泰亚纳艾尔1:海洋之梦》(Tyranaël 1: Les reves de la mer, 1996)开始,以《泰亚纳艾尔5:和太阳一同出发的海洋》(Tyranaël 5: La mer allee avec le soleil, 1997)结束,是一个关于行星的故事,背景设在一个同名的生命世界中,但该世界中唯一有感知能力的是围绕陆地的海洋。书中人物众多,均为早期主人公们几度轮回后的化身,他们通过心灵感应以及其他方式逐渐与强大的星球共生。
《失落艺术的解读者》是一部相当大胆、超象征意义的科幻小说,有关仪式和创新。故事既令人恐惧又具有革新意义,第一次以《温柔的地图》(La carte du tendre)为标题收录在《钟情:10位魁北克作家的10部创新小说》(Aimer: 10 nouvelles par 10 auteurs Quebecois, 1986)上时就获得了极光奖,英文版首次收录在《超正方体》(Tesseracts 5, 1996)一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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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艺术品以块状形态呈现,长度略微大于宽度,在旋转舞台中央的地板上垂直矗立。其深绿的颜色并非只令人联想到石头(也可能是血浆蛋白质),尤其是这块物体在激光照射下闪耀出奇异的乳白色光泽。然而,其粗糙不平的纹理和不规则的形状却告诉观众,正如主持人通过喇叭飘荡在大厅里的声音现在所证实的:艺术品有选择性地出现在拉布拉多闪岩保护壳里。
正当人们在包厢小桌前来回小声议论这种表现形式的时候,艺术表演者走进来,乍看之下,轮廓四周闪耀着光芒。完成表演需要的所有工具大部分是金属的,通过植入在皮肤下的强力磁片和小磁板紧紧贴合在他身体上。艺术表演者没有穿任何衣服,除了这件工具组成的“盔甲”。这些工具形态各异、尺寸不一,却像是经过专门设计,彼此契合,好似某种外骨骼的组成部分,彰显出科技的光辉。他头部紧套一块黑色头罩,脸部自然露在外面,与光滑闪烁的金属器材形成鲜明反差,看上去仿佛是一张简单、抽象的草图————几何平面任意地交会,而不是一张有辨识度的面孔。
一片稀稀拉拉,甚至有些敷衍的掌声之后,整个会场陷入沉寂。每个人都知道,结合艺术品自身明显的选择倾向,最初的方式不会多么精妙:一个直接而纯粹的击打施加在其周围的原始外壳上。艺术表演者围绕块状物体转圈,时而走上近前,时而后退远离,伸手触摸艺术品各个地方,然后后退两步伫立不动,低头观察艺术品。忽然间,他从沉思中苏醒过来,却只从自己的工具盔甲上取出两件稀松平常的工具:一个铁锤和一把凿子。
他需要找到阻力最薄弱的地带,通过简单的加热和加压让艺术品回到封存之前的原始可塑状态,然后再冷却,通过对闪石无限扩散的方向进行定位,变形的石头会提供出片理线索,就像是光照反射在平静的河流表面,经验老到的人眼中会显露出河底的轮廓以及迂回曲折的水流。看来,物质中乳光色的斜长岩成分不会对操作构成干扰。随着艺术表演者准确稳定的第一次敲击,一块碎石从块状艺术品上坠落。他驾轻就熟,我们很快就可以目睹到艺术品的核心部分。
表演大厅里,顶层部分的包厢逐渐坐满,座位前小圆桌上的台灯逐一被点亮,观众佩戴的珠宝首饰隐隐闪烁。买家和交易商在席位上坐定,开始一天忙碌之后的另一种“工作”。女招待们拖着优雅缓慢的步伐,穿行在包厢之间,目光透出伪装的冷漠,犹如在笼子里踱步的美洲豹,佯装从不知道很久以前自己在秘密的丛林小道硬生生被抓了过来。时不时有人举起手,或漫不经心,或急不可待,于是一位“圈养的猎豹”就会走上前去挨着客人坐下,整个晚上都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对方。
在中央展台上(静谧无息————碎石坠落的地面铺有厚实弹性的地毯),艺术表演者第一阶段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当整块石头从块状物上方剥落的时候,人们吝啬地给予了一点掌声,这意味着揭开块状物内部神秘的第二阶段操作终于来到。随着更深层次的构造显露出来,可以勉强看到一团模糊的物质,发出玻璃一般明亮的光泽。
艺术表演者把凿子和铁锤放回工具收纳箱,这是一个中型尺寸的盒子,这个举动所代表的含义逃不过老练的观众:他经验老到,正打算不借助任何工具,空手破入艺术品内部。一如往常,工具收纳箱的盖子只能从一边打开,放置其中的工具无法再次被取出使用。如果艺术表演者“以身试法”————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他们会立即触电而亡,工具收纳箱隔断的每一件金属工具都携带强大的电流。
艺术品已经完全从岩石覆盖物剥离出来,表演大厅内一片窃窃私语:这是个水晶柱体,浑然散射出的光束,在棱镜作用下,折射出各式各样几何状的彩虹光带,或呈现在表面,或暗含于材质深处。艺术表演者向后移动,再次围绕着艺术品转动,工具盔甲隐隐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其中,铁锤和凿子的位置已经空出)。他沉思不语,沿着展台边缘踱步。光靠蛮力已经远远不够了。若以粉碎水晶体的方式来发掘艺术品,格调委实粗俗低下,观众会立即表现出不满情绪,重重按下向演剧院经理投诉的按钮。艺术表演者小心翼翼地选出下一个工具,在工具盔甲上留出一个新的空位。这工具,自然是一个探头。
探头能够在第二阶段测量出艺术品的大致厚度,以及外部晶体的结构节点,这些节点仅凭肉眼是看不到的。由于这些数据是在展台上方全息展示的,观众席发出的几声惊叹足以说明他们观看表演的兴趣已经被激发起来。水晶物质的质地十分稠密,由数层同心的不同属性的材质构成,在好几处地方混杂为一体;宏晶块以复杂的方式并列组合,需要逐一分解开来,直到发现某些能够同时释放几种元素的结构节点。大致流程就是这样,不过探头提供的信息并没有给出这样明确的提示。
其中一层包厢,位于表演大厅一半高度,几乎所有的女招待都被叫去服务,只有一位独自留下。她是一位身形颀长的女子,皮肤透白,身穿深红丝线裙,每个动作都会荡起一片亮光闪闪。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一头短发,剪成头盔的造型,贴着头皮柔顺地垂下来,没有一点光泽。她的头发漆黑浓密,以至于当她走进阴影中,整个头部都会消失不见,而她的脸庞,涂上了神秘的淡紫和金色彩妆,仿佛是一具飘动的面具。细心的观察者会注意到,每当有客人举起手来(这动作会激活植入在每一位服务员前额的芯片),这位女招待都会畏缩后退,手一旦放下,她又会如释重负(这说明,客人已经指定自己要作陪的对象,其他女招待或是服务生的联网状态就会自动从总网络平台被切断)。
就有这样一位细心的观察者坐在第三层角落的包厢里。他肩膀宽阔,也有可能是他的连身晚礼服盖住了垫肩,不过这不太可能,因为他的身材高大而强壮。宽大低垂的领口露出一处非常清晰的伤疤,似乎一直延伸到他的胸部。他的双手(除了身体以外,唯一被包厢小桌上球形灯照亮的部位)强壮有力、棱角分明;指尖怪异地褪去原有的肤色。至于他的头部,则隐藏在阴影中,唯一能辨认出来的,是圆形脸庞上一头浓密,并且很显然凌乱不羁的头发。最终,这个男人举起手。唯一的那位女招待停下脚步,转向包厢,服从命令向前走去,光影交替中,晃动的脑袋微微低垂下来。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观众正将注意力从品尝晚餐、商务会谈以及女伴转移到中央舞台正在进行的表演上。波浪一般的掌声接连涌起,伴随啧啧称奇的惊叹声。艺术品周围的结晶体失去了透亮的和彩虹般的光泽,激光光束开始在其表面触发复杂的分子反应。线状结构,形状、颜色渐渐彼此相融,显现出不同的组合形式。这过程暗示着某种规律,某种置换方式,某种序列含义。
艺术表演者已经从他的工具盔甲上解下几个工具,停下动作来研究这新的变化。一会儿工夫,除了两件工具以外,其他工具都被放进那个禁止再次取出的工具收纳箱。留下的是一个小型橡胶头锤子,以及一组指环吸盘,他把吸盘分别套在包括大拇指在内的右手指尖上。他走近棱形水晶,再次停下来,仿佛在等待什么信号。猛然间,他小心翼翼地将套有指环吸盘的手逐一放置在晶体一处突出的部分上,另一只手拿着锤子轻轻敲击似乎是他精确定位的一点。什么都没有发生。带颜色的线条和形状继续在晶体表面颤动起伏。艺术表演者继续等待。他忽然再次行动起来,观众还没能够看清到底是什么触发了他的动作,他却已经在同样的位置完成连续两次敲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裂开掉落,被艺术表演者用手指接住,随后,他用另一只手摘掉指环吸盘,拿起小锤子,面部再次转向晶体,全神贯注探查(现在观众开始明白他的用意了)晶体下面神秘流动的蛛丝马迹。唯一显而易见的是,所有线条和形状的颜色变化、成分和频率都是随机的。事实上,正是这些构成了晶体连接节点位置的代码。一个代码,更准确地说,是一段变量的代码————律动有律动的变量,组合有组合的变量,至于掌控一切的规律(或者说是这些规律)全部巧妙地隐藏在这变形的聚合物中,秘而不宣。
一些悟出游戏规则的观众转而迅速开始电子竞猜,用自己小桌子上的微型终端来回押注。随着每块晶体碎片从艺术品上移除,人们兴高采烈的嘈杂声不断高涨、回落,再次涨到高峰。极少数客人足够年长,能立即识别出这项娱乐演出的本质————“解读”,一种非常古老的艺术形式,只经历过零星几次复兴————甚至连他们都开始对演出萌生兴趣。这将成为一次铭刻历史的表演。
在被呼叫的包厢里,穿深红丝线裙的女招待背朝舞台,虽然椅子柔软的轮廓令人很想放松,她依然笔直地坐在低矮的扶手椅里。她用一只手的指尖捏住倒满饮料的高脚酒杯,几乎没抿几口,嘴唇都没有沾湿;她另一只手,拳头紧攥,放在椅子扶手上。她的客人坐在右边,身体前倾,拉过她握紧的手,放到小桌上为她一根一根温柔地舒展开来。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头探进球形灯的光晕之中。凌乱不羁的头发下面,他的面貌特征鲜明,但却棱角粗犷,仿佛是一幅没费心思的草图。唯一引人注目的细节特征是他的嘴唇,这厚实、扭曲的嘴唇描着一条怪异的白边————如同经过化妆或染色————还有他的眼睛,呈斜角却很宽大,可能是蓝色,被灯光柔化成浅灰色,黑色的虹膜显得尤其宽大,看上去几乎覆盖了整个双眼。很难赋予这只巨大而僵直的眼睛什么评价。警戒,当然,但是不是也显得好奇、狡黠和友好?男人松开女招待的手指,这些手指再一次在掌心弯曲起来。当然,女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点,直到当男人用食指轻轻敲打她握紧的拳头时,她才躲闪着把手藏到桌子下面,然后,一番明显的挣扎之后,手又拿上来紧挨着另一只握着高脚杯的手————现在也由于局促不安而过于用力。男人坐回自己的椅子,脸庞重新埋进阴影里,女招待一定认为他正在欣赏演出,因为她同样把椅子挪向下面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