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表演者已经完成了第一层水晶的分解工作。现在,能够更加直观地看出艺术品的大致外形:这是一块尖端细长、竖直向下的平行六面体,高度远比宽度大得多,并且厚度不均匀;底部狭长,中间变宽,然后在顶端再次变窄。正面三分之一和背面三分之二的位置可以明显看到相同的突起。第二层水晶表面同样呈现出变动的线条和形状。或者至少可以说,毫无疑问遵循同样的规律,虽然很难说明缘由,人们会感觉到这些活动的组合样式并非完全一致————不过也并非完全不同————和之前一层的晶体相比较的话。也许是变化速率提高了?更确切地说,它们之间的变形是相伴共生的;而彼此遵循的律动却略微不同步,而当我们努力同时去感受的时候,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它们聚合成一个有机整体。
艺术表演者看上去有些犹豫不决。橡胶头锤子高悬在不断变动的组合样式上空。然后,非常轻微地,锤子落在一块水晶面上。艺术品的水晶体突然由明变暗。艺术表演者跳到一旁,扔掉锤子,双手捂紧耳朵,脸部静默无声地痛苦扭曲。
水晶体再次恢复明净,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连声波频率都随着艺术表演者而增强,其赞不绝口的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线条和颜色继续上演被短暂中断的律动过程。艺术表演者一边摘掉指环吸盘,一边连续点了几次头。随后,他拾起橡胶头锤子,和指环吸盘一并放进工具收纳箱。
观众席上传来了阵阵交头接耳,既惊讶,又为他接下来的动作而兴奋不已————他从工具盔甲上解下几套工具,同样收进工具收纳箱。现在的他展现出令人印象深刻的身影,各式金属工具不规则地在他身上星罗棋布地排列,中间的空隙勉强可以看到几块皮肤。他解下另一套小一号的指环吸盘,逐一套在左手、右手指尖上,接着靠近艺术品,全神贯注地观察不断变化和聚合的线条。然后,他将手指一根根放置在两处远离的节点之上,先是右手,再是左手;手指摆放随意,有些彼此紧凑,有些微微弯曲,还有的伸展摊开,显然是为了对应节点分布的规律,想要制造出希望的效果,这些节点必须在同一时间被触碰到。
有那么一阵,艺术表演者完全伫立不动,他必须等待某个颜色、线条、形状的精确组合,霎时间,只见他微微前倾,迅速推了一下艺术品,然后后退,手里拿着一块刚刚成功分解的晶体。
观众们都向前探着脑袋,以便从刚刚形成的缺口里更清楚地看到艺术品显露出来的部分,或失望,或惊奇,或兴奋。里面漆黑一片,毫无特征,好像一片简单剪裁图样,既没有形状也没有厚度————这也可能只是对广袤宇宙的匆匆一瞥。只有艺术表演者离得足够近,才能窥得全貌,从里面萃取出精华,然而他的行为并没有透露出玄机。他的双手悬停在水晶外罩几毫米上方,等待下一个新组合的出现,暗示另一块晶体即将裂开剥落,而这个过程观众是无法觉察的。
一场交谈在穿深红丝线裙的女招待和她的客人之间展开,气氛并不融洽。这个女人似乎对男人徐徐抛出的一个个问题缄默不语。也可能这些并不是提问,他们只是在闲聊下方舞台上的艺术表演。男人和女招待似乎都在凝神欣赏。
艺术品几乎全部从水晶外壳里剥离出来了。它周身漆黑————是那种散发古怪亚光、没有厚度感的黑色————其外形现在已然可见一斑:从正面看,是一块细长的钻石,以尖端支撑向上;但从侧面看(可以从缓慢旋转的中央站台看到),它还保留了平行四边形的轮廓,却完全不对称。
借助手指间压力和切力的组合,艺术表演者揭下了最后一块水晶碎片。以艺术品为中心,展台凌乱铺满大小不一的水晶碎块。变形的涟漪还在表面缓缓波动,水晶碎块内部隐约还有律动,也可能已经改变律动方式,尽管已经切断和艺术品之间相连的组织,但是其光彩、其摄人心魄的魅力,仍然完整封存————简直像是感应到眼下观众们正在通信网络传递的种种要求一般:这些碎片会变成什么?是否可能获得?以什么样的价钱?面对这些问题,演剧院经理的回答千篇一律:表演留下的所有材料都是艺术家独有的财产,他会进行妥善处理。
艺术表演者再一次围绕艺术品转圈。他从工具盔甲上取出一个装置(工具现在几乎全部摘除),从远处扫描黑色块状物。观众们凝视着展台区域上方,读取的数据应该会重新显示在这里。然而,什么都没有。艺术表演者敲击一下微型装置上某个隐藏机关,转到另一处重新进行扫描。全息屏幕仍然一片空白。他几乎是在不住摇晃这个装置,之后停下来,将其放入工具收纳箱,轻轻耸了一下肩膀。他又解下另一部装置,某种尖笔,连着数条电线,管道一样粗细,连通到一个长方形盒子,盒子一边塞满各式各样、不同大小的彩色钥匙。带着明显的迟疑,他走向艺术品,改用笔尖触碰它。
观众席涌起一阵杂乱模糊的惊叹。艺术表演者被甩到地板上,陷入痛苦不堪的抽搐中,毫无疑问,是被高强度电流击中。
然而,几分钟后,他再次挣扎地站起来,把使用过的设备放进工具收纳箱,扣好盖子以后,他纹丝不动地站立片刻,两只手分别置于收纳箱两边,微微前倾,头些许低垂。那些随着站台转动移到艺术表演者正面的观众们会发觉,他双眼紧闭,一层汗水在脸颊和身体上闪光(解下工具后露出的部位)。一阵称心快意的小声交谈————这其中并非没有掺杂某种残忍的喜悦————在观众群里扩散:这件艺术品真是一个绝妙的对手。
穿深红丝线裙的女招待坐在椅子上来回转动,她不再关注表演,也没有望向自己的客人。他时不时和她交谈,身子向她微微前倾,半张脸被球形灯照亮。他一只手握住座椅扶手,柔软的椅垫上出现明显的凹陷,足以表现出他抓住的力道之大。而他的另一只手,搁在小圆桌上,徐缓而优美地转动高脚酒杯,时而把酒杯举到脸旁,如同在品尝花朵的芳香。因为靠近桌子,年轻女人的面孔完全被照亮。她目光直直向前,看不出任何情绪(除了,根据推断,可能不希望被看透的心思)。她眼皮眨也不眨,瞳仁锁定、放大,盈盈闪动,释放出颤动闪烁的泪珠,泪珠沿着右侧脸颊一路滚动到被低胸礼裙展露无遗的锁骨上。男人彬彬有礼地把酒杯放回桌上。他向她更加贴近一些,指尖沿泪水潮湿的痕迹描摹。女人别过头去,向另一边肩头闪躲。男人伸手捧起她的脸————一半被他包裹在大手里————面朝自己扭转过来,动作并不粗鲁但却坚定不移。
艺术表演者再次开始行动。他面向黑色块状物体————仿佛它正注视着他————缓慢谨慎地从身上摘除剩余的工具,将它们一一排列在地板上。他双手举至头顶,从头顶解开头罩的搭扣。此时此刻,他全身赤裸,除了性器官上的保护套,以免和身边的工具发生不愉快的“亲密接触”。这是一个高个年轻人,宽阔的肩膀,身材修长。他皮肤浑然光滑,完全没有毛发,通体白皙。他柔顺的头发剪成头盔的形状贴在结实的脸庞上,映衬之下,显得过于黝黑。当他重新来到艺术品附近时,可以看到两者几乎一样高,前者略微矮点(可能正是艺术品毫无立体感的黑色才令其看上去比艺术表演者高)。
艺术表演者仿佛在自作镇定(也可能在沉思或只是想利用时间深吸几口气),之后他伸出手臂并且————以艺术品所能承受的最大力度————紧紧拥住它。
黑色默然膨胀,向外扩散,顷刻之间蒙蔽了观众的眼睛。当他们得以重见光明时,艺术表演者和艺术品已然面面相对紧贴在一起,任何东西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包厢里,男人和女人的座椅也彼此紧靠。小桌上两只高脚酒杯之间的,是男人的手,女人的手被握在掌心。女人头靠男人的肩膀,他们一并向楼下的旋转展台投去目光。艺术品现在呈现出一个裸体女性的形状,肌肤金黄,激光灯下泛出金属光泽,和艺术表演者一样,她完全没有体毛,除了中等长度、杂乱无章的头发,也是同样的黄铜色;眉毛斜斜地挂在黑色眼睛上面(这也可能只是灯光的效果);睫毛浓密。她和艺术表演者高度相仿————尽管没有参照点来估计他们的实际高度,现在黑色的平行六面体已经升华消失。然而,没有多余的时间陷入思索,站台陡然改变了构造,啧啧称奇的惊叹声不绝于耳(几乎所有要求陪酒服务的客人现在都已经成为演出的忠实观众)。
艺术表演者和艺术品,仍然都赤裸着,在旋转展台上悬浮起来。尽管没有可见的分界线表明他们置身于有限的失重空间,不过有件事情已然明晰,观众开始看到的景象并非现场表演,而是全息传送影像,这次播放可能远远晚于真实表演的时间。初刻惊奇之后,观众席爆发出各种干扰表演的躁动————抗议的、赞成的、主张现场表演的和提倡虚拟现实的争论从一个小桌延伸到另一个。只不过,所有这些骚动都很快消散,下面的展示舞台上,失重空间里,表演仍在继续。
第三个探索阶段期间,艺术表演者身上还留有一些工具。他没有使用就将它们一次性取下来。这些工具并不被强制放入收纳箱,仍然可以使用。由此说来,艺术品还会有第四个探索阶段,现在艺术表演者正在慎重思索。
艺术表演者第一组动作刚一展开,随之而来的流程也就显而易见了,还没看懂的观众们,现在也醒悟过来:表演是事先录制好的。即便如此,还是有人焦虑地颤抖,有人高兴地期盼,精彩的博弈即将上演。
艺术表演者再接再厉,先是摘掉了指甲,开启通往皮肤肌理的“大门”。远程控制钳夹落在手指甲一旁,涂上分子胶的小型指环吸盘以分子形式粘连到指甲表面。凝固一段时间之后,动静骤发,仿佛通过某个系统激活了器械的精确操作。伴随轻微的撕裂声,指甲被摘落,末端指骨在血肉层下清晰可见。另一个小型指环吸盘也贴到每根指头上,宛如一张张小嘴,吸吮指甲周围渗出的血液,同时,注入有麻醉作用的镇痛剂,并灼烧末端血管。艺术品发出的尖叫声被后期剪短了。
当然,指甲从自己指尖被拔掉的时候,艺术表演者没有尖叫。这过程是他来操控的,他的感知也不尽相同————被中断的血液随后再次流入受伤的地方,通过他的心智直接控制来自主恢复。另外,尽管随着表演进程越来越微弱,电子脉冲不断从外部输送到信号接收中心;在精彩的博弈中,速度和精确度才是演出的关键。
艺术品垂直悬浮在他面前,借由磁场来保持稳定。艺术表演者现在制造出一道中等长度的切口,从胸骨延伸到耻骨。麻醉指环吸盘跟随手术刀附近的红外线频频移动。艺术品的尖叫声再次被后期剪掉。
下一个切口必须迅速而利落,这关乎之后的所有操作。艺术表演者的痛感不断骤增(因为电子脉冲强度正以稳定的速度衰减),而随着越来越多的部位被彻底麻痹,艺术品感受到的痛楚却在减弱。艺术表演者准备从她的耻骨下刀。所有观众都拼命伸长脖颈。他是否会尝试从内部进行分解?不,他会保持这最私密的部位完整无缺,而是就着阴唇和肛门边缘留下切口。(这过程稍微花点时间,并且当艺术品是男性的话,会更加危险。阴茎很显然是外部器官,操作是不可避免的,而松弛的表皮会制造麻烦;需要整个牵引设备,并且必须控制得当,以便能飞快落下精确的切口。自我身心控制能轻松解决男性艺术表演者这个身体问题。)
艺术表演者现在去够艺术品的另一顶端。头部有七窍,必须小心翼翼————尤其是眼睛和嘴巴,尽管是不同器官,原因却都显而易见。出于惯例,耳朵将从皮肤上切除;同样,鼻孔也向来随着周边皮肤一起处理。但是眼睛和嘴巴需要特别注意。切割眼皮尤其是个精细活,没有失误的余地。而嘴巴,和女性生殖器官以及两性都有的肛门一样,有两种处理方式:或者简单沿着嘴唇轮廓切开,或者冒风险从内部进行微创手术。没有意外,艺术表演者通常选择第一种方式。
到这个环节为止,整个过程都完美无瑕,艺术表演者可以自信满满地进入下一个阶段。疼痛还没有开始影响他的动作。不过一切并未妥当,除了提取操作本身,还有一些单独的切口,多少有一定重要关联,想得到理想效果的话,皮肤剥离过程中仍然不时需要实施,即使不能谨慎入微,至少也得小心翼翼。
一堆微型仪器在艺术表演者周围悬浮。这些仪器由他远程操作,将用来完成现阶段的皮肤分离;他的视觉中心直接接收图片,由埋入微型手术刀的照相机拍摄传来。
从这时起,他更加迅捷,不过也相当艰难,手术刀要同时从周边移动到中心(从指尖、脚尖脱手套一样剥开皮肤),以及从中心到周边(从中间切口两边掀起皮肤)。观众的押注仍在变化,人们纷纷竞猜他还要制造多少个切口。
男人和女人现在只是时不时扫一眼表演,更多时间则是在交谈,两颗脑袋亲密地靠在一起,呢喃细语不断被温情拥吻所打断。
艺术表演者的身心控制第一次得到放松。血液一滴滴渗出他的切口,沿着皮肤流下来,徐徐前进,并很有规律地和艺术品的血液同时飘起。指环吸盘吸附着他进行清洁和消毒(当然,没有再注入麻醉药)。微型仪器的工作仍在继续,一点没有显露出被干扰的迹象。激光手术刀一寸寸分离出真皮时,无数钳夹掀起艺术品的皮肤,小心翼翼地提至空中(这很重要,五层表皮要被分离得完好无缺,基底层、荆细胞层、颗粒层、透明层、角质层)。皮肤较薄的地方,这些皮层尤其纤弱(手腕、腋窝、乳头……当然,还有下半身,腿弯、腹股沟,并且当艺术品是男性时,还有阴茎,开始会像一只手指一样处理,必须从龟头到根部,通过拍打包皮的方式,然后还要处理阴囊)。
艺术表演者现在显然正在和疼痛做剧烈斗争。吸盘吸附在他身上的次数越来越多,而艺术品的皮肤剥离似乎也越来越缓慢。一旦手指上的皮肤也被揭掉,掀开艺术品手臂和腿部的皮肤轻而易举(对艺术表演者来说唯一的困难,完全在预料之中,就是不断激增的撕心疼痛),但是,分布躯体的微型手术刀,其与神经末端和中枢的连接将会受限。表演进程不再缓慢,而是直接奋勇向前,就像开始时那样(钳夹悬在皮肤上方,微型手术刀在下面),只是交错进行,一道切口在这里,又在远处留下另一道。撕裂一张薄纸的风险每一秒都在攀升,器械排列不再整齐划一之时,压力也愈加随机地施加在皮肤上。艺术表演者会不会丧失意识,或者他是否会竭力坚持到意识的极限边缘?器械的动作和皮肤被剥离的速度现在相当缓慢,几乎难以觉察。甚至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或许再过一阵工夫,整个进程都会画上句号。艺术表演者悬浮在空中,纹丝不动,只有消毒吸盘在他的身体上四处游走,这证明他仍然意识清醒。他是否在休息,趁着麻醉还起点作用,消耗宝贵的剩余分秒?或者,尽管意识犹存,他却缺乏勇气来承认失败?最终,吸盘自己纷纷从他身上脱离开来。他现在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他没有完成对艺术品的解读表演。
而艺术品,尽管最初有些疼痛,随着麻醉药力渐进,则完好保留了意识。在艺术表演者一动不动的情况下,她开始接过他的操作。现在,通过控制提取工具,她可以选择停止还是继续最初的工作————如果选择后者,这些出现在失重空间里、一模一样的器械将在艺术表演者的身体上继续表演,并顺从地等待她的指挥。器械停靠在艺术表演者悬浮的身体上。至此,观众席发出一波短暂却满意连连的掌声。艺术品将完成演出,她指引钳夹和微型手术刀在身体上不断移动,不只为了在身体周围建立连接,也为了完成极其高难度的头部剥离。
明显受益于艺术表演者的技艺和速度,艺术品只需要几分钟就可以完成任务(消毒吸盘随着微型手术刀擦过艺术表演者毫无知觉的躯体,匆匆向他注入强有力的恢复混合药剂)。
最后的注射环节,是同时施加在艺术品和艺术表演者身上的(现在是否仍然能正常区分出他们?),其目的在于增强皮肤韧性,从而充分减少收尾阶段的操作风险。几分钟等待增强剂发挥作用之后,艺术品在器械的协助下,把自己从表皮上剥离下来,动作缓慢却不失灵活。皮肤被强力场所牵引,悬浮起来,在激光下,涂染上一层柔和的粉红色调,非但没有松弛,并且尽管躯体刚刚离开,却好像仍然无形依存于活生生的躯体。艺术品在空中游向艺术表演者,后者已然化身成动态解剖模型,肌肉、筋腱、毛细血管都被闪闪发亮的线条精确地描绘出来(坚硬而结实、作为支撑的骨架形状显露出来之后,这些肌理构造被更加清晰地展示出来)。现在她开始把他从皮肤上剥离。顷刻间,两张表皮并排悬浮在失重空间内,犹如准备就绪的轮廓线条。
艺术表演者重新恢复意识。现在全然无法看到他脸上任何表情,但是,从他接连围绕艺术品和自己表皮旋转的举动来看,他对眼下成就的满意彰显无疑。这两张表皮是,有人可能会说,彼此相依相配。他转身接近艺术品,轻轻耳语几句。看上去他们达成某种一致,共同游向他们的表皮。
五楼的一位观众,洞察力比其他观众更强,带头开始鼓掌。其他人几秒钟后也恍然大悟,于是很快,剩下的人也开始鼓掌————很难讲是被感染还是自己灵机一动。在失重空间,艺术品正把自己套进艺术表演者的皮肤里,而艺术表演者(带着某些困难,虽然皮肤尺寸一致,但并非每一处比例都分毫不差)扭动着钻进艺术品的皮肤。
一系列静止的全息影像代替了失重空间的全息影像,精彩博弈的关键阶段进展被一帧帧画面完美复原:交换的表皮逐渐与躯体融合,多余的表皮被吸收,缺失的表皮则再生出来(带着有趣的颜色图案,原本覆盖白色肌肤的区域现在披上一层古铜色的表皮,反之亦然。)。除去各式各样的深色条纹,女人的皮肤洁白无瑕,现在的她一头短发,黑色柔顺。而那个年轻男人则长出一头不羁杂乱的头发,亮铜色与肤色完美地契合,他同样到处布满白色条纹,尤其在躯干、生殖器和指尖等部位。
旋转舞台从视野里彻底消失。掌声又持续几分钟之后,主持人播报出刚才表演的两位艺术家的名字。人群中发出几声惊叹,很多在场观众对于他们的名字都十分熟稔。片刻之后,一些包厢里骚动爆发,人们纷纷猜测,究竟出于什么原因,导致演剧院经理会播放一场,如果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已经是十年前的表演。两位艺术家早已迈上对方的命运旅程,去探索其他更加现代的艺术表现形式。话题讨论就这样持续发酵,但分秒之间,又被另外的关注点所转移。一些观众起身离开演剧院。服务生引导其他刚刚到达的客人进入空置包厢。空闲的女招待再次在观众席中穿梭流连,与此同时,舞台上另一场引人入胜的表演————全息影像还是真实现场,这并不重要————开始吸引观众潜在的注意力。
三层楼的那间包厢里,男人和女人已经准备离开。经过邻桌的客人时,他们被拦住,对方欣喜若狂地吐出几句言语,他们一个微笑不语,一个默然点头,以此作为答复。这对年轻人继续向上面的出口走去。来到大门口的时候,灯光在男人头发上反射出亮铜色的光泽,在女人的丝线礼裙上照亮繁星的闪光;随后,大门在他们身后闭紧,把他们隐藏在几位可能仍在好奇跟随的客人视线之外,不言而喻,他们将永远不再有机会深入探寻到这对神秘男女的身世之谜。
文明世界的赠礼-(1987)-A Gift from the Culture
(英国)伊恩·M. 班克斯 Iain M. Banks —— 著 龚诗琦 —— 译
伊恩·班克斯(1950——2013)是一位人气很高的苏格兰作家,涉足主流小说和科幻小说————出版科幻作品时使用笔名“伊恩·M.班克斯”。他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文明”(Culture)系列小说,该系列包括《想想弗莱巴斯》(Consider Phlebas, 1987)、《游戏玩家》(The Player of Games, 1988)、《艺术国度》(The State of the Art, 1991)、《武器浮生录》(Use of Weapons, 1990)和其他作品。他重要的非系列小说,包括令人毛骨悚然的《捕蜂器》(The Wasp Factory, 1984)。虽然班克斯的这些小说很少获得重要科幻奖项的提名,但它们均成为这个类型里的经典作品。2008年,伦敦《泰晤士报》将班克斯列为“1945年以来最伟大的50位英国作家”之一。他还写过一本有关威士忌的书,书成后没几年就因癌症去世。在创作这本书的过程中,班克斯驾车环游苏格兰,采样各式美酒,引得世界各地作家羡慕不已。
“文明”系列小说展现了一个恢宏的星际文明,它的300亿居民不仅以星球为家园,还旅居在巨大的星际飞船上,甚至有叫作“轨道人”的太空栖居者。这些栖居者由叫作“智脑”的巨型人工智能管理,本质上来讲,很难将智脑和飞船、居民辨别开来。班克斯创造的世界里有个独特的元素,即它是基于“后紧缩”时代的想象:它不包含————因此没有讲述以下故事————内部或外部的阶层划分,或是阴谋策划,通过控制有限的资源来维持掌控权。因此,在“文明”世界内部,没有国家,没有涉足各个领域的大公司,没有文化飞地来将隐秘的知识传授给它们的居民,以此为优势获取独立,也没有神秘高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伊恩·M.班克斯描绘的“文明”居民,就像一群精力充沛的先驱者,住在一个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专为他们设计的乌托邦里。他们时常被人见到在监视宇宙,或是乘坐接入庞大网络的巨型AI控制的飞船里,探索宇宙。“文明”系列小说因此摆脱了一种预设————在20世纪的科幻小说中广泛且心照不宣存在的————一个资源丰富的社会,它的居民自然而然是不思进取的。此处,“后紧缩”时代并不完全意味着“反乌托邦”,并不是堕落或衰退的标志————“在‘文明’世界里,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体验任何事情,一切都是自由的。”
然而,这种设定绝不会排除内在冲突或复杂的政治机制————“文明”系列小说通篇点缀着天才般的情节设定和冲突驱动的剧情线。更进一步说,班克斯创造的这个世界允许他去深入讨论AI的本质问题、邪恶的本质问题,以及后人类时代交互行为的本质问题。
《文明世界的赠礼》是班克斯这个系列里唯一的短篇小说,可以让读者一窥这套卓越系列的精彩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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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是贫穷的标志。这句“文明”世界的老话我时刻铭记在心,特别是当我被引诱着去做些本不该做的事,同时又有金钱插手其间的时候(什么时候没有呢?)。此刻,它又在我脑海浮现。
我盯着这把枪,握在科鲁兹疤痕累累的大手中显得小巧而精致,第一个钻进头脑里的念头————他们到底他妈的是怎么拿到这种枪的?之后是:金钱是贫穷的标志。这句话不论多应景,也对此刻的境况毫无助益。
我那时正站在莱克西斯低地城里一间黑赌场的外面,湿冷的周末时光进入了下半夜。我看着这把漂亮得似玩具的手枪,与此同时,我欠了很多钱的两个大块头债主要求我去做一些极度危险的勾当,远远不只是违法。我掂量着利害关系,是一逃了之(他们将开枪射我),还是拒绝(他们会痛扁我,可能接下来几星期会产生巨额医药费),或者完成卡杜斯和科鲁兹要我做的事,也许能侥幸不被逮到————毫发无损,无债一身轻————最可能的结果是,我搞砸了,步上通往死亡的慢车道,还得配合安全部门的问询。
卡杜斯和科鲁兹承诺会将所有债务一笔勾销,外加————一旦执行成功————一笔可观的尾款,为了表示友好。
我猜他们并不指望需要付尾款。
所以呢,理智告诉我,应该推开他们设计时髦的手枪,坦然接受一顿理论上疼得要死却不会致死的挨打。妈的,我可以把痛感关掉(有些“文明”的背景确实占优),但医院的账单怎么办?
我已经负债累累了。
“怎么啦,罗毕克?”站在赌场屋檐下的科鲁兹拖长调子,逼近了一步。而我,背靠着温热的墙壁,鼻腔里充满地面潮湿的气息,嘴里一股金属味。卡杜斯和科鲁兹的豪华轿车在路边转悠,我能看见里面的司机,他正透过洞开的窗口望着我们。外面狭窄的巷道上没有一个行人。一辆警用巡逻飞艇掠过头顶,高高在上,警灯穿过雨帘,勾勒出城市上空低垂的乌云。卡杜斯向上扫了一眼,无视这架飞行器。科鲁兹把枪往我怀里一送。我试着后撤躲避。
“拿着枪,罗毕克。”卡杜斯的语气透出厌烦。我舔舔嘴唇,低头看着手枪。
“不行。”我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你当然行。”科鲁兹说。
卡杜斯也点头附和:“罗毕克,别让自己陷入不利之地,拿好枪。你先碰碰它,看我们的情报是否准确。快点,拿起它。”我死死盯着那把手枪。“拿起枪,罗毕克。记住,枪口瞄向地面,而不是我们;司机手里的激光枪瞄着你呢,他可能会以为你要用枪对付我们……快点,拿起它,碰碰看。”
我身体动不了,脑子也转不动。我只是呆站着,像被催眠了。卡杜斯捏住我的右手腕,把我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科鲁兹把枪举到我的鼻尖,卡杜斯把我的手推向手枪。我的手在毫无生命迹象的枪柄周围合拢。
然后枪就活了。几道昏暗的光闪动数下,枪柄上方的小屏幕亮起来,边缘闪烁着,科鲁兹松开手,让我独自拿枪,卡杜斯的笑容不易察觉。
“看吧,并没有那么难,不是吗?”卡杜斯说。我拿起枪,试着想象将它用在这两个男人身上。但不论有没有司机监视着,我都知道自己办不到。
“卡杜斯,”我说,“我办不到。提别的要求吧。我可以做别的任何事,但我不是职业杀手,我不能————”
“你不需要是个行家里手,罗毕克。”卡杜斯轻声说,“你只需要做……他妈的你自己。此外,你只需要瞄准、发射:就跟干你男朋友那样。”他咧开嘴笑,朝科鲁兹眨眼,后者露出白牙。
我摇摇头:“这太疯狂了,卡杜斯。只是因为我能激活这东西————”
“没错,这不是很有趣吗?”卡杜斯朝科鲁兹转过头,仰头看着高个男人的脸,灿烂一笑,“这不是很有趣吗?这个罗毕克是个外星人,而且他跟我们长得一样。”
“不光是外星人,还是酷儿。”科鲁兹嘟囔着,脸皱缩成一团,“狗屎。”
“听着,”我盯着手枪说道,“它……这个东西,它……它可能不好用。”我心虚地说。卡杜斯笑了。
“它很好用。一艘飞船可是个大靶子。你瞄不歪。”他又笑了。
“但我想他们有防御————”
“激光枪和动力武器他们可以对付,罗毕克,但这玩意儿不一样。我不清楚技术细节,只知道我们激进的朋友花了大把票子才换回这个东西。我知道这些就够了。”
我们激进的朋友。这话从卡杜斯的嘴里说出来可真有趣,可能他是指“光明路”那伙人。那些他一直都认为不适合与其做生意的人,都是恐怖分子。我可以想象到,他会基于普遍性原则,将他们供给警察,就算他们已经给他大笔钱财也不管用。他是孤注一掷干一票,还是仅仅因为贪婪?他们这儿有个谚语:犯罪低语引诱,钱财催人行动。
“但那飞船上有人,不仅是————”
“你看不见他们。其实吧,他们都是些安保人员、舰队乐手、一些官方走狗和秘密机关的人……你关心他们干吗?”卡杜斯拍拍我被雨水淋湿的肩头,“你能做到。”
我的视线从他灰暗、疲惫的眼睛收回,低头看枪。它静静握在我拳头里,小屏幕发着微光,被我自己的皮肤、自己的触摸出卖了。我又想到那张医院账单,我感觉自己快哭了。但这里的男人都不会哭泣,我能说什么呢?我曾是个女人,我曾是“文明”人。可我抛下了这些,如今我是个男人,生活在自由之城莱克西斯,一个没有免费午餐的地方。
“好吧,”我说,嘴里品尝到一丝苦涩,“我干就是了。”
科鲁兹看起来很失望,卡杜斯点点头:“好极了。飞船周九抵达。你知道它的样子吗?”我点了点头。“那么一切会很顺利的。”卡杜斯浅浅一笑,“你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都能望见它。”他抽出几张钞票,塞进我的外衣口袋,“给自己叫辆车,最近地铁不安全。”他在我脸颊上轻拍几下,手上有昂贵香水的味道,“嘿,罗毕克,开心点,好吗?你即将射下一艘天杀的飞船。这将成为一件壮举。”卡杜斯大笑着看着我,然后又看向科鲁兹,后者也放声大笑,却是出于职业需要。
他们走回轿车里,嗡嗡驰进夜色中,轮胎在积水的街道激起涟漪。我在车后看着水洼飞溅,手枪从手中垂下,像一个犯罪的标志。
“我是一把光能等离子发射器,LPP91型号,二系列,组装于欧沃乐斯星系团西班萨奇-丘菲乐轨道第六制造厂的A/4882.4流水线。序列号是3685706。大脑等级1,AM电池驱动,电量:无限。一次发射可达的最大功率为3.1×810焦耳,充电时间14秒。最快射速:260转/秒。只限于通过表皮基因测试的“文明”居民使用。戴手套或是光能防具时,需要按下控制按钮,进入“模式”界面。禁止未经授权强制使用,否则将受到惩戒。技术要求12%〜75%C。接下来是完整的使用指导。按下控制按钮和屏幕来重放、搜索、暂停或停止……
“指导,第一部 分:介绍。LPP91是一种可操作的复杂‘和平’武器,它适合于一般用途,不适合用于战争;它的设计和效果参数取决于介绍……”
手枪躺在桌上,用尖锐的高音喇叭向我介绍它自己。而我则疲软地瘫在躺椅上,眺望莱克西斯低地城里车水马龙的街道。地下运输车每隔几分钟经过一次,将脆弱的公寓区摇得噼啪响,街道水平线上的交通制造出喧嚣,天际线上富人和警察乘坐的飞行器和巡逻飞艇如织,在所有东西的上方,星际飞船在扬帆起航。
它们的行动都有既定的目的地,而我却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交叉路口。
我能看到在城市遥远的另一端,耸立着纤细、闪亮的“提升道”,它直插云霄,连接外太空。舰队上将为什么不去用“提升道”,非得乘自己的飞船从群星返航,弄得兴师动众?可能他认为使用一条受人过分吹捧的升降机不够庄重。狂妄自大的家伙,他们都是一个样。他们都该死(如果你想抱持这种激进的态度的话),但为何非得是我去干掉他们?星际飞船都是天杀的阳具崇拜。
并不是说“提升道”就不像根阴茎,毫无疑问,就算舰队上将是乘管道下来的,卡杜斯和科鲁兹也会让我把它射下来,他妈的见鬼了。我摇了摇头。
我端着狭长的玻璃杯,里面盛满乔尔酒————莱克西斯城里最廉价的烈酒。这是第二杯了,可我还不够尽兴。手枪继续喋喋不休,声音回荡在我们家具稀疏的主卧里。我在等莫斯特,比任何时候更想念他。我看了眼手腕上的通信端,根据显示时间,他随时可能回来。我看向室外湿漉漉的黎明的熹微,这一夜都未合眼。
手枪的声音继续。当然,它用的是马利语,“文明”世界的语言。我差不多有8个标准年没听过这种语言,如今听来,我感到既悲哀又愚蠢。我与生俱来的权利,我的同胞,我的语言。全隔着八年的时光,八年蛮荒之地的生活。我伟大的冒险,我为了投入到活力四射的社会,而对自己呆板无趣的生活的抛弃,我那高贵的手势……算了,现在似乎是个空洞的手势,做出来显得又傻又任性。
我又喝了些涩口的酒。手枪还在唠叨着光束半径、回转样式、反重力模式、瞄准线模式、曲线射击、喷射和刺穿设定……我考虑吸收些让人身心舒缓、酷劲十足的腺体激素,但并没去做;我八年前就发誓再也不用这些改造过的唬人腺体,其间只违反了两次,都因为痛得太厉害了。我要是有足够的勇气,就该把整个腺体移除,回归到它们在人体内正常的状态,我们初始的生物遗传状态……可我并不勇敢。我怕疼,没法像这里那些人一样赤裸裸地面对它,我佩服他们、畏惧他们、依旧无法理解他们,甚至连莫斯特也是。事实是,莫斯特最难捉摸。可能你对一个人彻底理解后,就无法产生爱情吧。
八年的放逐生活,在“文明”世界音信全无,从未耳闻这种微妙、既复杂又简单、听起来像蚕丝一样顺滑的语言;如今我再次听到马利语,却是来自一把枪,告诉我如何开火、去杀戮……什么?上百人?也许上千人,取决于飞船坠毁于何处,是否会爆炸(落后的星际飞船会爆炸吗?我不知道,我对这个领域的知识不了解)。我又喝了一口,摇着头,我办不到。
我是罗毕克·塞恩基,莱克赛尔居民编号……(我总是忘记,我的文件上有)男性,基本种族,三十岁,兼职的自由职业记者(此刻没有工作在身),全职赌徒(输钱是家常便饭,可我自得其乐,或者说,直到昨晚我都很享受)。可我也是,依然是,巴林-乌切莎·罗比奇·莱斯·琴妮儿·丹·福莱希,“文明”世界居民,出生性别,女,种族血统太复杂记不清,68岁标准年龄,一度是“接触”机构的一员。
还是一个叛徒,我选择实践“文明”引以自豪的、赠予自己人民的自由精神,彻底与她断绝来往。她放手让我离开,甚至助我一臂之力。虽说我并不领情。(但仅凭自己,我能伪造文件和办理所有手续吗?不行,但至少,在我熟悉了莱克赛尔的经济共同体之后,在我望着漆黑的独立舱无声地升起,飞回夜空,眼前只剩一艘等待的飞船的那一天过后,我仅有两次求助于“文明”遗留下的改造生物学,一次也没用过它的制造物品。直到现在。手枪还在嘀咕。)我放弃了自认为无聊的天堂,来到一个残忍又贪婪的社会系统,它四处充斥着生命力和事故,一个我以为自己能寻得……什么?我不知道。我离开的时候懵懵懂懂,至今也没想明白。可至少我在这里寻得了莫斯特,而与他在一起,我对生活的探寻就没那么孤单了。
直到昨晚,这种探寻依然显得意义非凡。现在,“乌托邦”送来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一条看起来随随便便的意外消息————毁灭。
卡杜斯和科鲁兹是从哪儿搞到这玩意儿的?“文明”对自己的武器守卫森严到让你醋意十足,好像提防着所有人,叫人感到尴尬。你买不到“文明”的武器,至少没法向“文明”购买。我猜东西会遗失,在“文明”世界里,东西不小心被放犯错地方的概率很大。我又喝了一口,听着手枪的絮叨,望着水汪汪的雨季天空高悬在屋顶、塔楼、飞行器、飞碟和伟大城市的圆顶上方。可能手枪比其他“文明”世界的物品更容易从他们精心保养的双手里流出来,它们预示着危险,能摆出胁迫的姿态,如果不是他们故意弄丢,你根本没法搞到手。因此它们作为贵重物品,时常不翼而飞。
正因如此,它们内部装有抑制电路,只有来自“文明”世界的人(理智的、无暴力倾向的、毫无贪念的“文明”人,当然,他们只有在自卫的情况下才会用枪,举个例子,如果被哪个野蛮人……哦,自得意满的“文明”世界:它的自负帝国主义倾向)才能启用武器。这把枪是个老古董,并非说它过时(“文明”世界并不认同这个概念————它制造的是永不淘汰的物品),就是式样陈旧;不比一只家养宠物更聪明,如今的现代“文明”武器是有知觉能力的。
“文明”世界可能已经不造手枪了。我见过那种私人用的“防卫贴身无人机”,如果这东西通过什么方式落入像卡杜斯和科鲁兹这样的家伙手中,它会马上发求救信号,试图利用自身动力脱身,射伤任何想要使用或捕获它的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若它认为有被拆卸或改装的危险,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我喝了更多的乔尔酒,又看了眼时间,莫斯特还没有来。因为警察突袭检查,俱乐部总是突然打烊。他们不被允许下班后与客人交谈,他总是直接回家……我开始有点慌了,但把这种感觉压制下去。他当然没事。我需要思考其他问题。我要把事情想明白。我喝了更多的乔尔酒。
不,我不能这么干。我离开“文明”世界是因为无聊,但同时也有“接触”机构里传教式的内政干涉主义的原因。在那里工作意味着做一些与我们要阻止的行为毫无二致的事:挑起战争、暗杀……这类事情,全是坏事……我从未直接参与“特殊情况小组”的行动,但我知道内情。(“特殊情况小组”又名“肮脏的戏法”。这是“文明”世界生动、独特的委婉叫法。)我拒绝跟这些伪君子共处,选择了这个明目张胆展示自私与贪婪的社会,它不装好人,时刻野心勃勃。
但我在此地也跟原来一样,试着不去伤害别人,试着仅仅是做自己。如果我摧毁了一艘满载乘客的飞船,就算其中有些是这个冷酷无情的社会规则的制定者,我就不再是我了。我不能用这把枪,也不能让卡杜斯和科鲁兹找到我。我也不会回去,向“文明”世界低头。
我将杯子里剩下的乔尔酒一饮而尽。
我得逃离这里。除了莱克西斯,还有其他的城市,其他的星球。我只需要跑路,跑走藏起来。但莫斯特会跟我一道走吗?我又看了看时间,他迟了一个半钟头了,不像他的风格。他为何晚了?我走到窗边,俯瞰下方的街道,搜寻他的身影。
一辆警用自动巡逻车穿越过车流。这是一辆定点巡逻车,警笛没开,机枪收起。它径直朝“异界客社区”驶去,最近那里是警察展示武力的地方。拥挤的人潮中,没有莫斯特曼妙的身影。
总是担心他。担心他被车撞了,担心他在俱乐部(下流,腐蚀社会道德,还搞同性恋,这简直是罪恶滔天,比吃霸王餐还可耻!)里被警方逮捕,还有,当然了,担心他喜欢上了别人。
莫斯特,平安归来,回到我怀里。
在变性手术的尾声,当我发现自己依然被男性吸引时,我感觉自己被欺骗了。那是很久以前,我还快乐地生活在“文明”世界,跟很多人一样,好奇爱上跟自己的初始性别一样的人是什么感觉,但我的生理性别变了,欲望却没跟着改变,这似乎极度不公平。是莫斯特让我觉得自己并没有被欺骗。莫斯特让一切好转了,莫斯特是我的生命之息。
总之,我不愿以女性身份活在这个社会里。
我觉得还得满上一杯。我从桌边走过。
“……将不会影响武器瞄准线的稳定性,但开启或关闭动力时,后坐力会增加————”
“闭嘴!”我冲手枪嚷道,然后笨拙地试着按下“关闭”按钮。我的手撞到短粗的枪管,手枪从桌面滑过,摔到地板上。
“警告!”手枪咆哮着,“用户不准触碰内部元件!任何企图拆卸的尝试都将导致不可挽回的功能失活————”